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拉和利蒂希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六章 克兰拉和利蒂希娅

尽管维农的态度是正直而谨慎的,他的一些话却使米德尔顿小姐比刚才与威洛比爵士谈话时,更加愤怒和坚决了。他预言她必须进行一连串战斗,而且可能每次都打败,这使她原来的感受显得软弱无力,与她目前这种斗志昂扬、跃跃欲试的心情简直不能相比。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宣告她没有作过选择,她当时还太年轻,太无知,不可能进行选择。他错误地使用了那个词,它带有咎由自取的意思;至于把同意说成与选择事实上一样,这更是故意混淆是非。韦特福德先生的用心是好的,他襟怀坦白,光明磊落。但他不是从天上下来的英雄,不会用明晃晃的剑斩断女人身上的脚镣手铐,把她从张着血盆大口的深渊中拯救出来。

当她把威洛比爵士交给她的愚蠢任务丢在脑后,为自己哭泣时,他对她的规劝带有逻辑上的冷酷性,她觉得这固然值得称道,但缺乏侠义精神。他把她希望实现的一切留给她自己去解决,条件只是要她在实行解放自己的企图之前,留出二十四小时的间隙进行思考。其中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他说:“我是最不配在这类问题上提出劝告的。”然而在她向他诉说之后,他却丝毫也没表示惊讶。她不知道她怎么会向他诉说。那是他拒绝了结婚的设想引起的,她曾祝贺他避免了套上枷锁的前景,但由于记忆已太模糊,她没有复述她在犯下那个可怕的错误时,在头脑发热的一两分钟里,她断断续续说过的那些话。

这位先生不会甜言蜜语,也几乎算不得朋友。他可以眼看着她伤心,却不说一句安慰的话。假定他热情地安慰她呢?她尽量不让自己怀着对他不满的情绪这么想。然而她还是在责怪他过于冷酷;他的关心是明显的,他却没有一个字涉及这点;他的神气仿佛在说:“这与我的猜想差不多,但为什么你要向我诉说这件事呢?”他建议她必须明确知道她的要求,这简直带有藐视的意味。但她并不认为他是故意的;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姑娘。从他谈到戴尔小姐的话看,他是认为她应该向那位小姐学习。

“我必须是我自己,否则我便成了弄虚作假,是在给自己挖陷阱。”她对自己说,一边与利蒂希娅商量散步的路线,欣赏同伴大小适中的帽子弧度。

威洛比爵士讲了不少抱歉和遗憾的话,表示一些事务信件亟待处理,使他无法享受陪伴她们的乐趣,又就戴尔小姐提出的路线说道:“走那条路,你们必须带一个仆人。”

“那么我们换一条路好了。”克兰拉说。她们出发了。

“威洛比爵士总是大惊小怪,怕我们没有人保护。”戴尔小姐对她说。

克兰拉抬头望了望云,收起了阳伞。她答道:“这只能使人变得胆小。”

这个回答的语气和性质都在向利蒂希娅提出警告:与米德尔顿小姐的闲谈不可能是平静的。

“你喜欢散步吗?”她选择了一个不会引起争论的话题。

“从散步和骑马而言,是的,我喜欢散步,”克兰拉说,“困难是找不到同伴。”

“可惜韦特福德先生下个星期要走了。”

“他要走吗?”

“这对我是一个重大损失,因为我从不骑马。”利蒂希娅回答了那个随口提出的问题。

“哦!”

米德尔顿小姐只是简单地发出了一声感叹,不想再谈这个题目。

利蒂希娅试图提出另一个不带感情色彩的话题。

“今天的天气很适合我们的乡村生活。”她说。

“你是指整个英国还是帕特恩庄园?我爱好高山,因此对平原没有兴趣。”

“米德尔顿小姐,你认为我们的乡村是平原吗?我们也有丘陵和山脉,我们的土地变化很大,有草地,河流,灌木林,溪水,既有宽广的大路,也有美丽的小径。”

“美丽令人向往。美丽的东西可以供人欣赏;但是居住,我宁可要丑陋的地方。我能想象怎样学会爱好丑陋。它是正直的。不论你怎么年轻,它不会欺骗你。富人的这类园林属于美丽的一部分。我宁可要田野和公地。”

“园林使我们可以在草地上愉快地散步,可以在美丽的树林中行走。”

“但愿群众都能获得通行权。”

“将来会有的。”戴尔小姐说,有些惊讶。克兰拉喊道:“我受不了限制:到处都是树篱和木栅!除非我在外面跑了十年,我才会坐在这些防御工事中间还感到舒适。当然,在诗歌中读到这类富裕的英国农村,我还是会感到愉快的。但在我看来,这是诗歌的作用。你觉得,需要诗歌发挥这种作用的人怎么样?”

“他们不太好相处,但距离的烟雾增进了他们迷人的外表。”

“那么你应该知道,你是最聪明的人了!”

利蒂希娅抬起了黑黑的眼睫毛,她在体味这话的意思。她只能自认为理解了;如果她真的理解了,那么这就是说,米德尔顿小姐认为她保持独身是很明智的。

克兰拉充满了不祥的预感,相信她的“嫉妒”已通过暗示透露给了戴尔小姐。

“你认识德拉姆小姐吧?”

“不太熟。”

“就像你认识我一样?”

“还没这么熟。”

“但是你们见面比较多吧?”

“她对我讲话不多。”

“啊!戴尔小姐,但我可以对你无话不谈。”

利蒂希娅听到这颤动的声音,偷偷瞟了她一眼。克兰拉的眼睛是明亮的,她已准备热情洋溢地向她倾吐一切;要不然,她不会流露激动的心情。

“米德尔顿小姐,你决不会让这一片好树遭到砍伐吧?”

“砍伐比腐烂还好一些,你同意吗?”

“我相信你的影响很大,可以经常发挥有益的作用。”

“我的影响,戴尔小姐?今天早上我还提出过一个要求,可是没有得到允准。”

话说得很轻松,但克兰拉的脸色却意味深长,利蒂希娅不禁问道:“什么要求?”

在她表示歉意之前,克兰拉已作了回答:“我的自由。”

利蒂希娅用另一种更高的声调说道:“什么?”一边转身把她的同伴打量了一会;她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但这怀疑带有一个通向信任的小孔,它慢慢扩大,终于在痛苦中廓清了怀疑。克兰拉看到她毫无表情的脸逐渐给忧郁笼罩了。

“我要求他解除婚约,还我自由,戴尔小姐。”

“威洛比爵士呢?”

“你会觉得不可相信。他拒绝了。你瞧,我对他毫无影响。”

“米德尔顿小姐,这太可怕了!”

“是说违反自己的意志,接受被迫的婚姻吗?那倒是的。”

“啊!米德尔顿小姐!”

“你不觉得情况就是这样吗?”

“那不可能是你的真正意思。”

“难道我会把这种事当儿戏吗?你知道我不会。我是像陷入捕鼠机的耗子一样认真的。”

“不,请你不要误解我的话!米德尔顿小姐,这样的打击对威洛比爵士是令人震惊的,太残酷了!他是真心对待你的。”

“他也是真心对待德拉姆小姐的。”

“没有这么深,也不完全一样。”

“他那时不是许多人争夺的目标吗?他现在仍这样;只是比以前差了一些,因为他不那么年轻了。但是我提到德拉姆小姐的原因,是对一个女孩子为了赢得自由,不惜套上结婚的枷锁,感到惊讶。你觉得这可以理解吗?她从一个监狱跑进了另一个。正是这样的事使男人对我们的行为感到奇怪,使他们嘲笑我们,我敢说,还轻视我们。”

“但是,米德尔顿小姐,要叫威洛比爵士答应这样的要求,即使真的提出……”(https://www.daowen.com)

“已经提出了,是我提出的,而且还会提出。我把这事完全归咎于我配不上他,戴尔小姐。这一带的人都会这么看我,我也罪有应得。我宁可保护他,不想保护我自己。他需要另一种妻子,那是我万万做不到的。这便是我的发现,不幸它来得太迟了。责任全在于我。世界怎么对待我都不算过分。但即使是对那位受到我伤害的先生,如果要我对他的裁判宽宏一些,那么我也必须获得自由。”

“可是这是多么高尚的一位绅士!”利蒂希娅叹了口气。

“我可以在颂扬他的任何献辞上签名。”克兰拉说,头脑中闪过了一个思想:像利蒂希娅这样对他有深切体会的人,怎么可能认为他是高尚的。“他有一种高尚的神态。我这是真心说的,你对他的赞美便证明了这点。”她对威洛比爵士的反感促使她夸大其词,把利蒂希娅弄得莫明其妙。似乎为了说明自己的话,克兰拉又道:“你的指责是我无法反驳的;我还不太了解他,至少我认识他不如你久,体会也没有你深。”

利蒂希娅琢磨着这些话中隐藏的意思,它们似乎在责备她理解力的迟钝,幸好一缕亮光射到了另一种最隐晦的情绪上。她担心那可能是嫉妒,尽管看来奇怪,她觉得一种若明若暗的嫉妒在影响着米德尔顿小姐的感情。这与她和威洛比爵士在门厅中等候的时候,他那隐隐约约的暗示是一致的。“一种女性的小毛病,对完美的友谊的缺乏理解。”这便是他对她讲的话;他含糊地告诫她,在赞美她的朋友时必须特别谨慎。

她决定把话明说了。

“我没有说我认为他是无可指责的,米德尔顿小姐。”

“高尚吗?”

“他有缺点。我们对一个人认识多年以后,他的缺点总会暴露,但是习惯使我们不把它们当一回事;我觉得,我们看到了难以视而不见的东西,也会沾沾自喜!一点细小的事便能使我们自鸣得意!瞧,你欣赏那片景色吗?这是我喜爱的一个地点。”

克兰拉望望迎风飘动的茂密的绿叶,树林和流水,还有教堂的尖顶,市镇和地平线上起伏的山丘。一只云雀在近处歌唱。

“不,连那只不会飞走的鸟我也不欣赏!”她说,意思是那只满足于老在这个地点起飞和降落的鸟,也引不起她的兴趣。

利蒂希娅的思想飞向了一个模糊而广泛的观念,那就是米德尔顿小姐的反感是一种病态心理。她不敢接触这点,似乎怕它传染了她,使她对亲切的景物失去永恒的新鲜感。但是克兰拉接着讲的话却感动了她:“不过为了你,可能有一天我会……爱上它,或者亲切古老的英国景物。自从……自从我……产生这变化以后,我发现我不能把景物与联想分开。现在我懂得青春是怎么消逝的了。我在一星期中老了几岁。戴尔小姐,他会给我自由吗?他会放弃我吗?他肯让自己剩下一个人吗?”

“我很同情他。”

“同情他——不是我!啊!对!我早料到了,我知道你会这样。”

利蒂希娅企图像米德尔顿小姐一样改变态度,但是办不到;因为现在她似乎真的听到了嫉妒的声音——对衰老的利蒂[1]·戴尔的嫉妒;那是刚才连影子也没有的。

“是的,”她说,“但是你使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每逢这种时刻,我的习惯便是让自己完全接受内心的亮光的引导。只要你愿意,你便会了解我,就像我了解自己一样。如果我说我的身体很虚弱,请你不要以为这是一句多余的话。我是医生所说的贫血症患者,也就是一个缺乏血液的人。血液便是生命,因此我缺少生命力。十年前——如果要说得准确些,那么是十一年前,我想用我的笔征服世界!结果我却只得指望有一个温暖的家,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永远有一个家,这便是我的成就。我的日子单调乏味,但是如果我有所担心,那么就是担心它们发生变化。我的父亲没有什么钱。我们的生活是靠他的一点个人收入,还有他的养老金维持的。他从前当过军医。我随时可能不得不去城里,靠教书糊口。凡是能使我摆脱这种前途的人,我都会感激他。他愿意让我住在他的家中,负担我的生活,我同样感到惊讶。这样,我有没有把我的同情的性质解释明白?这是一种普通的同情,是出于怜悯,出于一种恻隐之心,几乎没有任何利害打算。去年落下的树叶和花朵是不能编成迷人的花环的。它们的唯一长处只是它们没有这种野心。我便像它们。好啦,米德尔顿小姐,我毫不掩饰地向你说明了我自己。我希望你理解我的诚意。”

“是的,我理解。”克兰拉说。

她的内心再一次感到不能平静,她喊道:“我理解,你的谦逊使我羡慕!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我将多么自豪!啊,要是我能讲得这么恳切,真诚,我会多么自豪!如果你没有某种善良的感情,那种使人们成为朋友的感情,你便不可能对我讲这番话。那是我深信不疑的。要真诚地对待一个人,就必须对这个人怀有好感。这是我体会得到的。我有没有太自以为是?”

友好的表情流露在利蒂希娅的脸上。

“但是现在,”克兰拉说,依然在内心的波浪中漂浮,“我不得不责备你,你产生了你这样的人所能有的最愚蠢的怀疑。小姐,你是认为我犯了我们最卑鄙的一种罪愆!请你握住这只手,利蒂希娅;我的朋友,你愿意吗?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平静。”

利蒂希娅握住她的手,对她不平静的内心表示了理解和同情。

克兰拉说道:“你是一个女人。”

这是她在努力说明自己的心情。

眼泪使她一时间轻松了一些,她听任它们潸潸流下。

哭完以后,她才长长喘了口气,相当冷静地说道:“瞧,这多像一个英勇的叛逆者!”

她的同伴小声安慰了她。

“这不要紧,这算不得什么。”克兰拉说,竭力抿紧嘴唇,不让自己抽泣。

她们向前走去,手携着手,彼此充满了深深的同情。

“我现在比较喜欢这个乡村了,”激动的姑娘又开口道,“我能躺在这儿,只要求好好睡去。想到你在这儿,我会感到愉快。你所说的话证明你是一个高尚的、懂得尊重自己的人!我们梦想的英雄,不论男女,与现实相比只是苍白的闪光。我最近总是觉得我已被姐姐妹妹们抛弃了,我希望有一个好心的女人会喜欢我……爱我?啊,利蒂希娅,我的朋友,我本来是应该吻你的,不应该让自己闹笑话——如果你认为这是歇斯底里,那么你错了!因为在我没有力量闭紧嘴巴的时候,我甚至咬住舌头,不让它出声——只是可惜你的头脑中出现了嫉妒的想法。这是从他那儿来的。”

“我记得我讲过的话里没有一句提到过它。”

“我希望离开他,可是他想不出任何别的原因。我发觉,他的天性便是认为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她们是铁针,而他是磁石。嫉妒你,戴尔小姐!我可以称呼你利蒂希娅吗?”

“你爱怎么称呼都可以。”

“我能希望……哦,你知道我的教名吗?”

“克兰拉。”

“你终于讲了!我能希望……那是说如果你也这么希望的话。是的,我可以那样希望。除了独立,我便是希望那样。我刚才也许冒犯了你。但是不要因为我的话不得体便疏远我。我希望他得到幸福,但要他幸福只有一个办法。我的所谓嫉妒便来自这里。”

“这就是你刚才要讲的话吗?”

“不。”

“我想也不是。”

“我刚才是想说——我相信我不像你,痛苦不能使我依然保持忠诚——是的,难道你没有感到……记住,我是看到了他的优点的;我可以向他最忠实的朋友说,我承认他是吸引人的,他有男子汉的爱好和习惯;但是难道你从没感到……我没有权利问;我知道人都是有缺点的,我不能指望他们成为圣人;我就不是,尽管我希望我是。”

“你问我从没感到什么呢?”利蒂希娅催促她道。

“我是说,很少女人在谈话时,能直截了当,开诚布公,不论她们如何希望做到这点。”

“她们受的教育不同。巨大的不幸造成了她们这种情形。”

“我相信你的回答是正确的。你认识过一个完全可以称为利己主义者的女人吗?”

“在我认识的人中?我想,我们并不比男人好多少。”

“我也并不认为这样。最近我已变成了一个利己主义者,我只想到自己,不想到别人,只在计算怎么利用我遇到的每一个人。不过,妇女是处在弱小的地位。她们几乎刚走出育儿室,脖子便给套上了锁链。如果她们有几分姿色,毫不奇怪,她们便会用它作武器,尽一切力量把许多男人变成她们的俘虏!我就不感到奇怪!天生的软弱带给我的羞耻感,以及男子的傲慢自大,会促使我去攫取千百个俘虏,哪怕因此成为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我绝不同情那些自命不凡的鸟,那些鹰隼。看到他们给剪掉翅膀,我觉得高兴。难道还有别的办法惩罚他们吗?”

“应该考虑一下,你为了惩罚他们失去了什么。”

“我只考虑,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会得到什么。”

利蒂希娅觉得,仿佛这是在听她东拉西扯地论述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关系;这样,她对旁敲侧击的言外之意的顾虑消失了,但是接着红晕又飞上了她的双颊,因为她听得克兰拉又说道:“我看到了这儿的区别,我看到了;这是没有疑问的:女人靠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赢得的,不是最好的男子,可是利己主义男子的受害者却是善良的女人,他们吃的是这些女人的忠诚和贞洁,把这个当血喝。我相信,我不是完全站在女人的立场上说这话。他们撇开一个适合他们的女人,这也是在惩罚他们自己,因为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给予他们所企求的东西,可是他们却要找他们所……”克兰拉住口了。“我没有你的表达能力。”她又道。

“米德尔顿小姐,你有一种惊人的力量。”利蒂希娅说。

克兰拉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可是我一点也没意识到。这是谁的屋子?”

“我父亲的。你愿意进屋坐坐吗?待在花园中?”

克兰拉端详了一会常春藤围绕的窗子和门廊上的玫瑰花。她谢了利蒂希娅,说道:“过一小时我再来找你。”

“你想一个人在路上散步不成?”利蒂希娅说,有些犹豫,她想起了威洛比爵士的顾虑。

“我信任这条大路。”克兰拉答道,刚打算离开,又回过头来,让利蒂希娅吻她的脸。

先前,这位少女的“惊人的力量”,给利蒂希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现在吻她时,她的温柔和女孩子气又使她感到惊奇。

克兰拉走了,没有意识到她拥有任何一种力量。


[1] 利蒂是利蒂希娅的昵称。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