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出游
克罗斯杰抢在中校前面,冲到了她身边。
“我说,米德尔顿小姐,上午下课后,整个下午我们都有空了。你愿意与我去钓鱼,看我掏鸟巢吗?”
“算了,孩子,我可不想再看到你摔破脑瓜子,”中校插话道,向克兰拉鞠了个躬,“威洛比今天把米德尔顿小姐完全托付给我了,这是她同意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说,显得没精打采的,似乎正在回忆什么,“我是不是在这儿还不一定。我还不清楚我父亲的打算。我得找他谈一下。如果我在这儿,克罗斯杰也许喜欢下午与我一起骑马。”
“哦,对,”孩子叫道,“我们越过波顿,穿过默赛,登上克洛沙比坎山,下了山便是阿斯平威尔村,那里有一块适合骑马的公地。然后我们可以涉水过河!”
“这对你是有吸引力的。”德克雷向她说。
她笑笑,握了一下孩子的手。
“我们不会不带你去,克罗斯杰。”
“小伙子,你游泳时没带梳子吧?”
中校的这句话提醒了小克罗斯杰,他想到在他崇拜的小姐眼中他那副蓬头散发的样子,不禁涨红脸,向她亲切地瞧了一眼,便一溜烟走了。
“我喜欢那个孩子。”德克雷说。
“我爱他。”克兰拉说。
克罗斯杰那诚实的小脸,那时常眨动的眼睑,对她说来都是美好的。
“说到底,米德尔顿小姐,威洛比为他作的打算,从你可以处于他母亲的地位这点考虑,其实并不那么坏。”
“我认为那很坏。”
“你看来不愿考虑,这孩子留在陆地上多么幸运,他可以得到你更多的照料,这是他穿上海军制服便不能得到的!”
“你和威洛比谈过他的事了。”
“昨天夜里谈过一次。”
她想:是认真谈的吗?
“威洛比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知道他得回家吃饭,因为秘密酒窖的钥匙在他手里,而米德尔顿博士对他的酒又大为称赞,使他脸上有光。承蒙威洛比看得起我,认为我能使你感到愉快。”
她一面迷惑不解地思考她的父亲和酒的问题,一面要求德克雷中校再劝劝威洛比,请他全面考虑克罗斯杰的未来,并采取相应的行动。
“他似乎也很喜欢这孩子。”德克雷露出沉思的神色这么说。
“你不相信吧?”
“我相信。人是奇怪的东西!他也一样,对我们宽宏大量,对他喜欢的人态度也不错,只是有些专横,不是吗?”
“如果他们违背他的心意呢?”
这是作为问题提出的,不是随口说说的口气。她叹息道:“我可爱的克罗斯杰!我倒是愿意自己为他掏钱,我宁可这么做,也不能让他失去机会。只是我还不能决定,是不是要这么提出。”
“也许我错了,米德尔顿小姐。据他说,孩子也喜欢他呢。”
“他可以这么说。”
“我认为,他喜欢担当北极星的角色,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不可能成为北极星。”
“在其他问题上,你的影响可以压倒一切。”
“并非如此。”
德克雷漫无目的地朝天空望了一会。
“看来我们会有一阵子相当好的天气。奇怪的是每逢国内天气很好的时候,我们却想朝国外跑。我本来打算到地中海旅行一次,只是为了参加你的婚礼,才把它推迟了。”
“真的?”她忍不住问道。
“难道不应该吗?”
她一时作声不得,沉默了一会。
德克雷打破沉默,挽回了这个僵局。“我写了半篇谈蜜月的文章,米德尔顿小姐。”
“半篇文章与写了一半,是不是一个意思,德克雷中校?”
“一个意思,不同的只是,从一个方面看,它已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这是指哪一个方面?”
“单身汉的方面。”
“单身汉何必为这类事操心?”
“因为他受到了冷落,必须找些安慰。”
“他感到嫉妒?”
“这是必须承认的。”
“可是他保持了自由。”
“如果这是一件没人要买的货物,他不知道它有什么价值。”
“为什么他要出售它?”
“因为他想完成他的文章。”
“这会使文章变得枯燥乏味。”
“我们在这里接触到了问题的要害。因为关键就是怎样才能从两个人构成的单调生活中挽救这对夫妇?单身汉的建议是这样的:当一个人找到了可以共同过沉闷生活的正确人选后,如果可能,一走出教堂,应该立刻开始含有惊险色彩的一系列旅行,让他们的生活从第一天或第二天起便处在危险中。单身汉的孤独是他个人的事,他不必面对另一张脸,为他在那张脸上造成的既使他同情又无法改变的痛苦表情感到害羞;他的伴侣只是枕头,他可以随心所欲惩罚它,如果他要来个彻底改变,他也可以把它翻个身,然后躺在上面安心做梦。可是我们可怜的夫妇睡不着,只得大睁着眼睛。他们的梦都已经做完了。他们瓶中的美酒已经喝干,或者瓶子都打碎了。可是她却渴望使用她的舌头,而他对这些老调只想打呵欠。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无法谈天,他们像暴雨之后的沙漠一样已经饱和。这样,一有可能,她便去找她的女朋友,他也跑回了他的俱乐部。这便是我们的单身汉看到的和希望避免的一切;如果他看不到这些情形,他便会自投罗网,走到门口,跪在早晨的露水中,向他见到的第一个送奶女工求婚。”
“单身汉很幸运,能从你的文章中吸取教训,免得重蹈覆辙。”克兰拉说;正如他所希望的,这引起了她的兴趣。“那么给我谈谈,你建议的那些惊险活动吧。”
“我有一个朋友划着船,带着他的新娘从议会大厦出发,上溯泰晤士河,经过塞文河,到达北威尔士,一路上穿过了不少美丽的堤坝和激流。”
“那很有意思。”
“他们经历了许多险情,从中获益不小,最好的证明便是他们忘记了他们自身的一切,只顾得到他们经历的各种危险。”
“这两人回来时一定兴致勃勃,使你很满意。”
“他们回来时容光焕发,像水手眼中的灯塔。你想,米德尔顿小姐,旅途中既有风景,又有运动,又有不时出现的危险。我认为这经验是值得介绍的。景物永远在变换,变得又不太快;它不像高山那么庄严,害得他们只能不断地大叹其气。在呼啸的狂风中行走和在和煦的西风中遨游,这两者是不同的。他们有新鲜的空气和活动,不是待在火车车厢中;他们可以尽情欣赏他们看到的一切。她掌握着舵绳,那是一个聪明的开端。丈夫整天都在表现他的男子汉气概,努力划船,一分钟向她鞠躬几十次;她兴致来的时候,只是欠欠身,就算帮了他一把。他们脸对着脸,保持着应有的状态,没有必要面面相觑又无话可说,因为,你知道,他们手头有事可做;小船正是他们所需要的第三者,它从不干扰他们,又必须得到他们的关心。他们明白他们必须同舟共济,一起前进;一切符合正常状态;不论他是否得为生活操劳,他的能力得到了证明。米德尔顿小姐,你认为怎样?”
“我认为这值得推广,德克雷中校。”
“可是万一船翻了,他们便得掉进水中!”
“你忘了夫人的梳妆盒。”
“铁皮上的锈斑成了他英勇抢救它的永恒纪念!对了,还有另一个办法,那更加巧妙,这就是把谈情说爱改成朗读剧本,免得老是重复同一些话,弄得耳朵的鼓膜对可怜的头脑而言,真的变成一面鼓;在他们走进教堂,把名字签在决定命运的婚姻登记簿上以前,先跟外省的一个戏班子签订合约,等到婚礼结束,立刻坐上他们的四驾马车一起出发,于是她做了一个月的吉蒂·跳跳蹦蹦夫人,他做了一个月的哈利·逍遥自在先生。这真是一次眼花缭乱的蜜月旅行!我惊奇的是还没看到一对新人这么做。这时他们可以游历各地,观看生活,在戏班里逗笑取乐,然后朝气蓬勃地回来,恢复他们原来的角色,而不是让自己成为不是野蛮人的野蛮人,不像非洲人的非洲人——据我所知,这便是他们给人的印象。许多人本来可以无限幸福,但是平凡的蜜月生活给他们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悲惨后果。从我来说,我更赞成第二种作战方式。”
克兰拉发现他在等她回答,便说道:“也许这是因为你喜欢演戏的缘故。但必须双方都具备这样的条件才成。”
“米德尔顿小姐,我敢保证,我对舞台生活和冒险活动同样都有热情。”
“你是希望大家都有这种热情呢。”
“只要我的先生身上还蕴藏着一点热情,他的夫人便能点燃它。这在她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万一他毫无热情呢?”
“那么恐怕他们就得在死一般的沉闷生活中打发日子了。”
她只得让沉默来回答了;她知道,沉默也往往含义深远;她已经控制不住内心的倾向,提供了一点线索,这便是那句话:“万一他毫无热情呢?”一时间沉闷仿佛笼罩了她整个身心。
她充满了反抗和愤怒的情绪,她的处境令她忧心如焚;如果她现在还为她做的任何事感到羞愧,那么这羞愧也已变成愤怒,投向给她制造绝望的痛苦的人了。责备自己的时刻过去了,也许要到获得自由之后,它才终于会重新出现。目前她丧失了审视内心的能力,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所以当她意识到她对威洛比的朋友有了准确的理解时,她就在心里感谢他,因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使她快活,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成功。这样,下午与他和克罗斯杰一起骑马,成了她想望中的愉快消遣。(https://www.daowen.com)
利蒂希娅的到来使她与德克雷中校分开了。米德尔顿博士没有出现,最后才在早餐桌上露面,见到女儿,他不禁心乱如麻,额上时不时像地形图似的布满了一条条皱纹。人间的景象比一位好好先生良心不安的表情更值得我们同情的,恐怕并不多。
神学博士的烦恼是明显的。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看出原因在于他的女儿,不免在心里责备她,很想帮助他脱身;但他为了这个目的却求助于戴尔小姐,谁知戴尔小姐并不同情他,把这个任务推给了克兰拉,要她陪她父亲离开餐室。他只得招呼维农,然而维农只点了点头,便跟克罗斯杰一起从落地窗走了。
米德尔顿博士退场时那种可怜巴巴、受人挟制的样子,德克雷中校只消看上半眼,马上明白,这家里的人分成了两派。起先他想到的是,可能会有两三天见不到米德尔顿小姐,这使他有些惆怅;接着他发觉,维农·韦特福德和利蒂希娅·戴尔在支持她,他们的行动叫他纳闷,看不出他们的目的何在。因为他属于那种头脑既清楚又糊涂的先生,他们总是抱着自以为是的先入之见在观察人间戏剧,把世上的男男女女都看作一局杂乱无章的象棋中的棋子,每颗棋子走着对自己有利的路线。尽管作为一个殷勤、坦率、勇敢的伙伴,他是难能可贵的,他在他那部分世界里的经历,却养成了他那样的观点。但是他的思考可以比作一只变化不定的风速表,晃动的指针无法固定在一个位置上,因此不久他便抛开了这些想法。他依靠他的感受和直觉,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些主要人物上,其他人在他眼里只是为了确立他的假设:一个家庭分成了派别,那么根源一定在于有了一个使大家着迷的人。这永远是海伦[1]的成绩。米德尔顿小姐在他眼里便是人间少有的迷人尤物;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她的微笑又像树荫一样清凉;这位妙龄女郎天然就是为情人提供的完美音乐。
她在世上每个男人眼中都是这样,一点不差。高尚的教养没有使她姑娘家的温婉变得冷若冰霜。然而威洛比做到了这点。这个想法的介入干扰了对她的绚丽多彩的描绘,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点,因为它使他想起了一些事例,它们证明这两人确实并不和谐。
现在(因为毫无指导思想的纯粹的冲动在我们心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尽管我们可能在一定的指导下成为盲目的代理人),他作为一个正直的绅士,必须对那位不懂得他所赢得的珍宝的价值的人,发出猛烈的指责。威洛比怎么能像一只十足的蠢驴那样处理问题呢!德克雷知道,从内在的气质看,他是生硬、古怪、苛刻的,妇女们都这么讲他;他曾经使一个女人,那个无所畏惧的康丝坦霞受不了;他还把一个为他作出了比康丝坦霞大得多的牺牲的女人,折磨得半死不活。对于克兰拉·米德尔顿这么一位绝代佳人,威洛比的行为尤其不可理喻,荒谬绝伦,令人鄙薄。何况这是在结婚以前!是在追求那个姑娘的时候!男人的这种情形发生在结婚十年以后。
这个思想把他带到了十年以后,他恋恋不舍地想象着这位年轻少妇风韵绰约的仪态,在她身上年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有主妇的精明,女人的甜蜜,也许还有了一对儿女,她爱他们,然而她从未得到过一个男人的爱。
想到克兰拉·米德尔顿这样一个少女到了二十九岁,有了两个漂亮的孩子!可是还从未得到过一个男人的爱,也可能还没爱过一个男人,这使中校感到痛苦。
为了平息心头的烦恼,他只得重新考虑,仍把她看作年仅十九岁的未婚少女。
但是她订了婚,她没有得到爱。我们可以打赌,她没有得到爱。她也不是那种有了一幢大房子,一个神气活现的丈夫,便心满意足的姑娘。
这时突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克兰拉的不幸历史换了一副面貌,她不再是得不到爱,只能得到两个孩子的安慰的主妇;一个没有孩子的克兰拉,经历了爱和被爱的悲剧的克兰拉,从未来这面模糊的镜子上显露出来了。
但不论哪一条路,她的命运都是残酷的。
德克雷有些惊讶,发现他在这片想象的沼泽中竟走得这么远。他明白,前进或后退完全由他自己选择,他选择了前进。但是想象已经幻灭,在她周围盘旋的诗意从他眼前消失了;他站在沼泽中,这便是他知道的一切;一时间他又向前深入了一步;他萌发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想看看她的脸,以便再次端详她的容貌;别的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这是头脑被男人的感情包围了,它终于明白,它已陷入了情网。
惊讶仍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他。在这以前,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损害妇女,逃避她们的报复。在米德尔顿小姐的容貌和神态中,究竟有什么打动了他这个情场老手,这个年已三十六岁,几乎也征服过同样数目的女人的美男子?“每颗子弹都打中了目标。”现在他自己终于给打中了。弗利奇闯的那场祸射出了这颗子弹。它穿透了心,却没有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的不幸,直到要求这颗心恢复正常的跳动时,我们才发现这点。他想到自己怎样直挺挺躺在路上,米德尔顿小姐怎样站在旁边低头看他,后来又与他一起走回庄园,他的心便像瓷花瓶一样碎了。她说了什么?那是些什么话?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流露了一点意思。他一刻也没有认为她迷上了他,相反,她的魅力却深深吸引了他,使他心旌摇曳,以致那种纨绔子弟的轻薄作风再也无法抬头。不过她还是很欣赏他的夸夸其谈;她逗他打开爱尔兰人的话匣子,他也满足她的要求。谁会看不出,这么活泼的一个姑娘,在威洛比这种人的控制下,马上会变得死气沉沉?她已经是这样了,别人祝贺她逐渐临近的婚礼,她竟不置一词。提到这事,她的笑容便消失了。弗利奇的遭遇,为他重返庄园做工而提出的半开玩笑的打赌,都最终证实了她对威洛比的看法。
这使他再一次感到,必须为威洛比的愚蠢好好骂他几句。为什么这个人要惹她不高兴?在有些方面他一定在惹她生气。
如果威洛比像米德尔顿小姐一样,也希望解除婚约,那怎么样?……
在这一瞬间,那位专事奉承女人的漂亮军官证明,他那颗男人的心比他想象的更为完整。这想法非但没有使那个伟大器官欣喜跳跃,还对它发生了抑制作用。
要知道,他有的不仅是男人的心,而且是一颗征服者的心。他属于情场英雄这一类,他们的光荣便在于追逐、攫夺和征服:从情敌手中夺取战利品,让爱情在女性美好的内心斗争中日趋成熟,然后以温文尔雅的古老方式克服抵抗,摘取果实。最后她们怀着惴惴不安的甜蜜心情,献出了一切。他为她们的这些表现感到得意,哪怕他的血已冷了一些,因为社会崇拜捕获者,在一定程度上也因为竞争总可以提高战利品的价值,使我们的虚荣心在回忆中得到新的满足。
再说,他和威洛比较量过,这种情况发生过两三次。他说得出他赢得的一个女人的名字,也说得出他失去的一个女人的名字。威洛比的大量财产和优美风度,使他在开始时占据了优势。但开始往往意味着竞赛还在进行,而涉及女人,这多少得靠点运气。
但是德克雷中校那颗飞驰的心受到的小小抑制,持续了不过一秒钟——一往直前的奔跑中向旁边的简单一瞥。克兰拉的迷人魅力对他这种性恪的人尚且如此,那就是说,使他迷上了她,那么这便在一定程度上证明,她对普天下男人的心都具有支配的力量;因此他相信,哪怕她给人抛弃了,争取她还是值得的。
现在他有了加倍的理由,对威洛比的愚蠢感到惊讶。威洛比对待她的态度来自他的脾气,或者对她的厌倦。在虚荣心和判断力的指引下,德克雷猜测是前者。关于她对威洛比的不满情绪,他已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相信这点,这使他认为,他对她的性格已掌握了绝对不错的认识:她是一个安琪儿,天性温柔多情;她的心灵是属于天上的,只是她学会了六七种人间的诡计。“不安分的小雌马”本是他惯用的说法;但是她的举止和目光,不允许用蘸了肮脏的阴沟水的画笔描绘她的形象。
那么,现在让我们看看,他是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猜错了!如果没有错,他还有机会。
帮助一个姑娘摆脱她所不满意的婚约,这没有什么不光彩。企图把这看作为威洛比打算的想法,半途夭折了。德克雷放弃了这种自欺欺人的诡辩。它最终对威洛比有好处,这是毫无疑问的。正是这点可以抚慰他男子汉的荣誉感。然而同时他得面对把威洛比看作情敌的思想,作为一个朋友,他的荣誉势必遭到世界的白眼。
这些思考使他对米德尔顿小姐情意绵绵。然而必须承认,德克雷中校心头的热情有时也会清醒一些,因为他没有忘记,那两人在婚约问题上情投意合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尽管可以指望,他们的结合不会融洽,但它能使一篇爱情故事变得平淡无奇,使第三者在这出戏剧中成为一个傻家伙。没有一个男人喜欢扮演这类角色。那些女神[2]的心上人如果写过回忆录的话,便可以证实男人在这方面的感受,哪怕他们赢得的是至高无上的女神。我们看到,他们扮演了什么角色。
德克雷从实验室前往马厩,穿过门厅时,克兰拉刚好走出图书室,正在关门。他随口搭讪了几句,没有站住,也没敢多看一眼他渴望见到的那张脸。
他看到的脸色叫他担心,她今天恐怕不会跟他一起骑马了。但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他便放心了;她一身骑马的装束,脸色也变得兴致勃勃。他向自己发出了指令:一定要顺着她的口气讲话。
他天生也像克兰拉一样敏感。但经验把他推到了前面,使她的想象力望尘莫及。同时经验也伸出了清醒的手指,约束着他的实际步骤,命令它们把主动权让给她。她讲得很少。骑着马在前面慢跑的小克罗斯杰,成了她心爱的话题。从清早到现在,她已变得很多。他试图活跃一些,碰碰运气,但没有成功;她最欢迎的还是严肃的英国作风。退后一步自然就会变成多愁善感。她提到了一件使她遗憾的事:新教国家禁止妇女戴面纱[3]。幸好德克雷没有作声;除了穆斯林,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戴面纱;等他恍然大悟时,他只得向自己承认,盲目追随年轻女人的思想,只能使男人智力衰退,麻木不仁。半小时后,他重蹈覆辙又作了一次傻瓜,以为她是在向他吐露心事。这次也是沉默帮助了他。
到了阿斯平威尔村,她从胸口掏出一封信,叫克罗斯杰把它投进邮箱。孩子大声念道:“露西·道尔顿小姐!多好听的名字!”
克兰拉不动声色,似乎这名字并未泄露什么。
她对德克雷说道:“这证明他不应该留在这儿,光知道什么名字好听。”
她的同伴答道:“你可能是对的。”为了避免显得太低声下气,他又道:“男孩子都这样。”
“不一定,只要他们有严格的老师,每天教他们读书,懂得一些生活的道理。”
“维农·韦特福德还不够严格吗?”
“韦特福德先生的作用会受到这儿其他影响的干扰。”
“你是指威洛比?”
“不是指威洛比。”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委婉暗示是坚定的。这使他那颗男人的心对她肃然起敬;能够这么深思熟虑,或者敢于这么直言不讳的女孩子并不多。他看到,她变得十分严肃,感到她对孩子的爱已超出了少女的感情,这是母亲的爱。
她的严肃态度启发了他;不把信放进庄园的信箱,却带到远处的乡村投寄,这也许不容忽视;她不见得是担心她的私人通信权利遭到侵犯,但是我们喜欢看到我们的重要信件投进公共邮箱。
由此可见,这封信事关重大。在变化无常的少女的行动中,也可能有内在的联系。这与她谈到面纱的话,以及其他事情,那些还没形成语言,只是作为一种情绪流露出来的迹象(它们与她的处境是有关的),放在一起看,这么推想并非毫无理由。她甚至可能是一个完全统一的人。只是必须有一把适合她的钥匙!
她讲起过,假定她能说服她的父亲,她要立刻到伦敦去一次。德克雷想起了昨夜门厅中发生的事,还有她的忧伤表情。
他们沿着阿斯平威尔公地驰向可涉水而过的滩头;那里水很浅,小克罗斯杰并不满意;他们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让他可以赶着小马在溪水中来回奔跑,他兴高采烈,溅起了不少水花,俨然是一位水中之王。
迅速的奔跑可以使血液冲击头脑,使我们的思想变得活跃,于是感情主宰了它们。
德克雷在骑马疾驰中只觉得全身热乎乎的;他大胆提出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我能知道女傧相们的名字吗?”
奔跑给了克兰拉勇气,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没有必要。”
“我无权过问吗?”
她没有作声。
“比如露西·道尔顿小姐;对于她的姓名我几乎与克罗斯杰一样喜欢呢。”
“她不会当我的女傧相。”
“她拒绝了?让我们一起向她要求。”
“向所有的人要求,还是向她要求?”
“难道所有的女傧相都拒绝了?”
“这种场面太叫人恶心了。”
“是指婚礼吗?”
“女孩子们已对它感到厌恶。”
“厌恶结婚仪式?应该克服这种厌恶情绪。”
“有些人做得到。”
“道尔顿小姐做不到吗?你使我不得不提出异议。”
“你喜欢那么办?”
“你是指争取她的同意?这当然。”
“喜欢那种场面?”
“什么场面?”
“结婚!”克兰拉喊道,冲下了浅滩;她担心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发出疯狂的叫喊——啊,父亲!是你迫使我走上一个少女不应走的道路!——她忘记了威洛比,只记得她的父亲;她要求他,差点向他下跪,他还是不肯为她离开一个舒适的家庭,不愿倾听她的解释,回答她的总是那几句像丧钟一般可怕的语言,仿佛他是聋子,什么也听不懂。
德克雷让她独自赶到前面,与克罗斯杰在一起。他们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径,两旁是五月的绿色树篱,在它幽暗的深处是可能有鸟蛋的。这条小径不允许三匹马齐头并进,中校只得充当后卫,聊以自慰的是可以端详米德尔顿小姐的背影;但是她积极参加克罗斯杰掏鸟蛋的娱乐,这对于一个刚给她逗得心猿意马的先生来说,却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她讲到“结婚”时那种鄙夷的口气一直在他心头回旋。显然她对他的态度已开始变得随心所欲,完全把自己置之度外了。
她在下马之前,一直与克罗斯杰并排前进,中校不得不听任一系列沉闷的思想占领他的脑海,它们跟大象一般笨重,他却把这当作了它们的自然重量。我们放弃主动不会不受到惩罚。这么做的人就像一支骑兵部队只知防守,不知进攻,一支小分队的袭击就能把它打得落花流水。
收复失去的阵地的焦急心情,使他的思想按照实际的标准,回到了一定的范围内。
两种对立的想法像决斗者一样准备来个你死我活,它们同样使他感到吃惊,一个是:她可能证明,他从认识她的一天起,根据她对威洛比的态度作出的猜测,决非子虚乌有;另一个是:她也可能证明,她只是一个典型的轻佻女子,不论有夫之妇还是寡妇都值得向她好好请教。
这两位对阵者在互相射击,但谁也没有倒下;战斗尚未定局。然而不论结果如何,他还没遇到过比克兰拉·米德尔顿更有诱惑力的女人。她那声厌恶的喊叫:“结婚!”出自一个少女之口,似乎已不再是古代妇女为摆脱羁绊而发出的柔弱的呼吁,它表达了一种纯洁、冷静、强烈的自尊心,这把他对她的向往移植到了一个更高的领域。
[1] 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美女,对她的争夺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2] 指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她们往往与一些美少年热恋,给他们带来各种烦恼或不幸。
[3] 修女外出均得戴面纱,因此戴面纱即当修女或过独身生活的意思。又,隐修制度只在天主教内实行,英国国教属新教系统,不实行这种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