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雷中校
克兰拉和德克雷中校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来了,小克罗斯杰挽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她的阳伞闪闪发亮;真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害人精;仿佛她存心要迫使这位旁观者承认她是个娇美而狡黠的瓷美人;她确实风姿绰约,令人陶醉:身材不高不矮,举止优美文雅,头发柔软飘逸,嘴唇鲜艳红润,在乳白色皮肤的衬托下更显得异常分明,从远处便能望见。在她面前,树林也会跳舞,整个市镇都会如痴如醉。不过,她虽然美丽,艺术行家的评审团却可能表示异议,因为与众不同的相貌是称不上美丽的。他们可能说,身材很美。对她的身材和步态的描摹可以赢得任何人的赞美;她的衣服有时熨帖地包在身上,有时又松松飘拂,显得婀娜多姿,富有夏日的情调。米德尔顿博士也许会称之为卡吕普索[1]式装束。不妨看看在微风中摇曳不定的银色白桦树,它这儿鼓起,那儿散开;这儿给风吹成了圆圆一团,那儿又像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狭长的三角旗;有时白色树干的线条在里面若隐若现,闪闪发光,有时一阵风卷过,它又在沙沙声中给匆匆遮住,不让人看到一丝踪影,然而那白晃晃的闪光依然在向外窥探。她在衣着上似乎别具匠心,能适应季节和天气的变化。今天她的打扮与她容光焕发的脸显得格外融洽无间,而甜蜜和开朗的神气更给她的容貌增色不少,尽管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还不能称为美丽。服饰商会告诉我们,她戴着一条薄纱白围巾,它在质地同样柔软的、镶有玫瑰红花边的外衣前面绾了个结。她撑着一把灰绸阳伞,伞边缠络着一些藤蔓植物的绿叶,在伸给克罗斯杰的手臂上也挂着长长的一条常春藤,手里则握着一簇刚生出的细长青草。这些深红、翠绿和浅绿的颜色,随着衣服的洁白波浪翻腾起伏,衣服有时像气球一样鼓起,有时又形成了一条条柔和的峡谷,使她有些像一艘尚未启航的帆船;但是她的行走并不像乘风破浪的船只,倒像随着西南风飘动的白云,动作无拘无束,潇洒大方;那和谐融洽的色彩,那时而微哂、时而大笑的表情,那无忧无虑的神态,都使她像微风吹拂不到的天空一样明净开朗。
威洛比爵士不是诗人,这是他一再向克兰拉声明的。他比一般坦率的英国绅士更加坦率,他公开承认,他不喜欢诗人的胡言乱语、废话连篇和咬文嚼字。而由于近来那班家伙名噪一时,不少人不得不噤若寒蝉,保持沉默的蔑视,他却与之不同;要知道,一种情绪是可以暂时蛰伏,不必为自己申辩的。他讨厌那班家伙,反对那班家伙。然而就一个风行的诗歌主题,即女性的魅力而言,他却与诗人完全一致。他的不幸在于他非常敏感,他的爱慕一旦引起别人的效法,这爱慕便会变成愤怒。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贺拉斯·德克雷对米德尔顿小姐产生了爱慕之心。贺拉斯是有鉴赏能力的,除了爱慕,他不会也不可能产生其他的反应。但是多么奇怪,就在克兰拉和戴尔小姐出现在威洛比爵士眼前,可以让他仔细端详和比较的时候,他却对未婚妻的到来只是点了点头,略表欢迎!近来他对她的外貌早已觉得无关紧要了。
她的行为,首先是,即使不说主要是,她被发现独自在大路上行走,没有同伴也没有仆人,而且偏偏给他的朋友贺拉斯遇到这点,引起了他不同寻常的痛苦感觉,他有理由为此而愤怒。陷入这种状况以后,他对那个伤害了他的少女的爱慕,成了一个男人所能感受到的一种辛酸情绪。以他的天性为主要动力的憎恨,又把它变成了屈辱感,但原来的爱慕并未丝毫减少,尽管他决定正式表示他的蔑视,对她进行惩罚。她现在的欢乐在他耳中,就像教堂布道坛的阴影中发出的笑声。
“你总算脱险了!”他对她说,一面却与他的朋友贺拉斯握手,热情地欢迎他。“我的老朋友!顺便讲一下,我听弗利奇说,你也差点遭殃。”
“我,威洛比?根本没有,”中校说,“我坐进马车,又离开了马车,如此而已。弗利奇扶我上车,又扶我下车,这家伙真有办法,就像给我掸衣服上的尘土一样熟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米德尔顿小姐不得不跳到一边,显得匆忙了些。”
“你立即认出了米德尔顿小姐?”
“这得感谢弗利奇的介绍。他先是把我摔在米德尔顿小姐的脚边,然后让我以东方的古老方式跪见我的女王。”
威洛比爵士的脸色已足以使他的朋友贺拉斯明白一切。他转过四分之一身子,对克兰拉说道:“米德尔顿小姐,我但愿终生占有这个位置,可惜一个人不会总这么幸运,一开始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这么做。”
克兰拉说:“幸好你没有受伤,德克雷中校。”
“我是在爱神的手中。不过恐怕不是在美惠三女神的手中。我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一副样子。哦,真糟糕!亲爱的威洛比,你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头先着地的。要是姿势不那么丢人,我简直会被当作怀有不良的动机呢。不过米德尔顿小姐没有笑。至少除了同情,我没看到别的。”
“你没有给我写信。”威洛比说。
“因为我是去爱尔兰还是上这儿,得靠抓阄决定;它决定我上这儿,不去那儿。顺便我还带了只瓶子,预备献给厄运之神,他接受了我的献礼。”
“它没有装在匣子里?”
“没有,为了让人看到它美好的形状,我是用纸包的。昨天我在店铺中看到了它,今天早上就带它上路,中午就向米德尔顿小姐献上了它,只是它已经什么形状也没有了。”
威洛比知道,他的朋友贺拉斯那根爱尔兰舌头一旦开动,便欲罢不能。
“你瞧,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他对克兰拉说。
“我很抱歉,一切都怪我不好。”她答道。
“弗利奇说,这个事故是由于他要避免让车轮撞倒你,把车子赶上了堤坝。”
“还是让他去埋怨他的空酒瓶吧,”贺拉斯·德克雷说,“往后请他把酒瓶的盖子盖紧一些。”
“结果是给我们运来了一只打碎的瓷花瓶。克兰拉,你不应该一个人在大路上行走。你必须有一个同伴,永远必须。这是这儿的规矩。”
“我和戴尔小姐是到了她家门口才分手的。”
“你应该带几只狗。”
“难道它们会保护花瓶吗?”
贺拉斯·德克雷得意地笑了起来。
“恐怕未必,米德尔顿小姐。要保护花瓶,除非去找女巫;她们现在都在空中,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正因为这样,我们的国家和社会才乌烟瘴气,目前扫帚涨价也证明了这点,因为她们告诉我们,每个角落都需要进行一次大扫除。戴尔小姐气色很好。”德克雷说,不管讲的话有没有意思,只要能使威洛比不再生气便成。
“你最近没去过爱尔兰?”威洛比爵士问。
“没有,连一个在爱尔兰题材的戏剧中扮演爱尔兰人的演员也没碰见过。亲爱的威洛比,那是弗利奇的功劳,是他引起了我的民族感情;我要把他推荐给你,我相信他一定会使你称心满意,就像我相信几年之后我会听说,你的主妇从没惹你生气,让你皱过一次眉头一样。让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回来吧,好吗?他做梦也想回庄园呢。我说,威洛比,你让他回来一定不会吃亏的。这值得考虑,我敢担保,这是一件大得人心的事。我总有一种预感,觉得你离开教堂时应该由弗利奇给你赶车。如果我发了财,我也会雇他赶车的。”
“这家伙是个酒鬼,贺拉斯。”
“他确实常常喝醉。这只是借酒浇愁罢了。他心里还是清醒的,并不希望这样。他喝酒是为了宽宽心,因为他有烦恼。看在我的分上,宽恕可怜的弗利奇吧。”
“不要再提他了。他已丢掉了他的职务。”
“他想在世界上碰碰运气,我们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然而仆人的号衣总是跟在背后告诉我们,要变成一个独立的绅士是不可能的,于是到了一个阴冷的日子,我们又只得带着满意的笑容,重新把铜纽扣的号衣穿上身子。你是在做一件深得人心的事。米德尔顿小姐也与我一样要向你求情呢。”
“求情是没有用的!”
“我已起誓要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你。威洛比,你真的不肯听我一句话,饶恕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吗?”
“我一句也不想听!”
“再听一句!”
威洛比爵士竭力克制着自己,在他的朋友苦口婆心的劝告面前,发脾气显然是对他不利的。在平时,这个爱尔兰人的信口胡诌常使他觉得很有趣,他赏识他的说笑逗乐,尽管那有时是无意识的,而且往往肆无忌惮,甚至弄得大家不欢而散。德克雷正如威洛比时常提醒他的,是个正宗的诺曼人。只是他的家系中出现了两三个爱尔兰母亲,这才造成了他的爱尔兰气质。如果说他脸部的漂亮轮廓流露了那个比较刚强的民族的特点,那么他的眼睛和深入脸颊的灵活嘴唇,以及其他一些性格特征,却是母系遗传因素的证明。
“关于那个人,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威洛比答道。
“但是我可以打赌,你的心与你的话并不一致,它是不愿失去他的,这使我有双倍的理由,要求你收回成命!”
“可我连一个理由也看不出。女士们来了。”
“你应该为老家伙考虑一下,威洛比。”
“我不想再为这件事浪费唇舌。”
“他觉得他哪怕在庄园上推独轮车,也比在外面赶豪华的大马车快活一些。他的心都碎了。”
“他打碎的东西太多了,亲爱的贺拉斯。”
“哦,那只花瓶!那只瓷花瓶!”德克雷喊了起来,“好吧,他的事我们以后慢慢谈。”
“悉听尊便,但是我的规则是绝对不允许修改的。”
“它们不能更改吗?有些古人为了维持面子,宁可穿铅衣服,也不肯承认它不舒服,你便是这样。人间的法律之所以美妙,就在于它可以根据新的情况进行修改。”
德克雷中校跟在他的东道主后面,向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小姐问了好。
威洛比爵士早已猜到,他的朋友贺拉斯这么纠缠不清,这么不识事务地要为弗利奇这家伙说情,是受了谁的怂恿;这没有使他的心情变好,也没有使他回答的口气变得温和一些。只是这位朋友悠闲自得、谈笑风生的神气和态度,与他自己的固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他很不自在;他从克兰拉的脸色看出,她也注意到了这种对比——他不由自主地夸大了他的不满,自然无法恢复平静。他不想再看这些人,突然扭转了肩膀,要不然他会知道得更多:德克雷中校和米德尔顿小姐在互相使眼色,而且双方都是自动的。他的目光在说:“你讲得很对,”她则表示:“我早知道了。”她的脸色起先比较平静,但过一会儿便变得阴沉了,似乎对那些老调有些厌烦。他却容光焕发,表现着惊异、沉思、赞美和怜悯的神色,仿佛发现了什么,正在苦苦思索,追根究底,力求理解这个奇怪的事实。
这一切威洛比爵士没有看到便过去了,但有一个人看到了,这便是那个同样可以为这秘密提供解答的人。戴尔小姐是在家门口就发现德克雷中校和米德尔顿小姐在一起的。他们有说有笑,像多年的老朋友。德克雷作为爱尔兰人,正在大显身手;事故已把拘谨一扫而空,在这之后,爱尔兰人的舌头和彬彬有礼的风度,对打开亲热的道路便具有不可抗拒的威力。弗利奇是他们的话题:“啊,如果我们手携着手走到威洛比面前,向他一鞠躬,要求他原谅弗利奇,难道他对这两个求情人会毫不买账吗?他当然会答应!”米德尔顿小姐说他不会。德克雷中校保证他会,他是最了解威洛比的。米德尔顿小姐一脸严肃的神色,这表示她坚持相反的意见,它是有悲痛的体验作根据的。中校说:“等着瞧吧。”他们谈个没完,像两个在异乡客地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忽然发现彼此讲的是同一种方言。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以后,话还会完吗?他们咭咭呱呱,一分钟也不放过,好像一旦出现一个信号,他们就会给粗暴地拉开,因此必须争分夺秒,讲个不停;这是两条山间小溪的会合,不是对话;他们像赛跑一样争先恐后,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要说什么,或者话题是什么,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插嘴,互相打岔。利蒂希娅根据一小时前与米德尔顿小姐谈话的印象,对她目前的轻松心情感到诧异。克兰拉沉浸在欢乐中。一个孩子在夏季的溪水中游泳,也不会这么精神饱满,意气昂扬。利蒂希娅现在才理解,维农为什么称赞她聪明机智。看来她也有爱尔兰人的血统。谈到爱尔兰,米德尔顿小姐说,她在那儿也有表亲,那是她唯一的亲戚家。(https://www.daowen.com)
“你的笑声便告诉了我这点。”德克雷中校说。
利蒂希娅和维农在草坪上散步。德克雷中校露出英国人的庄重神色,正跟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小姐聊天。克兰拉和小克罗斯杰则在别处闲逛。
“如果允许我提出劝告,我得说,不要马上离开庄园,目前还不要走。”利蒂希娅对维农说。
“那么你知道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把她的心事告诉我。”
“是我劝她这么做的。”
“但我看不出那么做能达到什么目的。”
“谈谈对她有好处。”
“但是多么随心所欲!多么反复无常!”
“这种事与其以后发生不如现在发生。”
“她想解除婚约,只要提出就成,不是吗?既然那是她的希望,她就该认真地提出来。”
“你估计错了。”
“为什么她不找她的父亲商量?”
“那是她以后必须做的。但她暂时不想告诉他。”
“如果她要解除婚约,就不可能不告诉他。”
“她不想告诉他是免得他为难。现在争执已不可避免,他没法不插手了。”
“也许她觉得他不会支持她吧?”
“她天生不会耍小聪明。你把她想得太坏了。”
“在散步时,她使我很感动。到了家中,我的感觉有了些变化。”
维农望了一下德克雷中校。
“她需要良好的指导。”利蒂希娅继续道。
“她并不想背叛什么人。”
“你这么想吗?也许这是真的。但是她似乎生来就缺乏耐心,很容易轻举妄动,不顾一切。有点野……我根据她讲话的方式这么判断;看来,她讲话至少是诚恳的。她不想掩饰什么。他觉得几乎不能相信,那是很自然的。她的变化这么突然,这么不可更改,我简直不能理解。在我看来,这是桀骜不驯的野兽的行为。他可以强迫她遵守婚约,这没什么不对。”
“要是他这么做,那让他等着瞧吧!”
“你这话不是比我讲她的话更严厉吗?”
“我并不是存心要夸奖她。我只是认为我了解这件事的性质,这是两种性格的对抗。我们永远说不清,什么人对我们完全合适;这往往只是凭一刹那的印象。”
“你是说我们会突然发现,他们与我们并不相配?但是不,那是逐渐形成的。”
“是的,但是证据和感觉的积累,不妨说,那会形成一种易燃物;我们却无法控制火星,它的落下可能迟一些。你的理论对她还是有利的。应该说她是一个心地宽厚、容易冲动的姑娘,终于变得忍无可忍了。”
“为什么?”
“一切都使她不能忍受,比如,他的高傲。我们不妨说,对于她,他是飞得太高了。”
“威洛比爵士成了一只鹰?”
“可是她也许讨厌他的鹰巢。”
维农不是一个玩弄辞藻的人,然而“鹰巢”这个词出自他的口中,却使她深深意识到,他完全理解威洛比爵士的为人,而她对他只有一些肤浅的认识。
如果说他用这个词吐出了自己心中的块垒,那么这只是暂时的宽慰,他的脸色仍是沉重的。
“但是我猜不出,她把她的处境告诉我,是希望我为她做什么。”利蒂希娅说。
“这种事我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把希望寄托在威洛比身上,威洛比却把希望寄托在一切对他有利的事物上;这样我们只得随波逐流,听其自然。”
“你瞧,你留在这儿还是明智的,韦特福德先生。”
“这种情况一两天就会过去。是的,我暂时不走。”
“她是愿意服从你的。”
“如果我的权威得建立在她的服从上,我感到遗憾。我们必须为克罗斯杰作出决定,假如可能的话,还得为他筹措一笔学费。要不,我也许就得找一个肯借钱给我的人了。我打算把孩子带走。威洛比一直在用他的绅士观念影响他,已经控制了他一半。我说‘她的服从’,意思是不论从她的处境和她的条件看,她都不应该盲目听信任何人,让别人牵着鼻子走。她必须依靠自己,自己来做一切要做的事。这个结子是只能由她自己解开,任何人无法插手的。”
“我怕……”利蒂希娅说。
“什么也不用怕。”
“说不定他会坚决拒绝。”
“那么让他承担后果吧。”
“你没有为她着想。”
维农望了望他的同伴。
[1] 古希腊神话中,俄古癸亚岛的美丽女王,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因迷恋她,曾在该岛停留七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