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多年陈酒
米德尔顿博士傍晚的消遣,就是与女士们和尊敬的先生们一起,在草坪上悠闲地踱方步,等待晚餐的铃声。他的步子说明他从前是擅长跳舞的(在阿波罗的时期和少年爱神丘比特的时期),因此脚和小腿的肌肉富于弹性,深灰色头发的大脑袋高高抬起,显得气宇不凡。在一天的辛勤工作之后,轻松的活动是必要的,最后得到法国烹饪技术和各种名酒的调养也理所当然。这时他心情愉快,谈笑风生,尽量向听众布施他的智慧,这在他已习以为常,只要大家迎合他的兴致,他便会像西边的太阳一样,散发出静谧的光辉,他的知识宝库是取之不尽的。他确实凌驾于他的同辈之上,就像在晴朗的落日天空中振翅翱翔的飞鸟,在地上啄食的麻雀与他不可同日而语;他很幸运,一生中循环反复的每一个傍晚都能看到美好的未来还在前头,它不久就会到来。青年和壮年时代循规蹈矩的生活,给他带来了丰厚的报酬。凡是不能在饮食上保持应有的尊严,毫无顾虑地就餐的,在米德尔顿博士看来,不仅前途可悲,他们的过去也值得怀疑。他认为这种人是既不适合今世,也不适合来世的。
他对他的消化功能怀有心安理得的自豪感,相信这是清心寡欲的生活带来的良好后果;他的政治态度也得益于他对善待有德之人的神灵的崇敬。只要这点得以遵循,世界便可太平无事。
这位神学博士是一幅精致的古画,英国独特的艺术样品;在他身上,虔敬和讲究饮食,博学和绅士风度同时并存,既各得其所又互相渗透;此外,他身体强壮,年轻时期还是体育健儿;他博闻强记,但对人情世故却一窍不通;他温文尔雅,在工作中堪称巨人,而且孜孜不倦,但感情脆弱。他爱女儿,也怕女儿。不论他多么喜欢她的性格,她的性别和年龄却经常在向他发出警告:只要小妞儿克兰拉还没出嫁,他便不能高枕无忧。她的母亲是一个善良贤淑的女人,然而带有诗人的气质,太热情,太多幻想,太容易激动,不能让严肃的学者得到一会儿清静。这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但不言而喻,她仍是一个女人,一个火药筒。女孩子便像她。为什么她要离开帕特恩庄园,哪怕一会儿也好?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天生好恶无常,忽冷忽热。丈夫才是她恰当的保护人,这样,父亲便可名正言顺地卸下责任。外面有政客,家中有女儿,我们只能靠哲学保护自己。就算她是西塞罗的塔利娅吧[1],可是她死了!她们中间最杰出的人,也无非给我们提供几个娇生惯养、随心所欲的例子。
戴尔小姐在米德尔顿博士旁边,克兰拉走上前去,占据了他的另一边。
“我正在对戴尔小姐说,只有到你出嫁的一天,我才可以无牵无挂,脱离苦海,”他对她说,一边笑一边叹气,“这日子不远了。它的到来就万事大吉,完成了一个确定不移的事实。”
“你巴不得我快些离开你吗?”克兰拉嗫嚅道。
“亲爱的,你是把我带到了一片田野上,要我在那里等待号声,号声一响,我才完成任务,不必再神经紧张,如此而已。”
克兰拉觉得这些话无关紧要,不必答复。她在琢磨利蒂希娅默不作声的意义。
威洛比爵士过来了,他似乎心情很好。
“我不用问也知道你好一些了,”他对克兰拉说,向利蒂希娅笑笑,又把一只钥匙举到米德尔顿博士胸前,说道,“我现在正要到我的秘密酒窖去。”
“秘密酒窖!”博士惊叫道。
“这是管家不得进入的圣地。它坚固得连石匠也无计可施。我带你去看看怎么样?我的地窖还是值得参观一下的。”
“酒窖不是地下墓穴。如果建筑合理,设计严密,它是修道院,让一瓶瓶酒在那里修身养性,以便为人们提供美好的享受,而不是浪费在保存遗骸上!你有什么好酒呢?”
“一种九十年的陈酒。”
“你把年代讲得这么肯定,难道它也有你的族谱作根据吗?”
“那还是我的祖父继承的。”
“应该说,威洛比爵士,你的祖父不仅有慷慨无私的祖先,也有值得称道的后代。要是它落到女儿手中,真是不堪设想!我很乐意与你去看看。那是波尔图葡萄酒,还是隐士葡萄酒?”[2]
“波尔图酒。”
“啊!我们是在英国呢!”
“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威洛比爵士说,带着米德尔顿博士走了。
神学博士一边讲一边啧啧赞赏:“霍克酒[3]也算得年高德劭了。我喝过年龄最大的霍克酒,它的香味像一条涓涓不断的溪流,十分醇厚。但我们得说,波尔图才是酒中元老。其他酒都配不上这称号。波尔图的味道像海洋一样深不可测。它的香味纯正浓厚,这就是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它正如古典悲剧,具有浑然一体的构思。陈年隐士酒有古玩的光彩,它的特色可以发挥到耄耋之年,这是它难能可贵之处。但不论霍克酒还是隐士酒,都不能说它们经过漫长的岁月依然保持着活力,能把青春的旺盛精力和老年的智慧结合在一起。这点只有波尔图才当之无愧!波尔图酒是我们最珍贵的遗产!注意,我不是要比较各种酒,只是区分它们的不同性质。让它们一起为丰富我们的生活而存在吧,它们不是伊得山的三女神,[4]不是互相敌对的。如果它们互相排斥,第四种就会迎头赶上,超过它们。勃艮第酒[5]有伟大的特色,在它的黄金时期创造过奇迹;它唯一没有办到的是在竞赛中保持领先地位,因而它是短命的。白发苍苍的勃艮第要与没有胡子的波尔图赛跑。在我的想象中,波尔图讲的是智慧的格言,勃艮第却在唱富于灵感的颂歌。或者这么说:波尔图是荷马的六音步诗,勃艮第却是品达罗斯[6]的酒神颂歌。你认为怎么样?”
“你的比较很有意思,先生。”
“应该说是区别。品达罗斯令人惊奇,然而他的前辈带给我们的酒更耐人寻味。前者是美不胜收的喷泉,后者是波涛滚滚、深不可测的紫红色海洋。”
“这区别真是恰到好处。”
“我觉得你现在是在称赞这类比喻。其实它们属于对那些诗人进行评论的最初年代。谈到希腊人,你已讲不出什么新东西,一切都说过了。‘希腊人别无所求,只求获得荣誉。’[7]把天才献给名望的人是不朽的。我们呢,先生,我们是在把才能献给阴沟水。我们不是面对不朽的神讲话,而是迎合公众的口味。”
威洛比爵士表现了极大的耐心。他对米德尔顿博士的高论总是随声附和,密切配合,就像大鼓和大提琴在进行二重奏。但他一插嘴,便遭到那位老夫子的乐器的校正。不论他打的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音符,他反正错了。然而他知道,学者是不懂礼貌的家伙,而博士的学问又是千言万语也讲不完的。
进了酒窖,这就轮到大鼓发言了。米德尔顿博士在这里只得闭紧嘴巴。威洛比爵士对他的名酒的历史分章作了介绍,最初这酒怎么到他们家,后来如何传到他手中,数量又如此之多。“很奇怪,我的祖父继承了它,可是他本人却是滴酒不沾的。我的父亲又很早就去世。”
“真的!我的天!”博士叹息道。既表示惊讶,也表示哀悼。前者是为父亲的截然不同而发,后者则包含了对他的不幸命运的同情。
这个家庭使博士不禁肃然起敬。阴凉的拱顶地窖,中央的方形建筑也叫封闭式大厅——那里漆黑一片,闯入的灯光也仿佛只是一只眼睛,无法穿透那片空间——证明在这样的基础上建造房子的人如何别具匠心,深谋远虑。底下储藏着美酒的房屋,在我们的想象中是一个快活的家,它牢固而显赫地扎根在大地上。这想象对这家庭的继承人也同样适用。他的祖父滴酒不沾,他的父亲又很早去世,这些情况向我们雄辩地说明,命运规定了他将得到光辉的继承权和美好的前途。米德尔顿博士的遐想在未来觥筹交错的友好场景的衬托下,更生色不少;他的心情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他沾沾自喜,沉浸在荒诞不经、虚无缥缈、绚丽多彩的幻想中;这种欢乐的心情有时会留下难以立即磨灭的印象。我们知道,期望是值得感谢的,而感谢的心情又能使我们变得温和宽厚。而他本就是一位自我陶醉、自得其乐的先生。
威洛比爵士命令跟在后面的仆人拿起“那两瓶”时,博士很欣赏他的口气,因为那包含着小心谨慎的意思,却又毫不过分,何况还是令人惬意的两瓶呢。
他密切注视着仆人的手,说道:
“但是出类拔萃的事物往往是不幸的,二十个人中至多一个人能正确对待它。”
威洛比爵士答道:“说得很对,先生;我想我们可以不必理会那十九个人。”
“比如女人,还有大多数男人。”
“这种酒对他们好比是一本天书。”
“我完全同意。这是令人惋惜的浪费。”
“维农只配喝红葡萄酒[8],贺拉斯·德克雷也这样。他们两人没有条件喝这种酒。让他们跟女士们在一起。先生,也许只有你和我才是它的知音。”
“这使我感到无上荣幸。”
“我期待着你的判断呢,先生。”
“你不会失望的,先生,我可以预言,我的判断与它以前得到的好评完全一致。”离开酒窖时,米德尔顿博士归纳了它的特点:“阴凉,但并不寒冷。坐北朝南。不霉不潮。空气流通。一切符合条件。哪怕一个人躺在这儿,也能永远保持新鲜。”
在我们英伦三岛,一切尊敬的先生,不论他是律师,医生,乡绅,红光满面的海军元帅,还是首都的大商人,谈起年代久远的波尔图酒,无不眉飞色舞,垂涎欲滴,但是只有这位古典学者才真正配得上那些蛛网尘封的瓶子。原因一定是他熟读过古典诗人的作品。为了讴歌这些人类的精华,他必须得到时间在世界上培植的最名贵产品的滋养。也许他还在名酒和勤奋的头脑之间发现了某种类似性,它与人的必有一死正好相反,岁月的流逝只是洗净了它们的腐蚀物质和各种废料,使它们变得晶莹光亮。波尔图酒符合他的保守精神。它具有魔力,只要呷上一口,他便悠悠忽忽陶醉在这古老而永远年轻的紫红色液体中了。
这样,与他相比,别人的喝酒是粗野的,他们缺乏这份高尚情操;只有他才配得上这种酒,正如只有诗人才懂得美一样。确实,它们只能分配给学者和诗人,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好东西。那么让他们如愿以偿吧。
这时米德尔顿博士正在慢慢啜酒。
女士们离开后,威洛比爵士胸有成竹,对维农和贺拉斯作了直截了当的安排。
“你们喝红葡萄酒,”他对他们说,把酒递了过去,“米德尔顿博士,我想你还是喝波尔图酒吧?你面前的酒只是暂且作个引子。你的酒五分钟后就可上桌。”
红葡萄酒的酒壶空了。威洛比爵士问要不要再来一些。德克雷没有理睬这个问题。维农站了起来。
“我们还有米德尔顿博士的一瓶波尔图酒要喝。”威洛比对他说。
“什么,你说这是我的酒?”博士惊叫道。
“这是名贵的酒,不允许与人分享。”维农说。
“如果你去弹子房,我们随后就来,维农。”
“我品尝名酒时,不想为任何人加快速度。”神学博士说。
“贺拉斯,你呢?”
“我是只小虫子,不配喝它,威洛比。我还是找女士们做伴的好。”
波尔图酒送到时,维农和德克雷都走了。米德尔顿博士开始啜酒,边啜边望着它的主人。
“大概有三十打吧?”他问。
“五十打。”
博士恭敬地点点头。
“每逢我有机会招待你的时候,先生,”他的主人对他说,“我都会想起我是那种酒的酒窖管理员。”
神学博士放下了酒杯。“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担任了一个令人羡慕的职务。如果说那是一种幸福,那么责任也重大。怎样推迟最后一打的日子的到来,这全看你了。”
“先生,你对这种酒的评价不坏吧?”
“我得说——只有浅薄的人才会讲大话——单凭你祖先的这一杯酒,我便该为自己感到庆幸,我不是活在九十年前或其他任何时期,而是活在现在。”
“我很珍重它。”威洛比爵士谦逊地说,“不过它的天然归宿还是那些能够赏识它的人。你便是这样的人,先生。”
“不过,我的好朋友!这是一种责任;当然,它是一份产业,但在一定意义上带有代管性质。虽然我们不能宣称它是限嗣继承产业[9],我们的良心还是承担着某种义务,得使它在继承中不致大量减少。”
“先生,你不致反对用它为你的外孙们的健康干杯吧。但愿你能活到他们结婚的一天,用这酒为他们祝福!”
“你使健康长寿在我的眼中增添了迷人的色彩。哈!这是献给提托诺斯[10]的酒呢。这可以使他永葆青春,奔向黎明的怀抱,啊哈!”
“我一定奉陪到底,让你喝到黎明。”威洛比爵士说;他对博士话中包含的酒神的媒妁作用一无所知。[11]
米德尔顿博士瞧了一眼盛酒的细颈瓶。欢乐中包含着悲伤,这是人生短暂的象征。瓶中的酒已不够通宵畅饮,度过满天星斗的夜晚,迎接黎明了。“我的朋友,酒陈了,瓶里就不会满了!”
“还有下一瓶呢。”
“不用了!”
“已经吩咐下去了。”
“我不想再喝。”(https://www.daowen.com)
“瓶子已经启封。”
“还是免了的好。”
“已倒进细颈瓶。”
“那么我只得从命了。但是,注意,必须公平交易,两人合饮。只有在这个条件下,我才接受你的款待。要知道,酒比爱情高明,它是不怕与人分享的!我得说,它的度量最大,只有不能分享的东西才会引起我们的嫉妒!但是那瓶塞,威洛比,那些瓶塞使我惊奇。”
“酒瓶的封口是定期进行检查的。我记得父亲生前还检查过。在我手里也检查过一次。”
“这像气管切开手术,带有一定的危险性;我猜想,它与外科手术一样,既要有技巧,又要有坚定的手,而且得随时防备病人的窒息。”
又一只细颈瓶放到了博士面前。
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可以出嫁!”他的心感动了。
威洛比爵士答道:“我认为她是这个世界给我的最高奖赏。”
“我给她的头脑灌输过不多一部分拉丁文,还有一点希腊文。她的身上有着古典文学的气息。我曾经指望……但她是个女孩子。她有些像森林中的仙女。不过她还是能给你带来希波克瑞涅[12]的甘泉的。她有高贵的气质——没人比得上她。她又生得漂亮,是个美女,那些不光凭血统看人的人便这么说。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威洛比!她是我的天使。不少人向她求过婚。在意大利时就有人向我说情。她从没爱过任何人。你是她恋爱史的第一章。她的故事便从你开始,事情也该如此。你知道,‘女人的美好香味……’[13]最好的香味便是不带任何味道。她是从我这里到你那里,没有经过别人,从她的父亲直接走向她的丈夫。‘像花园围墙内秘密开放的一朵鲜花’,”他喃喃地默念了几行,直至“‘这样一个处女……’[14]我不能对她的离开无动于衷。她所接受的人也会像我一样为她骄傲,甚至超过我。我还得说,他是值得羡慕的。韦特福德先生应该为你写一首结婚曲。”
那位不幸的绅士听着米德尔顿博士的这些话,心不禁怦怦直跳。被侮辱的情绪使他离开了克兰拉的这幅图像,重又看到了她今天早上与贺拉斯·德克雷在一起的样子,他感到伤心,尽管她像英国阳光明媚、和风习习的天气那么甜蜜,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那飘拂的衣衫,那胸前仿佛有一对孪生儿正从衣衫下向外窥视的幸福的母亲的形象,还有她的笑声,她那苗条的身材,无比美好的姿态,这一切惊人的娇艳表现,刺痛了他最敏感的伤口。
他最焦急的是她希望摆脱他。他的痛苦使他进行认真的思索。每逢痛苦减轻一些的时候,他便竭力让自己相信,她这是出于对利蒂希娅·戴尔的嫉妒,因此她的希望是假的。但她已表示了这个意思。他要医治的便是这个伤口;这出于双重理由:在惩罚她以后,他可以更好地爱她,而考虑这么做,可以掩饰他怕失去她的恐惧心理——她已让他看到了这个可怕的深渊,尽管他掌握着各种自卫的手法,他还是不能不感到心惊胆战,似乎万丈峭壁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脚下。
“明天晚上叫我怎么办!”他叹息道,“我不想为德克雷中校和维农浪费一瓶酒。我也不想为我自己开一瓶酒。跟女士们坐在一起,对于我就像坐在冰窖里。先生,你什么时候可以把我的未婚妻带回给我?”
“亲爱的威洛比!”神学博士吁了口气,等平静以后,又呷了口酒,“这次旅行是荒唐的,我一点也不明白这有什么目的。她说她头痛,这只是心血来潮。等这过去,她的理性就恢复了。我一向主张,对女孩子的胡思乱想不能鼓励。我会出面阻止她。我的安排是按照你的慷慨邀请,继续在这儿待十天。我不想走。”
“我欢迎你的决定,先生。你不会变卦吧?”
“我答应的事是从来不会变卦的,威洛比。”
“在压力下也不变?”
“任何压力也没用。”
“我的意思是指劝说。”
“当然不变。不论那是劝说还是压力,让步就是软弱。后者是用力量压服我们,前者则是利用我们缺乏力量。”
“你使我很感激,米德尔顿博士,我放心了。”
“打破良好的生活习惯,这是我最讨厌的事。但是我记得——我没有记错吧?——我曾通知克兰拉,你对我们的暂时离开,或者中断一下访问,似乎并不在乎,但我得承认,这不合我的心意。”
“亲爱的博士,这不过因为你的爱好便是我的爱好,但是请你也把我的爱好当作你的爱好,留在这儿跟你的女婿多喝几瓶。”
“说得好极了。你有第一流的口才,威洛比。我想象得到,你会用彬彬有礼的态度,像开导富有教养的女孩子那样,对待情人间的争吵,是吗?”
“还是别说争吵吧,这是多余的。”
“那么没有事了?”
“克兰拉是完美无缺的。”威洛比爵士答道,像演戏似的。
“我很高兴。”神学博士说,这样,他得到的印象是,他的女儿和他的主人之间的这场情人之间的争吵,已完全结束。
他在十一点多钟离开了餐桌。接着他又就女士们谈了几句他的高见。她们准都上床了吧?那还用说,她们当然睡了。她们早一点上床很有好处,可以为我们保护她们的面色。女人是光辉的创造,但是与百年陈酒相比,她们却显得虎头蛇尾。对它而言,她们是一种倒退,是抵消和对抗它的作用;在精神上,她们代表忏悔和赎罪;用形象的说法,她们是吹在即将发绿的褐色嫩芽上的寒冷北风。她们对味觉的鉴赏能力和酒筵的欢乐心情,懂得什么呢?要知道,在狂欢中不失庄重,在兴奋中保持节制,这是古典式饮酒风格。尽管她们对我们来说是可爱的,她们能在头脑中点起枝形大烛台,照亮整个历史,解决人类命运的秘密吗?她们不能;她们也不能与能够这么做的人保持共鸣。就因为这样,我们之间才出现了分歧。然而我们不是戴头巾的东方人,她们也不是后宫的居住者。我们不是穆斯林。面对餐桌上的酒瓶进行沉思的时候,不要忘记这点。
米德尔顿博士说道:“那么我这就上床去了。”
“让我送你到房门口,先生。”他的主人说。
钢琴声还隐约可闻。米德尔顿博士把手搭在楼梯栏杆上,问道:“女士们准都上床了?”
维农从图书室出来,被喊住了:“我的学者朋友!”
他向博士挥挥手,算是道了晚安,又对威洛比说道:“女士们在客厅里。”
“我现在要上楼了。”他答道。
“喝了那样的酒以后,需要安静和睡眠;但愿人类社会不致干扰我们!”博士喊道,“但是,威洛比!”
“先生。”
“明天喝一瓶。”
“我的酒窖完全由你支配,先生。”
“这比要我给太阳神驾马车更不合适[15]。我得严格提出,只喝一瓶,绝不增加。第五十打已经不完整了。每天一瓶,我们才不致过早地数到第四十打。每天两瓶,这是不顾一切,只会加速它的崩溃。从体质上说,我不妨加一句,我可以喝三瓶呢。我是为子孙后代着想。”
在米德尔顿博士作指示的时候,女士们从客厅中出来了,克兰拉走在前面,因为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想问他关于他们离开的事。她说道:“爸爸,你能告诉我明天动身的时间吗?”
她跑上楼梯与他亲吻,又说道:“明天早上什么时候你可以准备好?”
米德尔顿博士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嗯嗯啊啊了一会,表示他在郑重思考。他本来觉得,他应该运用博士的口才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克兰拉急不可待的脸色警告他,必须简单扼要,它似乎要立等回音。栖息在秘密酒窖中等待赐给勇士们的那些妖艳美女,还留在他的头脑中,现在这幅诱人的前景遭到了破坏,这使他心烦意乱。他的额头皱了起来。他说道:“明天早上我还不准备动身。”
“下午呢?”
“下午也不成。”
“那么什么时候?”
“亲爱的,现在我只准备上床休息,没有其他准备。”然后他对聚集在门厅中的女士们弯了弯腰,说道,“女士们,祝你们今天晚上做一个好梦!”
威洛比爵士刚才已匆匆走下楼梯,与女士们握手,并请贺拉斯·德克雷到实验室去吸烟;现在他又回到了米德尔顿博士身边。他看到那个场面,有些手足失措,不知道他与克兰拉在一起,能不能保持镇静;按照他的安排,她的失望应该留到明天,他不在的时候;因此他赶紧摆出恰如其分的殷勤态度,一边说:“晚安,晚安!”一边俯身吻她柔软的手指;表演完毕,他又让神学博士挽住他的胳臂。
“啊,我的孩子威洛比,多谢你的友好表示,尽管我还不用搀扶,自己能走。”父亲向他说,姑娘却惊呆了。“我相信,蜡烛放在第一个楼梯转角上。晚安,克兰拉,亲爱的!”
“爸爸!”
“晚安。”
“咳!”她愣住了,发出了这声深深的叹息,为幕后的秘密交易,也为她自己感到害羞,“晚安!”
她的父亲拐上楼梯。她却往下走。
“爸爸和我本来预定明天一早上伦敦的。”她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对女士们说;她的声音是平静的,然而她的脸色却一目了然。这个场面使德克雷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1] 古罗马政治家和文学家西塞罗的爱女塔利娅博学多才,不幸早逝,给西塞罗的晚年带来了很大痛苦。
[2] 波尔图酒是产于葡萄牙波尔图地区的著名葡萄酒,其中又以纯酿陈波尔图酒最为名贵。隐士葡萄酒是产于法国瓦朗斯地区的葡萄酒,因该地附近有隐士的潜修所,故名。
[3] 德国莱茵河地区生产的一种葡萄酒。
[4] 希腊神话中的伊得山是众神的居处,三女神指天后赫拉,爱神阿佛洛狄忒和智慧女神雅典娜,她们各不相让,都认为自己是最美的。
[5] 法国勃艮第地区生产的一种葡萄酒,早在古罗马时代已享有盛名。
[6] 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抒情诗人,以写颂诗著称,但流传至今的诗篇不多。
[7]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贺拉斯的《诗艺》。贺拉斯在这里是把希腊人和罗马人作比较,认为罗马人是金钱的奴隶,因此毫不足道,米德尔顿博士在这里发挥的即是贺拉斯的观点。
[8] 指法国波尔多地区生产的一种普通葡萄酒。
[9] 英国历史上的一种地产继承制度,它规定产业只能由直系后裔继承,如无直系后裔,它便得归还授予人,以免大宗地产因继承关系被分割。
[10] 希腊神话中一个长生不死的老人,黎明女神厄俄斯的丈夫。他永远不死,却不能永远不老,因此后来被厄俄斯变成蚱蜢。
[11] 博士的话中,“黎明”指的是黎明女神,但威洛比不知道这一典故,只当是一般的黎明。
[12] 希腊神话中的灵泉,它的泉水能给人诗的灵感。
[13]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西塞罗的书信,全句的意思与下一句同。
[14]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抒情诗人卡图卢斯(约公元前84—约前54)的诗篇,其中没有念出的几行主要是说少女像没有采摘的鲜花,纤尘不染,还是她父母的没有出嫁的爱女。
[15] 据希腊神话,太阳神赫利俄斯每天驾四马金车在天空奔驰,从东到西,这便构成了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