回首往事40载，点点滴滴都是情
古林恒雄
今年是日中邦交正常化50周年，是值得纪念的一年。50年前，1972年，我当时在钟纺株式会社的北陆合纤工厂（位于福井县鲭江市）担任聚合车间主任，这家生产聚酯的新工厂是我们自行设计、建设的。日中邦交正常化3年后的1975年，为参加在北京举办的“日本工业技术展览会”，我第一次来到中国。在那个展览会上，我们展出了公司自行研发的“聚酯直接连续聚合工艺” 模型，并向中国的同行展示、介绍我们的新技术。连续几天，来到位于北京农业展览馆的会场参观的人员络绎不绝。除展示外，我们还举办了为期一周的小规模技术讲座，在讲座上详细地介绍了新技术的具体内容。当时，世界上生产聚酯的工厂，大多不采用直接聚合法，而采用间接聚合的DMT法，此外，也不采取连续方式，而采取分批式的生产方法。因此，我们开发的直接连续聚合法，在当时的聚酯行业可谓是“开创了历史先河的技术革新”。技术人员们学习新技术的热情很高，从全国各地集中到北京的聚酯生产领域的技术人员约20名，他们如饥似渴地听我们的介绍，并提出了许多问题，我们都一一做了详细的解答。
在展览会举办3年后的1978年春天，我们接到了中国技术进出口总公司（以下简称技术进出口总公司）的邀请函，让我们到北京商谈，但具体什么事情并未写明。我凭自己的直觉，猜测也许是与3年前的技术展览和讲座有关吧。那时钟纺株式会社的佐藤常务和我正好有其他商谈事宜要去北京，所以我作为负责本次洽谈业务的经理就与他一起同行前往。到达北京后，我们拜访了技术进出口总公司的谢光铭女士。记得谢女士一见面便说：“哦，是钟纺的先生啊，请稍等一下。”我们等了30分钟左右，谢女士才再次出现，她递给我们几张资料，并说：“你们看一下，请尽快报价。”商谈就这么结束了。这让我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看资料，才知道原来是技术进出口总公司购买技术和成套设备的询价书。这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这可是同行们都梦寐以求的啊！但是，当我们仔细看了具体内容后，却感到为难了，如此巨大的生产规模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资料上写着：“聚酯生产A工厂年产20万吨，B工厂年产53万吨，以对二甲苯为原料，建设一个从对苯二酸到聚酯聚合产品的一体化生产工厂。”
当时钟纺北陆合纤工厂的聚酯生产量是年产2万吨，全日本的产量加在一起是否有20万吨也很难说。我们不禁怀疑这个数字是否多了一个零。于是请商社的人员再次予以确认，但中国方面回复数字没有错。从当时日本合纤行业的常识来看，这个数字就像是天方夜谭。确实，当时钟纺与丸善石油的合资工厂在日本四国松山生产对苯二酸，但是，对苯二酸与聚酯在同一家工厂一体化生产，我们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只得向技术进出口总公司提出，对苯二酸工厂的报价应由专门的化学公司来报，我们只做聚酯工厂的报价，该提议得到了技术进出口公司的同意。但即便如此，仅A工厂的生产规模就是当时我们自己工厂生产规模的10倍，这样大规模的工厂建设究竟是否可能，运转究竟有没有问题，钟纺公司内部就有异议，甚至有人认为根本就不应该参加风险这么大的商谈，因此，报价这件事变得十分艰难。
另一方面，从中国方面来说，该项目是国家级项目，是解决全中国人民今后穿衣问题的不可或缺的重大项目。为此，从1978年春季开始，由国家计划委员会副主任顾秀莲担任顾问、纺织工业部副部长王瑞庭担任团长的一个20人左右的聚酯生产技术考察团，赴欧洲、美国和日本等地，对世界上主要的聚酯工厂进行了详细的实地调查和考察，考察团在每个国家都停留了一个月左右。
日本是考察团最后抵达的国家，记得他们到我们北陆合纤工厂的时候已经是夏末了。我当时的任务是进行技术方面的说明，休息日我还陪同顾秀莲女士等一行去福井县的永平寺参观。永平寺是道元和尚在浙江省宁波的天童寺修行回国后创建的，是日本曹洞宗一派的大本营，记得那次我陪同了整整一天，聊得也很尽兴。顾秀莲女士之后还担任过江苏省省长、中国化学工业部部长等职务，最后的职务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主席。陪同顾秀莲女士等一行到永平寺参观的大约十年后，她以化学工业部部长的身份来日本访问，当时我又见到她，她对永平寺那次的参观记忆犹新，跟我聊了许多往事。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中国出现了许多撑起“半边天”的女性，我认识的担任部长级要职的除顾秀莲女士以外，还有吴仪女士、郝建秀女士等，她们急流勇进，为国家的繁荣发展贡献出了自己的毕生精力。我所认识的这些女性领导者们有智慧、有魄力。我想，新时代出现这么多优秀的、值得尊敬的女性领导人，是中国得以迅速发展的原因之一，也是中国的特色吧。
从最终我们成功签约的结果推测，上述考察团在结束日本的考察后，或许就把我们钟纺的工艺技术作为中国聚酯项目的第一候选了。在技术方面，考察团的核心人物是纺织工业部的季国标总工程师（之后担任副部长）和纺织工业部化学纤维司的诸祥坤司长。尤其是诸祥坤先生，在技术方面反反复复地与我确认，不厌其烦地在细节上提出各种问题。我也是有问必答，详细说明，以至于之后他们去T工厂考察时，诸先生还是“不依不饶”，把我叫到广岛县大竹市，白天考察结束后，晚上加班加点，继续不断向我提问。诸先生比我大几岁，因为我俩都是技术人员，所以特别谈得来。之后我到上海金山担任日方总代表期间，他从北京到上海出差，还特地邀请我一起吃饭。那次见面后，相隔十多年，也就是我所在的上海华钟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钟咨询公司）设立后不久的1995年，该公司接受了日本化学纤维协会委托的“中国非衣料用途化纤与合纤今后的发展预测”的市场调查项目。那时，诸先生已经退休，但他还是帮我们介绍了纺织工业部的有关部门，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了很大的方便。有这样热心的朋友，真好！对诸先生的帮助，我一直心存感激。顺便提一下，在这份调查报告的结论部分，我们是这样写的：“2000年左右中国的汽车产业将会崛起，因此非衣料用的化纤与合纤产品作为制造汽车座椅等的材料，市场需求将会急速增长。”当时，日本化学纤维协会中有不少人对该报告提出了质疑，表示“中国的汽车产业真的能发展起来吗？”但事实胜于雄辩，现在的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一的汽车大国，对我们的先见之明，我一直引以为豪。
话说回来，1978年中国派遣的聚酯生产技术考察团花了3个月的时间考察了世界各地主要的聚酯生产工厂之后，最终挑选了近10家公司作为候选，集中在上海市金山地区的上海石化总厂进行合同洽谈。钟纺株式会社也收到了通知，要求我们在9月20日左右抵达当地。我们立即准备了所需的相关图纸和资料，还带了湿式和干式复印机2台以及各种日本食品等，从东京先飞往香港，在香港住了一晚，第二天从深圳入关后抵达广州，然后从广州乘坐内地航班的螺旋桨飞机前往上海。在机场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航空公司说我们带的东西太多，当天不能全部上飞机，有一部分要第二天才能送到。最后总算还比较顺利，人和物品都平安抵达上海。当时从东京到上海的直飞航班每周大概只有2班，因为比较着急，人数又多，没能预约到直飞的航班，只好经由深圳再到上海。当时的深圳除出入境管理局以外，真的就是穷乡僻壤，但是在44年后的今天，深圳已经发展成为一个拥有近1800万人口、人均GDP位列前茅、IT等先进技术位居中国前列的大都市，中国的发展变化真可谓天翻地覆。
几经周折后，我们终于抵达向往已久的上海。当时上海机场（现在的上海虹桥机场）的候机楼十分简陋，木制的行李传送设备长度只有5米左右。到机场迎接我们的是张自友先生和金毓秀女士，从见他们第一面起至今已经有45年了，到现在我们依然经常联系。
张自友先生后来是我们承担项目建设的聚酯第二工厂的厂长，我是日方的合同总代表，因此，他是我的直接上司。在聚酯成套设备建设过程中发生的各种问题，我都去找他商量。张自友先生在工作上给了我很多的帮助。我与张自友先生至今还经常用微信联系。
金毓秀女士原本就是化学专业的技术人员，她在上海石化总厂开设的日语培训班学习过日语，所以日语说得非常流畅，她担任我的翻译。抵达上海那天已是傍晚了，我们一行直接去了位于上海虹口区的历史建筑——上海大厦，并在那里住了一晚。记得到宾馆放下行李后，金女士便带我们到上海大厦的顶楼，指着楼下告诉我们这就是外滩历史建筑群和建于1907年的外白渡桥。(https://www.daowen.com)
当时，无论是在上海的技术洽谈还是在北京的商务谈判，金毓秀女士一直是我的翻译。尤其是在技术洽谈过程中，有许多专业知识需要翻译说明，比如聚合物反应的工艺流程等，多亏有既会日语又精通专业的金女士来做翻译，我们才能与中方的技术人员顺畅地沟通，她真是给予了我们莫大的帮助。之后在1995年，金女士进入我们华钟咨询公司，上述的“中国非衣料用途化纤与合纤今后的发展预测”报告，她也是调查和制作人员之一。直到现在，我与金女士也保持着联系，利用微信告知各自的近况。
在上海的技术洽谈结束后，只有4组人员于1978年12月前往北京，进行最后的合同谈判。12月末，我们钟纺小组在竞争中获得胜利，一举拿下了当时约200亿日元的大合同。我们的谈判在北京饭店举行。旁边就是人民大会堂，正在举行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在那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上，中国正式向全世界宣布“改革开放”的政策。之后，众所周知，中国的经济取得了奇迹般的发展。而那次谈判成功之后，我从1978年以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工作生活，因此，从这点来看，我可以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见证人。
合同签约后，我作为项目实施的负责人，从1978年项目开始到1984年建设完成交付给中方为止，刚开始每年有约一半的时间在金山，后来作为合同总代表常驻当地。在成套设备的建设和运转方面，我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在那段时间里，我又结识了许许多多的朋友，与他们的友情让我没齿难忘。其中有一位是前两年过世的纺织工业部的干部李慧善女士，有意思的是她三个女儿的名字中都含有“日”字，我和她们一家人关系都很好。我作为合同总代表常驻当地时，专属翻译名叫奚家琪，前两年因病英年早逝，让人扼腕痛惜。他的翻译非常到位，是我的“耳舌”，让人最吃惊的是他超强的记忆力，居然能把中日机电工业词典全部背下来。还有中方的土木建筑设计负责人王式之先生，年长于我，华钟咨询公司成立后，已经退休的王先生到我们公司就职，正是由于他的到来，公司得以成立工程部，为客户提供工厂建设管理方面的专业咨询服务。还有金山日语第三期培训班的刘宏光先生和许耀先生，刘先生当时是日方技术人员的现场翻译，许先生则是后勤人员，为日方人员的日常生活等提供服务，他们之后也都成为我们华钟咨询的员工，并且在退休前都是各自所属部门的负责人。这样的朋友，细说起来还有许多，有的虽然已经故去了，但如此深厚的友情，成为激励我的力量。
屈指算来，我在中国工作生活已经有45年了，作为一名技术人员，在1978年到1984年的6年间，我参与了金山项目以及济南、乌鲁木齐、绍兴等地的聚酯成套设备的建设项目。之后，我成立了多家中日合资企业，并努力传授生产技术和全面质量管理的理念。1994年，我应上海市政府的要求成立了华钟咨询公司，在公司运营的28年中，我们为许多日本企业投资中国提供咨询服务，并协助日资企业的中国当地法人解决各种经营上的问题。在华钟咨询公司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我更是得到了太多太多的前辈、年轻人以及同事、朋友的帮助，才使我在中国的工作能够比较顺利地开展。我感到非常幸福，对他们每一个人，我都从心底表示深深的感谢。
最后还想补充一下，当年我们与中方一起齐心合力建设的上海金山的聚酯生产工厂，不仅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投入生产，而且产品质量很好，所以该建设项目在中国荣获了此类项目的国家金质奖章。
如今，聚酯在各行各业中都得到了广泛的应用，比如塑料瓶、各种衣料、汽车座椅等内装材料、土木工程等，是人类使用最多的塑料原料。让我感到高兴的是，当时靠引进我们的技术和成套设备才能够生产聚酯的中国，30多年以后，已经成为一个聚酯生产大国。现在，中国的聚酯生产量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二，并且，中国的技术能力没有一个发达国家能与之匹敌，拥有绝对的国际竞争力。
2022年4月3日
陈宁 译
古林恒雄
1942年出生。在中国的居住时间长达45年，曾任上海石化项目日方总代表。设立经营中日合资企业20多家。1994年成立华钟咨询公司，协助日企进入中国。1999年获得上海市白玉兰纪念奖，2007年荣获上海市白玉兰荣誉奖，2009年获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