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瓣野樱桃树
威洛比爵士选择了一个与克兰拉在一起的时刻,责问他的表兄;他站在落地窗前,万一对方理由充足,他便可以朝草坪上一走了事。他指出,他的表兄企图溜往伦敦,这个荒谬的计划势必破坏他的家庭生活:“顺便提一下,维农,你对什么人都讲你要离开我们,要到那个大炖锅里去,给熬成肉汤,唯独不告诉我,这是怎么啦?伦敦不是好地方,而你应只适合于一个好得多的地方。我要求你,不要再叫我心烦了。如果你感到厌烦,不妨到国外走走。去两三个月吧,可以在我们旅行后与我们一起回来,然后请你考虑在这里定居。这就是说,像我一样。我可以给你一栋屋子,或者为你造一所房子。只要你不再破坏我周围的宁静气氛,一切都可以商量。在伦敦,亲爱的老伙计,你会丧失你的个性。你在那里算个什么?我问你,算什么?一个人老是东奔西走,不能安定,就会觉得仿佛房子都快坍了。在这里大家认识你,你能安心搞你的研究;到了伦敦,你就什么也不是;我讲的是老实话,这是我的切身体验,一周的伦敦生活就叫我受不了,直至回到家中,我才恢复我离开时的原来那个我。听我的忠告,不要再想走。”
“我有自己的打算。”维农说。
“为什么?”
“我已向你谈过了。”
“是当面谈的?”
“你一向只给我从侧面向你谈的机会。”
“就我所知,你没有向我提过这事。至于理由,我可以听你搬出一打理由,我却一个也不理解。这是违反你的利益,也违反我的愿望的。好啦,朋友,我不是唯一给你弄得伤心的人。再说,维农,你自己讲过,英国人只要能按照宗法制方式生活,他们可以成为最好的犹太人。[1]这话你讲过,是的,你讲过!——但是我记得很清楚。至于你的言外之意,那么你说对了,你是嘲笑英国家庭不能在一起生活,因为大家脾气坏;但现在是你首先要破坏我们的关系!我绝对不想自称为最好的犹太人,但是我……”
威洛比爵士发现,他的未婚妻和他的表兄交换了一下也许含有笑意的眼色。他抬起了头,似乎在征求他眼睑的意见,然后决定笑一笑:“好吧,我承认这点。我喜欢宗法制生活的想法。”他转脸对克兰拉说道:“神学博士也可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我的父亲?”她说。
“为什么不呢?”
“爸爸有他学者的生活习惯。”
“我的意思是让你不必与他分开,亲爱的!”
克兰拉为威洛比爵士能想到她父亲而感谢他的好意,同时心里却在分析这种好意:不过她至少没有发现不好的意思,更谈不上利己主义,尽管她相信不可能没有。
“我们可以提出这个建议。”他说。
“表示对他的敬意?”
“如果他不嫌弃,把它当作敬意接受也可以。这些大学者啊!……如果维农要走,我们劝米德尔顿博士留下便……但这种讨论有些荒唐。哦,维农,克罗斯杰少爷的事我会考虑的。”
他正打算离开维农,转身走进花园,克兰拉开口了:“威洛比,你愿意让克罗斯杰培养成海军战士吗?已经不能再耽搁一天了。”
“是的,是的,我会考虑的。放心吧,我会把小淘气的事放在心上的。”
他把手伸给她,要带她一起跨下台阶,走上砾石路;他发现她的脸色那么红,有些诧异。
她对这邀请的反应只是伸出了手,使弯曲的胳臂变直,手指却迟疑不前。“这不能再拖延了,威洛比。”
她的态度似乎先得讲妥条件,她的手指才能碰他。
“你知道,威洛比,这只是钱的问题,”维农说,“如果我到了伦敦,在一个时期内我不能负担孩子,或者说不知道能不能。”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那是另一回事。我要求你代替我照顾他。”
“如果这样,情况就变了。我可以负担他,但我有权利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培养他。”
“那么我们大概只会多一个游手好闲的乡巴佬。”
“我保证使他成为一位绅士。”
“你所说的绅士,我们已经太多了。”
“这样的人不可能太多,我的好维农。”
“他们是懒惰的民族根源。把一文不名的孩子培养成他们中的一分子,这几乎与让他接受盗贼的训练一样坏;他不成为警察的捕捉对象,也会成为社会的公敌。”
“维农,你见过克罗斯杰的父亲,那位海军陆战队的现任上尉吧?我想你见过。”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非常勇敢的军官。”
“尽管他素质不坏,他仍是个粗人,一个大老粗。他现在是上尉,但你得承认,他很迟才得到这个军衔。你瞧,这就是你所说的好人,毫无疑问,他是个勇敢的军官,但他不称其为绅士,这就降低了他的价值。与他来往也成了不能考虑的问题。政府不愿尽快提拔他,这是不足为怪的。小克罗斯杰不是姓你的姓。他是姓我的姓,单凭这一点,我在决定他的生活道路方面,就应该拥有发言权。我要特别强调,一个年轻人在客厅中得到的赞扬,是他在生活中前途远大的最好保证。我知道伦敦城某家商号,还有某个律师事务所,它们除了大学生不录用其他人;至少大学生享有优先权。”
“克罗斯杰只有一颗不开窍的脑袋,他进不了大学,也不适合高贵的客厅,”维农说,“但他可以打仗,为你们牺牲,这便是一切。”
威洛比爵士只得回答道:“我喜欢这个孩子。”
为了尽快摆脱这个问题,他走进了花园,把克兰拉丢在后面。等他转过身来以后,又抱歉似地对她说了一声:“亲爱的!”她的表情不见得严厉,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睛闪闪发亮。因为她曾在心里打赌,她引起的这场关于克罗斯杰的谈话,必然会使这个利己主义者原形毕露。但是她还有其他动机,这些动机是隐蔽的,错综复杂的,她不愿意承认它们,然而它们对她起了作用;当她拦住威洛比,要他当着维农的面谈论克罗斯杰时,由于意识到自己的险恶用心而脸红,与之相比,这一作用更为严重。
事情终于变得有目共睹了:她已意识到,她与这个利己主义者的结合,只能给她带来痛苦!维农代表了得到她信任的那个世界。现在,她怀着希望想道,那么这个世界不致把她想得那么坏,尽管与此同时,她把自己想得很糟糕。但是,把自我谴责放到算总账的日子再说吧;她希望,也必须使世界站在她一边,或者相信它在可怕的斗争中会站在她一边,这场斗争已在她内心可见的地平线,她现在的最后界线上出现。为了这场不可避免的冲突,她需要世界。她的正直不妨作出一点小小的牺牲。考虑到她多么软弱,多么孤独,陷入了多么悲惨复杂的处境,每天忍受着她愤怒的感觉所无法忍受的、无法掩饰的耻辱,那么小小的虚伪应该是一个可怜姑娘的天然武器。她摧毁了良心的抵制,相信这只是被夸大了的小节;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在为自己寻找口实,以便对面临的可怕选择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但是对小过失如此重视,她觉得自豪,这给她的纯洁感带来了一抹愉快的红晕,战胜了内心的警告。事实上,既然她即将投入战斗,她就不敢长时间地把自己想得很坏。修女和隐士可以,他们过着从容闲适的生活。她为挽救自己而必须付出的代价感到惋惜,如果成功了,这也是世界的胜利;她惋惜,还因为她感到了失败的危险,但还是决心一试,抛弃了疑虑。
“你瞧,老维农讲不出什么理由。”威洛比对她说。
他把她的手挽得紧了些,要让她感到她是靠在一根坚固的柱子上。
“每逢你的小脑袋有了疑难问题不能解决,不知采取什么办法好,你可以找我,是不是?我总会听你讲,”他又带着安慰的口气说道,“你与我是一个人!世界使我烦恼时,我也会找你。就这样,我们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你会了解我的;不用多久就会了解我。对于我愿意开诚布公地对待的人,我并不是一个谜。我也不想成为一个谜,然而我得承认,作为你的家,你的心灵的家的威洛比,与站在世界面前的威洛比,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人必须武装起来,对付那只粗暴的野兽。”
年轻人反对单调的说教,这是必然的,没有比这更必然的事了。他们不用订什么计划,重复本身便与他们身体的构造不能相容;他们需要朝气蓬勃的呼吸,手足的自由舒展,田野上的奔跑,这是他们的报复;天性自会替他们报复。
“德克雷中校什么时候到达?”克兰拉问。
“贺拉斯吗?两三天内。亲爱的,你希望他一到就让他知道要他扮演的角色吗?”
她不是飞向了未来,才想到德克雷中校到达的事;她不知道她怎么会提起他;但是现在她飞回来了,她感到震惊,先是躲进阴暗的隐蔽所,后来又落进了罪犯的被告席。
“我并没希望在这儿见到他。我也不知道他有角色要扮演。我并不想问这些。威洛比,你不是说我可以找你,你会听我讲吗?那么你会听吗?我这么平凡,如果你不是按照通常的意义理解我说的话,你便不会了解我。我配不上你。我反复多变。我爱我的自由。我需要得到自由……”
“弗利奇!”他喊道。
那声音像巫师在赶鬼。
“请原谅,亲爱的,”他说,“你瞧对面那个人,我曾明确禁止他踏上我的土地,可是他违背我的命令,竟出现在我的花园边上!”
威洛比挥挥手,要那个站在前面想拦住他的倒霉鬼走开。
等那个人走开后,他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时,他才俯下头对她道:“反复多变,配不上我,自由……亲爱的!你在法律面前是自由的,与任何善良的女人一样;你的反复多变,我会加以纠正和引导;至于配不配,等我们熟悉一些,我希望你能改变这个观念;这是胆怯。意识到配不上,这是今后配得上的保证。你瞧,我变得在向你说教了!这是谁造成的?那个人的出现叫我气糊涂了。弗利奇从前给我管过马厩,当过马夫和车夫,他是接替他父亲的,他们在庄园干过三十年;他父亲至死仍是我的仆人。弗利奇先生在这里从没受过亏待,可是一天他鬼迷了心窍,想改善他的生活,他要独立;他带了一个荒唐的计划来找我,说他打算在县城开一家店铺。我对他说:‘记住,弗利奇,你走了就永远走了!’——哦,他完全明白——那么很好,再见,弗利奇!——这人很规矩,不过有些傻,后来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个傻瓜。从那以后,在几年中间,他十来次违背我的明确指示,闯进我的领地。这么多次,真奇怪。当然,店倒闭了,弗利奇的独立只落得两手空空插在裤袋里到处游荡,或者站在附近的土丘上望着庄园发呆。”
“他结婚了吗?有没有孩子?”克兰拉问。
“九个,还有一个既不会烧饭,也不会缝衣服或洗衣服的老婆。”(https://www.daowen.com)
“你不能再雇佣他吗?”
“在他主动要求离开后,我还雇佣他?”
“不妨原谅他一次。”
“他在这儿本来无忧无虑。他决定另谋出路,他要自由——当然,他觉得在我这里不自由。他不顾我的警告离开了我。我们可以说,弗利奇带着他的老婆和九个孩子,已与我的庄园脱离关系,他的船沉了。他要回来,但他的职务有人了;他在这里成了幽灵,我不喜欢幽灵。”
“总可以另外给他安排一个工作。”
“亲爱的,老维农的遭遇也会这样。如果他走了,他便永远走了。这是与我的权威息息相关的一个原则,我必须坚持。否则一片落叶也可以要求回到树上了。要知道,它一旦离开了树,就永远离开了!我很遗憾,但是,朋友,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你瞧,克兰拉,我有我的基本原则……”
“太可怕了!”
“那你就尽量说服维农吧。对这位老兄,你是几乎什么都做得到的。戴尔小姐要在这儿住一两个星期,今天晚上就到。你得设法让他想到她。刚才我说到我的原则,这是像火药一样不允许随便玩弄的。同时,没有理由不重视它,只要对我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尊敬,注意到后果,便应该这么做。那些没有这么做的人已经在后悔了。”
“你并没有对别人讲过你的原则。”克兰拉说。
“当然没有,我只有一个未婚妻。”他冠冕堂皇地回答。
“你让我看到你最坏的方面,难道这对我是公平的吗?”
“亲爱的,应该说是我的每个方面吧?”
他谄媚地垂下了头,露出了亲切的微笑,这使“我的每个方面吧”这句话显得情意绵绵,充满深意,似乎对她无边的爱怀着幸福的信心,这样,她终于明白,他是希望她崇拜他,服从他,不问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不考虑他的品质如何,因为真正的爱情便是这样,或者年轻人的爱情便是这样——在他使她变得心灰意冷之前,也就是在她的“小脑袋”开始思索,意识到需要反抗以前,她也许便是这样。
威洛比爵士以为,他已进入了一条滔滔不绝的爱情之河,他的个性之舟可以在那里安全地遨游;正因为这样,他相信他不必顾虑,可以把自己和盘托出了。
与这个想法背道而驰,她却在心中惊呼:“为什么他在我面前不用明朗的色彩打扮自己!”同时提出了一个问题:“难道他完全不懂得宽大和仁慈吗?”
但是不幸的绅士却认为他得到了爱情,躺在爱神的怀抱中。他以为他个人的一切都激起了纯洁的好奇心、女性的尊敬以及力图了解他的热情;他的愿望便是一再重申同一些事,满足她的要求。他的女性观念是由黑白两种基本颜色构成的:她们不是好便是坏,而他得到的是一个好的女人。他的自命不凡更加强了这个信念,因为上帝的意旨是正义的,合理的,上帝必然要为他选择一个好的女人,要不然我们还怎么相信上帝呢?这个女人是由那只鼓舞人心的手塑造的,自然会与他保持一致,从内在的深刻核心到外在的光辉表现无不如此。你懂得了核心,也就懂得了外在的一切,你发现不同的表现只是性格的不同流露,但你必须通过这个光辉的外围,才能进入核心。因此威洛比爵士有时把米德尔顿小姐放在这一条光辉的射线下,有时放在那一条下。他也要把我们拖向他的灵魂深处,但是我们用捕鲸叉叉住鲸鱼,紧紧拉住绳子不放的话,我们也必然随着它一起沉入海中;看到我们重又浮出海面倒是奇迹。
好坏混杂,从神圣到相当卑下的方面都有的女人,在他的观念中是不存在的。他的理性不允许世上有陶土的天使,正如不许有狡黠的瓷美人一样。对于他,她们开始怎样,以后便永远怎样;许多破损了,许多玷污了,但不时会出现一个完美的标本,那是留给上等人的。只要嗅到一点世界的气息,他便会砰的一声朝她们关上谨慎的大门,甚至恨不得亲自用火红的颜色给她们打上耻辱的烙印。他确实在心中这么做;他极端敏感,又对女性的优美高尚具有特殊的爱好,因此在利己主义的狂欢节这一爱情的季节中,他成了她们的严厉批评者。康丝坦霞……可以讲吗?不妨说,她本来是在那个季节与他公平合理、开诚布公地做买卖的年轻女商人;她天生是作英雄们的母亲的;她欢迎他与她接近,几乎还有些迁就;她单纯坦率,与大量提线木偶的未来母亲不同,那些女人退场时照例要悲悲戚戚、痛哭流涕地表演一番;她们对利己主义绅士也总是百般奉承,称他为“最好的人”。康丝坦霞的过错并不比她们大,但她没有表现出激动人心的纯洁性,而这正是他对一个未婚妻的要求,因此她的错误是严重的。
爱情的季节是利己主义的狂欢节,它对我们的天性是试金石。我讲的是爱情,不是它的面具,也不是笛子上吹出的爱情曲调,而是它的感情;感情正如我们的生命一样,它包含着生也包含着死,它可能长也可能短。这试金石适用于威洛比爵士,正如它也适用于千万个文明的男性;它发现,他是要他的未婚妻把他当作原始的野人一样对待。她必须不断地演奏那支最早的教化的乐曲,这支乐曲曾使我们的祖先萨堤罗斯[2]懂得跳舞的节奏,懂得怎样穿过迷宫,懂得在他用双手带着她并让她随着他吱吱出声的灵活的脚跟旋转以前,先得适应他的舞伴的姿势。但是为了使他保持对她的敬畏,使他永远不离开她,有些事她必须永远不做,永远不说,也永远不想。她必须像修女一样生活。不过,尽管听起来奇怪和可怕,妇女是按照男人的精神看待对她们的这种需要的;她们也明白——这是值得庆幸的——她们的演奏主要不是为了驯服那位粗野无知、胡闹成性的森林之王,而是为了平息一种贪得无厌的情欲,它每时每刻都在不知满足地纠缠她们,叫嚷着那个令人寒心的“我”字,要她们为他保持纯洁。她们是否看到,这是以肉欲作为基础的,是否已从这漫无止境而又精致巧妙的贪欲中发觉,他不过是那只羊蹄牲畜演变而成的它的直系子孙,这不能肯定。她们也许还没看到,这样危害更大;因为为了安抚这种欲望,她们必须干许多违心的事;从这点看,她们与她们古代的母亲一样,是失败者。她们忍不住要炫耀的依然是她们有形的和物质的东西,并由此来吸引和满足对她们的追求;在这种情况下,她们的希望所在的精神自然萎缩了。女性中间精神强大的人最后会发现,指望她们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要求中包含着无限粗俗的实质。她们迟早会看到,她们只是作了一个单独的利己主义者的牺牲品;她们戴着无知的面具,却被称作纯洁;她们使自己成了供男人取乐的市场商品,在满足这种欲望的同时,她们实际是在丧失自己的商品价值;她们不得不让自己给拉回童年时代,装得对肉体的欢乐一无所知,以便满足他嫉妒的占有欲,尽管她们应该做的是把灵魂看得比最珍贵的财富更重要,让女人的力量源泉不在于装饰性的白净。难道她们在本质上不是与男人一样的勇士吗?不是男人的配偶,要为他们生育英雄,而不是生育木偶的吗?但是欲壑难填的男性利己主义者宁可她们是没有生命的、精雕细琢的、光亮可爱的、以贵金属制成的器皿,刚离开工匠的手便落进了他的手中,让他揣在怀里带走,把它们称作属于他的物品,用它们喝酒,喝了又喝,忘记了这是他靠偷窃得到的。
我讲了些题外话,但并没有离开威洛比·帕特恩爵士和克兰拉·米德尔顿小姐。他相当聪明,又非常敏感,却看不到她内心中显而易见的活动,这就因为她是他需要女性提供的商品的生产者。现在他必须与美丽的小姐分手,骑马前往县城了;他要她陪他穿过一片月桂树林,打算在树荫下来个突然袭击,欣赏她的娇羞和慌乱。她不干,而且坚定地回到了草坪上。他把她与恋爱时期的康丝坦霞相比,发现她们大不一样,所以虽感失望却又觉得高兴。他看到,谨慎女神守护着纯洁;我们可以断言,他不会没有听到过有关纯洁的格言,老奶奶们和老外婆们扭动着落光牙齿的瘪嘴,喋喋不休地发出的对它的赞美。如果你要问,为什么一个敏感的人,一个情人,会成为亮眼瞎子,那么只得请你再细读一遍前面的那段话。
在女性的地位方面,米德尔顿小姐受到的教育还不多,不知道她已陷入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大战。然而她个人的处境正在迅速把这种知识灌输给她,正如身体的疾病会告诉我们,我们处在什么状况,必须同什么斗争。她能够与这个人结婚吗?他显然是可以驾驭的。那么她甘愿靠耍弄手腕来笼络他,让自己获得一种差可自慰的生活吗?啊,一望无际的沼泽,多么可怕!死气沉沉的天空笼罩着凄凉单调的平原,这一幅鲜明的前景出现在她的想象中,她闭上了眼睛,怒气冲冲地要赶走它,仿佛那是从外界闯入她心中的。她恍恍惚惚,几乎撞在小克罗斯杰身上。
“啊,我碰痛你了吗?”他嚷道。
“没有,”她说,“这应该怪我。带我到别处走走,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孩子牵着她的手,她的思想恢复了活动。她握住他的手指,他的存在,甚至他的沉默,都使她感到温暖;这是年轻的血,哪怕是冷淡的、无知的血,哪怕只是手指的接触,也能给头脑带来活力,于是她对自己说道:“如果我嫁了,那么……那么就算高尚了吗?我嫁给他是为了履行我的诺言,那以后呢?……”她感到没精打采,无法忍受,便深深叹了口气。这是按照她的思想记录的;她的思想留下了不少空白,女孩子们以及有些妇女往往这样。一个男性利己主义者的魅影伫留在她们的脑海中,使她们惶惶不安。
“我是该结婚,然后逃走不成!”这是她的想法;她把自己交在你们手里,听凭发落。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找不到出路的少女,不是一个傻瓜。
“我想你一定太累了。”克罗斯杰说。
“不,我不是累,你为什么这么想?”克兰拉说。
“我觉得是这样。”
“但为什么你觉得是这样?”
“你显得这么热。”
“为什么你这么想?”
“你的脸这么红。”
“你也一样呢,克罗斯杰。”
“除了奔跑的时候,我只有脸颊中间才会发红。而且你在自言自语,男孩子们跑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也会这样。”
“他们也会这样?”
“他们跑不动停下来的时候,总是自言自语,叨咕道:‘我知道我还能继续跑’,或者‘我的鞋带断了’。”
“这是你看到的?”
“米德尔顿小姐,我并不希望你是男孩子,但我愿意一辈子生活在你旁边,成为一位绅士。我是今天傍晚跟戴尔小姐一起来的,预备住在庄园上,让她照顾我,我不想跟她的表妹待在她家中,她是来照料她的父亲的。也许今天夜里我与你可以下棋玩儿。”
“到了夜里你应该上床睡觉,克罗斯杰。”
“只要我和威洛比爵士在一起,他就不会催我睡觉。他说我是找鸟蛋的行家。我知道怎么对付野兔和家禽。做个庄稼人不是很快活吗?但是他娶不到出身好的小姐。骑兵军官机会最多。”
“但是你将来得当海军军官。”
“我不知道。这还没有决定。我得把我的两只睡鼠带来,让它们在餐桌上耍玩把戏。这两个小东西真可爱。海军军官不是像威洛比爵士那样的人。”
“是的,他们与他不同,”克兰拉说,“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祖国。”
“可是到那时他们死了。”克罗斯杰说。
克兰拉但愿威洛比爵士这时在她面前,现在她对他有话可说了。
她问孩子,韦特福德先生在哪里。克罗斯杰指指重瓣野樱桃树的方向,显得非常神秘。走到看得见樱桃树干的地方,她望见维农直挺挺躺在地上,似乎正在读书;走近后才发现,他睡着了,一只手指夹在书页中间。那是什么书?她怀着好奇心,想知道他在树荫下读什么,于是紧紧抓住克罗斯杰的手,伸长了脖子,像在悬崖上往下看却又怕摔下深渊似的。她朝封面瞥了一眼,没有伸直头,又马上转脸去瞧那一大片白茫茫的花瓣,它们甚至比夏季天空的白云更白,一簇簇蓬蓬松松的挂在树上,显得那么稠密,仿佛在炫耀自己的颜色和姿态,像午间阳光下阿尔卑斯山高处那一片闪光的白雪。她的目光从这一片白色飞向了更高的白色的天空。惊奇占有了她的心。这棵树的美丽引起的欢乐感随即又取代了它,但这是一种更容易消失、更短暂的反应。感想来到了她头脑中,束缚了她的视线,把她又拉回了地面。她的感想是:“喜欢躺在这样一棵树下安睡的人,一定是心地善良的!”她仍想抓住最初的印象,那无限广阔的神圣的惊奇感,让它带着她畅游天使聚居的空间,在一对对弓形喷泉似的洁白的翅膀中间,在无数的圆柱中间穿梭盘旋。然而想象并不能使它真正恢复,这简直就像她要使自己重又变成孩子一样。欢乐的感觉本来可以在回忆中保持较长久的生命,可惜她现在渴望幸福的痛苦心情为了追踪它存在的秘密,把记忆的每个角落都弄乱了。但感想扎下了根:“他一定是心地善良的!……”它坚持着自己存在的权利。尽管与它所取代的感觉相比,它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在她眼中,它似乎赋予了他一种特殊的色彩,因此哪怕它使她失去了那种感觉,她也不愿意让它消失。
她俯下了头。维农正在睡思恍惚地向上仰视。
她拉住克罗斯杰飞也似的走了,一边小声对他说,最好不要惊醒韦特福德先生;接着她便提议再像上回那样赛跑一次,她做猎狗,他做野兔。克罗斯杰拔腿便跑,十分利索。他回头看看,发现米德尔顿小姐正无精打采地走着,一只手按住了肋部。
“还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他说,有些不满;因为他的理论是:女孩子反正不行,与她们玩游戏只能让人扫兴。
[1] 犹太人散居世界各地,靠宗法式家族纽带维系着整个民族。这里是指英国人也能像犹太人一样团结一致。
[2] 希腊神话中的山林之神,与前面提到的法翁近似,是一种半人半山羊的怪物,性好淫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