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顿小姐和维农·韦特福德先生
一个人还没有从短暂的瞌睡中完全清醒,忽然看到耀眼的鲜花丛中有一张美丽的脸在俯视他,他一时间总会按照常情,认为这是眼睛在重新获得大脑的指导时产生的幻觉。直到这个浮动的幻觉与现实交叉渗透之后,他才会惊醒。现在维农也是这样。那是梅留辛[1]的拥抱,如果你纵容她,她马上会骗你上当。你与她稍微调笑几句,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不定便会要了你的性命。他一跃而起,清了清嗓子,皱紧眉头,闭紧嘴巴,迈开大步,在催他入睡的土地上猛烈地走了几步,好让他的血液活跃起来,恢复清醒的头脑。米德尔顿小姐和小克罗斯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么他看到的是她的脸,然而视之为幻觉的想法被逐出理性的认识之后,仍在使劲打门,要求重新接待它。一个对女性怀有自卑心理的男子,看到有个少女在他入睡时俯身向他探望,本来不会多想,然而她那苗条的身材采取的姿势介于窥视和窃听之间,这生动地唤起了他对她所作的高山回声的比拟。露天睡着的少男少女会引起好奇心,使你蹑手蹑脚走近他们。我们知道,有些男子在那种状态中,曾被疯狂地亲吻,然而他们不会因此获得任何权利,他们只是受到了瞬息即逝的情欲的戏弄;这些可怜的家伙几乎还不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便从那一天起变得神魂颠倒了。但是一个幻觉还不致发生这么大的迷惑作用,它来自我们本身,我们可以丢开它或恢复它,怀恋它或抛弃它,也不必因为我们的内心珍藏着这个秘密而接受法律和法规的审问。此外,它是一把万能的金钥匙:在它的光芒下,各种新世界层出不穷。正因为它处在现实之外,它可以照亮、丰富和美化一切现实事物;不过,为了它而不愿看到简单的事实,这是软弱无能的罪证。
维农就这样让自己这出想入非非的短剧落幕了。他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幻想因素,立刻控制了它。我们中间稍有价值的人,谁没这种因素呢?他没有太大的虚荣心困扰他,他的感情是平静的,因此他要做的事也并不宏大。尤其应该指出,他是一个健步如飞的人,这对驱散精神上的迷雾最具疗效。在这方面他屡试不爽,知道散步可以医治思想上的混乱。
在靠近园子尽头的地方,小克罗斯杰追上了他,故意延长了一段呼哧呼哧喘气的时间,这才喊道:“我说,韦特福德先生,米德尔顿小姐在那儿擦眼泪呢。”
“为什么,我的孩子?”维农问。
“说真的,我不知道。她一下子突然落后了。你瞧,女孩子就是这么回事!瞧,她正朝这儿走来,好像啥事也没有,可我刚才明明看见她在按肋部呢。”
克兰拉只是摇头,表示否认。“我根本没事,”她走近后说道,“我早猜到克罗斯杰为什么跑来找你;他是个不中用的孩子,好管闲事。我只是累了,休息了一会。”
克罗斯杰瞅着她的眼睑。维农望着别处,说道:“你累得还能走吗?”
“现在不累了。”
“走得快吗?”
“随你的便。”
他撒开腿开始跑了,小克罗斯杰只得两步并作一步,紧紧追赶,但是她却凭她短小、敏捷、平稳的步子,轻而易举赶上了维农;他不胜感慨地想,在全世界所有的姑娘中,这位小姐应该是最能跑的一个。
“我不会跟不上你。”她发现他在瞧她,便这么说。
“你使我想起了皮埃蒙特狙击兵[2]的行军。”
“我看见过他们从米兰进军科摩的行动。”
“他们一天能走很多路,只要走的是平原。但是你缺乏另一种能耐——登山的本领。”
“我当然不会把登山看作跳舞。”
“高山会使人们的浪漫观念很快消失。”
“你是说,高山会打破人们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知道怎么征服它们。我不怕跋山涉水。只要能攀登山顶!”
“对,你这就掌握了成功的秘诀:不怕跋山涉水,始终保持旺盛的热情。”
“是的,只要我们有一个目标。”
“目标任何人总是有的。”
“俘虏也有吗?”
“超过了其他人。”
天真的人!遇人不淑的妻子呢?这些最伤心的俘虏看得到什么目标?恐怖笼罩着目标,而耻辱使她们不敢冲出牢笼,为自己内心的痛苦大声疾呼。
“对不起,你还是谈谈你的登山吧,韦特福德先生,”米德尔顿小姐说,忽然对他失去了兴趣,“俘虏的前途便是死,哪里还谈得上目标。”
“俘虏为什么不能指望获得自由?”
“对暴君是不能指望什么的。”
“你对暴君这么想,也许是对的。如果暴君死了呢?”
“牢狱的门打开了,但出来的已是骷髅。对于骷髅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谈高山吧,它比其他话题更有意思。”
“告诉你,”维农说,仿佛在与一位少女的谈话中,忽然发现了一个确定不移的事实,因此非常兴奋,“我已不是第一次感到,你会喜欢阿尔卑斯山。你在那儿散步和爬山,一定会觉得像跳舞一样轻松愉快。”
她喜欢听人谈到克兰拉·米德尔顿,喜欢别人想起她;她向他投出了友好的目光,几乎没有发现他脸上兴奋的红晕,说道:“你的话对我的鼓舞太大了,我恨不得马上开始登山呢。”
“我也但愿如此。”他说。
“我们何不谈谈登山,就当它是真的一样,你说行吗?”
“好,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爬山。”
“哦!”她在想象中使劲攀登。
“那么这是什么山呢?”维农说,口气显得那么认真。
米德尔顿小姐建议,作为尝试,先假定是一座适合女人攀登的山。“然后,如果你认为我还可以,如果我摔倒不超过两次,或者问离山顶还有多远不超过十次,那么我便可以升级,攀登一座大山了。”
他们爬上了瑞士和斯蒂里亚一些较小的山,停留在南提罗尔,克兰拉提议在这个地区进行登山运动的训练,因为她喜爱意大利风光;她唤醒了韦特福德先生活跃的想象力,他觉得她的理由相当充足。“不过,”他突然说道,“你并不像意大利人,倒像法国人。”
她说,她只希望她像英国人。
“当然,你是英国人……是的。”他迟疑的肯定词冲淡了同意的语气。
她惊异地问,为什么他的话显然带有犹豫的口气。
“哦,因为你有法国人的标志,比如,法国人的机智,法国人的急躁,”他压低了嗓音,“法国人的魅力。”
“还有,喜欢恭维。”
“也许。不过我不觉得我是在恭维你。”
“而且还有一点叛逆精神?”(https://www.daowen.com)
“至少是不承认权威。”
“那是一种可怕的性格。”
“不论怎样,这是一种性格。”
“适合作阿尔卑斯山之游的旅伴吗?”
“在任何地方都是最好的旅伴。”
“至多只能说,这是一件不适宜放在客厅中的雕塑品!”她发出了一声伤心的叹息。
要是他愿意,她还可以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作为一个长时间忍受内心折磨的可怜的人,在她从外面观看自己时,能从中找到一种乐趣。但是谈话中断了。在沉默之后,她无法恢复它;而他在解剖她,给她盖上外国人的标记之后,已经满足,对其他显然并不关心。这样,她的假日过去了。她刚才忘记了威洛比爵士,现在又想起了他,说道:“韦特福德先生,你认识德拉姆小姐吧?”
他的回答很简单:“认识。”
“她是……?”一个羞得满脸通红的问题向外窥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很漂亮。”维农说。
“是英国人吗?”
“是的,英国人中朝气蓬勃的一类。”
“非常勇敢。”
“我得说,她有些勇气。”
“她做的事非常错误。”
“我不想否认这点。她发现了一个更适合她的男子,幸而还不太晚。我们总是不由自主……”
“她不至于不可原谅吧?”
“我想任何人都不致这样。”
“但你也承认她做了错事。”
“我是这么看的。她做了一件错事,但她纠正了它。如果不是这样,她会犯更大的错误。”
“但是这方式……”
“方式不好——根据我们的看法。但世界没有充分的权利作出裁判。错误的开端是随时可能发生的。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计较这点。”
“那么支配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是感情的暗流,是我们的天性。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最没有发言权的:年轻女人对我是个谜;我猜想,她们一定具有天赋的直觉,能识别谁适合做她们的丈夫,谁不适合;只要她们有一定的勇气,她们必然会获得满意的结局。”
“她们不必考虑她们造成的危害吗?”米德尔顿小姐说。
“她们完全可以考虑;她们做的事对任何人没有害处。”
“但这是破坏婚约!”
“如果这婚姻能维持一辈子,那敢情好。”
“然而这是残忍的,是伤害别人!”
“要是一位小姐跑来对我说,她必须废除我们的婚约——我从没有这样的经历,只是凭想象讲的——确实,我不会认为她是残忍的。”
“这是说她不致成为很大的损失。”
“我这么想还出于这个理由:一个女孩子在作出这样的决定之前,不可能对她的……对那个与她订婚的人,事先毫不露出一点迹象。我认为,与一个女孩子订婚的期限超过一两周就不对了,因为这期间已足够她作准备和公布婚期了。”
“如果他一天到晚只想到他自己,他可能没注意那些迹象。”米德尔顿小姐说。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立即又道:
“这永远是残忍的。世界会这么想。这是不忠诚的表现。”
“要是他们在订婚以前彼此充分了解的话,那也许是这样。”
“你是不是过于宽大了?”她说。
维农的回答是诚恳而坦率的:
“对某些事件,根据结果来判断是正确的;至于是非曲直,让历史学家去作严格的裁决吧,他的职责便是作一个道德家,把人的天性置于各种辩解的天平之外。我们所谈的那位小姐可能受到过指责,但她没让任何人心碎,我们得到的却是:四个幸福的人代替了两个不幸的人。”
他那令人折服的和善表情使她不得不承认,根据结果作出判断是正确的,她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四个人。”但那口气还心有余悸似的。
从那时起,她没有再讲话;后来小克罗斯杰突然从树上摔到了车辙发绿的小道上,给扶起来时还直愣愣地耷拉着嘴唇,脸色白得像剥下来的鳗鱼皮内侧。但他的出现使她感到轻松,仿佛独自行走在沙漠中,忽然遇到了一个同伴。
他们在两旁搀着倒霉的孩子回家,对他的共同照料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把他们联结到了一起,这对她的拘谨是一种试探,但她温和善良的天性已把任何考验置之度外。他们与小家伙手拉着手,像医生和专职护士一样。
[1] 法国传说中一个半人半鱼的水中女神,由于杀害了她的父亲,被罚在每星期六变成半人半蛇的怪物。她嫁给了吕济尼安的伯爵雷蒙德,但有个条件:他不能在每星期六与她会面。后来他违背诺言,看到了她的蛇形,她因而离开了他,并在荒野中游荡,时常发出恐怖的叫声,凡是听到这叫声或遇到她的人,都会遭到灾难。
[2] 意大利皮埃蒙特地区的一支轻步兵,擅长游击战,在十九世纪意大利民族解放战争中曾发挥过重要作用。1859年它在加里波第领导下参加了解放科摩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