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拉和利蒂希娅会面,她们的比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九章 克兰拉和利蒂希娅会面,她们的比较

第二天早晨上课前一小时,小克罗斯杰抱了一大束野花走过草坪。他把花放在门厅外,说这是送给米德尔顿小姐的,随后便消失在树丛中了。

这些粗俗的野花差点被公馆里那些高贵的仆人丢进垃圾箱,但是很巧,米德尔顿小姐曾从窗口瞥见它们捧在克罗斯杰手中,查询的结果,它们确实是献给她的,于是一个仆人奉命把它送到了她面前。她很高兴。花的搭配说明这不是孩子干的,它们经历过更纤巧的手指的安排,按颜色组成环状:红色剪秋萝和银莲花,野樱草和婆婆纳,报春花和野风信子排列在一起;在蓝色中央还升起了一根满是白花的树枝,花这么稠密,又这么洁白,可惜她说不出它的名字,尽管她同时在称赞克罗斯杰懂得要求戴尔小姐的帮助。

“这是经过园丁改进的‘森林处子’——野樱桃,”米德尔顿博士说,“在这件事上,我得承认,这个园丁确实功不可没,不过我还是相信,尽管他掌握了培植重瓣花的技能,他却把果实改革掉了。因此不妨称它为‘文明处子’;但他做的事至少证明了这一工作的美好和这一名称的正确。”

“这是维农的圣树,现在它遭到了小淘气的劫掠。”威洛比爵士喜笑颜开地说。

他告诉米德尔顿小姐,这棵重瓣野樱桃树是韦特福德先生的宝贝。

威洛比爵士答应领她去看这棵树。他对她说:“你经得起这个考验,很少人的肤色能经得起;对大多数女人说来,这是比冰雪更严峻的考验。例如戴尔小姐,她在离它十多码远的地方,便成了一条旧花边。我真想让她站在树下你的身旁试试。”

“我的天,这可不好,那无异是要哈玛德律阿得斯[1]行使别开生面的可怕任务。”米德尔顿博士惊叫道。

克兰拉说道:“戴尔小姐会把我拉上更高的法庭,向我证明,在比肤色更有价值的天赋方面,我在她旁边会变得暗淡无光。”

“她具有卓越的才能。”维农说。

全世界都知道,克兰拉也知道,戴尔小姐对威洛比爵士十分倾倒,怀着浪漫主义的幻想;她出于好奇,很想见见戴尔小姐,了解一下这种钟情的性质,只要它合理,也许还是值得仿效的;但是一个男人对迷恋他的可怜女人,怎么会用这么无动于衷的冷淡口气谈论呢?好吧,也许对女人说来,最好还是把感情隐藏在冰雪下面,让它接受训练,接受限制,以便把她们的美梦转向内心。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冷淡是合乎需要的,它有助于建立他的理想形象。这是发人深省的,它似乎在向克兰拉的内心指出,保持距离具有神圣的意义,亲密无间的观察固然准确,只能带来致命的后果。她试图按照戴尔小姐可能采取的方式看他,但是她对她所羡慕的戴尔小姐的糊涂观念在一定程度上是蔑视的,对他为了奉承别人,不惜利用他的崇拜者作对比,她也完全不以为然,认为这是感情上不人道的麻木表现,因此她只能设想一种距离可以使她不加批判地、仁慈地、赞赏地观察他,那就是,比如,从月亮上观察一个美貌的凡人。

在这种思想活动中,她出乎自己的意料,忽然说道:“我一定是一个不堪教育的人。如果我有卓越的才能,我就会对事物看得比较清楚了。我从来不记得我曾对直接的教导发生过浓厚兴趣……”

她打住了,不明白她的舌头要把她领向何处;为了给自己转圜,她又道:“可能正因为这样,我才同情可怜的克罗斯杰。”

对于她为“卓越的才能”一句话喋喋不休,韦特福德先生显然并不在意,虽然他这句赞美的话是用强调的口气讲的,它会引起反应也是必然的。

威洛比爵士驱散了她心烦意乱的疑虑情绪。他说:“确实,我对维农说过不知多少次,我认为,你一定会得到孩子的好感。他不愿意人家强迫他。我也没有接受过这种影响。勇敢的孩子不会听凭别人摆布。我想我了解孩子们,克兰拉。”

他发现他对之说话的那双眼睛正在瞧着他,它们似乎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小黑点,一个针头,完全与它们的深远考虑无关。它们睁得大大的,随即又合上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别处。

他是十分敏感的。

她知道她伤了他的心,但哪怕这时,或者正因为这样,她仍力图爬回高处那个狭窄的中立地带,从那里观看一个情人的缺点,便会超越于它们之上,成为客观的考察者。她确实爬了,但并不顺利,很快就失望了,借口花力气太多,退到了更低的地方。

米德尔顿博士把威洛比爵士的注意力从难以觉察的烦恼中吸引开了:

“不,先生,不行,应该用桦树条!桦树条!勇敢的孩子通常应该成为坚强的人,越是坚强的人,便越应该拥护巴斯比[2]。至于我,我但愿他成为英国不朽的伟人。不论海上的空气,山上的空气,其振奋人心的力量及不上一半。我敢大胆说,鞭打的力量比管教的力量效果更好更大。如果克罗斯杰不肯读书,就骑在他背上,用桦树条教训他。”

“先生,这是你的意见吗?”主人和蔼地向他点点头,又为女士们而感到吃惊。

“一点不错,先生,我可以担保,对于那些从事社会活动的人,我不必知道他们的经历,便可准确无误地指出,哪些人早年没有受到过巴斯比的教育。这些人缺乏坚定的性格。他们的理性没有取得巩固的位置。他们不能冷静地对待失败和成功。他们制造仇恨,不讲宽恕,到处寻找机会,谋取私利,如果东风并不对他们有利,他们便气得发火。哦,先生,当他们长大成人以后,身上依旧保留着年轻时代的荒唐作风;你看到,他们没有挨过鞭子。我们英国能打败世界,就因为我们知道鞭打的好处。我认为,这是使我们的血统永远朝气蓬勃的保证。”

威洛比爵士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温柔,与此对立的摇头也更加频繁了。在对神学博士作了回答,指出了他的错误之后,他露出一点让步的神气,说道:“不过这对水兵也许是必要的,可以让他们遵纪守法。你的理论不妨应用在船上。在绅士中间,我想这不合适。不合适。”

“那就让你们那些绅士安心睡觉吧!”米德尔顿博士说。

克兰拉听得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在交换意见:

“威洛比就不应忍受这种痛苦!”

“这会使他变成另一种人!”

她叹了口气,咬住了下嘴唇。幽默的想象力在女人的头脑中是个禁区,她们必须扼杀它;如果她们想到一个幽默的场面,例如,小威洛比给他的老师抓住,惶惶不安的亲属目睹这出犯上作乱的喜剧即将开演,却无动于衷,她们便非得蒙上心灵的眼睛不可。她们是社会所严格训练的一支军队,是行动和思想必须保持统一的普鲁士军人。不妨说,这是为了文明世界的利益,因为男人们制定了这规则,或者主妇们这么理解这规则。不过说不定,有时也会出现一个年轻的女人,虽已长大成人,却胆大妄为,不可救药,出乎意外的成了女性中的叛逆者,觉得她的命运和她的头脑一起被丢进一个小土坑,比她的肢体还小的土坑。

克兰拉在琢磨,戴尔小姐是否可能是这种意外的产物,心灵还保持着一定的自由。当然,在一个可以说是给罩在铁盖子下的家庭中,她只是要求这颗心灵有一点点的,仅仅一点点的自由意志。在这个家庭中,威洛比爵士不仅是统治者,也是国王,是它的思想领导;怎么会这样呢?她已经发现,他具有不容侵犯的敏感,不同的意见一露头,便会遭到它的打击;但是他得到满足时却和蔼可亲,还不惜对服从者赐予恩惠。她看到,甚至韦特福德先生也避免触犯他表弟的权威意识。如果他不想对威洛比爵士随声附和,像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那样,他至少也会表示妥协,或者保持沉默。他从不坚决反对。这个家庭的风气,连同它的铁盖子,压在那些仆人身上,也压在他的身上,还会压在主人的妻子身上;啊,船只失事的蒙难者看到他们必然覆灭的命运,怎么能不心惊胆战!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戴尔小姐?”她问。

“今天晚上用膳的时候。”威洛比爵士回答。

她想,那么今天我还有点盼头。

她发泄完了这股痛苦的情绪,便关上心扉,等待与戴尔小姐的会见了。但是早在这个时刻到来以前,她的希望便幻灭了,觉得她将见到的,无非只是威洛比爵士的又一名麻木的追随者而已。因此当她与利蒂希娅单独坐在客厅中,在别的女士尚未到来的三分钟内,她倒有两分钟处在没精打采的状态。

“是米德尔顿小姐吧?”利蒂希娅边说边向她走去,“我的嫉妒告诉了我这点;因为你赢得了我的孩子克罗斯杰的心,在几分钟内便使他变得听话了,这是我们几个月都没办到的事。”

“他给我的那束野花真叫我太高兴了。”克兰拉说。

“他非常看重这些花。我提到这点是因为像他这种年纪的孩子,通常总是刚把花采下便塞到了我们面前,他对你的做法却完全不同。”

“我看得出,他得到了他的仙女的帮助。”

“仙女得辞职了;不过我劝你不要因此太宠爱他,因为他必须离开这儿,跟一个能帮助他通过考试的人去读书。我们都认为,他是天生的水手,他的前途是参加海军。”

“但是,戴尔小姐,我这么喜欢他,我会按照他的利益,而不是按照我个人的爱好行事。如果我的影响能起作用,他在你身边就不会再待一个星期了。这件事今天就会提出;也许这只是我的梦想,但我知道我确实是这么考虑的。我不会忘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我的责任。”

克兰拉想到,提出某种请求,接受某种恩惠,不免涉及再度作出保证和承诺,于是她的心沉重起来。但这件事是做得对的。何况她已经作过保证了。

“威洛比爵士是真正喜欢这孩子的。”她说。

“他是希望引起孩子对他的好感,”戴尔小姐说,“他很少与孩子们接触。我相信他喜欢克罗斯杰,要不,他不会这么宽容;他能这么忍耐,对一切一笑置之,这是奇怪的。”

威洛比爵士进屋了。戴尔小姐的在场使他容光焕发,就像教堂的烛光使圣坛上的盘子闪闪发亮一样。他为她的忠诚深深敬重她,认为她是高尚情操的典范,因此同她在一起,他总觉得十分舒畅,仿佛她照亮了他潜在的优良品质;既然这些品质都被当作金子,那么把它们称作无限美好也是绝不过分的。

这个晚上对克兰拉的影响是使她刚才的对抗情绪发生了动摇。她在不知不觉中感受了戴尔小姐的精神,威洛比爵士也助长了这点;因为在她看到他如此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以后,她不得不同意他的忠实崇拜者的观点;正如有人说的,在家庭中说话风趣,是机智深入人心的一种形式。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看出他体格完美,有一条腿;戴尔小姐却发现,完美是他最本质的东西。在这两位女士眼中,他都不单闪闪发光,而且富于创造力;赞美是养育万物一样的太阳,这话千真万确。他甚至还带有一点浪漫气息,克兰拉记得,这位全郡骄子给她的第一个印象便是这样;奇怪的是,她发现这个复活的印象却与她的经验背道而驰。那么是不是她太会挑剔,不懂得体谅别人?啊,和睦意识的恢复是多么美好!痛苦逐渐消失的幸福感成了她唯一的憧憬,她想望的自由便是学会爱她的锁链,只要他不再强迫她接受他的拥抱。怀着这种心情,她严厉地谴责了康丝坦霞。“我们必须与人为善;我们不能只想到自己;我们在生活中必须择善而从。”她怀着谦虚谨慎的热忱,反复琢磨这些童年的格言;她要毫不迟疑地实践她的善良愿望,想到韦特福德先生将会听到这事,她的眼前便出现了遥远而令人高兴的前景。她找到个机会向威洛比爵士提出小克罗斯杰的问题,那时他刚跨下马背,正因为刚与一群绅士骑马慢跑了一阵,出足了风头而沾沾自喜。他一向是最好的骑手,今天又大显身手,表现了他的骑士风度,尽管有些做作,但效果不坏。在步行时,他昂起了头,半垂着眼皮,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太明显了。“威洛比,我想与你谈谈,”她说,但又有些迟疑,怕他在爱情的需要下马上答应一切,以致妨碍了她的拖延方针,“我想与你谈有关那可爱孩子小克罗斯杰的事;你很喜欢他,但他在这儿成了一个懒散的孩子,浪费了时间……”

“现在你在这儿,今后你也会永远在这儿,永远是我的爱人……”他兴高采烈地扮演着情人的角色,把克罗斯杰忘了,接着才谈到他。“孩子会承认他的女主人的无上权威,只要你命令他读书,他便会读书!谁会不服从你呢?你的美貌便可指挥一切。何况还有什么?还有优美的风度,神妙的肤色,这些不是使你高高在上,但能使你与众不同,独立于世界之外。”(https://www.daowen.com)

克兰拉露出了照例应该显示的微笑,接着说道:“如果马上把克罗斯杰送进一所补习学校,让他为海军考试作准备,他就有可能被录取,很清楚,海军是他的职业。他的父亲很勇敢,他继承了这种品质,而且他向往航海生活;只是他必须通过考试,目前时间不多了。”

威洛比爵士勉强笑了笑,表示既同情,又无可奈何。

“亲爱的克兰拉,你崇拜世界;我想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争名夺利的世界中,个个问题会使我们辩论以至争吵得面红耳赤。关于克罗斯杰,我有我的观点,维农有维农的。我希望让他成为一位绅士。维农认为他应该当水兵。但维农是孩子的保护人,我却不是。维农从他父亲那里把他领来受教育,他有权利说应该对他怎么办。我不想干涉。只是我不能阻止孩子喜欢我。老维农似乎感到了这点。我向你保证,我完全没有插手。尽管我不赞成维农为孩子所作的安排,但如果要我同意他离开,我也只能耸耸肩膀,因为你已看到,我从没反对过。老维农为他付钱,他是主人,他有权决定,如果克罗斯杰在一阵大风中,摔下了桅杆,责任不在我身上。亲爱的,这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

“我并不想否定这一切,”克兰拉说,“只是我想也许钱……”

“是的,”威洛比提高了声音,“这是一个方面。但只要维农把孩子交给我,我马上可以替他负担一切,他不必再掏钱。亲爱的,要不然,我能赞助一个我所反对的计划吗?事情是这样的:最近我曾邀请帕特恩上尉到这儿作客,这是在他出发去非洲海岸以前——政府把海军陆战队派往那里,大概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杀死他们——我专门给他寄去了邀请信。他表示感谢,但断然拒绝了。这个人我几乎可以说是拿我给的津贴的。是的,他的姓是帕特恩,他又无疑是一个勇敢的人,他的身上有我们的血统,他又姓我们的姓。我想,我指望把儿子培养成比我见到的父亲更好的一位绅士,这理当受到称许。我觉得,从早年起就在船上过那样的生活,充其量只能使他成为他父亲那样的绅士,因此我认为,我要为儿子开拓另一条道路是正确的。”

“他可以成为海军官佐……”克兰拉提出。

“有些人可能,”威洛比说,“但他们必须出身高贵,来自教养良好的家庭。剥夺了他们海军官衔的光圈,让他们走进客厅,恐怕你不会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够得上称为绅士。我的要求比较高,我希望小克罗斯杰与他们有些不同。这是可以办到的;他的行为会让你看到他是帕特恩家的人,亲爱的;这可以办到。但是如果要我接手,我必须对他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假如我得时常受到这个人或那个人的干扰,我便无法使他成为一个绅士。总之,他必须面向我,把我作为他的榜样。”

“那么,你今后是否能因此而为他负担一切?”

“这得看他的行动。”

“那对他不是太没有保障了吗?”

“难道比你打算为他选择的职业更没有保障?”

“但那里是根据明确的规则行事。”

“对于我,他只要以同样的感情回答我就成了。”

“你能保证他有固定的收入吗?做一个游手好闲的绅士已经够坏了,如果还分文全无……”

“亲爱的,只要他得到我的欢心,他就可以安全无恙,受到保护。”

“但万一他无法得到你的欢心呢?”

“难道这很困难吗?”

“唉!”克兰拉有些心烦。

“你瞧,亲爱的,我都回答了。”威洛比爵士说。

他接着又道:“但是老维农喜欢自讨苦吃,那就让他管这孩子吧。他有他自己的主见,让他试试吧。我不妨看看他这番尝试。”

克兰拉觉得无能为力,打算放弃她的要求了。

“问题是在于钱吧?”她胆怯地问,知道韦特福德先生是个穷人。

“老维农高兴这样子花钱呢,”威洛比爵士答道,“如果他能因此得救,免得在阿尔卑斯山上摔断胫骨,送掉性命,我觉得,那些钱倒还是值得花的。”

“是的。”克兰拉拖长了声音,免得沉默。

厌倦像一条蛇缠住了她,她把它抓住后扔掉。“但我明白,韦特福德先生需要你的帮助。他并不……并不富裕吧?他一旦离开庄园,在伦敦试着以卖文谋生,他也许就无法资助克罗斯杰,让孩子得到必要的教育了,因此帮助他是一种慷慨的行为。”

“离开庄园!”威洛比爵士喊了起来,“我从没听他提过这事。他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我本以为他会学乖一些了,要知道他为此曾丢掉了大学中的研究员位置呢,真糟糕!当时他刚得到了一笔小小的遗产,便想另谋出路,在写作上碰运气;我告诉他,这只是一种赌博。伦敦的生活对他没有好处。我还以为,他的想入非非几年前已经结束了呢。他从我这里得到的是多少?大约一百五十镑一年;只要他提出,我还可以加倍给他;还有他需要的所有的书;这些作家和学者一旦想要一本书,便恨不得马上拿到它。不要以为我是在埋怨。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是绝对不要直接替我办事的人自己掏一个先令的。我承认,我要求他们完全依赖我。封建主义其实并不是一件应该反对的坏事,只要领主确实像个领主。你知道,克兰拉,你也应该了解,我有我的弱点,但我并不是赞成奴役,我认为重要的是感情。我要求周围都是爱我的人。还得与一个人在一起?……对,一个最亲爱的人!这样,我们两人就能把世界关在外面;我们过着别人梦想不到的生活。不能想象还有比这更甜蜜的事。这是真正的人间天堂。我成了你整个身心的占有者!包括你的思想,希望,一切。”

威洛比爵士竭力发挥他的想象力,但是再也想不出什么,或者再也表达不出什么,于是只得继续道:“可是维农说他要离开我,这算什么话?他不能离开。他自己那边只有一百来镑一年。你瞧,我是为他着想。我也不说他想走就是忘恩负义。你知道,亲爱的,我一向最讨厌分离这一类事。我总是尽力而为,让我的周围都是头脑健全的人,以便保护我自己,免得我的感情遭到摧残。除了戴尔小姐,她是你所喜欢的——亲爱的,你喜欢她吧?”他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又道:“除了那一个例外,我从未想到谁会对我构成痛苦的威胁。现在却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声称要离开庄园!我的天哪,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由得想,难道美满幸福的前景叫他伤心吗?我们知道,人心‘诡诈到极点’[3],可我不愿相信我的朋友们也会这样;但他们的行为却又往往很难解释。”

“如果事情是真的,你不会惩罚克罗斯杰吧?”克兰拉无能为力地插话道。

“当然,我会收留克罗斯杰,按照我自己的样子培养他,亲爱的。但这是谁跟你谈的?”

“韦特福德先生自己讲的。威洛比,我不妨谈谈我的看法,我觉得,如果他担心克罗斯杰可能失去参加海军的机会,那么他宁愿把孩子带走,也不会让他留下。”

“海军陆战队看来很吃香呢。”威洛比爵士说,对她固执己见,为一个海军陆战队员的儿子说情感到吃惊。“那么他必须带走克罗斯杰。我不能接受半个孩子,”他笑笑道,“我是要求贤明国王判决的合法申请者[4]。再说,孩子身上有一份我的血统,却没有维农的血统,一滴也没有。”

“啊!”

“亲爱的,明白了吗?”

“哦,是的,我明白了。”

“我不想自封为完人,”威洛比爵士继续道,“我能忍受别人的无理取闹;然而我还是会生气的,我一旦生气,我是不留情面的。如果有机会见到维农的话,你不妨同他谈谈。当然,我也会同他讲。克兰拉,你可能注意到了,刚才我们骑马回来时,有一个人在路上经过我的身旁,一点也没有向我表示致敬的意思。那人是我的一个佃户,租了我三千六百亩地,姓霍普纳;撇开我的地位不谈,这个人也应该记得,我是常常帮助他的。他租我这块地的租约还有五年到期。我必须说,我讨厌我们乡下这些居民的粗野无礼,如果他们敢冒犯我,我决不放过他们。但维农是另一回事,他只要有人提醒一下就成了。这位老兄总是心血来潮,使人不由得想,他似乎非让自己沦为乞丐不可。亲爱的,”他向她俯下头,不再来回走动,“你累了吗?”

“我今天非常累。”克兰拉说。

他一抬胳臂让她挽。她把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但当他想把它们夹在他的肋部时,她缩回了手。

他不再坚持。在她身旁走路,就得与她庄重的步子保持一致。

到了门口,他站在一旁,让她从他前面走进屋子,一边垂涎欲滴地望着她的脸蛋,她的耳朵,她那微微有点黝黑的颈背;那一绺绺从梳子和发髻中漏网的细小的、不肯驯服的浅色鬈发,有的全鬈,有的半鬈,有的像根须,有的像葡萄串,像结婚戒指,像小鸟羽毛和一簇簇绒毛,或者像随风飘拂的细草,它们分布在颈背上,仿佛起伏不定的水波,互相交叉的涟漪,有时疏散,有时密集,有时松弛,有时下垂,形状像一根根丝绒的小触手,每一根的颜色几乎还没粉笔的笔画那么浓,然而它们却比那种长长的一圈圈金黄色鬈发更变化多端,撩人心弦。

利蒂希娅是没有什么可以与这种美相比的。


[1] 古希腊神话中的女树神。

[2] 理查德·巴斯比博士,十七世纪英国威斯敏斯特学校校长,以对学生实施严厉的体罚闻名。

[3] 语出《旧约全书,耶利米书》19章9节:“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

[4] “贤明国王”指《圣经》中的以色列王所罗门。据说,有两个女人争夺一个孩子,找所罗门判决。两人都说孩子是自己的,所罗门便命人取来一把刀,吩咐把孩子劈成两半,一人一半。真正的母亲是真爱孩子的,立刻表示愿意放弃孩子。于是所罗门据此判决,她是真正的母亲,把孩子判给了她,见《列王纪》上,第三章。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