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取自由的第一次努力
克罗斯杰的意外事件,再一次证明了维农对戴尔小姐说的话:这孩子一半是猴子。
“又出什么事啦?”戴尔小姐看见他给扶进公馆,惊叫道;她也刚才到达。
“不过是老花样,”维农说,“他总是不听话,不安分。他也许少了一条尾巴,所以在危急的时候,不能靠它卷住树枝。克罗斯杰,你是人不是?”
“我想我是人!”克罗斯杰回答时装出老头子的嗓音,同时,因为被两位小姐的同情弄得不知所措,就扮了个鬼脸,勉强笑了笑。
戴尔小姐把他拉到怀里,对维农说道:“你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但是对他严厉一些,这比纵容他好。”米德尔顿小姐说。
她没有得到回答,心想:“在这位小姐眼中,威洛比不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当天晚上威洛比爵士坐在戴尔小姐旁边时,克兰拉的印象又得到了证实;毫无疑问,她从没看到他这么兴致勃勃、容光焕发,像与戴尔小姐在一起那样。两个人谈笑风生,逗趣打诨,她的眼睛脉脉含情,他的手势优美动人,这一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仿佛那是一场击剑比赛,你来我往,彼此都想充分发挥双方的技巧。他的意图是要让她赞美他的表演,他绝对不是一个愚钝的人;他正陶醉在这场比赛中,觉得他的谈吐必然引人入胜,会使那个旁观者看到,他与一个聪明机智的小姐在一起是怎么一个样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了三天。
有一次她觉得,她发现了嫉妒的幼虫在愉快地蠕动,这不是在心中,也不是在思想中,是在她的希望之书中,那是年轻人所熟悉的一个本子,凡是与思想和感情无关,不能纳入那两本大事记的内容,往往便记载在这里。嫉妒可以搭救她,那是魔鬼提供的亲切帮助。她研究了嫉妒的表现形态,以其存在于自己身上的感觉来欺骗自己,于是她笑个不停,仿佛坐在一家下等戏院里,津津有味地欣赏残缺不全的舞台装置,对演出本身倒并不在意。
维农深深伤了她的心。那个“四”字一直困扰着她:“四个幸福的人代替了两个不幸的人。”他讲这话是把她也包括在四个人中间的;她觉得一定是这样,他一定认为她得到了她可能得到的幸福;因为不仅他无法理解她的处境,他也无从想象出现在她周围的是另一种状况。应该为他说句公道话,他和别人都只能那么想。
她的处境从未在对她友好的世界中引起怀疑,这种孤立无援的可怕状态使她一想起来便不寒而栗。抛弃她的秘密,适应她的环境,不再反抗,不再批评,逆来顺受,成了她迫不及待的愿望;这件事从戴尔小姐到来后,显得不那么困难了。亲热的表示更少了,大多只是例行公事;身体不再觉得受到干扰,也不必害羞了;照她自己的说法,本来没有人关心她,她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方向,采取她应有的态度;她还有些模仿戴尔小姐在谈话上的应对方式。说真的,自从她看到威洛比与戴尔小姐在一起以后,她在他面前也变得活跃一些了。自由现在取得了高耸的监狱围墙的外形;从一面爬上去,又从另一面跳下来,这太危险了,没有人帮助,她决不敢这么做。这样,既然谁也不关心她,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不如停止梦想,不再考虑实现美梦的办法。她还是听天由命的好,即使不然,也只能尽力而为。
威洛比爵士沾沾自喜,十分满意。克兰拉采取的活跃态度证明他对女性的了解是深刻的;尽管她有时不能坚持这么做,他也没有感到不快。只是近来她流露的那种沉静的目光,他觉得不能理解,只得安慰自己,认为这是她在他的优势面前无能为力的表现。然而这种努力和失败都是好的征兆。
但是她无法继续这种努力。她觉得负担太重,因为她不能使模拟的感情固定不变,在她的天性中取得一个十分自然的位置。于是她的头脑中出现了一个想法:可以指望,他可能从目前的对比中看到,戴尔小姐与他才是天生的一对;通过与她自己这种无动于衷的人比较之后,他也许会认识到,戴尔小姐具有更大的才能和对他的一片忠诚,这些使她可以当之无愧地成为他的伴侣;这一切便会促使他公正地对待她。虽然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前景,克兰拉坚持不懈的注视终于使它逐渐变得明朗了。作为行动的前奏,她把自己贬低到了毫无价值的地步,尽管这并非完全真心实意,但把这指责为虚伪的做作,也是不恰当的。年轻人的情绪像流沙小岛上浮动的火光,坚硬土地上尚未冷却的贵金属。她对利蒂希娅的同情更少被迫成分,但她在自我菲薄方面确实几乎同样真挚,因为她的光彩近来已有些暗淡,她甚至不能适应一般的谈话需要。她没有勇气,没有机智,没有毅力,没有她可以夸耀的一切,有的只是酸性腐蚀剂似的不满感觉;在这方面她是完全真诚的,以致她对那个与她订婚的男子,也由于感情上的奇怪转化,产生了怜悯情绪。即使怜悯威洛比爵士符合她的目的,可以肯定,这也不是出于策略上的意图;她的需要出自她的本性,她的情绪来自她的内心;她只是善于发现一切对她有利的因素,让它们为她发挥作用。正因为这样,年轻人在陷入困境之际,尽管他们还没有上升为训练有素的伪君子,却可以在虚伪方面为那些狡诈诡谲的人上一堂课。
“为什么威洛比不应该幸福?”她说;而对此的解释存在于第二个想法中:“那么我就可以自由了!”尽管如此,这想法是第二个出现的。
希望威洛比获得幸福的心愿,完全是为他着想,它带着她远离了亲友和书报,来到了狭小的提罗尔山谷,那里清浅的河水蜿蜒而去,有如远远望见的一列迤逦而行的大军,只见黄玉与水晶交相辉映,流向迷人绿宝石似的谷底。自由在狠命跳出监狱的高墙后,便坐在这儿,在松树山上投下的阴影间,安详地注视着流水和阳光照耀的山顶。她希望他获得幸福,一旦把自己安置在想象的自由的天地中以后,她觉得她这愿望是完全纯洁的,很容易向他说明。
威洛比爵士提供了这样的机会。每天早餐后,戴尔小姐便穿过庄园,回家探望父亲;今天威洛比爵士和米德尔顿小姐陪她一起走到了湖边,一路上三个人谈论着白桦、山杨、白杨、山毛榉等各种树木的美,它们当时正一片嫩绿。戴尔小姐喜欢山杨,米德尔顿小姐喜欢山毛榉,威洛比爵士则喜欢白桦,各人都用美好的词语赞扬他们心爱的树木,尤其是戴尔小姐。这样,在她走后,他回想起她的一句话,说道:“我相信,如果整个园子明天给铲平了,利蒂希娅·戴尔仍能重建这一切,山杨树仍在湖的北面,数目和位置与现在的丝毫不差。我保证,即使她离开了这儿,她也能准确地描绘它们。”
“为什么她要离开?”克兰拉问时心在直跳。
“这很简单!”威洛比爵士答道,“正如你说的,用不着问为什么。生活的艺术——对于我,这主要是指乡村生活,在城市中不是生活,那里只有一些疯狂旋转的原子——就是使你的周围有一群情投意合的朋友;这是一件值得关心的事,因为如果我对这地方感到厌倦了,我马上可以找利蒂希娅·戴尔谈一会,这就能使我恢复精神,胜过在大陆旅行一两个月。她是热情之源。有一个可以随叫随到的受过教育的人,这很有好处,你可以与之谈论天下的任何问题。我再说一遍,你的身边有了利蒂希娅·戴尔那样的朋友,你就不再需要城市。我的母亲对她就十分器重。”
“威洛比,她没有必要离开。”
“但愿如此。亲爱的,你能喜欢她,我很高兴。但她的父亲身体太坏。一旦她剩下一个人还住在乡下,就只能当老姑娘了。”
“你的计划怎样啦?”
“老维农是个大傻瓜。”
“他拒绝了?”
“目前还无从谈起!我知道,我提出的话,肯定会碰钉子。”
“你可能没有发觉,你使他在她面前落到了很不利的地位。”
“他好像从来不懂得与小姐们谈话的艺术。”
“先生们觉得自己灰溜溜的时候,怎么会不拘谨呢?”
“他没这种艺术,亲爱的;维农缺少的只是得到女人欢心的舌头。”
“我却为此敬重他。”
“你说他灰溜溜?可谁算得上光辉夺目——除了一个人,那个照亮了我的道路和我的生活的人!”
他用鞠躬和轻轻的握手告诉她,他说的这个人就是她。
“他缺少赢得女人欢心的舌头,可我认为这是男人应有的能耐,”威洛比爵士继续道,“不仅如此,他还不懂得使他的有利条件发挥作用。这次戴尔小姐与他在一幢屋子里相处了四天,然而他们的关系仍原封不动,与她刚来的时候一样。你问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原因在于缺乏热情。老维农是学者——一种冷血动物。哦,也许他逃避结婚是有道理的,不过他还是冷血动物。”
“那么你同意他离开了?”
“这不过是一场虚惊!凡是违反习惯的事,老维农不会下决心去做,这根本不符合他的情况。”
“但是如果奥克斯福德,不,韦特福德先生……啊,你那些天鹅在湖面上游来,它们发怒的时候,显得多么美丽!我刚才是想问你,人们看到对方另有所爱,是否必然会感到气馁?”
威洛比爵士立刻明白这意思,顿时紧张起来。虽然没用嫉妒这个词,她的意思指什么是很清楚的。他心里暗暗发笑,他回答的话对她也不是个谜:“年轻女人也必然……有一点吧?不合常情?但这是多年的友谊啊!跟一只手戴惯的旧手套一样。它们总是一见如故。天然的融洽不可能出现不和谐的音符。但如果制止这种融洽状态,就会出现不和谐的音符。我的好姑娘!你真是一个孩子!”
这些寓言式的晦涩的话是值得赞美的,她为此从心底里感谢他,因为他确实说到了点子上,这是她自己不想指出,也不希望听到别人指出,却希望他领会的意思;他绝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沾沾自喜,但不露声色,得意地听她大声说道:
“年轻姑娘可能这样。嗯,但不是我,不是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是那样。相信我,威洛比。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或者这一类感觉。我不可能想象自己有权干预任何人的生活;我也不能想象缺乏完美的、完全一致的感情作基础的婚约应该继续下去。那么我怎么会有那种情绪?正如你谈到奥克斯——韦特福德先生时说的,这根本不符合我的情况。”
威洛比爵士抓住了“奥克斯——韦特福德”这个说法。[1]
他自鸣得意,发出了一阵大笑,说这是给老维农在社交活动中的表现勾勒了一幅肖像。因为她把维农未免想得太好了一些,而黄毛丫头们对未婚夫的朋友往往产生这种错觉,这是浪费了本来属于他的东西;从更高的意义上说,是把她本来应该完整地献给他这座神庙的敬意,浪费在对路旁一些偶像的跪拜中了。他用嘲笑开导了她。
关于另一个问题——她的嫉妒——他不想再听。她已经畏缩了,她身上的女性本能已被刺痛,这就够了。她试图再次提起这点,但无能为力,他采取了漫不经心的回避态度。至于克兰拉,她为她在韦特福德的名字上两次愚蠢的失误,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但由于她在心里是无辜的,她坚持要问自己,她怎么会犯这种错误的。
“你们两人都知道这些野花在植物学上的名称。”她说。
“谁?”他问。
“你和戴尔小姐。”
威洛比爵士耸耸肩膀。他觉得有趣。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像我的克兰拉这样,坐在豪华的四轮马车上能给它增添这么多光彩。”
“这是在哪儿?”
“在我们每年两个月的伦敦之行中。我在那儿有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我敢预言,车上的装备可以使每个伦敦人艳羡不止。老贺拉斯·德克雷看到了准目瞪口呆!”
她叹了口气。她没法引他谈她要谈的问题,或者与它多少有些关系的话。
但是办法有了,她看到了。她差点错过了机会,于是只得涨红脸,说出了那个词。
“威洛比,你是说嫉妒吗?伦敦的人会嫉妒吗?还有德克雷中校?多么奇怪!那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https://www.daowen.com)
威洛比爵士做了个手势,表示“这当然”,对她的不理解表示了完全理解的态度。
“说真的,威洛比,我无法理解。”
“当然无法理解。”
现在他落进了她的圈套。他却以为他是在剖析她女人的天性呢。
“威洛比,你听我向你证明这点好吗?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请听我说——假定有一天你跑来告诉我,你发现戴尔小姐对你合适得多,我却不行——恐怕我真的不行;我们不必转弯抹角;也许我根本配不上你——那么我会,请你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是的,那么我会给你……马上给你自由;这完全是真心的,我保证我对你这么讲也是这么想的。威洛比,那时不论在公开还是非公开的场合,没有人对你的赞美会超过我,因为在我看来,你将是世上最正直、最真诚、最有骑士精神的绅士。那样的话,我敢担保,她对你的崇敬不会比我更大;我是说戴尔小姐,她对你的崇敬不会超过我;哪怕戴尔小姐也不会。”
这是为争取自由而作的第一次直接跳跃,它使她喘息不定,非常紧张,以致她身上神经质的部分和理智的部分像铙钹一样在猛烈撞击;她感到困惑,迷惘,不知她讲的话是否恰当;她也感到犹豫,彷徨,不能肯定这是否在万分无奈之中,最巧妙的摆脱他的办法。
女人的嫉妒心理已昭然若揭。
他本来并不想逼她走得这么远。
“好吧,让我来消除这些……”他考虑着怎样措辞,他的手势和语气却已表示了安慰的意思,“这些被夸大了的琐事。我的克兰拉,现在我是凭荣誉说话!每逢我用荣誉作证的时候,我的语言便取得了它所能取得的最严肃的意义;我平时的话已足以成为担保、诺言或决定,何况这是凭荣誉讲的!我可怜的孩子,我可以保证,可以断言,这件事不仅没有怀疑的余地,而且实际情况正好相反。现在,注意我的话:关于她的感情,我无权妄加猜测;但就我而言,它不是我引起的,我不必对它负责;正如我们说的,在法律面前,我对它是毫不知情的;也就是说,我从未听到过这类的表白,因此,尽管我应该承担过于糊涂的指责,我只得说,我对此一无所知。至于我自己,我可以为自己声明,而且凭荣誉声明——克兰拉,不妨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尽管你知道我不愿这么讲——我不可能和利蒂希娅·戴尔结婚!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我希望你记住这点。任何奉承——我们大家或多或少会受到它的影响——任何可以想象的情况,都不能使它变成事实;任何赞美都不能做到这点。她和我是真诚的朋友,但我们不可能更进一步。你看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心那么融洽无间,这当然会引起误解。她是一个才气横溢的女人,我不想掩饰这点,我承认我钦佩她。坦白说,有些时候我需要得到利蒂希娅·戴尔的帮助,这是互相支持,取长补短。我们这种二重唱的乐趣是很少人懂得,也很少人能同意的,至于有机会得到它的人则更少,因此我为我的这种享受而感激她。我承认,我感激她,我欠了她很大的情;我也承认,我对戴尔小姐保持着深厚的友谊,但是如果我的未婚妻觉得她不顺眼……哪怕只是一丝一毫,那么……”
威洛比爵士挥了挥胳臂,把戴尔小姐赶进了黑暗的荒原。
克兰拉闭上了眼睛,转动着眼珠,心中充满了不能吐露的对利己主义者的强烈厌恶。
但是在这场谈话中,她不是要为戴尔小姐或普遍人性充当辩护士。
“啊!”她说,只是为了不让这个话题中断。
“怎么,啊?”他柔声地模仿她,“不过这是事实!没有人比我的克兰拉更清楚这点:我的妻子必须年轻、健康、美丽,并且具备与我地位相称的其他各种难以说明的品质,因为她将要代表我,主持我的家务的女主人。作为我的另一个自我,我的妻子,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但是你符合这一切条件!亲爱的,你符合!请你正确理解我的性格,你……”
“我理解,我理解!”克兰拉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这时还不理解,那么我简直成了白痴。让我告诉你,我理解。哦,听我说,只要一会儿!戴尔小姐把我看作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威洛比,如果我有她的美好品质,她的心灵和思想,我无疑会这样。我的希望——你必须听我说,把话听完——我的希望,我最诚恳的希望,最热烈的祈求,便是给她让路。她赏识你,可是我不——我感到惭愧,我不能。她崇拜你,可是我不,我不能。对于她,你是升起的太阳。多年来一直这样。没有人能说明爱情,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能爱……在我们应该爱的时候不能爱;所有的爱都使我感到困惑。我天生就对它无法理解。但是她爱你,她憔悴了。我相信是这种爱毁了她的健康,而这正是你所列举的条件之一。但是你,威洛比,你可以使她恢复健康。旅行,还有……与你共同生活,与你在一起的快乐日子,无疑都能使她恢复健康。你们在一起多么美好!她对你无限忠诚!可是我,我不能把你当偶像一样崇拜。我总是看到缺点,每天看到。它们使我吃惊,使我痛苦。你听到人们谈论它们,尤其是你的妻子谈论它们,你的自尊心会受不了。你警告过我,要我提防——那是指你说过……是的,你说过这类话。”
她繁忙的头脑找不到恰当的遁词,掩饰她语言上的失误。
威洛比爵士马上插口道:“我得说,这种联想完全出于对事实的误解,从错误的观察中得出的错误结论!怎么?不,不。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向你提出这点,纯粹是为了免得你受到迷惑。亲爱的,你觉得冷吗?你在发抖呢。”
“我不冷,”克兰拉说,“我只是觉得,似乎有人在我的坟墓上走动。”[2]
只见拥抱已张开大口,像一个腾起的巨浪正在卷来。
她俯身采摘一朵金凤花,那个怪物扑了个空。
“你的坟墓!”他在她头顶喊道,“我亲爱的姑娘啊!”
“威洛比,在远离石灰岩的地方,红门兰不天然是个外人吗?”
“我对这类重大问题无法提供答案。我的母亲爱好形形色色的花卉。我似乎还记得,她怎样把你提到的这种花分种在园子中。”
“要是她现在活着就好了!”
“那么我们会很愉快,可以接受这个最值得尊敬的女人的祝福了,我的克兰拉。”
“她一定已注意地听过我的话了。她会了解我的意思的。”
“确实,克兰拉,愿她的灵魂安息!”他自言自语地嘟哝,然后大声道,“说真的,你完全错了。如果我给了你这样的印象——但是我再说一遍,这是你的误解。你认为‘相配’,这纯粹是一种错觉。假定你——甚至假定都使我痛苦——完全离开了我,从我的思想中……”
“被开除。”克兰拉低声说。
“退出,不再存在,”他选择了一个差强人意的说法,“假定这样,我仍然——尽管我敬重她,而且我从来不认为我需要隐瞒这点——我仍然得着重指出:我绝对不可能与戴尔小姐结为夫妇。也许她会作为一个朋友永远留在我的心中,但只是一个朋友,决非其他。这是我从早年就接受的一种关系。人们都看到这点——看来我们确实是互相影响,互相衬托。”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心中很得意,因为她看到她那支狡猾的箭已射中目标。
“你说得对,这是大家知道的,”她说,“她一走近,你的表情立刻不同了,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
“亲爱的,”他打开了通往花园的铁门,“你这是在鼓励一种捕风捉影的猜疑。”
“但是这情景看来很美,威洛比。我喜欢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喜欢,正如我喜欢和谐的色彩一样。”
“好吧。那也没什么危害。我们会常常在一起。我喜欢我这位女朋友。但只要你表示一点不赞成的意思,马上就结束。”
“你就把她打发走。”
“是的。那是说对于你讲的话,我要成为你的回声,扫除一切引起怀疑的蛛丝马迹。这样,她就得离开。”
“哪怕她没有得罪你,也非得从你的思想中消失不可。”
“不能说没有得罪我,因为只要得罪了我的未婚妻,我的妻子,我至高无上的夫人,便是得罪了我,大大地得罪了我。”
“那么你的妻子一旦任性……”克兰拉踩了一下草地,对于她这烦躁而难以觉察的动作,软软的草地毫无反应。她改变了既无结果又无意义、温和而又挖苦的口气,说道:“威洛比,女人与男人同样有的荣誉观念,可以凭它起誓;女孩子也一样,她们在圣坛上也得起誓呢;现在我可以对你这么做吗?请你听着,我得对你说,你与戴尔小姐的结合会比任何事都叫我感到高兴。我已说得非常清楚了。请你答应我,与我解除婚约。”
他的脸上又露出了我们熟悉的那种勉强的笑容,表示他已疲惫不堪,厌烦到极点,一边答道:“请允许我再一次声明,这是不能接受的,不可想象的,在任何条件下,哪怕是死,也不可能使我接受戴尔小姐做我的妻子。你弄得我提出了这种非常幼稚的抗议——幼稚得可怜!但是,亲爱的,我与你是订了婚的,我又是一个讲信誉的人,这难道还要我提醒你吗?”
“我知道,我意识到了,但是请你答应我解除婚约!”克兰拉喊道。
威洛比爵士严厉批评了自己的缺乏远见,只看到眼前的人,以致对戴尔小姐表现得过分亲热。他不能否认,他们引起了注意,而且他是有目的的,他很遗憾,他不够谨慎,没有深思熟虑,以致做过了头。他的意图是要在克兰拉的心头激起一种不明智的感情,结果弄巧成拙;他感到内疚,只得坦率地对自己说:“我没有为她着想。”
她又喊道:“威洛比,你怎么样,放我走吗?”
他请她挽住他的胳臂。
一面答应挽他的手,一面又要求离开他,这在克兰拉似乎是矛盾的,但是既然她希望他让步,那么她也应该作出相应的让步,因此她伸出了手,却不让他的身子靠近;她对自己被夹住的手指很生气。他压紧那些手指,说道:“米德尔顿博士在图书室。我看见维农正在西屋给克罗斯杰上课——这孩子今天一天够苦的了。这不是好像老维农拼命往那个裂开的脑袋里塞书本,不让它得到一点休整的机会吗?”
他向小克罗斯杰做了个手势,小家伙一跃而起,马上从落地窗中溜出了屋子。
“你可以进屋,与维农谈谈那位小姐的事,”威洛比爵士小声对克兰拉说,“你可以用我们共同的名义,尽量劝劝他。你可以用我的名义对他说,钱的问题他不必考虑;住房和收入也请他放心。上次我要求你负责向维农谈这事时,你大概并没把我的话当真。其实我当时也和现在一样认真。戴尔小姐那边由我负责。我不愿在我们结婚的日子另外还有一场婚礼,但在那以前或以后都可以,我愿尽早看到他们的结合。我想,现在我已给了你最好的证明;不过我知道,妇女的误会尽管看来可能毫无根据,她们仍会执迷不悟,但我信任你健全的理智。”
维农站在窗口一边,让她进屋,威洛比爵士又温柔地催促了一下,她低下头走进了屋子,仿佛是在钻进山洞。她显得冷冰冰的,当威洛比爵士在后面关上窗时,她唯一担心的只是再闹出笑话,把韦特福德先生称作奥克斯福德先生。
[1] “奥克斯”在英文中是牛的意思(但克兰拉只是无意中说出了奥克斯福德的姓,赶紧缩回去,因此只剩了半个姓)。
[2] 英国民间迷信,认为无故打冷战是不吉利的将死的征兆,因此无故打冷战时便这么讲。在这里,这只是表现克兰拉的心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