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了取消婚约的要求
克兰拉和维农都没有在午餐桌上露面。米德尔顿博士与戴尔小姐在讨论古典文学问题,就像耐心的大人教孩子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越过山涧的浅滩一样,以致不学无术的旁观者看到她克服重重困难,可能真以为她是靠自己的力量在前进。威洛比爵士为她感到自豪,因此在他乐于失去她的时候,急于想及早办妥她的婚事。他希望在饭前向维农讲一两句话,从而了结这事。克兰拉要他放她走,让她获得自由的请求,不仅触犯了他的自尊心,而且使他隐隐有些害怕。
伊莎贝尔小姐离开了餐室。
她回到屋里报告道:“他们不想吃饭。”
“那么我们可以走了。”威洛比爵士说。
“她在哭呢。”伊莎贝尔小姐轻声告诉他。
“太孩子气了。”他说。
两位老小姐一起走了。戴尔小姐还想向神学博士讨教,他请她去图书室继续上课。威洛比爵士在草坪上踱来踱去,每次转身时,总要望一眼西屋。他终于不耐烦了,走到窗口望了一下,发现屋里空空的。
整个下午,克兰拉和维农没有露一下脸。快要开晚餐时,米德尔顿小姐的使女通知两位老小姐,女主人已上床睡了,她头痛得厉害,没法上餐厅。小克罗斯杰带来了维农的口信(由于掏鸟蛋,他耽误了一点时间),说他到山那边去了,打算在柯尼大夫那儿用膳。
威洛比爵士派人慰问了未婚妻。他无法集中思想,好好按照习惯考虑问题,因为他这个人有点像钟楼,头脑里老是盘旋着关于他自己的钟声,每想到一句可疑的话,一件不愉快的事,只要触痛了他,便能使他耿耿于怀,心烦意乱;而由于可疑的话和不称心的事偏偏又随时都能出现,以致他非常需要有一位崇拜者,好让他不时向她诉说,从她的偶像崇拜中获取止痛的药物。眼前正是他迫切需要崇拜者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上哪儿找这药品。戴尔小姐正陶醉在神学博士的说教中;这样,不论在内心和外界,威洛比爵士都得不到安慰。他平常跟人谈的不外是一位英国绅士关心的话题:驯马、养狗、赌博、竞赛、私通、丑闻、政治、名酒等男人感兴趣的事;有时他也不惜在女人的闲谈中搭讪几句,传播一些猥亵的小道消息。但是希腊观众怎样如醉如狂地欣赏雅典剧场的表演,听少女如何在幕后用笛子模仿夜莺的鸣声,他却一点兴趣也没有!戴尔小姐这么兴致勃勃专心听讲,如果可能的话,他一定会怀疑她另有动机。何况古人不像我们这么彬彬有礼,他们还不懂得为女人写作。在饭桌上,他大胆打断了一次米德尔顿博士的话:
“先生,我想,戴尔小姐只要完全依靠你这本现代版的古典文学,就做得很聪明了。”
“这是靠英文本辞典研究古典神话的人的观点。”米德尔顿博士答道。
“戏剧是与社会风气有关的,先生。你想必同意我这个观点。”
“如果聪明才智来自社会风气,你的话也许不错,先生。”
“我们认为,这是与艰巨的教育问题有关的,或者,出于这方面的需要。”戴尔小姐说,又向米德尔顿博士提出了一个问题,使威洛比爵士没有置喙的余地,仿佛他刚才干扰了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
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对这场学术讨论,本来只是洗耳恭听,现在觉得有必要给他解围了;但是与你的姑姑——你的家庭成员,在餐桌上谈其他问题,是不恰当的;她们的企图增加了他的不安;他心想,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岳父;学者都是不懂礼貌的家伙;但年轻的或者还算年轻的女人总是盲目崇拜任何形式的权威,对作为男人的特异品种的学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结论是在博士访问期间,他应该举办一系列宴会,邀请赏识他的朋友们,尤其是女士们参加。克兰拉在楼上闹头痛,米德尔顿博士在楼下使性子,影响了他的情绪,似乎大祸即将临头,雷电已潜伏在空中了。然而他还是摸到了一些情况,这对他今后是有用的。话题转到酒上,立刻吸引了博士,他不再谈古典文学;这对他发生了魔力。主人和客人发现,对某些名酒和酿酒年代,他们的口味异常接近;谈到那些葡萄丰收的年份,他们如数家珍,激发了彼此的好感。如果说威洛比爵士为这个话题牺牲了两位女士,那么他为了介入谈话,探索一位老先生的薄弱环节,也不得不违反习惯,采取了委曲求全的态度。
夜深之后,他听到门铃响,在门廊中拦住维农,把他请进实验室,要他谈谈柯尼大夫的最新故事。维农的回答很简单,柯尼没有讲一件逸事;说完,他便点亮了蜡烛。
“顺便问一声,维农,你与米德尔顿小姐谈过了吧?”
“她明天十二点钟会向你报告的。”
“明天十二点钟?”
“她需要二十四小时的考虑。”
威洛比爵士决定,他的困惑应当显示出来;但是在表示惊讶的戏剧场面开始之前,维农已向他道了晚安,匆匆跑上楼梯了。
雷电已在空中,风雨即将来临。威洛比爵士的本能已意识到了许多征兆,尽管目前还风平浪静,但是哪怕他一再向自己叮咛,女人的嫉妒心理会驱使她们干出疯狂的过火行为,他的顾虑还是不能完全消失。他相信克兰拉的嫉妒,因为他确实曾希望引起这种感情;那是竞争的一种形式,只是比较隐蔽。他不能想象她会向维农谈到这点。至于她要求解除婚约,这是否当真还大可怀疑。然而她定在二十四小时后与他面谈,这又留下了一段空隙,给疑虑提供了滋生的机会。谁能设想克兰拉·米德尔顿会成为无理取闹的感情的牺牲品!他对自己反复念叨,提出了各种值得宽慰的理由,认为一个女人心情不太正常是可以原谅的,但又把它们一股脑儿推翻了,因为它们毫无意义,不适用于克兰拉。为了能够安睡一会,他同意对自己稍稍责备几句,这有些像历史学家对干了坏事的美人,在迷恋之余不得不提一下她们的小错误。他这么做是为了以身作则,让她有个榜样。然而他还是不能入睡。最后他想到,嫉妒的强烈正说明情爱的真挚,这才解决了他的难题。但当他试图把这说法应用于克兰拉的性格时,发现在她身上,从未有过奔放的热情。最近,随着那个令人脸红的日子的临近,她更是变得十分矜持,简直冷若冰霜了。他不能了解她,猜不透这个哑谜。
到了第二天早餐桌上,大家都承认夜里睡不着。除了戴尔小姐和米德尔顿博士,谁也没有合过眼。博士回答威洛比爵士道:“先生,我可睡得好极了,就像韦特福德先生和我离开图书室以后,那里的拉丁文辞典一样。”
维农无意之间提到,他写了一个通宵。
“你们这些人是在自杀,”威洛比爵士责备道,“至于我,我有一个原则:必须在不致自杀的条件下完成工作。”
克兰拉在父亲的脸上寻找嘲笑的影子,他安详地注视着那位按部就班的工作者。她无法猜测,他将成为她的盟友还是法官。她担心他会成为法官。现在她领会了这场斗争的性质;她看到了一条分界线;她站在它的一边,世界却要那些成为未婚妻的女孩子站在它的另一边。她的父亲不见得会站在她这边,那要求太高了。他爱她,但无疑会认为,她这是出于疯狂的幻想;他并不想了解她的处境。人类生活在奇迹的安排下,本来有条不紊;打破这种平静的局面,都会招致学者的厌恶,单凭这点,他就会反对她;而由于世界支持他的观点,他可能像一个专横的父亲那样行动。在他面前,她该怎么为自己辩护?一想到威洛比爵士,她便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不少理由,女性的机灵使她有恃无恐,应答如流;但是在父亲面前,她只能设想自己是在与一种麻木、顽固的势力对抗。
“这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工作。”她说。
米德尔顿博士对她的回报,是在他的浓眉毛上露出了一点笑影,这是他对从男爵的工作观点不以为然的表示。
她不需要更多的鼓励,这眉毛之间的一点笑影已使她心里暖洋洋的,她望着他,尽量使父亲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她开始想,如果她对他说,她没想到她完全错了,也就是向他承认,她没有早些打破他的平静是她的过错,那么她也许还能赢得他,使他站在自己一边。
“我没有说那是性质相同的,”威洛比爵士声明,尽量使两人的观点保持一致,“我的渺小工作是为了今天,毫无疑问,维农是在为明天工作。然而我还是主张保护身体健康,这是工作的主要条件。”
“应该说继续工作;在这点上我与你一致。”米德尔顿博士亲切地说。
克兰拉的心又沉下去了;一点不如意便能叫她泄气。
可以责备她对未婚夫怀着夸大事实的对立情绪;然而应该记住,他讲的话固然没有给她提供充足的理由这么做,但人心是相通的;可以剥夺俘虏的一切,却无法剥夺他们了解暴君的内心的能力;还应该记住,她也不是无可指责的,她完全明白这点,她对他的愤怒一部分也是针对她自己的。
大家纷纷起立,餐桌边只剩了她和威洛比爵士两人。她立刻追赶戴尔小姐,一边喊道:“实验室!你愿意我跟你一起散步,去看看你的父亲吗?今天在户外呼吸些新鲜空气多好。天气暖洋洋的,又吹着春风,不是吗?我答应,我可以在你的花园里散步,不会催你。”
“我非常欢迎,真的。但我得马上动身。”利蒂希娅说,看到威洛比爵士在来回徘徊,准备随时抓回他的未婚妻。
“可以,我取一下遮阳帽,马上出发。”
“我在屋前平台上等你。”
“不会让你等的。”
“至多五分钟。”威洛比爵士对利蒂希娅说。她走出了餐室,留下他们单独在一起。
“好吧,亲爱的!”他向未婚妻说,几乎像要拥抱她似的,“事情怎么样?你昨天跟老维农谈得顺利吗?他同意还是不同意?在这些事上,他像女人一样。他害得你头痛了,我不能宽恕他。据说你哭了。”
“是的,我哭过。”克兰拉说。
“现在把事情告诉我。你知道,我亲爱的姑娘,不论他同意不同意,让他留下,住在这一带——不一定在这幢房子里——这是最重要的。在这些日子,催他结婚凑热闹,也许没有必要。我相信,现在全国都在忙着结婚……可是大多数婚姻只配用丧钟来庆祝!”
“我想是这样。”克兰拉说。
“因此应该说,富有成果的婚姻,也只有这种婚姻,才值得用欢乐的钟声迎接。”
“不要公开说这种话,威洛比。”
“我只是对你说,对你说的!不要以为我会在世界面前暴露自己。好吧,我已向戴尔小姐试探过,看来不会有太大的障碍。那么维农呢?”
“等我与戴尔小姐散步回来,一过十二点,威洛比,我便告诉你。”
“十二点!”他说。
“我指定了一个时间。这似乎有些孩子气。我可以向你解释。但是既然已经指定,我不能改变,因为我也许本来就是个有些孩子气的人,才给自己作了个规定,把我的话推迟一段时间。但我可以立刻告诉你,韦特福德先生没有接受我的劝告,哪怕解除我们的婚约也不能使他留下。”
“维农是这么说的?”
“这是我的话。”
“‘解除我们的婚约’!亲爱的,请你到实验室去。”
“我没有时间了。”
“宁可让时间停止,也不能让它妨碍我们的谈话!‘解除……!’但这种话是对上帝的亵渎。”
“这我也感到了;然而那是必须讲的。”
“迟早会发生吗?为什么?我不能想象这种情况。你知道,克兰拉,对于我,宣誓忠诚,两个相爱的人订立的婚约,是有关宗教的大事。我把它看得与结婚一样神圣;不,我觉得它比结婚更神圣;我确实说不清为什么,我只能要求你用你的心理解我。我们对离婚倒还比较淡漠,因为那是发生在浪漫精神已消磨殆尽的夫妇之间。”
听到他这么不自量力,要引她说话,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顶撞他几句,问他浪漫精神是否也是有关他宗教的大事。
为了平息她的好斗情绪,他故意感慨万端地说:“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还是分道扬镳的好。结了婚的人不再相亲相爱,这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东西。然而说到解除婚约,尤其是我们的婚约,哦!”(https://www.daowen.com)
“哦!”克兰拉本来只是机械地模仿他的话,但是她那天鹅般的嗓音却使她的口气显得无限忧伤。她气咻咻地说道:“哦!现在暂时不必争论。请你听完我的话再说。我的头脑可能马上就要糊涂了。两次这种事情,这叫我受不了。我对不起你,我表示忏悔。我为你感到悲痛。一切都怪我。但是你必须放我走,威洛比。别再向我提那个词,我不知道什么嫉妒……如果我能称你为朋友,看到你跟一个更配得上你的人在一起,她以后也能称我为她的朋友,我便感到幸福了!你得到了我与你结婚的诺言……那是在我不了解我的感情的情况下作出的。请你责备一个软弱而愚蠢的姑娘的无知吧。我已考虑过了,尽管我的错误很大,很可耻,但我看不出我有什么恶毒的用心。你是没有错误的,你不应该受到任何指责。你不必像我一样承担责任。你能宽恕我吗?我为自己感到内疚,但我要求你宽恕我,让我解除婚约。”
“难道这是……”威洛比竭力保持镇静,“难道你与维农谈的是这件事吗?”
“我与他谈了。为了完成你给我的任务,我跟他谈了。”
“谈我?”
“谈我自己。我看到我怎么伤害了你,我又不能不这么做。是的,我谈到了你,那是在涉及我们两人的时候。我说我相信你会放我走。我说我可以忠于我的婚约,但你不会强迫我。难道一个绅士会强迫别人吗?不过我至多做到这点,不是爱,我没有爱。威洛比,把我当作一个毫不足道的人吧;我也确实如此。我应该一年以前就了解这点。我是受了自己的骗。我以为那就是爱。”
“以为!”威洛比的口气表现了对她的严厉抨击。
“后来我发现我没有爱。我觉得我与它格格不入。人们谈的关于它的感受,我一点也没有。我发现我错了。这说说很容易,但非常痛苦。你明白,我所祈求的是自由,是摆脱束缚。如果你肯放开我和原谅我,或者答应最后原谅我,或者说一句谅解的话,那么我将知道,这是因为我根本配不上你,我无法给予你一个妻子应有的爱。只要对我说一声‘走’就成了!这是你发现我缺乏感情,这才主动解除婚约的。至于人们对我怎么想,这无关紧要。我关心的只是让你不致为难。”
她等他答复,他似乎非说话不可了。
他领会了她的希望;他心里乱糟糟的,但是他的尊严告诉他,他只能让她失望。
他一边频频摇头,像东方的棕榈树要给走过树荫下的头脑发热的人送来一些凉意,一边露出庄重的微笑,婉转地向他的自尊心请教,他该怎么说才不致丧失体面,又能用同情而尖刻的训词制服这个发疯的年轻女人。对这事怎么想,那是下一步;当务之急是怎么做。
他攥紧她的双手,一下子推开了餐厅的门,不断眨着眼睛说道:“在实验室我们才可不受干扰。在这里我简直无法猜测,最不愉快的感觉来自哪里。我们老是得用鼻子‘猜测’。我是指这儿吃剩的早餐。如果你看过我那些信,你也许会认为我的挖苦太苛刻了。但他们不是在用鼻子‘猜测’什么,就是在心里‘计算’什么。那比午夜筵席上的残羹冷炙更叫人恶心!一次去美国的旅行可以使你获益不浅,当然,它不够浪漫。我是说,不如意大利那么富于浪漫气息。我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她缩回身子,避开了他的胳臂;她搅乱了他的头脑,这太可惜了,但她的情绪正在高涨,她不能停顿,也不愿改变地点。
“必须在这儿谈;还有一分钟——我不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在这儿对我说,回答我的要求。一次,一句话。如果宽恕我,你便是超人。但是,请你放了我。”
“说真的,”他答道,“你瞧,茶杯和咖啡杯,面包屑,鸡蛋壳,鱼子酱,黄油,冷牛肉,咸猪肉!在这儿怎么谈?屋里充满臭味。”
“那么我就与戴尔小姐一起去散步啦。等我回来你告诉我,好吗?”
“什么时候都成。你跟戴尔小姐去散步吧。不过,亲爱的,我的宝贝!说真的,我们是什么关系?相爱的人难免吵嘴,可是我从不吵嘴,这是我的个性。你跟我的表兄维农谈论了我!说真的,婚约就是婚约,它像铁链一样牢固,是不能破坏的。思想上有了一点小疙瘩?不找别人,偏找维农谈!啐!她满以为找到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英雄,这么一比就可以把她的威洛比比下去了。但是,我的克兰拉,我得告诉你,未婚妻就是未婚妻,你是我的,我的!”
“威洛比,你提到过那些人,那些结了婚又离婚的人。你说,如果他们不再相爱——哦,那么,与其晚一点,还不如早一点……吧?”
他趁她讲话温和一些的时候,喊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未婚妻就是未婚妻,妻子就是妻子,从义务看,订婚与结婚一个样子。你不能离开我。我们是联结在一起的。要承认这个事实,我们已联结在一起。妻子是不可能与丈夫分开的!”
“哪怕出走也不成?……”
这已开门见山,不能再把它当作一场戏剧了。他逼得她走投无路,终于对她提到的那条出路有了较鲜明的想法;她怀着这个清晰的观念,在绝望中光辉地向那个人真实的或假装的迟钝,发出了这惊心动魄的、必然会使他醒悟的一击。
但是一时间她的脸涨得通红,目光也暗淡了。她看到他惶惶不安,自己也感染了这种情绪;尽管这只是他的情绪引起的一种反应,她为自己还有一点羞耻心感到欣慰,深深叹了口气。
“出走?出走?出走?”他一边反复念叨,一边眨眼睛。“怎么出走?上哪儿?多么荒谬的想法……”
他觉得火山即将爆发,他梦寐以求的关于年轻女性的纯洁观念受到了威胁。
她,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处女,受过最严格的教育,他又从没与她谈过这类事,可是她居然懂得妻子们的出走,懂得她们可以用出走迫使丈夫屈服,放弃他们的所有权!而且她作为一个妻子居然敢自己提出这点!敢谈到出走!
如果她再往下讲,用具体的内容充实这些可怕的感叹句,那么他的理想,利己主义男人所普遍向往的蜡像型女性的形象便会彻底崩溃。
她有些跃跃欲试,因为在这几分钟里,她的处境像火光一样照亮了她的理解能力,使她看到了在这以前不久对她还像北极的冰山那么遥远的事物;只要她有勇气,敢于面对羞耻,不把恶劣的行径放在心上,那个前景就可以使她成为他所厌恶和畏惧的一个年轻坏女人。她不让自己再往下想,主要是因为在处女的胆怯心理束缚了她以后,哪怕在他眼中降低女性的尊严也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门开着。她真想趁这段休战时间,冲出门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从侧面匆匆考虑了一下她的处境:
“如果一个人为了摆脱婚约,必须这么冲破重重阻力,那么已经结婚的可怜女子为了获得自由,更是多么困难呀?”
要是她把这话说出了口,威洛比爵士就可能明白,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其实并不那么偏激和不可理喻,只是她的女性本能使她像笼中的野兽那样不顾一切,以致一怒之下,仿佛想拿起那件主要来自他的启示的武器。
但是克兰拉实际拿起的只是女人古老破旧的誓言,把它重说了一遍:“我绝对不和任何人结婚。”
她回答威洛比爵士道:“我的话都说完了。我不能对我说的一切作出解释。”
她听到了过道上的脚步声。维农走了进来。
看到他们,他语带歉意地说明了他的使命:“米德尔顿博士把一本书丢在这屋里了。我看到了,那是一本海因修斯[1]的书。”
“哈!顺便说一下,这是一本书;但如果不把书带到这儿,它就不会丢在这儿,我尊重米德尔顿博士,他可以做他要做的事,不过严格说,秩序是秩序,”威洛比爵士说道,“克兰拉,我们到实验室去。这就是人类的缩影: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乱糟糟的,”他既像朝着维农又像朝着杯盘狼藉的餐桌,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们这些人类的崇拜者必须尽力改变这种状况。走吧,克兰拉。”
克兰拉反对道,她与戴尔小姐约好了一起散步的。
“戴尔小姐在门厅等着呢。”维农说。
“戴尔小姐正在等我。”克兰拉说。
“你可以跟戴尔小姐散步,我不会阻拦你,”威洛比爵士郑重地说,“我会要求她再等两分钟。你下楼时可以在门厅中找到她。”
他打了铃,出去了。
“你对戴尔小姐可以无话不谈,她是完全值得信任的。”维农对克兰拉说。
“我还没有前进一步。”她答道。
“记住,你所处的地位是你自己选择的;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想摆脱它,你必须下定决心进行一连串的战斗,即使每次都打败了,也不要气馁;只有这样,你才能成功。”
“那不是我选择的,不要讲选择,韦特福德先生。我没有选择。我并不能进行真正的选择。我只是同意而已。”
“这事实上是一样的。但你必须明确,你的希望是什么。”
“是的,”她同意道,觉得他认为她并不确切明白自己的希望,这是她罪有应得,“你的劝告今天帮助了我。”
“我给过你劝告?”
“难道你后悔了吗?”
“如果我的话干预了你和他的事,我当然会感到遗憾。”
“但是你还不会离开庄园吧?你不会丢开我,让我没有一个朋友吧?如果爸爸和我明天离开,漫无止境的通信便不可避免。我至少还得在这儿住几天,熬出个名堂来,再说,如果我必须向可怜的父亲说出实情,你可以想象,这对他会发生什么影响。”
威洛比爵士大踏步跨进了屋子,纠正他走开的错误。
“戴尔小姐在等你,亲爱的。你戴什么帽子?不戴?你与她约好一起散步的,难道忘了吗?”
“我已准备好了。”克兰拉说完便走了。
她走后,两位先生在过道中分手了。他们没有说话。
她在书上看到过对妇女的责备,说她们破坏了男人之间的友谊。她责备自己,但她是在走投无路中披荆斩棘寻找出路。想到这些就感到可怕!她成了书上所写的那种人物。
[1] 丹尼尔·海因修斯(1580—1655),荷兰诗人,著名的古典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