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瓷花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七章 瓷花瓶

在克兰拉与利蒂希娅散步的时候,威洛比爵士与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在一起,这使他蜷缩的自尊心,像一件经过风吹雨打的衣服挂在火边一样,又恢复了一点光泽,绒毛也变得柔和了。在他眼中,她是世界的代表,他怕它,总是使出浑身解数,尽量让它向他保持阳光灿烂的面目。她希望他作一个快活的威洛比爵士,她的出现也像灵验的符咒,立刻能使他像平时一样精神抖擞,说出一句又一句的俏皮话。文明社会是女王主宰的。得到男人们的广泛好评,尽管对赢得女人们的青睐也有一定作用,对一位敏感的绅士,尤其是一位为他的自尊心,他的优越感,他的舒适生活忧心忡忡,充满不祥的预感的绅士却价值不大。男人是可以收买的浊物,几杯美酒,几支雪茄,一点友好的表示,便能使他们俯首帖耳;他们没有骨气,不值得信任;对他们的不满,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然而女人的一瞥却能使你顿时变得判然不同,从趾高气扬的大公鸡变成低声下气的秃毛鸡。幸好她们是可以征服的,一条腿,一张伶俐的嘴巴便能征服她们。只要大自然赋予了你优越的条件,她们就一定会向你靠拢;只要你风度翩翩,说话知趣,只要阳光照射着你,她们看到你光彩夺目,或者只要她们发现你地位显赫,英俊漂亮。她们被征服之后,便会像镜子一样对你忠诚不渝,其忠实程度甚至远远超过真的镜子。关于她们反复无常的说法只是无稽之谈。你一旦投合她们的幻想,她们便成了你的奴隶,只要求你保持一般的礼貌和恭敬。她们会否认你的衰老,她们会掩盖你的丑闻,她们会闭眼不看你闹的笑话。威洛比爵士的本能,或者皮肤,或者伸出的触角,都告诉他,女性的影响是不可思议的;他毫不怀疑一位夫人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不过他需要用事实来印证这一切,这也是出于保护自己的需要;他天生是一个自我保卫的魔术师,目光看得很远,还知道在与毒蛇搏斗时该吃什么草药,不必别人指导。他对敌人内心的理解虽然迟钝,但敏锐的感觉弥补了这个缺陷;敏感不能提供清晰的印象,但会使一个人变得异常活跃。他认为,赢得蒙斯图特太太的好感,在策略上是必要的,这倒不是出于目前的需要,而是未雨绸缪,向她透露一点消息,防止将来可能出现的尴尬局面;当然,他要透露的不是克兰拉反复多变,毋宁说是关于他自己的,说得更准确些,是指他对克兰拉的性格的看法有了些改变。于是他提到了“狡黠的瓷美人”这句话。

他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表示对它饶有兴趣,说道:“我比较理解它了。”

“别忘记,我是真心爱她的。”蒙斯图特太太说。

“那是对我们的惩罚。”

“这对你是愉快的惩罚。”

他表示同意。“可以把‘狡黠’删掉吗?”

“等她当了母亲再说吧,亲爱的威洛比爵士。”

“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接受任何解释,只要那是赞美。”

“我觉得任何赞美对她都是不够的,因此还是让她的性格来填补这警句吧。”

“行。何必匆忙呢?切勿由于反对狡黠便产生误解;但如果你不能掌握她,你的顾虑也许是合理的。”

这句话在他心中打开了一个空房间的门,从那里发出了各种可怕的回声。

他试图用调笑来回答,说热烈的爱情不是永远能把一个狡黠的女人掌握住的;但是意识中的风雷声打乱了他的思维。蒙斯图特太太露出了微笑,她看到,只要向这位情郎提到,一切得看他的运气,他便会从平稳的谈话跌进惊涛骇浪中。经过这个转折之后,他们的对话必然变得松弛了。

“戴尔小姐气色很好。”他说。

“好得很,她应该结婚了。”蒙斯图特太太说。

他摇摇头。“你劝劝她。”

她点点头。“榜样也许有些效果。”

他显得神色呆板,十分困惑。“是的,是时候了。你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介绍?她现在有了从前缺少的东西:成熟的智慧加上乐观的性情——也许你会说这是一种浪漫气质。但我认为这对女人没有坏处。”

“有一点也好。”

“她称它为‘树叶’。”

“说得不错。你对你的马阿基米特肯不肯让步?”

“至少四百镑,少了我不卖。”

“可怜的约翰尼·布歇!你忘了,他的妻子乐善好施,把他的钱花光了。你是一个冷酷的生意人,威洛比爵士。”

“我定这价格的本意便是要人家望而却步。”

“很好;‘树叶’对捉迷藏是有用的,只要不给狡黠的人打掩护就好。关于利蒂希娅·戴尔,这是我能说的最坏的话了。夸大忠诚是对我们女人的侮辱。大家说,你在全郡也算得最难打交道的人,这我能相信;因为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你的目的就是要超过每一个人。你瞧,我没有树叶,我只知道事实,赤裸裸的事实。”

“然而,亲爱的蒙斯图特太太,你可以相信,与你谈话就像与戴尔小姐谈话一样,使我感到精神振奋。”

“但是,树叶!树叶!你们这种冷酷的生意人,对忠诚的老处女是不会同情的。”

“我把我的心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

“我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我的看法。”

她想起了今天早晨来访的目的,那就是邀请米德尔顿博士上她家中赴宴;威洛比爵士陪她走到图书室门口,说道:“要坚决一些。”

在等待她出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回味他不无目的地进行过的那场谈话;这使他看清未婚妻此举的可憎全貌。这是通过把它抛到远处,与自己隔开的办法才做到的;在这较远的距离上,它较少涉及他的个人感情,使他可以高瞻远瞩,进行全面的观察。这样,他终于看到,那个存心不良的少女的罪恶行径像只完整的巨球一样,始终在谈话的中心恬不知耻地转动。

把我们受到的损害与我们分开,让它孤立在空间,然后对它的重量和体积进行数学测算,这是一种艺术;它也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要不然,正如高山的崩塌会摧毁附近的村庄一样,情义深重的人也随时可能被邪恶和冷酷的力量压成齑粉。但是作为一种艺术,凡是想运用它,获得它的利益的人都应该知道,环境的帮助是不可缺少的。威洛比爵士的这种本能在他与蒙斯图特太太谈话以前,本来已遭到摧残,变得麻木不仁,是她又把他推上了他的理想的高度。他是真正的英国绅士;在女士们面前,他的模范是路易十三至路易十五之间任何时期的法国大臣。他所特别赏识的人,在谈天中都能让他扮演那样的角色——不言而喻,这是以英国人的强硬精神作后盾的。在蛋奶酥和香槟酒后面,得有烤牛肉发挥作用[1]。他作为一位英国绅士,不仅要在社会上长袖善舞,高人一等,而且在生活中既能温文尔雅地小声说话,也能慷慨激昂地高谈阔论;他不仅机智聪明,谈笑风生,还掌握了其他能耐——一两回合的冲击和刺杀本领;因此人们很快就知道,他的潜力一旦发挥出来,那是不怕与人较量的。他理想的自我就是这么光辉夺目。现在,克兰拉不仅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从不理会,而且加以对抗,使它们在她身边毫无用武之地。在平常的估量中,他为了体谅她,总是忽视这些事实;他只知道他是一个正直的君子,而她是一个美貌的女子;但是在蒙斯图特太太的影响下,他的理想突然重放光芒,在克兰拉的侮辱之后接踵而至,使他恢复了运用他的间隔艺术的全部能力。他把她送到远处,与他隔着一定的距离,然后对她不体面的叛逆行动进行思考。

早已把《利己学》读得滚瓜烂熟的他,自然知道这句绝顶聪明的话:受伤的自尊心若不向外出击,便会打击内心。用什么出击呢?利蒂希娅要是年轻十岁,倒是现成的武器。但现在考虑她便荒谬绝伦了。在克兰拉旁边,她无异是冬季的萧条景色出现在鲜花盛开的树枝下。他抛开了她,从内心深处感到遗憾,她明显的衰老根本不能与那位小姐的花容月貌相比,然而他为了自卫,必须找到一种途径,对她进行严厉的惩罚。

蒙斯图特太太的脚刚跨上她的马车踏板,在庄园的一个斜坡上,那披上了黄绿色春装的山毛榉树正在布满去年的黄叶的褐色土地上随风摇曳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两顶少女的绸伞。

“陪伴她们的是谁?”她问道。

一位绅士在护送她们。

“维农?不!他正在督促克罗斯杰读书呢。”威洛比说。

维农正好带着克罗斯杰出来,让这孩子进行饭前的半小时跑步。克罗斯杰一眼望见米德尔顿小姐,立刻跳跳蹦蹦向她跑去。维农在后面不慌不忙地跟着。

“瓷美人有没有表兄弟?”蒙斯图特太太问。(https://www.daowen.com)

“那个家庭已好几代只有一个儿子或一个女儿了。”威洛比回答。

“那么利蒂·戴尔呢?”

“表兄弟!”他喊道,仿佛听得戴尔小姐拿到了一笔财产,然后补充道:“她只有表姐妹。”

一辆在火车站接客的小马车正驶出林荫道,绕向庄园的入口处。赶车的是弗利奇。他无权进入庄园,这是他明知故犯,但他有职务作掩护——为了养活老婆孩子。他浮皮潦草地把手往帽边一举,算是向从前的主人表示歉意,那样子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威洛比爵士招招手,要他上前。

“你又来了,”他说,“还带着行李。”

弗利奇跳下驾车座,念着行李上的标签:“贺·德克雷中校。”

“中校遇到了两位小姐?追上了她们?”

弗利奇似乎有苦难言,哭丧着脸。

他开始追根溯源,不着边际地讲了起来:他丢了威洛比爵士公馆的饭碗,不得不另谋出路,有什么干什么,虽然他没有权利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仍希望得到宽恕,因为他必须养家糊口,现在他是在给火车站的接客马车赶车,中校先生在车站雇了他的车;他相信威洛比爵士会原谅他,他是为了把他的朋友中校先生送到这儿才来的,他记得中校,中校也记得他,他没有注意他的装束,说道:“怎么!弗利奇!回到你的老东家那儿干活了?是来接我的?”他告诉了中校他的不幸境况:“没有回去,中校,我没有这份福气。”德克雷中校是位心肠很好的先生,他一向如此,于是关心地问起了他的家庭状况。可想而知,他目前干的这种可怜活计随时有丢掉的危险。灾祸就是这样,它一旦像捕鲸叉一样叉住了你,随你往水下钻还是拼命逃,它总是扎在你的身上,一个人干了一件傻事便得这样。最后,为了证明他总是碰到倒霉的事,他打开了车门,露出了一堆瓷器的碎片,说道:“威洛比爵士,请您千万行行好,千万别骂我。”

“但是,怎么,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威洛比爵士喊了起来。

“这是什么?”蒙斯图特太太问,竖起了耳朵。

“这是一只花瓶。”弗利奇回答,像在唱哀歌。

“一只瓷花瓶!”威洛比爵士解释说。

“瓷器!”蒙斯图特太太有气无力地尖叫道。

一块碎片送到了她手上,供她检验。

她把它举到眼前,又举到远处。她伤心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不如自己上吊的好。”她说。

弗利奇用表情和手势装出一副可怜相,打算继续他的不幸故事。

“这是怎么发生的?”威洛比爵士气势汹汹地追问。

弗利奇要求从前的主人证明他是一个优秀的、谨慎的赶车人。

威洛比爵士大发雷霆:“我对你说,告诉我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没有喝一口酒,夫人!从昨天吃晚饭到现在没喝过一口酒,这千真万确,我不骗您!”弗利奇向蒙斯图特太太请求援助。

“讲得干脆一些。”她说,这鼓舞了他。

他的叙述这才直截了当。

离派珀的磨坊不远,在威克河与莱布顿路交叉的地方,弗利奇正悠闲地驾着马车下山,霍普纳的一辆大车迎面驶来,它像平时一样装满了货,被赶着上坡的马突然站住了,使弗利奇落到了霍普纳的大车和正在走来的一位小姐之间;可就在这时,大车的车夫忽然抽了一鞭,于是马几乎发疯似的把车猛地一拉。小姐吃了一惊,躲到了大车后面;中校也给摔出了马车;为了救那位小姐,弗利奇只得冲向前面,感谢上帝,他确实救了她,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位小姐是谁的时候,他真的高兴极了。

“她是一个人吗?”威洛比爵士惊慌不安地问,眼睛直瞪着弗利奇。

“很好,你救了她,但马车翻了。”蒙斯图特太太提醒他,催他往下讲。

“磨坊的老总管巴莱特可以做证,夫人;马车的一个轮子不得不驶到了堤坝上,确实,车子翻了,花瓶滚出车子,撞在第十二英里的里程碑上,好像那里有它的出路!但是没有一个人受伤;要是撞在别的东西上,它决不会打得粉碎,害得巴莱特和我花了十分钟才把碎片全部捡齐,连最小的一片也没遗漏。他说,这是天意,我自己也不能不这么想,因为我们全都碰到了一起,好像命中注定我们就是要干这件事的。”

“这以后贺拉斯就采取了谨慎的办法,宁可与两位小姐一起步行,不再把他的躯体交给这辆随时可能倾覆的马车了。”威洛比爵士对蒙斯图特太大补充说。她答道:“幸好没有一个人受伤。”

两人瞅着可怜的弗利奇的鼻子,同时发出了一声“哼!”作为他们的判决。

蒙斯图特太太从钱包里掏出个半克朗银币,赏给了那个可怜虫。威洛比爵士吩咐随身的仆人,把车上的东西卸下,小心地保存好碎瓷片,一面吩咐弗利奇赶快离开。

“这是中校送的结婚礼物!明天我再来拜访。”蒙斯图特太太挥手告别了。

“每天都可以来!是的,我想我们都猜得到花瓶是作什么用的。”他向她点头还礼,她喊道:

“现在好了,如果你们打算分道扬镳,这礼物可以平分了。”在车轮的轧轧声中还传来了一句话:“不论怎么说,瓷器是靠不住的。”

漠不关心的世界给我们的便是这种打击。

至于花瓶,那是贺拉斯·德克雷的损失。他不能不送结婚礼物,送碎片是绝对不成的。从花瓶的外表看,它很值钱,但目前要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克兰拉独自一人在大路上步行,这意味着什么?威洛比·帕特恩让她成为他的荣誉的收藏者和保卫者,这不是要自己走进通向地狱的陷阱吗?


[1] 蛋奶酥是法式点心,香槟是法国酒,烤牛肉是正宗的英国菜。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