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雷中校和克兰拉·米德尔顿
米德尔顿小姐结束了她与克罗斯杰的溜达,把那枝常春藤绕成花环,套在他的帽子周围,又把那簇青草插在花环中。然后她吩咐他坐在一株大杜鹃花旁边的地上,等她回来。他曾告诉她一个计划,说他打算与一群孩子爬到大树上去摸鸟蛋,还在有黄蜂和马蜂的地方标上记号,以便在秋天攻打它们;她认为这是危险的游戏,而由于这个孩子一旦想出了这样的主意,连用膳的铃声也很难约束他,她希望凭她对这种年龄的孩子所具有的不太有把握的魅力,能使他多少听她的话。“答应我,在我回来以前,你不离开这儿;我回来就吻你一下。”克罗斯杰答应了。她走了,却把他给忘了。
原来她刚才看了看表,知道离打铃还有十五分钟;她突然决定,必须立刻找父亲谈一下,一分钟也不再拖延,于是她便像鬼使神差似的,当即放弃了没有目标的乱跑,把这决定付之实行。她知道她应该怎么办,对于这点,现在比早上更清楚了。她喊道:让爸爸立刻带我离开这儿!现在不能再迟疑了。以前迟疑过吗?但至少在早上,她还没想到她会干越轨的行为,不得不靠自己来拯救自己。她的天性并不单纯,也许除非圣人才会那样;但是她的愿望是单纯的;它是火,不是冰。在开始看到她性格中的各种因素时,她并没想把它们不分彼此搅和在一起,用可爱的外形装扮自己。她相信她有一定的力量,但也有不少弱点;她几乎敢于一眼不眨地面对越轨的危险倾向。她要找她的父亲,便是这种倾向的表现。
“他必须立刻把我带走,明天就走!”
她不想让父亲伤心。她对自己却是毫不留情的,在她犹豫不决,没把她对威洛比爵士的感情发生变化的情形告诉父亲以前,哪怕在心里她也不允许自己把这说成是一个女儿考虑到父亲今后的孤单生活,才毅然作出的选择,尽管以前她也曾陶醉在这想法中。她承认这事已迫在眉睫,不得不谈了,但她明白她以前不愿谈,甚至不愿低声下气向别人诉说心头的悲伤,这只是出于人类一种最愚蠢的愿望,即维护忠贞不渝的名声。她曾听得人们污蔑女人浅薄和轻浮,还曾听到她的父亲辱骂她们是转动不定的风向标,他还一再提到“女人能干什么”[1]。为了女人,也为了成为女人中的例外,这位颇有理性的小姐希望人们相信她是忠贞不渝的。
她刚叫了一声“父亲”,他就听出这口气的严重,于是她意识到,向他说出一切的时机尚未成熟,她赶快插了一声“爸爸”,让他的神色缓和下来。但离开的要求还是提出了。
“上伦敦?”米德尔顿博士说,“我不知道谁能接待我们。”
“爸爸,去法国怎么样?”
“那就要过旅馆生活。”
“不过两三个礼拜。”
“两三个礼拜!我已答应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五天以后,也就是星期四,去参加她的宴会。”
“难道这不能推辞吗?”
“不守信用?不,亲爱的,哪怕这是寡妇的酒[2],我也不能失约。”
“约定了就得照办吗?”
“那自然,难道不是吗?”
“但我觉得身体不大舒服。”
“那么我们可以把这儿宴会上遇到的那个人请来,我是指柯尼,他是出色的大夫,一个满肚子趣闻逸事的老派医生。亲爱的,你怎么忽然不舒服了?你的脸色不错呢。我简直不能相信你不舒服。”
“我只是想换换空气,爸爸。”
“原来是这样——换换空气!老是这一套!女人巴不得到天堂换换空气呢,我看,恐怕还得换换天使才好。从这么好的地方换到一家法国旅馆里,这可是从天堂跌进了地狱!‘难道应该用天堂换取这个所在,这阴风惨惨的地狱?’[3]我在这儿图书室中真是如鱼得水。那个出色的小伙子韦特福德与我相处得很有意思;他敢于向他的前辈和师长挑战,我喜欢他。”
“他马上要走了。”
“我一点也没听说,只要我还没听说,我不会相信你的故事。他为人固执,但还是通情达理的。”
克兰拉在咻咻喘气。无声的反抗大有夺眶而出之势。
西南风挟带着阵雨在吹打窗玻璃,米德尔顿博士仿佛看到自己坐在船上横渡英吉利海峡,不禁心惊胆战。
“柯尼会给你看病,这个人本身就是灵验的药水;也许不太有学问,因此难怪他坐在我对面时,有一次打断了我的议论,但还有些文化,懂得尊重知识,能开药方;对一般人或医生,我没有更多的要求。”米德尔顿博士说到这里,站了起来,看了看钟和他的手背。“但是除了诗文创作,最难的是哪门技能?我想是医学。医生仅次于学者,尽管我不记得我需要过这种仅次于我的人,也从不指望我的孩子服用那种牛奶。不过她是女儿,属于一种解释不清的性别;我们会派人把柯尼请来。至于换空气,亲爱的,你不久就能如愿以偿,让女人的忽发奇想得到满足,因为照我看,只要威洛比想赶时髦,他也会在火车上度过蜜月的;这是疯狂的恰当表现,它发展到最后就是进疯人院!在我的时代,我们都待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我们从没把在大陆上奔波看作幸福,把风尘仆仆当作值得企求的美好生活。我们的下一代却要把生命消磨在动荡不定中。尘土和骚乱是它的必然结果。那便是你的现代世界。现在,亲爱的,让我们去洗手吧。午餐的铃声是不容忽视的。它不希望你坐在前室高谈阔论,迟迟不进入餐厅。”
克兰拉站在那里定了定神,她为丧失的机会而伤心。她垂头丧气的外表和眼神早已引起他的注意,因此像老师一样开导她,想消弭和平息她流露的不愉快情绪。
“父亲,你不会不把女儿的事放在心上吧?”
“不会,我也不能,我爱她,我爱我的孩子。但是,亲爱的,你要提出那个问题,不必像只虫子,老是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那么,父亲,你今天就告诉威洛比,我们明天得离开这儿。你可以准时赶回来,参加蒙斯图特太太的宴会。朋友们会接待我们,比如道尔顿家和厄平海姆家。我们也可以去牛津,你在那里肯定会受到欢迎的。活动一下我就能恢复精神。不要提什么医生。你瞧,我确实有些心神不定。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我根本没有病,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只是我无法摆脱这种情绪。我相信,过一两天我就能恢复。答应我吧。用启蒙课本上的语言跟我讲话,我的愚蠢脑袋受不了你的高深说教,今天它都快裂开了。”
米德尔顿博士耸耸肩膀,摊开了双手。
“克兰拉,你要我当你的大使去找威洛比?这是要我在两只球拍中间当网球。既然这场游戏非做不可,何必来一通那种不着边际的开场白。我倒像在看一出神秘的爱情剧,不过说实话,我还是不明就里。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对威洛比讲,他应该直接从你口中听到。”
“是的,父亲,是的。我们有分歧。目前我没有心思与他争论;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我不希望因此病倒。他和我……我责备我自己。”
“铃响了!”米德尔顿博士叫道,“我不妨跟威洛比商量一下。”
“今天下午?”
“反正在晚饭前找个时间。我不能让钟点束缚我的行动,亲爱的孩子。现在我得向你指出一点:下次你要把I和A这两个实际不相干的元音连在一起讲时[4],不要在中间插进一个Y音。这使我们的语言庸俗化。所以我得责备你。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有这缺点。”
他笑了笑,免得他的纠正显得太严厉,并吻了她的前额。
她声称她不能去吃饭,又认真地叮嘱了他一句,要他谈过以后马上通知她,然后回自己的房间了。她没有淌一滴眼泪;她为自己的克制能力感到得意,似乎这说明了她真正的勇敢,尽管她刚才的表现只能证明相反的结论。
下午晴雨不定,每隔半小时便转变一次,仿佛阴天和晴天在携着手一起前进。阴影来了,她便觉得寒冷;潮湿的空气中刚露出昏黄的阳光,她便把脸埋在手中,免得它给欢乐占领。她相信她在头痛,于是把各种严重的症状加在自己身上,又对头脑严加管束,强迫它专心思考利蒂希娅·戴尔对农村,尤其是这一带绿叶如荫、风景宜人的欢乐气象的朴素感情。离开这一切的前景,使她对一段可爱的生活感到依依不舍,现在太阳不再是一无遮蔽的火球,而是有林木裹着的好友了;花园和草坪也取得了东西方名胜古迹的面貌;远处环抱的群山,以及穷苦村民的心情——对他们的同情证明了她的善良——对日日夜夜居住在这儿的人都是亲切而熟悉的。而且她喜爱野花,这是在花开季节随时可以享受的幸福;诗人使她激动,书籍令她神往。她竭力让自己相信她的感情是真挚的,它使她深深扎根在我们的土地中;她需要它,尽管这时她用一只手按住了眼睛,意识到她正在装病;不过她还是相信,她是由于头痛才变得精神萎靡的,这完全合理,因此她的头脑拒绝怀疑这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她还感到了心脏的悸动。如果不是这样,她就没有理由关在房间里。维农·韦特福德可能会怀疑。但不论是否头痛,德克雷中校是必然要觉得奇怪的,她先前在他面前没有过任何生病的迹象。他的笑声和谈话还在她耳边回荡,破坏着她虚构的故事;他是海上的风,能镇定不安的神经。她的思想又回到了威洛比爵士身上,于是它立刻像泡沫四溅的激流一样不能平静了。
但是过不一会,她的情绪又发生了变化。她的使女巴克莱送来了她父亲的一张铅笔字条:
“事已办妥,他很愉快,情人的争吵……”[5]
那么,事情已办好,威洛比装出愉快的样子接受了,而她的父亲认为这是情人间的一场争执;这一切她初看未免奇怪,继而一想又觉得很自然。威洛比一定真的讨厌她了,巴不得她离开。他还不知道她不再回来。她感激他,因为也许是他暗示这只是“情人的争吵”的,不过她不能接受这句愚蠢的诗。现在她从窗口眺望了一下亲切可爱的乡村。做这个地方的女主人是幸福的,只要她的选择符合她的要求!克兰拉·米德尔顿不为别的,但为那棵重瓣野樱桃树羡慕她。如果它还没凋谢,像阿尔卑斯山谷下面的冰雪一样变成尘土的颜色,那么把它折下一枝,她就可以怀着对这儿的最美好回忆,安心离开了!她虚构的头痛不再使她痛苦。她把薄纱衫换了绸衣,对巴克莱递给她的第一顶帽子也没有挑剔。她愿意友好地对待这屋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威洛比在内。她打开窗子,深深呼吸着,祝福所有的人。她想:“如果威洛比肯向大自然敞开他的心灵,他就会抛弃对世界的成见。”那时大雨刚过,只剩了最后几滴,大自然给洗刷得清新可爱,晶莹明亮,仿佛在为她喜气洋洋的乐观心理提供合适的背景。她觉得有点饿了,真的饿了,这是最近所没有的,它增强了健康的意识,使她并不急于进食,她宁可维持原状,让它给全身肌肉带来的活力不致消失。她以心情轻松的少女的姿态跑下楼梯,仿佛一条滚滚而下的瀑布,又像一颗陨落的流星,在离德克雷中校不远的地方着地之后,又飞进了门厅旁边的一间屋子。
他在半掩的门口望了一眼。
现在我得交代一下,这位性喜寻欢作乐的绅士,为了在情场中周旋时免得上当受骗,总是把漂亮的女人归纳为各种类型。有的是在天上飞的,有的是在地上跑的;有的鸟翅膀强硬,有的则敞开了胸膛让你射击。在他眼中,独立于这些类型之外的女人是不存在的。他承认女人的个性只是为了把她们归入某一类型。在这方面,他的顽固可以永垂不朽,他绝不相信女人的个性变化或个别特征。
德克雷中校在门口望了一眼,立刻对自己说,他在门后看到的是一个大胆泼辣、放任不羁的女子。他作出这个判断有他自己的理由。他送的结婚礼物摔碎之后,她谈到它的话是奇怪的,她讲到威洛比的话也是奇怪的,或者在提到她的未婚夫时有一种奇怪的口气;她见到威洛比时,她的态度也很特别。她关于弗利奇的话尤其发人深思。还有她那副神气!然而后来,她对威洛比的朋友却给予了礼貌的对待。这个甜蜜的姑娘,谈话引人入胜,总是与你一来一往,抬杠打诨,他与任何女子在一起都没这么快活过,可是在这一切之后,她却忽然头痛了,与他避不见面,接着又为了同一目的,装作没有看见他。
他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但认为这比遭到攻击还好一些。
米德尔顿小姐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她刚才经过他身旁,看到了他,但没来得及向他打招呼,现在她与他讲话却装得好像刚才经过时,已与他招呼过了。
“没有人吗?”她说,“这屋里就我一个人?”
“还有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说,“但不如当他没有,只要你背对着他,希望独自待在屋里,他也就根本不存在了。”
“威洛比在哪里?”
“出门办事了。”
“骑马去的?”
“骑的马是阿基米特,他还是别卖掉它的好,米德尔顿小姐。我是奉命在这儿陪伴你的。”
“我想到外面走走。”
“你完全复原了吗?”
“完全复原了。”
“身体很好?”
“从没这么好过。”
“这是坏老头的妻子死后,向他显灵时回答他的话,她劝他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可是他说:‘我不相信天堂,除非你能接住这只瓶子。’他扔出了瓶子,它掉在地上碎了,他也自杀了,怀疑这是她故意给他设下的圈套。这些阵雨真太好了,卷过大地之后,留下了一股香味,米德尔顿小姐。到了你结婚的日子,我就有权用教名称呼你了。威洛比的这个庄园是英国最优美的地方之一。湖面上云烟缭绕,使人仿佛看到了基拉尼[6]的一角;我是说,它诱使眼睛产生这样的幻觉。”德克雷把一根手指向上盘旋,表示一圈烟的冉冉升起。“你喜欢爱尔兰的风景吗?”
“爱尔兰的,英吉利的,苏格兰的,我都喜欢。”
“对,只要是美丽的,都一样,你说出了我要说的话。对民族的世界主义观念,那是另一回事。说真的,我怀疑某些民族能真正结合。例如,爱尔兰民族和撒克逊民族,哪怕爱神作它们结合的主婚人,让它们住在幸福的丰饶角[7]中也不成。不过我见过一位撒克逊绅士戴了一朵爱尔兰花,却引以为荣;还见过一个爱尔兰人追求罗文娜[8]!由此可见,我说的话只能收回,就当它没讲。”
“你是造反派吧[9],德克雷中校?”
“我是新教徒和保守派,米德尔顿小姐。”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我见过的政治家都使我得出那样的看法。”
“威洛比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米德尔顿博士和韦特福德先生正在图书室打书籍战呢。”
“这是快乐的战斗!”
“你对学者习惯了。但是他们不能容忍我们这些可怜的人。”
“他们不能容忍的也许是无知,不是人。”
“我想,你是令尊亲自教育的吧?”
“他尽量向我灌输拉丁文,我懂得不多只能怪我自己。”
“希腊文呢?”
“只懂得一点。”
“啊!难怪你觉得它很轻松。”
“因为我知道得不多。”(https://www.daowen.com)
“米德尔顿小姐,我愿意坐下来接受你的教育,尽管我年纪大了。每逢女人超过我们的时候,我真的相信,我们是世界上最不中用的东西。你喜欢戏剧吗?”
“我们的戏剧?”
“那么演出呢?”
“好的演出,那当然。”
“如果我说,你演戏一定很出色,你不见怪吧?”
“你的假设太大胆了,因为我从没尝试过。”
“让我想想;这里有戴尔小姐和韦特福德先生,还有你和我;演一出两幕剧完全够了。《爱尔兰人在西班牙》便可以。”他俯下身子,摸了一下她走过的草地。“草还湿湿的。”
她表示她不怕潮湿,说道:“英国的女人怕阴雨天气的话,只好待在屋里别出门。”
德克雷继续道:“帕特里克·奥尼尔从爱尔兰到了伊比利亚半岛,这是一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儿子,父亲已落在律师的手掌中;他带了一封介绍信,要见西班牙大贵族唐·贝尔特伦·德阿拉贡,后者有一个女儿唐娜·赛拉菲娜(米德尔顿小姐),这位当时最傲慢的美人由一位夫人(戴尔小姐)管教,并与古兹曼家的唐·费南(韦特福德先生)订了婚。这就是戏中的全部人物。”
“你是帕特里克?”
“一点不错。我遗失了信,站在马德里的普拉多大街上,手里拿着最后一枚英国铜币,用我家乡最纯粹的口音叫道:‘这都是由于遗失了一封信,我才流落在伊比利亚,回不得海伯尼亚;让拼法见鬼去吧!’”[10]
“但是帕特里克肯定得发送气音,把它念成海伯尼亚。”
“你指正得对,真的,米德尔顿小姐!他得这么发音。因此我们是丢了两个字母。但是他可以一边讲一边叹气,那么这个问题就可以当它没有了;反正在舞台上怎么办都行,因为演戏无非为了博得观众一笑。何况你不妨假定看戏的都是伦敦人,他们天生就反对发送气音,不能容忍他为了准确的发音而牺牲一个笑话,好像他是勋爵或警察似的。这是英国民主精神的表现。就这样,我把铜币放在手心里翻来翻去,决定不了是否应该消灭它,让它给我换一顿晚饭,正在这时,我看到一对西班牙眼睛在那个美好国土的夜空下像紫罗兰一样闪闪发亮。你喜欢紫罗兰的颜色吗?”
“紫罗兰的颜色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
“但紫罗兰在黑暗中发出的是深蓝的光辉。”
“你提醒了我,我的眼睛与黑夜不能相配。”
德克雷中校趁这机会,飞快地瞧了一下米德尔顿小姐的眼睛。“栗色,”他说,“很好,西班牙是生栗树的地方。”
“那么我应该是西班牙的女儿啦?”
“这是明摆着的。”
“合乎逻辑吗?”
“根据正确的推理。”
“那么我对帕特里克怎么看呢?”
“就像在看一匹运货的牲口。”
“我的天!”
米德尔顿小姐叫得太响了,似乎超过了谈话内容的需要。她还举起了双手。
在杜鹃花的另一边,从房屋窗口看不到的地方,小克罗斯杰还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头枕在交叉的手臂上,绕有常春藤花环的帽子遮没了他的脸,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一样,他遵照她的吩咐,一动没动。她赶紧向那片草坪跑去,半路上望见了可怜的孩子,那副伤心的模样促使她加快了步子。德克雷中校跟在后面,一手捻着唇髭的尖端。
克罗斯杰跳了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克罗斯杰!”她一边说,一边责备他。“你一定饿坏了!瞧你全身都淋湿了!这实在太糟了。”
“你告诉我在这儿等的。”克罗斯杰说,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护。
“我说过,但你不应该真的这么做,傻孩子!德克雷中校,我告诉他午餐前在这儿等我,可这个傻呵呵的孩子!他还一点东西没吃呢,只因为我没来找他,他一定淋了两三场雨了。”
“可想而知。要是岩浆滚过他的身上,只要他忍受得了,他可以变成一块化石,像庞贝的哨兵一样[11]。”
“他一定感冒了,还可能发高烧。”
“他是根据你的命令待在这儿的。”
“我知道,我不能宽恕自己。克罗斯杰,快进屋去,把衣服换了。哦,快跑,找蒙塔古太太,要她让你洗个热水澡,还告诉她,我要她为你煮些吃的东西。每一件衣服你都得换。都怪我,这是不可原谅的。我说我不懂政治,现在我开始想,也许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怎么能想象,吃饭的铃声响了,克罗斯杰还会一动不动躺在这儿!而且还在下雨!克罗斯杰,我忘记了你。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你可以罚我,怎么罚都可以。记住,我欠了你一大笔债,一大笔。现在你快跑吧。今晚你可以上餐厅吃甜点。”
克罗斯杰没有跑。他拉了拉她的手。
“你说过的话呢?”
“我说过什么啦,克罗斯杰?”
“你答应的事。”
“我答应过什么?”
“一件事。”
“讲吧,亲爱的孩子。”
他结结巴巴道:“……答应亲我的。”
克兰拉扑到他身上,把他搂住,亲吻了他。
热烈的悔恨情绪冲击着她,它太强烈了,她必须付清这笔债,劝诫的常规做法不能限制她。她催他快找蒙塔古太太以后,脸上随即飞起了红晕。
“可爱的、可爱的克罗斯杰!”她说,叹了口气。
“是的,这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中校说道,“在这样的犒赏下,他可以成为一个忠诚的战士,坚守在岗位上。他得到了你的宠爱。”
“我喜欢他。如果你能说服威洛比,让他送他到一个老师那里补习功课,通过海军考试,你就为他办了一件好事。还有,德克雷中校,你肯在就餐时提出,让克罗斯杰与我们一起用甜点吗?”
“当然愿意。”他说,有些奇怪。
“你在这儿的时候,愿意关心这孩子吗?就是当心别让人惯坏他。要是你走以前,就能让他离开这儿,这对他更大有好处。他生来是当海军的材料,现在就该为入伍作准备。”
“当然,当然。”德克雷说,更奇怪了。
“那我预先谢谢你。”
“这会不会成为篡权行为……?”
“不会,我们明天就走了。”
“离开一天?”
“不止一天。”
“两天?”
“也不止两天。”
“一个星期?我不能再见到你了吗?”
“恐怕是的。”
德克雷中校克制着内心的惊讶;他确实感到了痛苦,只得竭力忍耐着,亲切地说道:“这对我是一个打击,但我相信你是不得不这么办。我们全都为这事感到遗憾呢。”
米德尔顿小姐说,她得去找女管家蒙塔古太太,为克罗斯杰洗澡的事作些交代,就离开草坪走了。他哈了哈腰,望了她一会;一些互不相关、又似乎不可分割的事实,指向着同一个终点,他不禁对他的朋友威洛比产生了同情。他觉得,不论赢得或失去那位小姐,对威洛比都会同样不幸。
[1]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第五卷:“特洛伊人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兆,他们知道,在疯狂的不忠实的爱情中,女人能干什么。”
[2] 指女人不懂得酒,因此寡妇的酒往往不够醇和,见第三十二章这次宴会后,米德尔顿博士的反应。
[3] 引自弥尔顿的《失乐园》第一卷,文字略有删节。
[4] 指“我责备我自己”(I accuse myself)这句话的发音,由于I的发音是[ai]与后面的元音连读时中间自然有个[i],米德尔顿博士的话表现了他咬文嚼字的学究习气。而在原文中,他下面自己说“我得责备你”时,也是这样发音,故作者有意写作Iy-accuse you。
[5]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喜剧作家泰伦提乌斯(约公元前190—前159)的作品,原句最后为:“情人的争吵是爱情的新生。”米德尔顿博士所省略的半句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
[6] 爱尔兰的一个市镇,它附近的基拉尼湖以风景秀丽著称。
[7] 希腊神话中,宙斯赐给仙女的一只山羊角,它能生出万物,要什么有什么。
[8] 撒克逊族妇女常用的名字,英国最早的撒克逊族王后即名罗文娜,司各特的名著《艾凡赫》的女主人公也名罗文娜,这里即指一般英国妇女。
[9] “造反派”指反对英国统治的爱尔兰民族主义分子,如十九世纪芬尼运动的参加者等。爱尔兰人信奉天主教,英国国教属新教系统,因此下面德克雷中校说他是新教徒和保守派,即表示他并非反政府分子。
[10] 这些话都含有文字游戏的意思。在英文中,“信”与“字母”是一个字,因此“遗失一封信”也可以是“丢了一个字母”之意。海伯尼亚是爱尔兰的拉丁文名称,但由于发音上的差异(爱尔兰人发送气音,伦敦人不发送气音等),“海伯尼亚”也可能被念成“伊比利亚”(与西班牙所在的半岛名称相似),即少了两个子音字母的发音。
[11] 意大利古城庞贝于公元79年因维苏威火山爆发,全城被毁,埋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