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脾气和策略的结合
这时,威洛比爵士正在按照他对自己的责任的理解,采取他的行动。他接受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简单观念:脾气和策略的结合可以产生美满的效果。
这个错误观念由来已久,显然什么也不如它那么富有希望,何况联合是双方共同的愿望。然而人性的理论家会说,它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这很对,因为联合建立之后,没有哪一方会完全接受它的约束;它们一旦使尽了自己的花招,便不再安分,企图脱离关系。但是它们相互之间确实存在着吸引力;只要在一颗心中碰到,它们马上会拥抱在一起,并且希望它的主人像主持婚礼的神父一样,立即为它们的结合祝福。道理很清楚:脾气为了保证它的出现合乎情理,需要像策略一样具有深思熟虑的外表,而策略为了更快地证明它的精明强干,也必须得到脾气的急躁作风的支援。
然而在这一对难分难舍、又反复多变的伙伴开始接近的时候,还是下决心阻止它们结合的好,哪怕是偶然的暂时结合;因为当它们还只有一点影子,刚在阴谋策划的头脑中会面时,它们那惊人的甜蜜表现是比发酵的葡萄汁或巫师的药酒更能令人陶醉的;它们在足智多谋的伪装下,会使我们像父母一样对待它们的不轨行为,那种在神志清醒的人眼中,比异教的农神节[1]更加荒诞不经的行为。这些话确实理直气壮,但是在我们兢兢业业通过人生的任何道路时,我们都难免要经历一些精神振奋的状态;这是事情本身决定的,也是居住在每个文明人心中的理性所同意的。
一开始你就得确定,脾气对策略是致命的;你得把它们放在两只手里,彼此分开。有人可能还得加上一句:对你的策略要持怀疑态度,对你的脾气要持克制态度,这样你才算得聪明。另外,你也不妨从古圣先贤留给我们的大量陈词滥调中选择两三条,结合这些久经考验的至理名言加以运用,让它们节制你的行动。它们是有用的,可以对你的认识起振聋发聩的作用,为你出谋划策,使天性鲁莽、年轻气盛的行动与你的认识取得和谐的统一,因为前者往往只知道直截了当,不懂得灵活机动,只有在它的脑瓜上用木棍猛击几下,它才能保持清醒的步伐,至少会在危险的拐角上提高警惕。
至于威洛比,脾气对策略是致命的这点已不用别人教他,非但如此,他还开始看到,他所纵容的脾气,对他目前采取的策略危害特别大。在昨天对未婚妻皱眉头表示不满之后,他今天跨上马背的意图是明确的,也可以认为是明智的,然而现在他已感到不对,因为在追求一种无法获得的满足时,命运把他推得离她更远了。
她的行为使他不得不采取一条策略的路线,单单这点便叫他的脾气受不了,这无异是对他的挑衅。
他觉得他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她不仅严重地伤害了他,而且颠倒了他们固有的位置,夺走了原来属于他的、应该由他来守卫的地位,打破了他要求别人对他低声下气的习惯,因而使他丧失了向她提出严格要求的权利。男人世代相传的对财产的敏感情绪,谴责她轻举妄动,犯了侵权行为;他的家庭,他的佃户,他的邻居,以及整个世界,都可以做证,他自己也知道,在他得到他应得的权利时,他是和蔼可亲的,他感到自己受到她傲慢的不友好对待,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包含着殉难者的精神。
最仇视他的敌人也不能宣称,错误在他这边。
克兰拉本人也从没放肆到敢于这么说。对他个人的厌恶,在这社会的宠儿看来是不可想象的。这个随心所欲的女子也许需要严加惩处,才能头脑清醒,明白男人掌握统治权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统治权在他手中吗?如果他还保持着对她的控制权,毫无疑问,他可以随时对她实行制裁,任何形式的制裁;他可以不理睬她,给她看冷面孔,还可以用挖苦、怜悯的微笑、讥刺、向别的女人献殷勤等,弄得她无地自容。如果他还能控制她,这些事他都可以做,而且做得很好,因为他相信他的和蔼可亲是众所周知的;这么做的时候,他可以感到这不像是他做的,他仁慈的天性也会在他实施惩罚的时候安慰他。确实,他是仁慈的,冷酷使他痛苦,那是世界硬加给他的。他的心沉浸在这种虚构的情景中——所有还在跳动的心,有一半在一定程度上有过这种体验,这使它们可以怡然自得;它们需要给予的惩处,实际上不过是一颗受到侮辱的善良的心所作的正义报复。形象地说——也可能真会这样——克兰拉得跪在地上,于是他扶她起来,宽恕了她。他盼望着这一天。好让她明白,她对他的理解多么肤浅!如果这样,那么她造成的痛苦是值得的,重新迸发的信任的溪水将从这里流出,使他在她眼中恢复原来的面貌;当然,这是指他的精神面貌,不是指世界所看到的他的面貌,尽管世界有理由对他表示敬意。
然而首先必须使她屈服。
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他已失去了对她的控制权。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任何打击只能使她跑得更远,最后使他们之间的裂口终于无法跨越。
每逢回顾他所受到的伤害时,这些思想便像老式水车的水轮叶片在他头脑中旋转,他决定,结束这种永恒的旋转的最好办法便是不放她走。他以前得到的是这个结论,现在还是这个结论。这便是他的报复。它符合他的心愿,她是这么甜蜜!她在他面前显得光彩夺目,像一阵微风吹过阳光照耀的水面。他想到她,呼吸便变得急促了。
这个年轻女子太可怕了,她比绝色美女更使男人迷恋。
放走她,这无异是发疯。
她给他的印象,就像在久别之后看见伟大的帕特恩庄园,而欢迎他的旗子在帕特恩公馆上空正自豪地流泪!
放走她,这无异是背叛。
那对她也是残忍的。
他必须考虑到她还年轻,这个失足者过于年轻,愚蠢是可以原谅的。
一朵花,我们闻厌了,不想再戴,便把它扔掉。但是抛弃这朵玫瑰——一个少女——是不能不留下恶果的。一个以男子的形态出现的魔鬼,总是站在我们背后企图乘机抢走她。他捡取那个被抛弃的东西,这是偷盗行为。威洛比在利蒂希娅的问题上,已有过这种感受,更何况是克兰拉,她的娇美大大超过了那朵凋谢的花,这是他现在也能感到的。她的姿色那个化身为人的魔鬼见了,不可能毫不动心;想到他在把她的美貌和香气榨干以前,就让她躺在路边,他便觉得不自在,仿佛有一万个复仇之神会集到了他的心头。
从另一方面说,假定她躺在那里,无人理睬,遭到了普遍的冷落,连那个明智的魔鬼也像狗一样嗅了嗅,便扬长而去,以致多年来她成了老处女,那么他势必感到悔恨莫及。面对一个憔悴的失足者,想到我们的惩罚未免严厉了一些,温柔的悔恨心情便会变成一种愉快的感觉,为我们所采纳。看到她自怨自艾,他自然愿意对她仁慈一些,尽力作出一些小小的妥协。不过这得视她的年龄而定。假如她看来还年轻,他们之间便可能进行一场动人的谈话,它大致便像人们所熟知的那样:
“可怜的姑娘,难道这是我的过错吗?你孤零零度过了没有爱情的青年时代,这应该由我负责吗?”
“不,威洛比!是我犯了不可弥补的错误,应该责备的是我,仅仅是我。我一生要为此忏悔。我并不想得到你的原谅,因为我不配。如果我得到了它,我便应该知道自重,把它珍藏在这颗配不上你的心中。”
“当时我可能不够耐心,克兰拉,我们都是人哪!”
“对一个为我忍受了这么多痛苦的人,我永远无权提出这种指责!”
“然而,我过去的爱人——我这么称呼你,因为我只是在引证历史——我也不可能是毫无过失的。”
“对我说来,你过去没有错,至今没有错。”
“克兰拉!”
“威洛比!”
“我们两人一度几乎是一个人!差不多已经是一个人!现在却要永远分开,难道我必须承认这个痛苦的事实吗?”
“这是我不可避免的命运。我的朋友——我可以称你朋友,因为你曾经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啊,我曾经有过一双能识别朋友的眼睛!威洛比,在黑暗的夜里,在那些对我的心灵也像黑夜一样的白天中间,我只看见一只无情的手指在引导我穿过荒野,走我寂寞的道路,我的任性和固执,我的荒唐和罪恶,已使我失去了我的天堂。我们又相遇了。这是我不应该得到的幸运。让我们分手吧。在宽恕中永远分手吧。啊,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词!它是我们年轻的感情铸造的,今天,当我们失去了人间的一切珍宝时,它成了我们的唯一财富,这是自我克制签发的护照,它可以带着我离开这痛苦的考验,走向我的末日。威洛比,让我们分手吧。还是这样比较好。”
“克兰拉,让我们再亲吻一次,仅仅一次,最后一次,一次神圣的吻!”
“如果这可怜的嘴唇对你曾经是甜蜜的……”
这个吻成了这篇幻想的大作的结束语,它那些哀艳凄恻的对话,则是威洛比爵士从他心爱的当代读物中得到启发而编成的。
是的,她得到了一个吻,一个不平常的吻。它的意图是把她衰退的魅力的全部残余吮吸净尽;在这个背景上,一些流言蜚语便会应运而生,给她这桩悬案带来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人们纷纷传说:“她永远怀念着他,对他保持着神圣的回忆”;正如他那些脍炙人口的风流韵事一样,它也会为人传诵不息。
不幸的是这个想象的亲吻礼,把一个活生生的克兰拉召回了他的心中。她像一阵风突然从空中兴起,把一艘华丽的船吹到了礁石上。
他的白日梦把他推进了严重的混乱中。情欲的奴隶同奔跑的野兔一样,是绕着圆圈思想的,他的终点便是他的起点。推动他开始奔跑的是她的甜蜜形象,绕了一圈,他又回到了她的甜蜜形象上;这是不能计算成绩的,他自然不满足;你只要想想,她的行为使她对他成了一朵云,便可明白他的痛苦如何之大了。
他骑在马上,没精打采地按辔徐行,跟那两个在沼泽地上骑马奔驰之后缓步回家的人一样。马竖起了耳朵,威洛比从山边小路上向下眺望,只见小克罗斯杰正一马当先,穿过阿斯平威尔公地,向那可涉水而过的浅滩疾驰。后面那两人是谁,那是错不了的,尽管他们在下面,离他几乎有一英里之遥。他发现,他们并不想赶上孩子。他们在浅滩处勒紧了缰绳,谈话时不仅脸对着脸,简直脸贴着脸。一种威洛比自己也不明白的新奇感觉,仿佛把他们拉到了他的面前,他似乎看到他们在眉来眼去,互诉衷情。后来她突然跃马涉水,德克雷跟在后面,但并不太近。为什么不太近?她用她那种傲慢无礼的谈吐刺痛了他,这在骑马疾驰之后情绪兴奋时是很可能的。这种话威洛比早已领教过。它们是亲密的表现。
昨天夜里他向德克雷提出,要他今天下午陪米德尔顿小姐一起骑马。当时他全没想到,他和他的朋友从前曾作过情敌。他只希望让克兰拉快乐一些。策略要求利用每一条绳子,把她拴在庄园上继续作客,直到他可以控制他的脾气,与她平静地谈话并制服她为止;每个男人只要忍住性子,凭借一定的优势,肯定可以征服一个年轻女人。策略掺杂了脾气仍是策略,正是出于策略的要求,他今天一早才出外奔走,要在离帕特恩庄园五到七英里以内,给米德尔顿博士找一幢合适的花园住宅。只要神学博士对房子满意,接受了它(威洛比认为那个地点很恰当),这种邻居关系便会成为套在克兰拉身上的一条锁链;如果那位难以取悦(除了用多年陈酒)的绅士不喜欢那房子,他可以表示歉意,另行物色,好在他早已向他那个固执己见的女儿说过,他相信一定能找到一幢出色的房子。米德尔顿博士根据他的许多暗示,已形成了先入之见,认为克兰拉只是小题大做,夸大了情侣间的争吵,因此一切还大有希望,只要威洛比的策略得以顺利推进。
但是现在,意外的悲痛穿过了他的心头,向他指出,大量于事无补的脾气渗入了他的策略。德克雷对朋友的忠诚,在涉及一个女人时,往往不可信赖。它虽然存在,但已极不稳定,马上会变得面目全非,像诡辩论者随意摆布的理由一样。没有估计到他的忠诚的这种特殊性,便证明脾气给我们造成了盲目性。
德克雷有爱尔兰人的舌头,他对它控制得很好,它既能讲符合情理的话,也能信口胡诌。蔑视饶舌者的英国清教精神哪怕发挥最大的威力,也不能制止女人们喜欢他。显然克兰拉喜欢这种夸夸其谈,这使威洛比不禁大骂女人。这些没有头脑的东西,可是我们的荣誉却要由她们来决定,真是命运的嘲弄!
因为他不是饶舌者。他记得他在年轻时候也曾夸夸其谈,但他的夸夸其谈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他希望人们把他看作一个生活优裕、无忧无虑、风流倜傥的小伙子,这与任何年轻人一样,他们恨不得他们的五万镑年收入变成一块金碟,钉在他们年轻神圣的后脑勺上[2]。然而逐渐成长的批判精神告诉他,他的夸夸其谈用的大多是粗俗的俚语;他正确地看到,这种艺术对他的家族和他的身份是一种有损体面的,于是他假装满不在乎,通过拘谨和厌烦的各种表现,完成了向蔑视饶舌者的纯正清教精神的转化。
女人喜欢饶舌者,你瞧,那些姑娘们!那形形色色的姑娘们多么不知廉耻!至少下面那个姑娘是这样!
已婚妇女了解他,寡妇也这样。他无意中把他认识的一个非常美丽、讨人欢喜的年轻寡妇玛丽·卢依逊,放在克兰拉旁边与她比较,他立刻发现——尽管这违反他的本意(他是宁可出现相反的情况的),尽管玛丽夫人有高贵的血统和社会联系——那位少女熠熠生辉的光彩一下子使可怜的寡妇变得黯然失色了。
这不幸的比较,结果只是把克兰拉的容貌衬托得越发鲜艳夺目,它给了他最后的致命的一击。嫉妒侵入了他的心坎。
在这以前,嫉妒对他毫无影响,他认为它是与他无缘的魔鬼,庸人的鄙陋的伙伴。不幸的人可能成为这种疾病的受害者,他却不然;不论奥克斯福德上尉,不论维农,不论德克雷,也不论哪个身份、年龄、能力与他一样的人,都不能使他尝到这种心如刀割的苦楚;做到这点的是一个女人,不是男人;她造成的结果也与他目前这种走投无路、进退两难的状况完全不同,她从没使他当众出丑,只得靠嫉妒发泄愤怒。他曾夸口说,他是超越于这种可耻的感情之上的。(https://www.daowen.com)
如果那是真的,我们就不必为他操这许多心了。跟那伙小精灵巡视一两趟,便可真相大白。但是他要得到克兰拉·米德尔顿的决心是很大的,只要看到一点点情敌的影踪,便妒火中烧,那个与他无缘的魔鬼转瞬间也占有了他,使他成了一堆火;为了准确起见,我们可以直言不讳,这是嫉妒之火,它确实带有铜绿的颜色[3];但是只当我没有说吧。
不妨回忆一下诗人笔下的嫉妒。这是第三者闯进了两个人的天堂带来的魅影;这个阴险的第三者有时在前,有时在后,因此总是包围着我们;笼罩着我们,纠缠着我们;这是爱情的一张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石床;它让你看到和体会到一个害人的第三者潜伏在甜蜜的胸膛内;它把你拖进往事中,你发现那片美丽的伊甸园[4]已变得满目荒凉;它又把你拖到未来和荣誉的大门口,你看到它们染上了血迹;它使你三倍的爱那个可恶的东西,也使你要用三倍的力量扼住她的咽喉;这是被欺骗,被嘲笑,被凌辱,这是抛弃和哀求,这是有意识的恶毒的背信弃义,是报复的胜利保证和充足理由。
然而男人的感觉至今仍未改变,尽管他们的行为今天可能明智一些。
你知道,正是这种可诅咒的祸根使男人在许多画面上变成了疯狂的野兽;这对我们的利己主义是最无情的考验,它使利己主义者分化成了两个自我,他的思想集中在另一个体上,然而这个体仍是他自己,只是在另一个胸膛中;为了发现自己,他必须观察和研究它。他的贪婪张开了血盆大口,根据这点可以想见,他的嫉妒如何无法餍足。让她走吗?不,哪怕她在桎梏中窒息而死,使他成为公众嘲笑的目标,也不能放她走!他的决心是惊人的。尽管他不习惯运用想象力,他还是把她的形象召唤到了他的面前,直到他的眼球发痛为止。除了克兰拉,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这个叫人无法忍受的女人,他谁也不恨,谁也不爱。他不知根据什么逻辑,认为她是与环境完全无关的个人,是她一个人造成了他的全部痛苦。我们知道,她已使他对这些痛苦作好了准备。一想到德克雷来到庄园后同她就并不陌生,顿时就把他的愤怒推向了德克雷;但不论他们之间是不是存在秘密,克兰拉是一切的关键。他的爱和恨都这么强烈,除了克兰拉,他对谁都不能保持稳定的观念。在她的目光下,他的心灵一会儿痛苦不安,一会儿又毫不怜惜地向她关上了门。她是他的所有物,却企图脱离他,这件所有物正在偷偷向第三者靠拢。
但是这也可以成为他——那个第三者——的痛苦!站在圣坛前面,看到她在灵魂和肉体上与另一个人紧紧结合,这无异是给放在一堆熊熊烈火上烤炙。
这对她也可以成为一堆熊熊烈火,如果她心里不愿意的话。可以设想,她的不满会烧死她,吞灭她。然而那时她已是他的!——你说什么?烧死和吞灭!那时对立便不再存在。她不愿与同她订过婚约的男子结合这件事,也就不再有人谈论,不再有人发觉了。
他终于相信她不愿与他结合。使他相信这点的全部事实只是公地上的那个场面;仅仅是这么一点火星,或者只是想象出来的火星!但是第三者的存在是必要的,否则他就得承认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了。
女人可以把我们推回原始状态,也可以把我们送到比最高的星球更高的地方。究竟怎样,这在于我们自己。我们对于她们是什么,这得由她们来讲;对于我们,她们是我们的生活的正面和反面:是诗人的莱丝比娅[5],也是诗人的贝雅特里齐[6];我们可以自行选择。据说,有些光辉的女人是魔鬼豢养的使者,手掌上盖着黑暗王国的印记,而有些女人却是我们听得人们讴歌的仙女,但是哪怕这些话得到证明,我们仍得说,她们看到了我们的内心;她们在按照我们的好恶对付我们。她们对于我们,便是我们内心认为最好或最坏的东西。根据她们的状态,可以判断我们的文明;如果她们基本上还处在动物状态,那就因为原始人遍地皆是,他们需要得到饲料。既然领导权在我们手中,领导者只得对这判决低头服罪。为一个女人引起的嫉妒是原始利己主义的表现,它在担心权利遭到侵犯时,为了掩盖它发展到野蛮状态的本性,才采取了比较文雅的形式。这有点像老虎正把爪子紧紧按住一块鲜肉时,突然发现了来复枪的威胁;出于对入侵者的愤怒,它便撕裂了鲜肉。利己主义者是以大男子形态表现的男人本性,他的爪子下没有流着血的小动物,但有可以任意蹂躏的女性。尽管他在崇拜他、奉承他、可以供他欺侮威吓的女人中间,愿意表现得彬彬有礼,但他的愤怒却可以使一个贝雅特里齐变成莱丝比娅·夸德朗塔利娅[7]。
女人怎样对付这场战斗,这得由她们自己来讲。她们可以作我们的利己主义的试金石,我们却不一定可以作她们的试金石。英勇地捍卫独立的女人,不论戴王冠的或不戴王冠的,行动大致相似,这说明,她们如果处在追猎的地位,她们也有可能像男子一样。但今天她们是处在被追猎的地位,差别便在这里。我们在捕猎中的表现告诉了她们,我们是怎样一种人。
虽然年轻女人的认识还很模糊,她们却因年轻而敢于憎恨,因此她们对利己主义者,便不像她们冷静的姐姐们那么能够容忍。何况只要她们看到的,她们都能无所畏惧地加以理解;如果女性的洞察力没有为克兰拉的行动指明方向,那么她做的一切就会变得不可理喻。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情形,使她背离了他,要像躲避妖怪的洞窟一样躲避他的家。她已给露西·道尔顿发了信。不仅如此,如果她有机会把德克雷中校打发走,她还可能真的考虑,在热烈亲吻维农的学生之后,让下一趟驶过山那边的火车啸叫的汽笛声作她的旅伴,把她送往她的朋友露西那里;掉转马头返回庄园,使她感到恶心。啊,在那儿用餐!而且还得在那儿度过一天,甚至两天;那就是说,四十个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六个小时;何况不能入睡,没法在睡眠中让时间飞快的过去!
这是克兰拉内心的感叹,与此同时,可怜的威洛比一直在忍受着散发金属臭味的铜绿色火焰的煎熬,它把他那个空虚的胸膛烧得百孔千疮,跟一副腐烂的旧盔甲差不多了;这种盔甲我们不妨设想,是一个罪犯在青苔覆盖的水塘旁边挖掘潮湿的土地时,给他的灯光突然照见的,它上面沾满了奇形怪状的土块。怎样用别的话描绘这个伤心的人呢?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但又异常沉重;那由来已久的你死我活的搏斗,使他痛苦难忍,忧心如焚;他的身上深深地刻着:
从这累累洞孔里,
灵魂早已经逃逸。
太难以忍受了;对一切他都无能为力,只是感到痛苦流连不去;思想斗争的结果便是这样。
痛心疾首的厌恶也不能救他脱离苦海,这他试过了;不当一回事也不成,他已有过深切的体会。她是健康的年轻女人这个事实,像被害后投进河里的尸体一样,重又浮上了他的思想,它不会永远沉没,腐烂的因素又会把它送出水面。他继承了家族的庄严愿望,要把庄园、财产和姓氏传给强壮的后代,这就一方面促使他厌恶和蔑视那种与他的地位相比显得卑下和短暂的性格,另一方面又使他对她优越的健康条件依依不舍。祖先们的意见要求作为他们的后裔的他,选择这个年轻女人作他的配偶。他便是怀着他们赞成他这么做的想法,对她进行追求的。啊,她多么健康!他也一样;但是如果说这是两个血统不同、壁垒分明的家族之间必然要展开的决斗,那么她是第一个让他尝到可能灭亡的感觉的人。
他不能宽恕她。因此他觉得,对她保持强硬态度,让她进一步体味到他的冷淡的滋味,这在策略上是必要的,尽管他心里像火一样在燃烧,恨不得马上把她搂在怀里压得扁扁的,从而激发他对她的同情。
“你们骑马回来了?”他彬彬有礼地对她说;这时大家正会集在草坪上。
“是的,我骑过马了。”克兰拉回答。
“我想,很愉快吧?”
“非常愉快。”
这是显而易见的。唉,真不害羞!
接着,他便开始跟利蒂希娅谈话了。他问她为什么她的眼睫毛颓丧地耷拉着。
“我想,我是身体不太舒服。”她说。
他低声对她道:“我相信什么病都有药可治,而且不难找到,除非我们得病的根子在别人手里。”
她没有提出异议。
德克雷希望让自己相信,威洛比并不关心米德尔顿小姐,正如她不关心他一样,现在他对他们的观察加强了这个信念,因此他大谈这次骑马如何有趣,那位美丽的同伴的骑术如何高明。
“你应该去办一个巡回马戏团。”威洛比答道。
“但这个主意还是很不错的!它可以成为我建议的旅行的另一种方式,米德尔顿小姐,”德克雷说,“我担任小丑吗?我丝毫也不反对。我必须好好读些笑话集子。”
“不必。”威洛比说。
“那我的演出非大出洋相不可!你知道,天生的小丑也无法让人为的表演维持整整一个月,因为一个月是我们建议的时间。我们天生的一点本领一天便会用光,于是只得靠平常最枯燥的小噱头混日子,例如在脸上搽白粉,在帽顶上装个摇摆不定的绒球等。”
“所谓‘我们’建议的旅行,这是什么意思?”
德克雷在心中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提到蜜月,免得给米德尔顿小姐添麻烦。
“只是治疗枯燥生活的一种游戏。”
“哦!”威洛比放心了。“你说一个月?”
“能延长到几年自然更好。”
“唉,你是在学丑角跟我耍嘴皮子,贺拉斯,我可是个不懂笑话的人。”
威洛比向米德尔顿博士弯了弯腰,从维农身边带走了他,装出孝顺的样子挽住他胳臂,开始与他亲切交谈。
克兰拉望着父亲和威洛比两人这样走开,德克雷注意到了她的脸色。
这使他超脱了在忠诚问题上的顾虑和犹豫。战马嗅到了火药味,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等候着信号了。
[1] 古罗马的农神节是狂欢的节日,在这期间一切纵情放浪的行为都不算犯罪。
[2] 指神像脑后的光轮。
[3] 莎士比亚写过“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个绿眼睛的妖魔”(《奥赛罗》第三幕),从此“绿眼睛的妖魔”在英国成了嫉妒的同义语。
[4] 《圣经》中的人间乐园。
[5] 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曾迷恋一个放荡的美女克洛狄亚,并为她写了一系列抒情诗,在诗中把她改名为莱丝比娅。
[6] 但丁的精神恋人;但丁为她写了诗集《新生》,后来又在《神曲》中把她写成带领诗人游历天堂的引路人。她在诗人心目中是一个绝对纯洁、美貌、高贵的女子。
[7] “夸德朗塔利娅”是不值分文的意思,这是西塞罗给克洛狄亚起的外号,因为她放荡成性,可以为几个钱出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