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拉的沉思
那天晚上两个人失眠了:米德尔顿小姐和德克雷中校。
她全身发热,直挺挺躺在床上,头脑像火烧一样。天性敏感的人看到一点灾难的影子,立刻觉得已大祸临头。恐怖的预感驱赶着他们。他们在惊慌的翅膀的挟持下,不走到极端不会停止。皱眉头便意味着暴风雪的降临,一刮风仿佛船便要沉入海底;一见火似乎即将葬身火窟。尽管他们怕的只是他们所厌恶的事物的出现,他们却一有风吹草动,便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在他们和恐惧之间,他们和助长恐惧的邪恶之间,他们和容忍邪恶的软弱之间,他们和他们本身光明正大的较好方面之间,展开了一场搏斗。
她由于胆怯,无计可施,采取了一条错误的路线,她回想起来,不禁心惊胆战。她失败了。威洛比利用它取得了优势,显示了他的力量,这使她感到沮丧,灰心;她失败了,给险恶的激浪冲走了。他把她父亲争取到了他的一边。真奇怪,她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居然得以控制了她的父亲,而以前,她的父亲几乎不能容忍他。“我的孩子威洛比”出自她父亲的嘴,这意味着她的前面还存在重重障碍,要与它们斗争,势必会耗尽她父亲和她自己的精力。她经历了麻木、轻蔑、反抗、屈服等情绪,反复回味着“我的孩子威洛比”这句话。它表明她被战胜了。它也表明她父亲对她的尊重已化为乌有。她看到他心烦意乱,极不平静。
她承认自己胆小软弱,这使她陷入了宿命论思想。像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不论她的命运是好是坏,她有什么权利闹得人们不得安宁呢?不如随波逐流,安静一些,与每个人和睦相处。多谢上帝,人生是短暂的!一旦陷入罗网,绝望只是自取其辱。从尘世的命运看,我们可能只是牲畜,但我们却不必像牲畜一样地忍受这种命运。
她现在沉溺在消极情绪中,这时我们把我们的苦难丢给了天上的神灵,却又并不爱它们。为了爱它们,她必须摆脱消极情绪,努力忍受不可忍受的一切,这种努力尽管不能洗刷她的耻辱,却可以使她谦卑地服从命运的安排。正是在这里,良好教育的种子可以对心灵起支持作用,因为在命运要我们闭上眼睛的地方,教养命令我们睁开眼睛,清醒地看到我们的处境,明确地意识到我们正处在对立的十字路口。
她感觉敏锐,但不能勇敢地作出决定,她发现这使她犯了多么大的错误。作为一种惩罚,她认为像她这样不了解自己的心情的人,必须克制自己的本性,服从事实。她过去接受了威洛比,现在就应该接受他。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不容争论。
对境遇的这种抽象思考可以顺利进行。但是明确的义务横在她的道路上。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飞到了她的身边,把她与维农作了不利于她的比较。多年来他为了安心从事研究,忍受了许多不愉快的事,还以他微薄的收入帮助比他更穷苦的人。她想着他,对他既怜悯又羡慕;他住在这个地方,她也必须这样;他的谦虚谨慎并未使他丧失尊严;他懂得自我克制,因为他有一种内在的生活。她几乎想象她可以模仿他,但是有个具体的想法却一针见血:“我与他不同!不同!”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是绝对不能屈服的。一个女人能不能有与她从属的男人无关的内心生活呢?她力图躲进内心深处,躲进抽象观点给她提供过安慰的那个角落,不按照女人的天性所要求的那样思考。但这只是徒劳的努力。她不能逃脱那差别,那残酷的命运,那女人的没有保护的地位,这些把她绑在野马的背上,投进了蛮荒之中。就她而言,履行义务便是耻辱;因此,这不可能是真正的义务。那个不可忍受的差别已给这个词宣布了死刑。
但是头脑的烈火越烧越旺,点亮了一切使她自己否定自己的想法:她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女人谈得到意志吗?她是不是把许多转瞬即逝的愿望当作了意志?她的头脑这么轻浮多变,她真的会坚定不移地捍卫自身的尊严吗?既然她能够毫不考虑(她认为她当时是这样的,因为她不能想象她经过考虑还会这么做)便答应了他的求婚,她比那些可以购买的、对交易毫无发言权的商品,又好得了多少呢?
此外,她那闪闪发光的理智说道,她以前可从没怀疑威洛比有什么狡猾的伎俩。那么也许她根本没有受骗——也许是她误解了他?既然比她想象的要强大,那么也许他同样也更值得尊敬呢?世界对他颇有好感,他的朋友们对他也是交口称誉的。
她对他作了回顾。这只是在一瞬间进行的。她不得不同意世界和他的朋友们的看法,对他大体上采取了肯定的评价。但是开始接触到他对他们的想法时,她又听到了威洛比的声音,他怎样谈论世界和他的朋友们,例如,谈他对维农·韦特福德和德克雷中校,以及对一般男人和女人的看法。她隐隐感到,她也可能像他的朋友们和世界那样看他,只要他与她也保持同样的距离。这便是她在这方面思索的结果,它只存在了一分钟,那是通过一系列鲜明生动的画面得到的,而在她要求解除婚约时,他那张阴沉险恶的脸却出现在它们后面,成了它们的背景和注解。
“我不能!不能!”她大声喊道;她觉得,她的反感是神圣的警告。与其成为终生遗憾的妻子,不如受人唾骂,不如不守信用。为什么她不能实际怎样便怎样呢?
为什么?我们通常总是依赖某些优异品质,对这个问题作出愤懑的回答,我们这些受到伤害的优良品质尽管尚未被世界所发现,连我们自己也没怎么明确意识到,它们却仍是我们的堡垒,我们的尊严便像守旧的八旬老人那样,孤独而不可侵犯地驻守在那里。然而当头脑怒气冲冲,像火炬一样燃烧,照亮了我们潜在性格的每一角落时,我们便不可能那样回答了。她的软弱方面还没得到克服,这使她心惊胆战,退回了怨恨的老路。可是怨恨一旦为她敏锐的感觉所意识到,她又觉得害怕,变得软弱了。她自作自受,她前后矛盾,她反复无常,没有原则,她不仅是罪恶的牺牲者,也是罪恶的制造者;她只是在等待什么人把她引上邪路。但是不,被引上歧途的想法却使她依依不舍;因为到那时,战斗便过去了,她成了幸福的海藻,不再受到根部的牵制,可以无所顾虑,随着海水翻腾起伏。那时她便像康丝坦霞一样——像她一样幸运,不过恐怕她不会像她一样勇敢!
也许她完全可以像康丝坦霞那样幸运!
给烦恼困扰的可怜人在半夜惊醒时,会看到来源于内部混乱的器官的各种魅影;他迷惘地注视了一段时间,在意识完全清醒以前,会像鱼一样敏捷地钻入被子。克兰拉也注视着自己的思想,然后蓦地一头扎进了绯红色的深渊。
她一定已得到了解脱,要不然那下面只能是混沌的一片。她钻下去之后,她的沉思的第一个目标是德克雷中校。她冷静地回想着他:他看来是一个庇护所。他和蔼可亲,具有轻松活泼的个性。他那灵活的身材,那牡鹿一般矫健潇洒的步子,那敏捷机智的谈吐,那喜欢逗笑取乐的作风,那令人快活的气质,那真诚的态度,以及他可以像弹奏作为爱尔兰的象征的竖琴那样,得心应手地随意发挥的爱尔兰人气质,都使她想起他便感到欣慰。她不再怀疑她对他的这种冷静观察只是为了消遣。她年轻的生命力要求摆脱痛苦,躲避照亮一切的头脑,寻找欢乐的养料,而对他的思考则提供了丰盛的筵席——他是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的一阵大雨,把清新的空气带到了她的周围。她没有理由不把他看作一个好人,她可以毫无顾虑地思考他。何况他未来的任务便是帮助他的朋友威洛比,这规定了他不可能对她怀有坏心。再说(你也许不能在这里找到逻辑上的联系),对他的思考带来的阵雨般的清新气息,无异给了她一种保证,以致她想得越多,越觉得他不像是一个会行使那种可恶的任务的人——那就是在婚礼中,为威洛比担任她的父亲要为她担任的那种责任。她对德克雷中校是可以放心的。
他的名字是贺拉斯。她的父亲教她读过贺拉斯[1]的作品。她知道他的大部分颂歌和一部分讽刺诗,还有他的书信。诗人的名字给那位先生披上了一层迷人的光辉。他也一样轻松活泼,诙谐有趣,平易近人,优美文雅;他说他喜爱农村风味,向往乡间生活,晚年打算退隐加拿大,去耕作自己的土地;“一片土地,不太大”;[2]这是一种幸福。然而他住在乡下时,又同样向往城市。他们的相似之点那么明显。他在说笑时曾经透露他并不富有。“清贫的生活多么高尚,又多么伟大。”[3]然而这句话应该用于和属于维农·韦特福德。这个细节打乱了她的沉思。
她应该想到维农,她的安全感便这么告诫她,然而他太严格了,叫她受不了。他对她的帮助仅限于提出看法。她必须自己处理一切,自己面对一切,自己决定一切。他直截了当告诉她,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了解自己的愿望;还干脆说,这是她应该接受的惩罚。她毫无保留地向他吐露了一切,可是什么也没有得到。他要她让威洛比和她的父亲当面谈判,并且她也亲自参加,而谈话的中心却是她自己。如果她不这么办呢?那就只能按照她承诺的婚约办了。他谈到了忍耐,谈到了自我反省和忍耐。但是她的一切——她面对的问题却刻不容缓。这幢房子是个牢笼;但这个世界,还有她的头脑也是牢笼,只有她获得了她所渴望的自由,她才能走出这些牢笼。
至于这幢房子,她是可以离开的;瞧,曙光已在屋外出现。
她走到窗口,眺望灰色天边的第一线霞光。她不能满足于注视它或注视自己。她离开了窗口,不再仰望天空。它们使她觉得自己像关在笼子里的奴隶。仿佛她已待在这里好久好久,再也跑不出去了,这儿便是她的世界,对阿尔卑斯山的向往简直是企图恢复童年时代。除非奇迹出现,她便得在这儿度过一生。男人现在已没有什么骑士精神,奇迹是不可能出现的。如此看来,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她拿起笔,开始给她的好朋友露西·道尔顿写信;露西是答应给她当傧相的,现在克兰拉要取消定制的结婚礼服,托她代办,说她打算上瑞士旅行一次。她写到这个山地国家时,真的沉浸在幻想中;它成了她看到的逃避困境的唯一出路。她站起来,把一条围巾披到睡衣上,抵挡寒冷,重又坐到桌前,想不出一句话。她写下的那几行遭到了她的否定:它们显得可笑,毫无意义。信给撕成了碎片。很清楚,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她望着这些纸片,淌下了眼泪,然后穿上衣服,坐在窗口,望着草坪上一只黑鹂从日光照射的带露水的地面,跳向带露水的长长的树影,不禁在心里琢磨,暗处的露水也许比亮处的露水更有意思,树林中的露水也比草地上的露水更美,更可爱。这只是说明她比较平静了。她的思想已先期经历了一场危机。这正是敏感的心灵在真实的危机到来时,往往能比较冷静和坚定,或者不为所动的缘故;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它们已有所准备,可以惊人地跳越那些使它们的表现即使不能为我们所原谅,也能为我们所理解的演变阶段。她看到,黑鹂伸长了脖子,忽左忽右地啄食,橘黄色的尖嘴两旁挂着小虫子。胸部有斑点的画眉正忙于觅食,一只鹡鸰在跑来跑去,步子又小又快,跟克兰拉本人的一样。画眉和黑鹂飞回巢中去了。它们有翅膀。可爱的早晨把一阵阵泥土的香气送进了她打开的窗户,在一片唧唧啾啾、吱吱喳喳的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中,带给了她一种情不自禁、无法抵御的陶醉的感觉。啊,去爱吧!她没有这么讲,但这是她的心情,如果她讲的话,一定是这句话。她和威洛比的战斗便来自她要爱却不能爱,只感到厌恶。她为自由发出的呼声便是要获得爱的自由;她发现了这点,心里有些战栗;去爱吧,啊!不,不是爱某一个男子,也不是爱大自然中不可捉摸的事物,是爱无私的精神,助人为乐的风格,在某些方面给人增加一些力量。自己多一点爱,也得到一点别人的爱,那么她会获得多么大的力量!她可以向威洛比和她的父亲讲出她要讲的一切;也可以躲进她的爱中,行走在这个世界,却生活在那个世界。
从前她曾在绝望中呼号:要是有人爱我,这就好了!对康丝坦霞的幸福的嫉妒,对她的逃跑的羡慕,那时主宰着她;她还记得这呼声,尽管她并不完全明白这句简单明了的话,她宁可认为她的意思是:如果威洛比能够真正地爱,这就好了!但是现在她头脑中的火焰熄灭了,各种遁词和口实包围了它。个人的爱在思想中抬头了,她也但愿这样,因为它可以给她力量,让她在它的帮助下开辟通向自由的道路。刚才她的感觉还是与此相反的,但现在她已不能容忍那种感觉;确实,在她的想象中,自由并不像爱的思想那么模糊。
如果她对男人们有所了解,那么他们会不会也像她所了解的他一样呢?
对于她,这是个魔鬼提的问题。
她把它丢开。但是不论她转向哪里,它总是站在她面前。她对一个人了解得那么清楚,对其他人却一无所知;她自然对此怀有好奇心。维农可以保证并不一样。但他是例外。那么这屋里的另一个人呢?
少女们对主宰她们命运的人,通常只能凭直觉理解他们。如果这种直觉由于过度活跃,变得十分灵敏,她们就必须置少女的羞涩心理于不顾,毫无畏惧地面对一切;不仅如此,她们还得善于假装糊涂,免得男人看出她们具有洞察一切的天赋。对男人而言,绝对天真无知才是她们纯洁的保证;她们必须拭去她们的观察写在大脑记录本上的一切,不知道她们所知道的事。求知的本能却遇上了变已知为不知的任务,造成了自然与伪装之间的矛盾,她们最终暴露的两面性,那种令男人永远不满和抱怨的东西,便来自这里。毫不奇怪,她们希望自己像个傻瓜,至少她们不少人在这么做。尽量不要嘲笑她们幼稚吧。她们这样是你们造成的,也多亏这样,她们才使你们变得文明一些。假定你们要真的文明,那就得对你们的要求作出许多必要的让步,让年轻女人的智慧取得应有的收获,以利于她们精神的积极发展。这样你们才谈得到公平的较量,才显得更勇敢,结果也更好。
克兰拉内心的眼睛飞快地掠过了德克雷中校。
她立刻从他身上抹去了奥克斯福德上尉的影子,抹去了他对威洛比的嘲笑留给她的启示,他的变化不定、缺乏原则的观点,他那些杂乱无章的轻浮的爱情故事。
她抹去了这一切,不让它们进入她的头脑;她对他已有所了解,他是比较惹人喜爱的另一个威洛比,一个豪爽开朗的威洛比,一种威洛比蝴蝶;她没有闲情逸致对他进行总结,让他引起她的警惕。他的面貌是零乱的,只是直觉的产物,并不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何况她的头脑昏昏沉沉,也不允许她接受印象。
小克罗斯杰的声音穿过早晨宁静的空气,来到了她耳边。那是孩子天真活泼、叽叽喳喳的可爱嗓音。是的,那肯定的小克罗斯杰,他是她心爱的一个人。他也爱她。他会成为一个无私的人,一个坚毅、真诚、顽强的男子,她所期待的、可以依靠的男子。啊,那亲切的嗓音!它兼有啄木鸟和画眉的意味。他迈着大步,跟在维农·韦特福德身边,一路上讲个没完,他们是要到湖边去作早晨的游泳。这幸福的一对!早晨赋予了他们一种清新的气息,纯朴的气息,使他们显得与一般人不同。对于克兰拉,他们似乎是由清晨的空气和澄澈的湖水构成的。克罗斯杰的嗓音忽高忽低,在整个音阶上跳动,偶尔出现一个半音程的疑问词或一阵嘹亮的笑声。她觉得奇怪,他怎么老是有这么多话好讲;她想象着他的全部谈话。他唠唠叨叨讲着他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然而并不包含过去和未来,有的只是鲜明的现在。她听到他的声音,觉得自己好像要飞,却又飞不起来;她觉得老了。她的唯一安慰只是觉得自己像个母亲,她希望拥抱这个孩子。
克罗斯杰和维农跑跑跳跳地走进了园子,不理会潮湿的草地,也没瞧一眼房屋。克罗斯杰冲到前面,采了几株花,又扬起花跳了回来。克兰拉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这些花是为她采的,她就要珍爱它们。
两个游泳者在起伏不定的水波中越游越远。
他们的消失使她回到了中断的思想上。
对烦恼的深入思考,可以产生帮助年轻人忘记它们的效果,因为他们的思考不可能不包含幻想,而他们的幻想总是充满了欢乐,两者的冲突即使不能把悲伤变成甜蜜,也能分泌出一种麻醉剂。
“我的婚约真的神圣不可侵犯吗?”她问自己,似乎一下子苏醒了。
她望望自己的床,她在毫无作用的呻吟中在那里度过了一夜;她的目光又移到了起伏不定的绿色波浪上,克罗斯杰和他的好朋友刚才便消失在这中间。
难道斗争还得全部重演一遍?
她对她的真实状况的理解又逐渐回到她的心中,淹没了它。
“我是在他的家里!”她说。这像是一个新发现,多么奇怪,她的麻醉剂和梦想能力居然通过了她的痛苦。她喘着气说出了那句话。她是在他的家里,是他的客人,他的有着婚约的未婚妻。这个事实是刻在钢板上的,无情的阳光照耀着它。
这种思考促使她走出屋子,成了克罗斯杰之后的另一个清晨的漫游者。
她逗留在山毛榉树林中,孩子回家时得从这旁边经过。她等在那里;她觉得不可思议,她竟要在这儿拦截什么人——她只扮演过相反的角色!——这使她不愉快,不愿意想。然而她愿意承认,她需要找维农谈谈,他是她的参谋,尽管他严厉,说话简短,但他有清醒的头脑。
游泳者又在绿色的波浪上出现了,他们在比赛,手里挥动着湿毛巾。
有人在招呼他们。飞奔的马蹄声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林荫道上。她发现威洛比在园子的平地上疾驰而过,他向维农说了句什么,便骑马走了。这时她觉得可以让人看见了。
克罗斯杰大叫一声。威洛比回头看了看,但没有掉转马头。孩子跳到克兰拉身边。他在湖中游了个来回;他跟韦特福德先生比赛来着,而且打败了他!他多么希望米德尔顿小姐也参加了他们的比赛!
克兰拉羡慕地听着他讲。她想的是:我们女人是注定只能做女人的!
她说:“你们刚才在跟威洛比爵士讲话呢。”
克罗斯杰挺起身子,模仿从男爵,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要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演会赢得好感,他不会这么做。(https://www.daowen.com)
她不想笑。克罗斯杰重复了一遍,大笑起来。他又向正在走近的维农,作了一次扩大的表演:“韦特福德先生,你说,这是谁?”
维农一弯腰,想抓住他。克罗斯杰逃得远远的,又在那儿恢复了扬扬得意的表情。
“早安,米德尔顿小姐,你出来得很早。”维农说;在冷水中游泳之后,他显得有些苍白,青筋突起,随后那急剧的动作更使他的目光变得异常严峻。
她本来以为她会听到一些她必须拒绝的亲切的话,因为他可能向她表示同情,而她也把他当作了她的医生,认为他至少能给她开一些可有可无的药品。
“早安。”她答道。
“黄昏以前威洛比不会回家。”
“对于你们的游泳,这真是再好也没有的早晨。”
“是的。”
“我能走得像你一样快呢。”
“现在我已走得太热了。”
“但你是喜欢走得快的。”
“那是在出发的时候。”
“哦!是的,这我明白。回家时便不同了!威洛比今天出外干什么?”
“他有事要办。”
走了几步以后,她说道:“他对爸爸已完全放心了。”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以后会知道。”维农说。
“是吗?我想不明白。我是得到爸爸同意的。”
“同意你离开庄园一两天。”
“这本可以……”
“也许可以。但别人的头脑也像你的一样在思考。如果你本来真心要这么做,早就应该把一切立刻告诉你的父亲。假定你要我提供意见的话,我提的便是这办法。”
“真心!我没有想到你会怀疑这点。我是不希望使他难过。”
“但这是一件他不可能不与闻的事。”
“要是与我订婚的是任何别人,事情就不致这样。我从没想到过,谁会把我当作囚犯。我认为,只要我真心诚意与他谈一下就成了。”
“听了一句话,就肯放弃手中珍宝的人,恐怕不会太多,威洛比尤其不会。”
“珍宝”出自维农之口,使她听了十分激动,这对她的委屈心理是一种安慰。
她想提出异议,说她谈不上是珍宝,也没什么价值,根本得不到普遍的尊重;她只是给一个男人当作他的私有财产;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珍宝。
笼罩在心头的痛苦使她没有这么讲。
“他以为我还会转变吗?我不是给当作他彩票赢来的奖品吗?住在这儿实在超过了我的忍受能力。如果他指望……韦特福德先生,如果他指望我再次改变态度,那么他千方百计把我留在这儿,只是枉费心机,也很不聪明。离开这儿以后,转变也许还有可能。”
“聪明也罢,不聪明也罢,他有权利使用一切可能的办法让你留下。”
她望着维农,露出一丝惊讶和谴责的神色。
“为什么?什么权利?”
“你要求他给你自由的时候,你自己承认的权利。因此,他有权利认为你走上了歧途,认为如果你留下,你的情绪可能便会好转,变得对他有利。他绝对有这权利。你也不能忘记,错误是在你这边。你要求他宽恕你便是承认了这点。每个人都有权利尽可能把财富留在自己手中。你必须正视这些事实。”
“你是希望我一切按理智行事!”
“尽量这么做。这可以使你明白,你是不是真心要求这样。”
“我可以试试。这会迫使我走上更坏的道路。”
“尽量公正一些。在我看来,你目前最聪明的办法便是决心留下。我是按照你需要扮演的那类角色这么讲的。再说,作为朋友,我也得提出同样的劝告。你的父亲本来可以与你一起走,但你现在只是打扰他,惹他不快。他很可能拒绝离开。”
“男人这么反复多变,比女人还不如!爸爸已经答应,他同意走;他对我也有些同情,我看得出。那还是昨天的事。可是到了夜里,到了夜里,他对我们各人讲话的口气,就跟以前不同了。他对我简直毫无感情。但是你劝我留下,韦特福德先生,你也许没有意识到,这无异是要我牺牲光明磊落的作风。”
“不妨把这看作考验期吧。”
“这对我要求太高了。”
“这事要通过头脑好好思索,由它设法解决。”
“你这么同我谈,难道我是个没有思想的女人?”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说明她的眼泪快淌下来了。
他有些哆嗦。“你是有思想的。”他点点头说,穿过草坪,离开了她。他得去穿衣服了。
但她不可能感到孤独,因为德克雷中校马上就要来与她做伴了。
[1] 指古罗马著名诗人贺拉斯(公元前65—前8)。
[2]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贺拉斯的讽刺诗。
[3]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贺拉斯的讽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