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逃学者赛跑,与老师散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八章 与逃学者赛跑,与老师散步

米德尔顿小姐的奔跑引起了小克罗斯杰的兴趣,决心与她进行一场猎狗追野兔的游戏。他撒开两腿,一边跑一边吆喝。但她非常敏捷,快得像有一百只小脚在托着她向前飞行,使她既像草地上的流水,又像园子里的草在风中滚滚起伏,那两只隐没在草中的脚互相追逐着,似乎要使劲催她跑得快些,更快些。她陶醉在自己飞快的脚步中,那个孩子则与这种年龄的孩子一样,把钦佩变成了疯狂的、顽强的追赶,继续在后面紧跟,尽管已落后了一大截,仍决心哪怕累死也得赶上她。突然,她的飞跑变成了十几个细碎的步子,终于结束了,她坐到了地上。小克罗斯杰追上了她,气喘吁吁地说:“你真是个能跑的人!”

“我忘记你刚吃过茶点了,可怜的孩子。”她说。

“可是你一点也没喘气!”他这么表扬她。

“对,我没喘气,跟一只鸟一样。你这简直是想赶上一只鸟呢。”

小克罗斯杰点点头,表示理解。“等我松一口气再说。”

“现在你必须承认,女孩子跑得比男孩子快。”

“在开始的时候可能这样。”

“她们干什么都比你们强。”

“她们只是火花,一眨眼便消失了。”

“她们肯用功读书。”

“可是你不能使她们成为战士或水手。”

“这话不对。你从没读过玛丽·安布利[1]的故事?还有本地治里的哈纳·斯耐尔女士[2]?还有著名的威廉·泰勒[3]的新婚妻子。还有贞德[4]呢,你该怎么说?对波狄卡[5]又该怎么说?我想你还没听到过亚马孙人[6]。”

“她们不是英国人。”

“那么你只是要贬低你的女同胞啦,先生!”

小克罗斯杰显得有些焦急,发现自己站错了立场,于是要求听听玛丽·安布利和其他英国女英雄的故事。

“瞧,你不肯自己读书,老是逃学,躲开韦特福德先生,结果便是你对祖国的历史一窍不通。”米德尔顿小姐责备了他,看到他既怀疑她是在开玩笑,又想承认错误,有些不知所措,觉得很有趣。她命令他说出我国海军史上光辉的圣瓦伦廷日在哪一年[7],当时的英雄是谁,他的军舰名叫什么。对这些问题他回答得又快又准确,就像英勇的“船长号”瞄准了西班牙的四层战舰开炮一样。

“那便是你该感谢韦特福德先生的地方。”米德尔顿小姐说。

“他给我买了有关的书。”小克罗斯杰大声说,摘了几叶青草,放在嘴里咀嚼;他模糊而又确切地预见到,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米德尔顿小姐朝天躺在草地上,说道:“克罗斯杰,你会喜欢我吗?”

孩子坐在那里,眨巴着眼睛。他的愿望是向她证明,他对她早已喜欢得不得了了;要是她坐起来,他一定会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但是她躺着,眼皮半睁着,这使他惊奇和害怕。他那颗年轻的心在怦怦直跳。

“亲爱的孩子,”她支在胳膊肘上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但又是个没良心的孩子,凡是关心你的人,说不定你都会恩将仇报。现在跟我来,给我在那儿采几枝野樱草,还有它们旁边的婆婆纳花;我想,我们两个都喜欢野花。”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等一会你在湖上给我划船,我跟你好好谈谈。”

然而到了船房里,她却拿起了桨,因为她以前经常跟男孩子玩,知道他们一旦担当了大人的任务,就不愿再听女人的话了。

“听着,克罗斯杰。”她说。他的脸色变得那么阴沉,仿佛罩上了一块修士的头巾。她弯着腰划桨,偷偷发笑。“你这傻小子,好像我要教训你似的!”他半信半疑,脸色开朗了一些。“我像你一样,一向也爱好掏鸟巢。我喜欢勇敢的孩子,你希望参加皇家海军,我赞成你的志愿。只是如果你不肯学习,你怎么能参加呢?你知道,这事必须船长认为你合格才成。有人宠坏了你,可能是戴尔小姐,也可能是韦特福德先生。”

“怎么是他们?”小克罗斯杰嚷了起来。

“那么是威洛比爵士?”

“我不知道什么叫宠坏。我只是觉得跟他很合得来。”

“我相信他对你很亲切。也许你认为韦特福德先生太严厉。但你应该记住,他得教你念书,让你可以通过海军的考试。你不能因为他要你学习便不喜欢他。你想,要是你今天把自己炸伤了,怎么办?那时你就会觉得,还是跟着韦特福德先生念书的好。”

“威洛比爵士说,他与你结婚后,你不会让我逃学。”

“对!溺爱你这么个大孩子是错误的。克罗斯杰,他是不是常给你钱——你所说的小费?”

“大多是半克朗的银币。我拿到过一个一克朗银币。还有些一英镑的金币。”

“就为了这个,他要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他纵容你是因为你……好吧,尽管韦特福德先生没有给你钱,他把他的时间给了你,他在尽力帮助你,让你能参加海军。”

“他为我付了钱。”

“你这是指什么?”

“我的生活费。谈到喜欢他,我可以说,如果他现在跳进这儿水底,我也会跟着跳下去。我是说向他学习。我们两人每天早晨六点钟,天刚蒙蒙亮,就在这儿游泳。他教我。不过,我从来不喜欢读书。”

“韦特福德先生为你付生活费,这是真的吗?”

“我的父亲告诉我,他负担我的生活,我得听他的话。他听说我的父亲很穷,子女又多。他曾特地去看我父亲。我的父亲到这儿来过一次,可是威洛比爵士不肯见他。我知道韦特福德先生在为我花钱。戴尔小姐也给我讲过。我的母亲说,她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替他们赎罪,因为我的父亲那次到帕特恩庄园来,冒雨走了不少路,回去还得了感冒。”

“既然这样,你就不应该惹他生气,克罗斯杰。他是你和你父亲的好朋友。你必须爱他。”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的脸。”

“为什么是他的脸?”

“它不像那些人的脸!戴尔小姐跟我谈过他。她认为威洛比爵士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男人。”

“你们不是在谈韦特福德先生吗?”

“对,是谈老维农。那是威洛比爵士对他的称呼,”小克罗斯杰看她露出惊讶的脸色,便这么为自己辩解。“你可知道他使我怎么想?我是指他的眼睛。它们使我想起鲁滨逊·克鲁索[8]山洞中的老山羊。我喜欢他,因为他始终如一,对有的人你就说不准了。米德尔顿小姐,你看过打板球吧,有的人十拿九稳,可以连得十分。他便是这种人,也许还不止十分,但至少十分。你最好听听老农民在货摊上怎么谈论他。那正是我的感觉。”

米德尔顿小姐明白,孩子用板球场作比喻,是为了说明他对韦特福德先生的感情。小克罗斯杰显然很兴奋,心里还有不少话要说。但是太阳落山了,她还得去更衣,准备用餐。她与他上岸时,心里有些遗憾,似乎一天的假期结束了。他们分手前,他提出他可以穿着衣服游到湖对岸,或者不论她把什么丢入水中,他都能从水底捞到它;他一本正经地宣称,它决不会遗失。

她迈着缓慢的步子往回走,把阴暗的思想压在心底,轻轻哼着歌,像一只歌雀在黑暗溪流边的枝上啼啭;那是简单轻松的旋律,它毫不理会下面起伏不定的黑色和灰色的水流。

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我看见你在惯坏我的小淘气鬼。”

“哦,韦特福德先生!是的,但我希望不会宠坏他。我是在设法教育他。这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只是据我看,有些不好对付。”

晚霞似的美丽红晕布满在她的脸上,她无法抑制高涨的情绪。她说,她刚才划船来着。他按照习惯,把敏锐的眼睛盯紧了她,为了保护自己,她只得一心琢磨鲁滨逊山洞里的老山羊。

“我必须尽快让他离开这儿,”维农说,“他在这儿完全给惯坏了。请你跟威洛比谈一下。我猜不透他对孩子的前途抱着什么想法。但是参加海军考试的机会是不容等闲视之的;如果有哪个孩子是天生当海军的,这便是克罗斯杰。”

实验室的爆炸事件对维农还是新闻。

“威洛比还笑?”他说。“海港城市里有些老师专给年轻人补习功课,让他们通过考试,我们必须立刻从这些人中物色一个最好的,把孩子交给他。按照我的心思,我倒宁可让他在我身边一直留到最后三个月,以便彻底了解孩子头脑里装进了些什么。但是他在这儿给毁了。我也快走了。因此我不想再难为他多少星期。米德尔顿博士好吗?”

“我父亲很好,是的。他在图书室看到你的手稿,就像老鹰似的扑了上去。”

维农不禁扑哧一笑。

“那是故意放在那里引他看的。我准备与他展开辩论呢。”

“爸爸可是不留情面的,这从他的脸色看得出来。”

“我知道这种脸色。”

“你今天的散步走得很远吗?”

“花了九个半小时。我的弗力勃铁捷贝特[9]有时简直叫我受不了,我不得不靠走路来扑灭火气。”

她抬头看看他,心想她乐于同这种脾气急躁,但光明磊落、勇于接受规劝的人打交道。

“需要这么多小时吗?”(https://www.daowen.com)

“不完全是为了这个。”

“你是在为你的阿尔卑斯山旅行作准备吧?”

“今年我能不能上阿尔卑斯山还不一定呢。我离开庄园后,也许得在伦敦待一段时间,靠卖文生活。”

“威洛比知道你要走吗?”

“就像勃朗峰[10]知道山脚下有一群人要向上攀登一样。它已望见了峡谷中有一两个黑点。”

“他没有讲过这件事。”

“他会把这归因于情况的变化……”

维农没有说完这句话。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这倒不是出于情绪上的波动,只是因为有一种阻力在抵制她的冲动,不让她问:什么变化?她弯下腰,摘了一朵野樱草花。

“我在下面的洼地上看到过黄水仙,”她说,“只有一两株,现在恐怕快谢了。”

“这儿的野花是很多的。”他回答。

“请你不要离开他,韦特福德先生。”

“他不再需要我。”

“你是他忠实的朋友。”

“我不敢这么说。”

“那么你是以为你预见到了一些变化……如果真有这么回事,为什么它会使你非走不可?”

“得啦,我三十二岁了,还从没在生活中经受过磨炼,只是一种四不像的东西,半个学者,可我天生是半个当兵的,半个弓箭手或火枪手;如果我还能有些作为,伦敦便是我的天地。但我总得亲自试试才知道。”

“你把你的笔用在伦敦,爸爸不会高兴,他会说,你这是大材小用,不值得。”

“不少人都在这么做,我并不认为我比他们高明。”

“他说,他们是在浪费自己的才能。”

“不对!如果他们有个人野心,他们会认为他们浪费了才能。但是我不太清楚,个人野心对世界有什么价值。”

“你对世界没有恶感吗?”米德尔顿小姐说,觉得心口有些发痛,仿佛这是在强迫自己服用一杯毒药。

他答道:“这无异是一个人对一条河流产生恶感:这儿污泥太多,那儿清澈明净;今天波涛滚滚,明天又风平浪静。我们应该用健全的理智来对待它。”

“是爱它吗?”

“从对它尽责的意义上讲。”

“不认为它很美丽?”

“一部分是这样,一部分却相反。”

“爸爸会用‘美人鱼’[11]称呼它。”

“不过,把黑色的下端称为‘鱼’还嫌好一些。至于上面那部分,称它‘美人’倒是合适的。”

“你为何那么说?不过我相信,你没有嘲笑的意思。你的观点是我的理性所能接受的。”

她感激他,因为他不是从理想出发与威洛比的观点对抗的。假定他那么做,那么由于她年轻的血渴望着热爱世界,她觉得,他势必会引导她脱离实际。有一会儿她的脚下已出现危险的深沟。她曾说:“是爱它吗?”那时,只要一点热情,便会像酒一样使她陶醉,飘飘然升入空中。但是那句清醒的话“从对它尽责的意义上讲”,进了她的脑海,对她理解世界和他的话起了重要作用。

她想到他时感到轻松愉快,丝毫不受女性天生的警惕心的牵制。他没有心计,也不自作多情,完全不像他的表弟那么装得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有一次她目睹过他军人一般准确的跳舞姿势,心想但愿永远不作他的舞伴,成为这种姿势的受害者;她懂得喜欢他,那是以后的事。他走路时像个英雄,他的善于步行也是远近闻名的,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不会接近女性,在男人和女人手握着手进行的娱乐上不会出人头地。他也不太擅长骑马。威洛比爵士看到他骑马便发笑。他在客厅中也不见得引人瞩目,除非是坐在准备作认真谈话的人身旁时。看来,他可以给一个需要朋友的女人做伴,但这主要是由于他的缺点,不是由于他的优点。他的生活方式给她混乱的内心提供了一幅值得向往的平静画面;她认为,他能够这么安详自如,这是一种力量的表现;她希望能够在思想上依靠某种友好的力量。据说,他对女孩子的卖弄风情无动于衷,这名声给他增添了一层高贵冷漠的气息,仿佛那是独自耸立在南方海洋中的遥远的冰山。人们对世袭贵族的一般观念,与她对一个既不想奉承女人,也不需要她们奉承的男子的感觉差不多:他高高在上,几乎令人望而生畏。她还年轻,但她的耳朵已听惯了甜言蜜语,这使她陷入了它们的罗网;可是他蔑视捕禽者的诡计,不屑利用它们,也看不上无足轻重的小鸟,这在她看来是一种建立在天生的崇高气质上的自豪心理。

他们不再说话,过了一会,维农突然打破沉默道:“孩子的未来还是得依靠你,米德尔顿小姐。我打算尽快离开,我不愿他在我走后还留在这儿,尽管我毫不怀疑你会照顾他。但是起先,你可能看不到,纵容对他的危害在哪里。他应该在你成为帕特恩夫人以前,就被送到一位补习老师那里。请运用你的影响力吧。在你的请求下,威洛比会负起培养这孩子的责任的。费用不会大。我有充足的理由不把他带往伦敦,哪怕我能负担他。我能拜托你吗?”

“我会提出这事,尽我最大的力量。”米德尔顿小姐说,显得神情沮丧,有些异样。

他们这时走到了草坪上,威洛比爵士与他两位未出嫁的姑姑埃莉诺和伊莎贝尔,正在那儿散步。

“看来你追赶野兔,却捕获了一头鹿。”他向未婚妻说。

“吓跑了逃学者,却遇上了一个教书先生。”维农说。

“唉,关于那个孩子的管教问题,你不肯听我的话。”威洛比爵士回答他。

两个老姑娘拥抱了米德尔顿小姐。一个献给她的是一阵对她的美貌的赞叹,另一个是对她的健康的歌颂,然后两人一起指出,再纵容小克罗斯杰的话,他还不知会闯什么祸呢。克兰拉觉得奇怪,不知这是天然的倾向,还是在威洛比爵士的训练下,丧失了个性的结果,以致她们成了他的影子或回声,与他一模一样。她望望她们,又望望他,对他产生了害怕的感觉。但是现在她还没有体验到他的力量,还不知道它能威胁和强迫他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使之成为从属于他的卫星。尽管她已在事实上与它战斗了几个月,由于她仍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她还不能明确看到那种与她对抗的精神的性质。

她对两位老小姐说:“不至于吧!韦特福德先生采取的是教育克罗斯杰这样的孩子的唯一方法。”

“我主张使他成为一个人。”威洛比爵士说。

“如果他什么也不学,他会成为怎样一个人呢?”

“只要他得到我的欢心,我会供应他一切。我从没抛弃过一个顺从我的人。”

克兰拉盯住他瞧了一会,没有转身或低头,却合上了眼睛。

这效果使他感到不舒服。他对眼睛和声音的含义是十分敏感的,这也是他能牢牢掌握家庭中每个成员的一个秘密。他使他们知道,在他炯炯逼视的目光下,他们必须表示同意。现在那对打量他的眼睛不含一点温暖,也没有一点女性的羞涩,它们看了一会便突然闭上了,表现了某种缺乏谅解的态度,而这是可能成为敌对情绪的。难道他还没有完全占有她吗?他皱起了眉头。

克兰拉看到他扬起眉毛,心里想:“我的头脑是我自己的,不论我是否结婚。”

这正是争论的焦点。


[1] 英国十六世纪的女英雄,曾身先士卒围攻根特城。

[2] 英国十八世纪女战士,曾乔装男子参加海军陆战队,在印度围攻本地治里城。

[3] 美国传教士,曾深入印度、非洲等地土著民族中传教,他的未婚妻不怕艰险,随同前往。

[4] 法国十五世纪著名的女民族英雄,曾在英法百年战争中指挥解放奥尔良城的战斗。

[5] 英国古代的一个王后,曾在丈夫死后率领英军抵抗入侵的罗马人,战败后自杀。

[6] 古希腊神话中的一族女战士,以英勇善战著称。

[7] 圣瓦伦廷日是二月十四日。1797年的这一天,约翰·贾维斯爵士在旗舰“船长号”上指挥英国舰队,在葡萄牙的圣维森特角打败了西班牙舰队。

[8] 指笛福的著名小说《鲁滨逊漂流记》的主人公。

[9] 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中提到的五个魔鬼之一,见该剧第四幕第一场:“……一个是愁眉苦脸的弗力勃铁捷贝特,他后来常常附在丫头、使女的身上。”这里是指闷闷不乐的心情。

[10] 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

[11] 原文为拉丁文:mulier formosa(美女),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艺》。《诗艺》的开端说:“如果画家作了这样一幅画:上面是个美女的头,长在马颈上……下面却长着一条又黑又丑的鱼尾巴。”贺拉斯在这里是批评那种不统一、不和谐的作品。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