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订婚的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七章 一对订婚的人

在从厄普顿前往帕特恩庄园的车上,米德尔顿小姐希望,也有些相信,威洛比爵士的求爱方式会发生一些变化。他过去对她的态度多么不同。她记得他开始接近她的时候,她认为他相当热情,因而答应了他,现在她却产生了一种朦胧的失望的感觉。那么是不是那时她在用别人的眼睛看他,却以为那是她自己的眼睛?他的神态,那种流露出“不可一世的自满情绪”的神态,当时曾显得那么高贵,令人陶醉,与骑马飞驰的将军头上的翎饰一样光辉夺目。它不可能改变。那么是她的眼睛发生了变化?

那些日子的情景又从她心头升起,它们在谴责她,通知它们复活的消息:她想起了她那些粉红色的梦,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她为他感到的那种激动心灵的骄傲,她那美满得令她窒息的幸福感;她还记得,尽管她力图表示谦虚,但没有用,最后还是唱出了欢乐的歌,这想起来是奇怪的,它不缺乏魅力,但显得奇怪而不可思议。

有些人由于收入有限,只能依靠过去的积蓄维持生活,他们又不愿为未来担忧而伤身体,只知图一时的快乐,于是重又倒进了舒适生活的怀抱,随意花钱,结果他们只是不顾预料中的难以忍受的饥馑,从一两次的挥霍浪费中得到一些安慰。情人们也是这样,由于没有新的收入,只得靠老本过活,为了抑制对未来的忧虑,便尽量满足眼前的需要,挥霍他们的存货,以致很快变得所剩无几;他们在未来的饥馑面前获得了片刻的陶醉,他们强迫记忆发挥作用,从往事中寻找爱情;他们走进从前的老房子,在那里搜罗储藏的食品;他们高高兴兴地,甚至死心塌地地沉浸在幻想中,只希望回忆的甜蜜库藏取之不尽,可以维持久远,抵偿眼前的饥渴。这实际上等于不是把蜂蜜消耗净尽,便是让靠它活命的生物饥饿而死。由此看来,情人们是很容易夭折的。他们比世上可怜的芸芸众生更需要新鲜的食物,那种促进发育的健全养料;不妨说,爱情是从蓓蕾中萌发的生命,是还挂在树上的水果,不是罐头食品。后者只能供你的不时之需,尽管那里包含着大量的美好回忆,必要时也可聊以充饥。如果他们心里装满的只是最初的印象,只能靠保留这些印象,靠回顾事实的理性之光相爱,他们也许能取得丰富的收获,像在初期一样;但这种情况终究是罕见的。换句话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只有这两个人能像太阳和地球一样,不论有云没有云,始终在迅速地、不断地进行交流,爱情才能存在。他们互相从感情的表示、忠诚的证明和相爱的要求中,汲取养料和活力。在爱情的黄金时期,男人和女人便是这样的。如果只是一个人在扛一根沉重的木头,那么除非把这根木头当作上帝,他才会乐意承受这负担。但这不是爱情。

克兰拉是所有女人中最不适合扛这种木头的。很少有姑娘会这么快地用光自己的积蓄。确实,她是女人,但她需要亲密的友谊,她希望让双方最美好的东西得到生动而坦率的交流,又不致损害更深刻的感情。被固定在矿井口上,每天得深入坑道,可是又不能在下面发现任何宝藏;相反,她只是感到地底下阴风惨惨,不见阳光,也没有任何真实的品质可以供她领会;在那个自以为是、夸夸其谈的男人的洞穴中,只有一支亮度不足的牛脂蜡烛发出神秘的光,这对她说来,两三个礼拜的见习期已经太长了。何况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她的天性迫使她去指望、希冀和相信,威洛比爵士会再度成为她接受他时,她所知道的那个人。非常奇怪,这时她让人看到她的心灵十分单纯,她毫没意识到她在行为上对他有任何冷淡;她不知道别的,只知道她的头脑在活动,在反对这个,反对那个,期待着变化。她做梦也没想到,在爱情上,她已站到了消极的或否定的情绪的危险边缘,只要朝错误的方向再跨进一步,便可能掉进她不愿掉进的深渊。

他们会面的时候,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的也一样。看到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牵着小克罗斯杰,她很高兴。威洛比爵士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小家伙那天早上为了躲开监督他的人,闯进了实验室,炸坏了窗子。她也用同样的口吻责骂了少年犯,这时威洛比爵士让她挽着胳臂,跨过门槛,一边轻轻对她说:“不久就会好了!”在回答时,她要求他再讲一点小克罗斯杰的故事。“我们到实验室去吧。”他说,显得那么温柔,笑声也轻了一些。克兰拉要求把父亲叫来,让他看看小家伙刚才闯的祸。威洛比爵士对她喃喃地说,他们分离的时间太长了,又说他很高兴,能在家里迎接她,不久她就是这个家庭的主妇了。他计算着周数,轻轻说道:“来吧。”匆忙之间,她没有思考突然出现在她心头的恐惧感。它一闪而过,像夏日里一片青草往下一伏时掠过的阴影,只是在她的思想中留下了一点涟漪;她心中纳闷,不知自己在为什么担忧。她的父亲便在他们旁边。她与威洛比还不是单独在一起。

小克罗斯杰闯的祸,可不像威洛比爵士用轻松的口气宣称的那么有趣。他把一组电池与火药的导火线接通,结果炸塌了窗框,连墙上的一些砖头也松动了。米德尔顿博士马上问,有没有禁止孩子进入藏书室,听到那里的门已上了锁才放心。他们朝那里走去。维农·韦特福德不在屋里,他去做他的长距离散步了。

“你瞧,爸爸,他对你可并不那么忠心耿耿。”克兰拉说。

米德尔顿博士皱起眉头,望望桌上的草稿,那是维农的手笔。他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掠,坐到椅上,仔细审阅稿件了。现在他已不会再离开。克兰拉只得让他待在那里。她不由得琢磨,威洛比是故意把他们引进图书室,目的是把她与她的保护人分开;她开始感到他可怕。她提议去拜访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她们不在,仆人在客厅中报告,她们坐车外出了。她拉住了小克罗斯杰的手。威洛比爵士打发他去找女管家蒙塔古太太,要些茶点和果酱吃。

“走吧!”他说,孩子只得跑了。

克兰拉发现自己已没有一面可以保卫她的盾牌。

“哦,那花园!”她喊道,“我喜欢那花园;我得去看看,你这儿都种些什么花。到了春天,我最爱欣赏野花,如果你能让我看看黄水仙、报春花、银莲花……”

“我最最亲爱的克兰拉!我的未婚妻!”他说道。

“因为这都是些庸俗的花吗?”她天真地问,想知道他阻挡她说下去的原因。

为什么在要求他明显的权利以前,他不能等一等,为她考虑一下!——不,不是为她考虑,是让她习惯一下她的实际地位;不是让她习惯,是让她修正一下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他没有等。他把她搂到了怀中。

“你是我的,克兰拉,完全属于我的;每个思想,每个感觉都是我的。我们是一体,不论世界可能变得多么坏。我一直盼望着你,期待着你。你从无限的烦恼中拯救了我。一个人永远不会愉快。烦恼充斥在我们周围。现在我们是两个人!有了你,我才安如磐石!这快了!不论世界是活着还是死,我们都不必管它。我最亲爱的!”

她挣脱了身子,觉得自己像一个落进海水中受了惊吓的孩子;她定了定神,心想这毕竟算不上什么严峻的考验。她的印象便是这样;她立即对自己说:我是什么人,有什么要抱怨的?两分钟以前她还不会想到这点;但自尊心一受到委屈便一落千丈,比谦卑都不如了。

她没有责备他,她是减低了对自己的评价;这主要不是因为她是订了婚的克兰拉·米德尔顿,这一点目前已像飞鸟胸部给射中的伤口一样明显,而是因为她成了一个被俘虏的女人,对她的要求便是她必须绝对服从,哪怕想去看花也由不得她。克兰拉为女人感到羞耻。她们一步也不能行动,一动便沦为女奴;多么可怕的地位!从她本人说,她认为她的考验已过去了。关于她自己,她只是抱怨一切来得太早,太粗鲁,而这些还是不去分析为好。实际上,这很难说她是在抱怨;她只是在批评他,她觉得奇怪,一个男人怎么会没有发觉,或者没有引起注意,看到那不是自愿的,不是真心诚意的,只是无可奈何的顺从;这是在尽一个女奴的责任,不是履行新娘的诺言。啊,这有多大的区别,完全属于两个范畴!

她对他是公正的;她承认他讲的话符合情人的口吻。要不是他又提到了“世界”,她不会批评和反对他那些话,尽管那只是彻头彻尾的占有欲的表现。他有权利使用它们,因为她即将嫁给他。但是他应该等一等,不必忙于扮演一个享受特权的情人!

威洛比爵士在她面前显得兴高采烈,然而如果要他描写他的新娘怎样接受他的拥抱,他只能说,她是那么纯洁,那么冷淡,像一尊雕像,像狄安娜[1]神像;接着红晕便布满她的脸颊,流露了圣洁的少女的羞涩反应;但这符合他对女性美的最高要求。

“让我陪你到花园去,亲爱的。”他说。

她答道:“我想我还是到我的房间去吧。”

“那么我给你送一束野花去。”

“野花?不,我不喜欢采下的花。”

“那么我在草坪上等你。”

“我觉得头有点沉。”

高度的关心和体贴使他挨近了她。

她很活跃地请他放心,说她已好了,可以陪他上花园,在园子里走走。

“这不是头痛。”她说。

但是她邀请一位千方百计想接近她的绅士待在身边,便得为此付出代价。

这一次她责备自己,也责备他,责备他所辱骂的世界,以至命运。现在她担忧的不再是见习期;她渴望自由。她为自己的冷若冰霜感到吃惊,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接吻,是什么力量在迫使一个无动于衷的人成为接吻的同谋者。为什么她不能自由?他凭什么奇怪的权利,把她当作了一件私有财产?

“我想我多走走,头沉的感觉就会消失的。”她说。

“我的姑娘可不应该让自己过于疲劳。”

“哦,不会的;我不会这样。”

“还是跟我坐下吧。你的威洛比是你忠诚的侍从。”

“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那么我们出外走走吧。”

她感到惶恐,心想她离他已多么遥远,于是她用手挽住他的胳臂,尽量平息她的自我谴责,履行她的义务。他说的话是她以前所希望的,他的举止也是她以前所希望的;她是他的未婚妻,与妻子已差不多;她的行动却像一个疯子;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

清醒的理智和责任要求她克服刚愎自用的精神。

他抚摩着她的手,她对此已变得习惯了;她的手是在很远的地方。何况手算得了什么?让它待在那里吧,它只是联结她自己和她履行的义务之间的一个环节。再过两个月,她便是终身的女奴了!她后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以便检查自己的处境,坚定自己的意志,然后完全听凭命运的安排,与他见面。她想象她下楼见他时,便会温情脉脉。这是他现在的彬彬有礼和轻松谈吐,对她炽烈的神经产生了作用,引起了幻想。她觉得,高山中自由自在的五周,会使她做好思想准备,迎接婚礼的日子。她需要的只是一次能提供新印象的分离,她可以在那里好好思考,不受干扰,恢复清新的意识。

他带着她在花坛附近溜达;他流连不去,仿佛在给康复者一次户外活动。她对此感到懊恼,为顺从了他的要求而后悔。在无可奈何中,她开始赞叹花园的美丽。

“一切都是你的,我的克兰拉。”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沉重的压力。对这个男人表现的体贴奉承,她只得消极应付。他的住宅、田庄和财产,使她感到窒息。它们似乎表明了该付的代价。然而她还记得,上次她穿过园子离开时,曾为微风吹拂的草地和绿叶成荫的树木感到自豪。一定是什么毒物在她身上作怪。她今天来到他这里的时候,心中并没有这种阴郁的对立情绪;那是她在这儿沾上的。

“你好了吧,我的克兰拉?”

“很好。”

“没一点不舒服?”

“没一点。”

“哪怕全国的医生都为此死去,也必须让我的未婚妻恢复健康!亲爱的克兰拉!”

“告诉我,你那些狗呢?”

“狗和马的状况都很好。”

“我很高兴。你可知道,我喜爱法国那种别墅与田庄合在一起的古老风格,在那里,从客厅的窗口就可望见家禽饲养场和马厩。我喜欢这种与牲口和农夫一起相处的家庭气息。”

他点点头,表示赞赏。

“但是在英国,恐怕无法满足你的要求,我的克兰拉。”

“是的。”

“我也喜欢农场,”他说,“但是我想,我们的客厅从花园获得的空气更新鲜。至于我们的农夫,我担心,缩小我们的阶级界限,势必危害我们完整的社会结构。”

“也许这样。我并没作任何建议。”

“亲爱的,我倒是希望你提出建议的,只要让我相信那是切实可行的。”

“你对我非常好。”

“我认为满足你的愿望是我应尽的责任。”

虽然她不稀罕那些甜言蜜语,但他们的谈话是平静的,她没有要求他解释他的神秘观点,说明为什么他们必须与世隔绝,躲进个人的小天地,这使她感到心情舒坦,能够在头脑里反复思考,究竟他造成的特殊危害是什么,仿佛它存在于她的头脑中似的。年轻人往往处在感情的驱使和支配下,但是从一种情绪转向另一种情绪时,他们很难为这种混乱状态找到一个具体的开端;除非那是坏人造成的严重伤害;但克兰拉并没感到他的拥抱是对她的人身侮辱;而女性的羞涩感只是一种暂时的抗议,不会留下长久的印记。这样,她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未免有些残酷,于是喊了声:“威洛比,”因为她意识到,在她前面的谈话中,她还没称呼过他的名字。

他立刻集中注意力,听她要说什么。

她只得找一些话说下去:“威洛比,我得要求你,不要设法惯坏我。你一直在称赞我。但称赞对我并不合适。你把我想得太好了。这几乎与藐视我同样的坏。我是……我是一个……”但是她无法学习他的榜样;哪怕就她说过的话而言,她为自己勾勒的简单几笔,与她那些真实、可憎而又无法排遣的感觉相比,在单纯中还是流露了一点矫揉造作的意味,而这是走向虚伪的第一步。她该如何说明她是怎样一个人呢?

“难道我还不了解你?”他说。

这是声调悦耳的男低音,表现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信心,它与这句话一样,意味着不论你怎么回答都不是准确的回答。她的任何异议只能使这和谐的乐声变成不和谐的噪声,使他的自鸣得意变成惊讶诧异。她闭上了嘴,知道他并不了解她,同时心中在琢磨,他们不同的认识所暴露的分歧,已构成了一条鸿沟。

他谈到了她住地附近和他住地附近的一些朋友,提出了女傧相的名单。

“戴尔小姐拒绝了,理由是她的健康欠佳,埃莉诺姑姑会把这事告诉你的。她确实体弱多病,尽管她具有真正值得尊敬的品质。都是些同你一样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姑娘,这没什么不好,这是一束蓓蕾,尽管其中有一朵开放的花……然而她已经决定了。我的主要烦恼还是维农拒绝做我的傧相。”

“韦特福德先生拒绝了?”

“差不多拒绝了。不过他并没直接回绝我。他的推托是他不喜欢参加婚礼。”

“我也有这种想法。”

“我和你有同感。要是我们有隐身术,可以不让世界看到,那就好了!与世界割断联系的办法是有的,有时我完全掌握了它,有时又失去了它,仿佛那是人们得念的犹太教神秘咒语。但是与你在一起!你便使我永远掌握了它。我再也不会失去它,永远不会,我的克兰拉。什么也不能伤害我们,什么也不能触犯我们;我们彼此便是一切。让世界去争斗不休吧,我们同它毫无关系。”

“要是韦特福德先生坚决拒绝呢?”

“我们完全成了一个人,外界的影响问题不再存在。比方说,我打猎后骑马回家,便看到你在等我,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情,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我知道我是回到一个了解我的人那里!你也了解我的心,就像我是一本摊开的书,是的,你,而且只有你!”

“我得整天待在家里吗?”克兰拉问,但没有引起注意;她为他没有听到而松了口气。

“你理解了吗?我们是不可伤害的!世界不能损害我们,不能触犯我们。幸福属于我们,我们可以不受侵犯地享受它。这是上帝的安排!一定是上帝的意志在人间的体现吧?克兰拉!我们彼此便是一切,世界永远不能干预我们!我所做的是对的,你所做的也是对的。彼此完美无缺!每当新的一天到来,我们起床后研究的是新的秘密,享受的是新的乐趣。让人群远离我们吧!我们甚至不必说到他们;我们生活在世界呼吸不到的空气中。”

“啊,世界!”克兰拉的欢歌几乎是用深深的叹息表达的。

听到他讲得兴高采烈,好像登上了山顶,她却觉得他是在深渊中,这是十分滑稽的,只能引起她的嘲笑。(https://www.daowen.com)

“看过我那些信了?”他兴奋地问。

“看过了。”

“环境使我们不得不经历一段较长的恋爱时期,我的克兰拉;也许我该为那些礼节感到伤心,我也确实是这样!但我还是认为,彼此逐渐增进了解是有益的。突然发现男人的性格出乎自己的意料,这对女人没有好处。我们也有需要了解的事——在任何地方都有可学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你今天对我的认识与我们最初见面时你对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同,是吗?……”

为了一时应急,克兰拉只得口是心非,像啜泣似的嗫嚅道:

“我……我想我会这么做。”

接着又补充道:“如果必要的话。”

然后她突然提高声音说道:“你为什么要攻击世界?你总是让我觉得它太可怜了。”

他为她的年轻无知笑了笑。“我也经历过那个阶段。它引起了我的同情。不用说,它是应该可怜的。”

“不,”她说,“应该可怜它,同时与它站在一起,不是把它想得这么坏。世界是有缺点的;冰川有裂隙,高山有峡谷,但这不是高大造成的后果吗?如果因为高山和冰川可能造成残酷的后果,我们便蔑视它们,这在我看来……应该说世界是美好的。”

“如果指大自然的世界,那是这样。但人类的世界呢?”

“也一样。”

“亲爱的,我怀疑你想到的只是舞会的世界。”

“我想到的世界是包含着真实而伟大慷慨,包含着真正英雄主义的世界。我们看到它就在我们周围。”

“是在书本上读到的。一个作家们所幻想的世界!”

“不,一个现实的世界。我相信,爱它是我们的义务。我相信,如果我们不这样,那就是削弱我们自己。要是我不这么做,我会觉得眼前只是一片迷雾,听不到音乐,只能听到一阵阵永恒的噪声。我记得韦特福德先生说过,愤世嫉俗是知识界的纨绔作风,只是缺少纨绔子弟的鲜艳服饰罢了。在我看来,主张独善其身的人无非要别人也像他们自己一样,把世界看作一片荒原。”

“老维农!”威洛比爵士喊了起来,脸色有些尴尬,仿佛被人用手套拍了一下。“他就爱夸夸其谈,废话连篇。”

“爸爸可不像你这么看,他说韦特福德先生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纯朴的人。”

“说到愤世嫉俗的人,亲爱的克兰拉,嗯,那当然,当然,你是对的。他们太可笑,不值一谈。但是请你理解我,我的意思是,除非我们把自己与世界截然分开,我们便不能感到,至少不能这么深切地感到,我们是一体的。”

“这是一种艺术吗?”

“这么说也可以。那是我们的诗!但是难道爱情不想躲避世界吗?两个相爱的人必须从与世隔绝中汲取他们的营养。”

“不,那他们只能靠吃掉他们自己。”

“美越是纯洁,便应该离开世界越远。”

“但不是与世界对立。”

“我们不妨这么考虑,”威洛比表示让步道,“经验对世界的看法会与无知一样吗?”

“它应该采取更宽容的态度。”

“美德在世界能通行无阻吗?”

“我认为,它应该在那里成为一个榜样。”

“世界能容忍神圣的事物吗?”

“那么,你是要它变成修道院啦?”

他俯视着她,发出了一阵似笑非笑的声音,表示了一种不忍责备她的怜悯心情。

当我们认为我们讲到了点子上的时候,听到这种笑声是很不舒服的。

“还是谈谈我那些信吧,克兰拉……”

“我一句也不记得了,威洛比!”

“不过,你一定会发觉,我在信中总是无法充分表达自己……”

“你在给男人们的信中大概不会这样。”

这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的神经是非常脆弱的,一点打击就能在他的内心引起反复回旋的涟漪,以致变得愤愤不平,要在他受到过伤害的地方寻找根源,尤其是他唯恐世界会猜到的那些伤处。她的言外之意是不是在嘲笑他不会写情书?或者她是表示,他那些信只能使女人觉得味同嚼蜡?她特别强调“男人们”,那是用的复数。也许她听到了康丝坦霞的事?她有没有对那个女人形成自己的观点?威洛比爵士那超人的敏感向他发出了一连串肯定的叫喊。他本来一直在考虑他道义上的责任,认为应该向克兰拉公开一切,说明他是怎样对待康丝坦霞的;这个女人正如一切自取灭亡的人一样,是不难找到口实的。至少他也有责任为她提供这种口实。她是自作自受,但是难道他没有给了她一些理由吗?如果是这样,他必须以男子汉的勇气承认这点。

万一克兰拉先听到了人们的不同说法呢!有的男人,自尊心是他们的脊梁骨,在别人仅仅感到略略一震的时候,他们已感到了强烈的震荡,威洛比爵士便是这样,他一想到人们可能已悄悄告诉克兰拉,他是给抛弃的,他的精神便仿佛触了电似的,再也安定不下了。

“亲爱的,你说我给男人们的信?”

“我是指你那些事务信。”

“我在事务信中能充分表达自己吗?”他真的瞪起了眼睛。

她用一句话使他的紧张状态缓和了:“你在写给男人们的信中,可以按照你的意思表达自己。但是在写给……写给我们的信中,也许会困难一些。”

“是的,亲爱的。但是说困难也许并不确切。我不承认任何困难。我只想说,语言并不完全适宜于表达感情。热情是无法表达的。”

“那么只能做手势,靠哑剧来表现?”

“不是,但文字会使它变得冷冰冰的。”

“啊,冷冰冰!”

“我的信让你失望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亲爱的,我的感情太强烈了,无法把它们变成文字。我觉得我拿起笔来,便像神话中的提坦与宙斯战斗时[2],觉得浑身的劲头可以把高山扔过去,可是找不到高山,只能找到一些石子。这个比喻还是恰当的。你千万别根据我的信来判断我。”

“我不会的;我喜欢它们。”克兰拉说。

她红了脸,迅速瞟了他一眼,看见他扬扬自得,便又说道:“我宁可要石子,不要高山;但是如果你读读诗歌,你就不致认为人的语言不足以……”

“亲爱的,我讨厌做作。写诗只是一种职业。”

“我们的诗人会向你证明……”

“正如我时常说的,克兰拉,我不是诗人。”

“我并没在这点上责怪你,威洛比。”

“我不是诗人,也不想成为诗人。如果我是的话,你可以相信,我的生活能提供足够的材料,亲爱的。我的良心总不能完全平静。也许最令我烦恼的,便是我在万般无奈中犯下的错误。你听到过德拉姆小姐吧?”

“是的,我听到过她。”

“但愿她现在很幸福。我相信这点。要不然,我是不能逃避某种责任的。这是一个例子,说明世界和我之间存在着分歧。世界把这责任加在她身上。我却掩护她,不让她遭到谴责。”

“你很宽厚,威洛比。”

“且慢。也许我是罪魁祸首。但是,克兰拉,如果我能根据荣誉观念,按照荣誉观念行事,我本来会坚持履行我的婚约的。”

“那你实际上怎么做了呢?”

“说来话长,得从很早的时候讲起,正如维农说的,那还是‘我羽毛未丰的少年时期’。”

“韦特福德先生这么说?”

“老维农的古怪言论之一。这是我早年误入歧途的结果。”

“爸爸告诉我,韦特福德先生讲的话有时是发人深省的。”

“从家庭考虑,妻子身体健康是首要条件之一;在亲族的估量中,她的社会地位也有一定重要性。然而我迷恋她也是事实。我得承认这点。这会引起女人的嫉妒。”

“事情结束了没有?”

“现在?在有了你之后?我亲爱的克兰拉!早已结束了,要不,我会向你公开内心的秘密!我能这么毫无保留地谈论自己,希望你在一定程度上,像我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我!是的,要不然,怎么能指望你与我建立那种亲密的关系?而且与世隔绝、不受侵犯!”

“你没有像与我谈话一样找她谈过?”

“完全没有。”

“那怎么可能……”克兰拉有些迟疑,没有把她的感叹句说完。

威洛比爵士本来还会根据他的最新文本,作出进一步的解释,可惜一个仆人穿过草坪走到了他面前,报告道,建筑工已在实验室恭候大驾,要求向他请示修理房屋的事。

克兰拉借口怕谈砖瓦屋梁之类的东西,抽身走了。他总觉得她的态度很难叫他满意,又说不清究竟为什么。他离开了她,相信他必须做更多的事,讲更多的话,才能说服这个女人,使她思想开窍。

她看见小克罗斯杰吃够了果酱,跳跳蹦蹦地跑来,一头扑在保护人的怀里,随即给举到了空中,在那里拼命踢脚跟。她的反应是混乱的。威洛比爵士与这孩子在一起时,显得那么可爱。她想:“这是两个人吗?”接着又想,“是不是我不够公正?”为了别再想心事,于是她跑到小克罗斯杰的前头。


[1] 古罗马神话中的月神。

[2] 提坦是希腊神话中的巨神,为反抗天帝宙斯的统治,与宙斯展开激战,最后失败,被打入地狱。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