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比爵士无意中给了自己一个称号
目前维农对他的表弟还有用;这位表弟需要一个多才多艺的秘书,因为尽管他在管理庄园方面精明能干,但是作为一个治安法官[1],他在庄严的法庭上作判决时,却出过一两次洋相——在这种场合,往往有半个纵队的英国人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与他对抗,使他意识到了这样一位秘书在辩论中的价值。有了维农作他的得力助手,他就不用怕火龙——新闻界——咄咄逼人的气焰了。何况他还打算进入议会,他预见到那时他会更需要他。此外,他喜欢他的表兄就古典文学问题写的论争文章能注明“写于帕特恩庄园”。这可以使他的家庭在另一个领域大放光彩,证明它曾为学术研究作过贡献,因而具有书香门第的条件,尽管文化知识并无多大价值,其本身实际还为人所不齿,然而这种名声还是不该以物质利益和头衔来衡量的;至于为什么这样,恐怕谁也说不清楚。总之,这是一种香料。精美的调味品是一盘名菜的生命,它的高贵所在。如果把它们分开,前者固然难以下咽,后者也成了粗俗的平民。你的家庭需要有一个诗人——有学者更好——道理就在这里,或者近乎如此。威洛比爵士应该有这么一个人,因为他比郡里的朋友们高明一着,懂得这种人能带来香味,有了他,就能使那些朋友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他的厨子德霍斯先生是大厨师戈德弗鲁瓦的徒弟,但他不是本郡唯一的法国厨师;他的表兄和秘书,作为正在成名的学者和出色的散文家,却是只此一家、无与伦比的装饰品;当然,这只是就他那一类人而言。对他个人,我们嘲笑他;但你们最好别这样,除非你们不怕当场出丑,表明你们对高雅的文学世界一无所知。在郡里宴会上,威洛比爵士提到维农“在家中忙于研究他的埃特鲁斯坎文化或多里安文化”[2],便能制造一种自惭形秽的沉默气氛;他说了这话,照例要停顿一下,让这种气氛消失,并在心里对古怪的表兄大大嘲笑一番,然后才不再理会他。
不仅如此,威洛比爵士还不愿在他的家庭圈子内,失去一张熟悉的脸。凡是被他辞退之后,不想求情留下的仆人,他总是特别反感。如果他们自动要求离职,那在他看来,更是与魔鬼差不多。维农要求离开庄园的计划,冒犯和伤害了这位敏感的绅士。“看来我终于只得把利蒂·戴尔[3]让给他了!”他想,决定对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给他造成的危机,采取委曲求全的宽大态度。因为自从他与米德尔顿小姐订婚之后,他深谋远虑的内心立刻想起了戴尔小姐,如果她依然住在附近一带,没有出嫁,那么她可以作他未来的孩子的家庭教师,时常供他咨询请教。但现在突然冒出了另一种前景:这两个人可以结婚,住在庄园边上的小屋里;维农仍保持他的职位,利蒂希娅则保持她的忠诚。不过他不能不看到她背弃他的危险。大家知道,婚姻会影响一个最忠诚的女人,一旦有了丈夫,她们的伟大感情便会在她们反复多变的天性中烟消云散。在女人身上,肉体战胜精神的情形特别明显。然而为了眼前的目标,看来他不得不冒一下这风险了。
但是他没有兴趣与维农商量这件事,这个人一向不在他的眼里,如果他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说完之后转身便走,从来不屑听取他的意见。现在也这样,他让那两个关心小克罗斯杰的人自己去想象,以为他在考虑孩子的问题,并且以为让他独自考虑是明智的;因为如果不顾他的情绪,得罪了他,他便可能以不同寻常的严厉态度对待他的任何朋友。同时,他交代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邀请利蒂希娅·戴尔到公馆作客,这里不久即将举行各种宴会,需要一位谈吐不俗的女士,尤其是一位知书识礼、具有高雅情操的女士;她一向表现了女性忠贞不渝的奇迹,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一个比她年轻的女人的竞争心。目前要他下定决心,把利蒂希娅奉送给维农,还为时过早;只要他手中握着这张牌就够了。
关于克兰拉,他通过她对他的言行的一系列反应,凭他洞察心灵的天赋,已知道她的心并不与他完全一致,这使他在她的性格中看到了一些迹象,它们可能便是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那句站不住脚的无稽之谈“狡黠的瓷美人”的根源所在。那句话毫无道理;然而如果你把克兰拉看作一个精细绝伦的瓷美人,那么她脸上那些精细绝伦、难以言状的变化,确实能引起一种联想,使你把它们与“天真调皮的狡黠”“桀骜不驯的狡黠”挂起钩来;不过那种与昂贵而可爱的物质的类比,还是使这含含糊糊的称号有了一定的可取之处。他讨厌这句话,又摆脱不了它。
她有时无疑带有林中仙女的神态,只是由于对法翁[4]注视得太久了,以致不知不觉在模仿他偷偷撇嘴唇和斜眼看人的作风。她和小克罗斯杰的玩耍,似乎使这位小姐变成了一只猫;她玩得那么起劲,似乎她真实的生命力在她看到这孩子以前,一直处在停滞状态。威洛比爵士对身体上的活跃是完全不反对的,这是他的配偶身体健康的表现;但是在他们的谈话中,他开始感到,她并不指望自己成为他独占的安乐窠。借用比喻的说法,就是每逢他对这个最温柔最美丽的女人敞开胸膛时,他遇到的往往是尖尖的钢针。她谈大道理,换句话说,给她的无知披上了武装。她公开对他提出异议,还引诱维农作她的帮手。影响可以说是一种力量,她对维农的影响便表现在一天晚上,在卡尔默夫人的晚会上,她硬要他与她跳舞,尽管她看见过他在这门艺术上的伤心表演;她不仅要他站在对面,还在整个舞蹈中指挥他的动作,像一个聪明的孩子在玩陀螺,要它毫不摇晃地走到自己面前,结果维农固然满意,威洛比爵士也大为得意,因为他决不会反对未婚妻显示力量。考虑到她对维农的影响力,他重又提出了小克罗斯杰的问题;为了实现他的意图,他把它告诉了她,希望她按照他的想法,为他出一把力。
“老维农没有再同你谈起那个孩子吗?”他说。
“不,韦特福德先生问过我。”
“他没有问过我,亲爱的!”
“他大概把我的帮助估计得太高了。”
“你瞧,亲爱的,如果他把克罗斯杰交给我,他就可以走了。这个人发了疯,要用他的笔在伦敦‘入伍’——这是他自己的说法。我与他相处惯了,我感到痛心,他居然想当雇佣文人,按照别人的授意,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挣几个钱勉强糊口。但我要他留下;假定他走了,我会生他的气,他也失去了一个朋友;我受到朋友这么大的作弄,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如果他惹我生气,他在我眼中就不存在了。”
“在你眼中怎么样?”克兰拉喊道,有些吃惊。
“他在我眼中就成了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他从我的思想中被开除了。”
“尽管你对他是有感情的?”
“我得说,正因为有感情才这样。我们的天性是不可思议的,我的也与任何人的一样。不论我多么遗憾,他还是不存在了。这不是我对世界讲的那种语言。但我不会伤害他,别人也不能说我不近情理。只是……”
威洛比爵士稍微耸了耸肩膀,摊开双臂,表示他无能为力。
“但是请你像对世界讲话一样对我讲话,威洛比;别再叫我猜谜了!”
“我亲爱的克兰拉,我们是一个人呢。你应该了解我,不妨这么说吧,了解我最好的方面,也了解我最坏的方面。”
“你也肯听我一句吧?”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她暂时没有作声;不顾一切的决心像波浪一样在她心中升起,然后又退却了,于是她说道:“我太懦弱,没法讲。”
“你们这些女人啊!”他说。
我们对女人不能指望太高;她们成不了大器,也干不了坏事。她们的性格一目了然,没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他重又开始谈了,他的声调让她明白,她现在已进入了他内心的圣殿:“我告诉你这些事,我完全承认,它们不能提高我的身价。但它们是我的性格的构成部分。我可以毫不掩饰地告诉你,我身上有很多……太多的堕落天使长[5]的骄傲。”
克兰拉俯下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这必然是骄傲,”他说;他的自白引起了她的深思,这使他得意扬扬,为自己身上出现了魔王的地狱之火而感到荣耀。
“你不能改正吗?”她说。
失望使他深深地苦恼,他答道:“我就是我。也许在你看来,我的性格是像数学一样,可以用加减法或替代法加以改变的。但我得告诉你,这是错误的。”
“我觉得,为了韦特福德先生要改善他的命运,便这么残忍地惩罚他,这才是错误的。”
“他考虑命运时,应该想到我的作用。只要他向我提出,我便可以加倍给他报酬。”
“他希望自立。”
“脱离我而自立!”
“他要自由!”
“牺牲我的利益!”
“哦,威洛比!”
“好啦,但世界便是这样,我知道它,亲爱的;尽管你出于美好的愿望,不肯相信,但你会发现:世界是自私的,而信赖我对这一点的了解是最安全的。亲爱的,你愿意吗?——你应该这样!因为我们中间的丝毫分歧都是不能容忍的。你不觉得它会损坏我们的魔法戒指[6]吗?只要我们有一点小小的裂痕,世界就会带着它的污泥浊水冲进来!——但现在我要谈的是老维农。是的,如果维农答应留下,我可以负担克罗斯杰的费用。我愿意放弃我对孩子的计划,尽管我认为那是较好的计划。现在请你劝维农留下。他对留在一个女主人的家中有他自己的想法;因此不必与他争论——老维农不是可以用道理说服的,在他那里,一种狂热的决心取代了理智——只是让他留在我附近,住在我的一栋小屋中;这便好了,但为了使他安心住下,我们得让他结婚。”
“跟谁呢?”克兰拉说时心里在盘算这是哪一位小姐。
“女人是天生的媒人,”威洛比说,“而一个年轻的未婚妻最有说服力。对于一个男人——像老维农那样的男人!——她是不可抗拒的。这是我的愿望,它可以作你的强大后盾。你要做的就是促使他就范。如果他要走,他就永远不能回来。如果他留下,他便是我的朋友。我对他,对任何人,都这么简单。这是树立权威的秘密。现在戴尔小姐很快就会失去父亲了。他是靠养老金生活的,因此她面临着不得不离开这一带的前景,除非她在我们附近成立家庭。可怜的女人,她全心全意喜欢这个区域,它有她向往的一切。可以相信她会同意。只是需要有一点小小的追求,老维农的追求!你不妨想象一下这个场面,亲爱的。据我看,他关于追求的观念,恐怕就是把一位小姐当作一本字典,他先是查一个字,然后又赶紧查另一个字,这样才构成一个句子。不要对这位可怜的老兄皱眉头,我的克兰拉。有的人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有的人却无话可说。有些人是干透的树枝,他们像男子汉,为人正直,但已脱离树身,与女人也从不往来,这样,局外人给他们牵线搭桥,就非常必要了。事情确实这样!”威洛比爵士对着克兰拉的脸大笑,想打破她心不在焉的呆板表情。“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最亲爱的,我早已看到这点。只是维农不像我们,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他现在或过去一直对戴尔小姐保持着一种所谓偷偷的爱。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他的求爱!那就像一只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竭力想取得主人的欢心!它只会引得我们哄堂大笑。当然,这是没有什么结果的。”
“如果韦特福德先生拒绝,你会不会生气,以致从你的思想中开除他?”克兰拉说。
威洛比为她的愚蠢,用含有深情的语调哼了一声“啐!”
“我们把他们撮合在一起,这是尽了我们的责任。克兰拉,你瞧,这是我的愿望,我会作出一定的牺牲来挽留他。”
“但是你牺牲了什么呢?一栋小屋?”克兰拉说,简直有些气势汹汹。
“也许是一个典范吧。我强调的不是牺牲。我是坚决反对分离。因此你得说,我是在为人们的结合创造条件,是吗?希望你运用你的影响,成人之美,亲爱的。我相信你甚至可能说服他,让他在客厅的桌上跳高地弗林格舞[7]呢。”
“对他只字不提克罗斯杰的事?”
“克罗斯杰的事暂时不谈吧。”
“但那很紧急。”
“相信我。我有我的想法。我不会不管。那孩子很有希望,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骑手。机会是很多的……”威洛比爵士嘟哝着,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未婚妻说,“骑兵怎么样?如果我们让他参加骑兵,就可以使他成为一个绅士,不必为他害羞。还有,只要机会凑巧,也可以进禁卫军。好好考虑吧,亲爱的。德克雷是禁卫军的中校,一个十足的绅士——万一老维农跟我顶牛,我想,他会做我的男傧相——当然,这个人没什么头脑,但举止文雅;一个爱尔兰人;你会见到他的,到时候我会让一个海军中校与他并排站在客厅中,让你比较后考虑一下,应该给你关心的孩子选择哪一个作榜样。贺拉斯·德克雷是绅士风度和骑士气派的化身;也许有些糊涂;我一向对他非常友好,因此可能看不出他的缺点。他的行为就像我的一只狗,老是跟在我的脚后,尽管他比我年长。在我看来,很少人的脸称得上是讨人喜欢的,他却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也许,在这张脸后面什么也没有。照维农的说法,只是‘给秃鹫啄光的一片不毛之地,给太阳烤干的一片沙漠’。不过他很有口才,如果你喜欢轻松活泼的谈话,他一定能使你满意。老贺拉斯还不知道,他有多么逗人乐的呢!”
“韦特福德先生是那么谈德克雷中校的吗?”
“我忘了他这话是不是谈他的。那么你注意到老维农的弱点了吧?你引用了一句他的警句,他便乐得手舞足蹈的!这是使他跟你走的万无一失的方法。如果我需要他心情愉快,我只要提一下‘正如你说的’,马上能使他变得神采奕奕。”
“我注意到的主要是他为孩子非常担心,”克兰拉说,“因此我才敬重他。”
“那是值得赞许的,但不见得太有远见和明智。好吧,就这样,亲爱的,马上向他发动攻势,把他的兴趣引导到我们的女邻居身上。她会上这儿作客一个来星期,因此有充分的时间,可以使他在她离开前把这件事定下来。她目前正等待一个表妹来照顾她的父亲。只要轻轻推一把,就能使老维农双膝跪下,从此再也难以伸直。一个女人一旦动心,准备接受求婚时,你知道,她是不会——是不是?——太计较形式的,是吗?虽然有些美丽的堡垒……”
他搂住了她。克兰拉对此已逐渐变得无动于衷。她觉得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她看不到任何逃避的方法,只能祈求自己的血脉中来一阵善意的冰霜,从而毫无感觉地度过这个短暂的时刻。等它过去之后,她便责备自己,何必把它看得那么重,其实这比听他噜苏还好受一些。她能怎么办呢?她是笼中的鸟;造成这情况的,有时她觉得是她的婚约——她凭荣誉所作的保证;有时又觉得是她的懦弱;她还隐隐感到,后者是比前者更坚固的锁链,于是她思索着一个抽象的问题:女人的懦弱难道会这么强大,以致使她陷入了她所厌恶的魔爪,还无法自拔?这怎么可以设想?难道它没有作困兽之斗的时刻?但是形容枯槁的荣誉观念这时跳了出来,要求向它表明态度;因为如果她还保持着勇气,她就应该有勇气打破荣誉观念,敢于背弃自己的诺言,不仅说我得勇敢一些,而且真的勇敢起来,不怕承担不光彩的名声。一个订了婚的女人渴望解除婚约时,她的笼子前面站着两个守卒,一个高尚,一个卑鄙;世界上还有谁遭受这么可怕的监禁?她必须战胜使她屈辱的观念,才能通过战胜给她光荣的观念,赢得她的自由。
她在考虑她的处境时,一个观念(或者只是青年人的狂想取得了观念的神圣外表)作为她目前痛苦心理的产物,突然从她的头脑中诞生了,那就是:这个世界一定是一个黑白颠倒的混乱世界,因为它把一个无知的时刻当作创造我们命运的转折点强加给我们,要我们对影响一生各个主要方面的问题作出决定性的选择。这样,她的老师早就促使她考虑他对世界的观点了。
她同样还想到:能够像他那样向我暴露自己的男子,必然是一个鄙视女性的人!
多亏了威洛比·帕特恩爵士,米德尔顿小姐不再像一个小姑娘那么思想了。这伟大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回顾往事,她可以想象,它离我们所说的初恋时期的开始阶段不远——几乎就在开始的时候。她只能这么想象,因为那个时期的感情对她已变得陌生,她再也无法回忆它们。它们已经死了,在想象中甚至连影子也找不到了。她不想指责他,因为她在这方面还是合情合理的,她只是觉得自己陷入了牢笼。不知为什么,有一次她梦见自己被判处了终生监禁;啊,多么可怕!她不是待在安静的地牢里,她的周围尽是不见天日的墙壁,它们在向她说教,在要求热情,在指望得到赞美。
她说不出为什么她不能那么做,为什么她越来越不愿敞开自己的心扉,为什么她祈求冰霜来扼杀她最温柔的感情。她想反抗,然而结婚的钟声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使她不得不在无可奈何中屈服;接着,对和谐生活的向往又逐渐增强,终于急转直下,把她从屈服中再度推向了反抗,但是那个独特的日子带着它喜气洋洋的可怕面目重又出现在她眼前,把她送回了现实中。它是活的,它在前进,它有一张嘴,它会唱歌。她收到的女傧相们的信都写到了它,她觉得它们像波浪一样要把失事海船上的木头抛到岸上。但周围的一切似乎挟带着她,都想把她卷走,她在痛苦地挣扎,于是她不禁想到,可能她已处在发疯的开始阶段。即使不是这样,她也会被指责为反复无常,这使她同样感到伤心。不久以前,她在给那些小姐之一的信中还写到过这位绅士,怎么谈的?用什么口气?那么是不是她当时疯了?现在清醒了?她觉得,在信上热情洋溢地谈论他,比惴惴不安地想离开他,更加像发疯的表现;但是脱离大家,反对她所同意进行的一切,对一个女孩子说来毕竟太不寻常了,她不能找到充足的理由,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仿佛命中注定,威洛比爵士给她提供了一把能够说明问题的钥匙,它揭露了他,用一个称号给他打上了烙印,也加强了她的反抗精神,几乎使它取得了神圣的性质。
本郡一位深得人心的医生柯尼大夫,也以谈笑风生、善讲逸事闻名。他前一天在公馆参加了宴会,第二天大家不约而同谈起了他,还谈到了阿尔芒·德霍斯的烹饪艺术,说他的菜这么可口,就因为他听说这天是要招待一群精英人物。威洛比爵士对为他办事、又有一技之长的人,总是另眼相看,现在也以善意的揶揄口气谈到了德霍斯:“为什么他不能每天给我们吃这么好的菜,我想,这得从法国人的天性中查找答案。法国人一向是靠热情来弥补他们缺少的一切的。他们不懂得尊重别人,如果我对他说:‘德霍斯,给我做些特别精美的菜肴,’我就只能吃到一顿平常的晚餐。但是他们的热情却是取之不尽的,我们必须懂得利用它。你了解了一个法国人,你就了解了法国。德霍斯在我手下干事已两年了,我一句话就能激起他的热情。他把精英人物当作了文化人。法国人消灭了他们的贵族,但为了感情上的需要,又抬出了文学家——不是为了崇拜他们,这他们办不到;这是为了让自己能处于兴奋状态。他们并不指望有真正的伟人凌驾于他们之上,因此便制造赝品。也许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问心无愧地侈谈平等了!好啦,我的好维农,你不要摇头!你瞧,人的本性重又抬头了,我们要改变也改变不了;法国人与我们的不同,只在于他们是经过流血之后才发现,他们不过是在再一次玩弄老花招罢了。‘先生,我与你是平等的,生来平等的。啊!你是文学家?请允许我为你感到兴奋吧。’是的,维农,我相信这家伙崇拜你,把你当作了一家之主,我并不嫉妒,只要他能做好他的本职工作!有一位法国哲学家[8]提出,要用法国文人的名字命名每一天:伏尔泰日、卢梭日、拉辛日等。也许维农可以告诉我们,四月一日[9]该用谁的名字命名。”
“你一心要嘲笑的时候,有些小错误算不了什么,”维农说,“你相信可以通过一个厨师了解一个民族,这是你的自由。”
“他们也可能通过一个骑师了解我们英国人!”米德尔顿博士说,“我相信,我们的骑师与他们的厨师旗鼓相当,可以互换;在这笔交易中,他们占不了多少便宜。”
“是的,但是我亲爱的好维农,那么做毫无意义,”威洛比爵士说,“为什么得用一个文学家的名字来称呼每一天呢?”
“还有哲学家。”
“对,还有哲学家。”(https://www.daowen.com)
“还应该包括每个国家每个时代的人。他们都是对人类作出过贡献的。”
“贡……!”威洛比爵士的嘲笑声打断了这个词。“这一切包含着自命不凡的意思,与英国人的健全理智不能相容。你当然看到这点吧?”
“如果你不满意,”维农说,“我们也可以给一部分日子换个名称,或者留出一部分日子,献给在这一天建立过特殊功勋的我们的名门望族。”
他的取笑赢得了克兰拉的好感,她的叛逆精神促使她说道:“这样的家族有那么多吗?”
“不妨用一两个诗人凑凑数。”
“也许还可以加上一个政治家。”她提出。
“必要的话,还可以加上一个拳击手。”
“这适用于刮大风的日子,”米德尔顿博士怀着遗憾的心情,匆匆忙忙插了一句,又就那个别出心裁的主张发表了一通大道理,然后向维农小声谈了几句,这就重新捡起了他无意之间打断的话头。不过这次谈话使克兰拉感到庆幸,因为她发现,她的父亲尽管有时与威洛比爵士的观点相同,却并不想对他随声附和。
在这场谈话中,威洛比爵士本来是挑大梁的,后来这地位却给别人抢走了,他有些不高兴,只得转向克兰拉,与她谈柯尼大夫饭后讲的两则逸事;其中一则包含着不少人情世故,它讲一个体弱多病的绅士,他的妻子忽然得了不治之症,他在病房外找到会诊后的医生们,哭哭啼啼地要求他们,无论如何得救救可怜的病人,他牺牲一切都在所不惜。他说道:“她是我的一切,一切;如果她死了,我就不得不冒重新结婚的危险;我不能不续弦,因为她使我习惯了妻子无微不至的照料;我真的不能没有她,不能!你们必须救救她!”这位只是需要一个忠诚妻子的恩爱丈夫痛苦地绞着双手。
“瞧,克兰拉,这就是利己主义者,”威洛比爵士补充道,“一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你瞧,他变成了怎么一个人……还有他的妻子!他压根儿没有意识到,他把最粗俗的利己心理流露了出来。”
“一个利己主义者!”克兰拉喊了起来。
“要警惕,别嫁给一个利己主义者,亲爱的!”他殷勤地鞠了一躬。她没有想到他这么缺乏自知之明,以致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她听到的话真的出自他的口中;她一直困惑地望着他,直到从这个思想中突然惊醒,才移开她的目光。她瞧了一眼维农,瞧了一眼父亲,又瞧了瞧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老小姐。他们谁也没有用这个词看这个人,也没有留意这个词。然而这个词却成了她的诊断书,她的指路明灯,成了理解他的一把钥匙(说真的,她正是在需要它的时候得到了它),成了为她辩护的一个律师。利己主义者!她用这盏无情的灯照亮了他——不幸,他正是他自己说明的那种人!——看到了他的缺点,也看到了他的优点,但他的优点已湮没在他的单数第一人称中了。从他的慷慨中还是能听到“我”的声音,它比其他一切都响。假定他到了柯尼大夫的故事中那位主人公的年纪,他会说:“求你们啦,为了我而救救我的妻子吧。如果我失去她,就不得不再娶一个妻子,但是新人待我可能抵不上她一半好,或者不那么了解我性格的特点,不能对我百依百顺。”他现在三十二岁,因此还是个年轻人,强壮而健康,然而他却喋喋不休,一再弹他的老调,始终离不开一个“我”字,这使他显得老气横秋,简直已经未老先衰。
“要警惕,别嫁给一个利己主义者。”
他会帮助她摆脱这命运吗?她想象着她要求他放她走以后的情形,想象自己在他的利己主义围墙中被拖得团团转,她的头被按在墙角上撞,这使她心惊胆战,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康丝坦霞便是一个例子。但那个姑娘在危急中得到了一个亲切英勇的绅士的帮助;她遇到了奥克斯福德上尉。
克兰拉琢磨着这两个人,终于他们在她眼中成了英雄。她问自己,她能这样吗?会有人帮助她吗?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不相信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又不愿说“不”字。
威洛比爵士明确地说:“要警惕!”嫁给他将是不顾他的明确警告而犯下的错误。她想得那么远,甚至想到他后来会说:“我已警告过你了。”她想象与他结婚后,她将发现,与她拴在一起的不是一个有感觉的人,只是一块方尖碑,上面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象形文字,她只得日日夜夜听他解释它们,靠回味他的教训过日子。
毫无疑问,这个屹立不动的石人是不会给她自由的。这块利己主义顽石会先是惊讶,然后毫不留情地拒绝她的要求。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理解她要离开他的愿望。如果她下定了决心,又不直截了当按照康丝坦霞的方式行事,那么她父亲心烦意乱的困惑情绪,也是不能不考虑的,因为对他说来,这件事的复杂性简直是进退两难的悲剧。她的父亲虽然对自己的孩子十分体贴,但仍会采取维护荣誉的立场;是的,他最后肯定会对她让步,但是他会忧心忡忡,陷入暴风雨般的苦恼中;他在无可奈何中举起了双臂,他不想读书,不想讲话,像一个遇难的人在海上漂流,似乎除了淹死再也没有别的指望。至于世界,它会跟在她背后狺狺狂吠。她可以挣脱自己的手,把那个男人称为利己主义者;世界却会说她朝三暮四,抛弃了他。她感到痛苦,发现自己竟同意了威洛比爵士对世界的观点,认为她的花园长满了荨麻,她的地平线变成了方框中没有亮光的第四条边,都是他的罪过。
克兰拉一个个回忆着那些访问过这庄园的人。她不得不看到,他们对这儿的主人普遍表现了真诚的敬意。没有一个人对他伪装下的内心产生过怀疑。她在作为威洛比·帕特恩爵士的未婚妻,接受他们的恭维时,她为自己的虚伪感到的痛苦,并不能靠对他们的糊涂浅薄的鄙视得到根本改变。她试图欺骗自己,说他们是对的,只是她愚昧无知,心地不良,不能始终如一。她的叛逆精神已从头脑蔓延到了血液,不论头脑是不是在活动,它都有所表现,这使她忧虑重重,为了摆脱它,她鼓励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老小姐对她们崇拜的偶像尽情进行虚构,指望自己也进入她们这个想象的天地,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死心塌地地安于现状。在麻痹自己的反抗意识方面,她取得了部分成功,但与他五分钟的相处,便会使她前功尽弃。
他要求她戴上帕特恩家的珠宝首饰,参加一次贵妇人的盛大宴会;他告诉她,他会交代伊莎贝尔小姐把它们送来。克兰拉谢绝了,理由是她没有权利戴这些首饰。他取笑她过于谦虚,不合常情。“这确实可算是一种过虑,”他说,“但我给了你这种权利。你实际上已是我的妻子。”
“还不是。”
“在上帝面前还不是吗?”
“不是。我们还没有结婚。”
“那么作为我的未婚妻,为了让我看了高兴,你愿意为了我戴上它们吗?”
“我认为还是不戴好。我不能戴借来的首饰。我不想戴它们。请原谅,我不能。再说,威洛比,”她又道,有些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不够坚定,不能直截了当地让他碰个钉子,“这不有些像装饰好了等待献祭的祭品吗?我戴上那些珠宝,不成了你在希腊花瓶上看到的那种戴花环的小母牛?”
“亲爱的克兰拉!”吃惊的情人喊道,“你怎么能说那是借来的?这是帕特恩家的珠宝,我们的祖传首饰,我敢说,它们在本郡和其他许多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它们传给这家的女主人使用,是天经地义的。”
“它们是你的,不是我的。”
“从长远来看,它们是你的。”
“但现在戴它们便是超前行为。”
“这是我同意的,我许可的,我要求的!”
“但我还不是……也不可能是……”
“我的妻子?”他胜利地笑了,用坚决的态度打断了她的话。
他说,她的顾虑也许是高尚的。这些首饰放在铁箱里可能更安全。他只是想让她感到惊异,高兴一下。
她看到他不再坚持要她戴那些首饰,便恢复了勇气,讲话也平静了;他装得像是尊重她的愿望,这触动了她的同情心,解除了她的武装。
不过她还是声明道:“恐怕我们不能经常保持一致,威洛比。”
她得到的是令人不快的回答:“等你年纪大一些就不同了!”
“到那时再发现就来不及了。”
“亲爱的,我看这发现不是必不可免的。”
“我觉得,我们的想法是对立的。”
“只要有一点征兆,我早就会注意到了,这你放心。”他说。
“但我知道,”她紧接着说,“人们认为,妇女的理想行为就是服从,在思想上扮演伴唱的角色。”
“这是就一般妇女而言,亲爱的,但我的妻子与我是天然和谐的。”
“啊!”她闭紧了嘴唇。呵欠来了。“我在这儿总是想打瞌睡。”
“我的克兰拉,这里的空气是全英国最好的,它具有海上的清新气息。”
“但如果我在这儿老是睡着呢?”
“那我们只得举行睡美人的公开展览了。”
他这种机灵劲儿使她无计可施。
她离开了他,觉得对头脑的鄙视像发烧似的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尖锐,因为这颗头脑总是躺在觉醒前的快活的草地上,靠反刍当时吞下的草料过活。发烧变得这么强烈,反省变得这么无情,以致很少人能得到她的谅解,连维农也不例外。只有小克罗斯杰,她是真心希望他快乐的,尽管她承认,在所有的人中,他是最难帮助她,作她的战友的;但她由衷羡慕他,他最年轻,最自由,世界还在他的前面,他还不知道世界有多么可怕,或者说可以被弄得多么可怕。她爱这个孩子,正因为她对他不能指望什么。其他人,例如维农·韦特福德,可以帮助她,却不想动手。他了解她的处境。他在迷茫恍惚、若有所思的表情下发出的炯炯逼人的目光,尽管只在她身上停留一两秒钟,却表明他看到了她内心的每一个活动,每一个细节——除了她对他的想法:他在用这洞察一切的钢针窥探她的内心,却没有一个目的。
她知道她的想法是不公正的。这是她的状况,她所处的悲惨状况造成的;她像一只囚禁的野兽在心烦意乱、惊慌失措中大声呼救。为了获得力量,挣脱束缚,她夸大了她的痛苦,而在认识到这种夸大时,便失去了力量;这种斗争的结果只是使她不顾一切,盲目叫喊,像发了疯似的,因为她甚至毫不脸红地对自己说:“要是有一个人爱我就好了!”在听到康丝坦霞以前,她心目中的自由是位纯洁的女神,男子不在她的考虑之中;哪怕拯救者的形象出现在她的心头,那也是一位天使,而不是英雄。现在那美妙的少女的憧憬消失了。随着她的身体在孽龙的魔爪中挣扎,随着无法抗争、无法大声呼叫的厌恶情绪的加深,她全部健全的天性都在使她发出女性的呐喊,她对自己说道:“要是有人爱我多好啊!”——这不是为了爱,是为了能自由的呼吸;她发出呐喊是要给希望注入生命和持久的力量,就像一位母亲在失事的船只上大声呼唤,是为了让她的婴孩得救一样。“只要有位仁人君子看到我目前的处境,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就好了!啊!把我救出这个监狱,救出这片遍布荆棘和蒺藜的地方吧。我不能靠自己冲出牢笼。我是一个弱女子。我的求救便承认了这点。我相信,只要有人伸出手指向我招呼一下,便可以改变我的状况。在一片叫嚣声中,我能流着血,飞向我的朋友。是的!一个朋友!我不需要情人。我会找到另一个利己主义者,没有这么坏,但仍足以使我活着跟死去差不多。我可以嫁一个战士,像可怜的萨莉或莫莉[10]那样。他把生命献给祖国,一个女人是可以为这样的人自豪的,即使他是最坏的人。康丝坦霞遇到了一个战士。也许她曾向上帝祈求,而祈求给变了样。她做得不好。但是我为此多么爱她啊!他的名字是哈利·奥克斯福德。爸爸会称他为她的珀耳修斯[11]。她一定曾感到,她的痛苦是无法说明的。她只能靠行动,只能不顾一切。起先她把心思集中在哈利·奥克斯福德身上。她能够讲他的名字,看到他在等她,这对她一定是一种宽慰,一种暂时的解脱。她没有动摇,她砍断了锁链,把自己交给了他。啊,勇敢的姑娘!你会怎么想我?但是我没有哈利·韦特福德,我是一个人。不论把女人说得怎么坏,随它吧;我们一定很坏,才写了我们这么多的坏话;不过,请问,只因一句无知的诺言,便要求她们通过宣誓和仪式,把自己交给她们选择错了的男人,这难道……难道……”但是她蓦地发觉,她用另一个姓代替了奥克斯福德,这使她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满脸通红了。
[1] 英国维持地方治安的法官,大多由当地乡绅兼任,处理本地区的轻微刑事案件。
[2] 埃特鲁斯坎人是意大利的古代民族,多里安人是希腊的古代民族,他们的文化在这里即指古希腊罗马的文化。
[3] 利蒂是利蒂希娅的昵称。
[4] 罗马神话中的一种森林之神,外形半人半兽,常用来指粗野贪婪的人。
[5] 即魔鬼撒旦,他本为天使长,因犯罪被逐出天国。
[6] 据说公元前六世纪的吕底亚国王盖吉兹有一只魔法戒指,它可以使他取得隐身术,戴上这戒指,他便从人们面前消失了。
[7] 一种节奏强烈的苏格兰民族舞蹈。
[8] 指法国实证主义哲学的创始人奥古斯特·孔德(1798—1857),他在建立实证主义宗教——人道教的过程中,提出了类似的主张。
[9] 按西方风俗,四月一日为愚人节。
[10] 英国普通妇女的名字。
[11]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曾搭救埃塞俄比亚的公主, 并与她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