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比宽宏大量之一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四章 威洛比宽宏大量之一例

观察一件日趋复杂的事物和一个人的行动,通常像拾落穗一样;拾落穗的人只知道捡取麦穗,以便积少成多。观察者不论与观察的事物有无利害关系,往往对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也过分重视,以致小题大做。他们一开始就应该遵守一条格言:不是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值得收藏,我们看到的事必须结合我们知道的情况加以衡量,然后决定取舍,进行检讨。人们可能是精细的观察者,却不是优秀的判断者。然而他们不这么想,往往只是急于捡取一切,然后匆忙作出结论,忘记了他们每一步都得进行筛选,提出疑问。

戴尔小姐追随在维农·韦特福德之后,从事着估计脸色和声调的活动,关注着每一句话。她是毫无利害关系的;他完全相信他也是这样;就这点而言,他们是胜任这项工作的;他们都认为,他们虽目睹了这些场面,但他们同其不可预测的结果,都不可能发生任何个人的瓜葛。他们只是热心的旁观者,勤奋的资料员。她认为克兰拉很重视他的意见,他也这么认为,并觉得这是他值得自豪的。两人都在心中把克兰拉突然向他们倾吐肺腑,与德克雷中校到达后,她不再透露任何隐秘的话,进行比较。威洛比爵士要求利蒂希娅尽可能多与米德尔顿小姐做伴,这说明他保持着警惕。另一个康丝坦霞·德拉姆似乎已在拍动翅膀,预备飞走了。克兰拉与德克雷中校突然变得明显地亲密了,这震动了利蒂希娅;他们相识至今是可以用钟点计算的。不过他们初次会面时,她所怀疑的可能发生的情况,比她现在想象的更坏。她当时要求维农暂时不要离开庄园,便是出于那种模糊的臆测。它的起因是她在屋门口遇到了克兰拉和德克雷,发现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谈得滔滔不绝,喜笑颜开。她不能相信,这两个性格活泼的人,经过那样尴尬的见面礼之后,竟会一下子变得如此融洽,尽管外表可能超过了实际,而且其中一人正如饥似渴地盼望着欢乐。利蒂希娅还听到他们为一点无关紧要的事打赌——在弗利奇的问题上,一个反对,一个赞成;克兰拉说:“威洛比不会宽恕他,”德克雷说:“哦,他也是人,”然后是克兰拉的沉默,德克雷的热情喊叫,“弗利奇会恢复职务,给一位绅士赶马车,否则你就再也不要相信我的话!”对此克兰拉只是摇了摇头;这一切使利蒂希娅觉得,这个年轻的未婚妻一小时前还怀着一颗迷惘的心,不承认任何权威,现在却遇到了她的对手,旁观者可能要说,这便是命中注定要征服她的人。她认为存在着这种令人震惊的可能性,根据是米德尔顿小姐最近向她暴露的性格,而且在这以前,克兰拉还向一个男人(向维农)谈过那些话。一个年轻小姐居然把神圣的内心活动作为话题,透露给一个男人,哪怕这是维农·韦特福德,在利蒂希娅看来也是难以置信的;但是必须承认,这是我们不可解释的生活中可怕的事实之一,它们把我们的身体缚在轮式刑车上受刑,让我们心灵痛得大叫。这样,既然克兰拉可以向维农谈——这是利蒂希娅哪怕在重金贿赂下也不会干的——她也可以向德克雷谈;利蒂希娅根据推理这么想,这是没有受过训练的头脑的逻辑,它们往往不顾事实,只想从推理中提出自己的谴责:克兰拉必然向德克雷谈过了!

利蒂希娅记得,米德尔顿小姐的诉说多么惊心动魄,令人同情。她想,一位先生听了便可能忘记他对朋友的义务,因为她自己也在克兰拉的影响下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她觉得,以前她从未想到过的对威洛比爵士的看法,便是克兰拉在她心中播下的。她没有问自己,那位年轻小姐的探索精神是否只是唤醒了它们,使它们从原来埋藏的地方萌发了出来。温和柔顺的妇女在别人,尤其是她们所崇拜的男人伤害她们的时候,往往那样对待他们留下的印象;就像新的堡垒在堤坝还是松软的泥土时,射向它的炮弹往往陷入土中,在它们给挖出以前不会爆炸;比起遭到同样打击的克兰拉,那些被损害的女人之所以具有更强的承受能力,原因之一可能便在这里。

维农与利蒂希娅有些不同,并不认为克兰拉是头脑发热,几乎丧失了理性。她找他谈心,他觉得这种行为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同情她的处境。她告诉他的情况,也没有使他大吃一惊;整个说来,由于她心情激动,感到不幸,他对她完全采取了谅解态度。他甚至还想赞扬她,觉得她来找他是很自然的,她讲得这么坦率是勇敢的表现,她肯把他当作一个朋友,也令他感到荣幸。她的处境使她的行为变得完全可以原谅了。但是她把德克雷也当作可以信赖的朋友,却是不可原谅的。这里存在着区别。

是的,区别在于德克雷对待妇女缺乏鲜明的荣誉感,我们这位沉思者却有这种观念,我们将会看到,他是一位公正的法官;他在自己和别人之间看出了不同,这是正确的,但是与此同时,感情支配了他的头脑,他责备米德尔顿小姐,在她向德克雷说出她的处境以前,没有清醒地看到这种区别,因为维农认为她已这么做过。当然他会这么想。这种不恰当的事她既然会做一次,那么在一个不以为然的朋友看来,她自然也会做第二次。这是有事实作根据的。那些命中注定只能向她们应该防备的人寻求庇护的女子,一旦越出规定的轨道,必然只能得到严厉的惩罚;公正在这里是不可想象的,男人的头脑也许可能,他的感情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只有使他完全死心之后,她们才能达到她们的要求。但这个办法,她们靠呼吁是做不到的。

当天晚上,米德尔顿小姐和中校表演了二重唱。她近来拒绝唱歌。她的嗓音显然坚定有力。威洛比爵士对她说:“你又恢复了圆润的歌喉,克兰拉。”她笑了笑,似乎能使他快乐,她也很高兴。他谈到了一支法国民歌。她走到钢琴那里,不经要求便唱了这歌。他应该感到满意,因为她唱完后对他说:“我唱得还可以吗?”他中止了与戴尔小姐的谈话,答道:“好极了。”有人提出了一支托斯卡纳[1]民间小调。她等待着威洛比的同意,把他的点头当作了命令。

他恨不得大喝一声:女骗子!

他在书上读到过女人的这个特点,她们要欺骗你的时候,便故意对你百依百顺。他自己也有过这种体验。

“我们海峡对岸的朋友对女性的了解超过了我们,这是靠的本能还是经验?”他对戴尔小姐说;在克兰拉大唱“至圣的圣母马利亚”的时候,他都在讲话,他仍把脾气当作策略的一部分,尽管它对克兰拉毫无效果,但痛苦的嫉妒使他必须这么做。不能制造伤害的情人,实际是失去了抛锚的地点,只得在海上伤心地漂流,对着空气刺杀,结果无非刺痛自己。她却得意扬扬,穿上了护身甲,让他知道他已被别人取代了。

在女士们回房休息前的短暂谈话中,埃莉诺小姐偶然谈到了结婚的事。伊莎贝尔小姐响应她,向克兰拉提出了问题。德克雷巧妙地挡开了它。克兰拉没有回答一个字。她的胸膛在不安中起伏,然后平静了。接着她毫无表情地看了看德克雷,像一个刚醒来的人,但她确实在看他。她对他的灵敏反应觉得惊讶,感激他为她解了围。她的目光显得冷静,随便,并不对着任何人,一点不包含感谢或个人情绪。然而这目光对威洛比说来已太长了,超过了他的忍受能力。他把交叉的腿伸开,喊了声“瓷器!”这对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小姐是就寝的信号。克兰拉起立时,维农向她鞠了个躬。她的眼睛从没看过他一次,他指望他的告别多少得到一点青睐。她道了晚安,脸却对着伊莎贝尔小姐,后者正为德克雷中校的结婚礼物瓷花瓶的被打碎,再一次向他表示慰问;她以为威洛比是因为心里想到了它,才发出那个信号的。维农走回他的房间,哭丧着脸,眼睛像给打瞎了:“胆汁进入了肝脏”[2];她的忽视对他的打击,就像迎面一拳,打得他眼前一片漆黑,头脑也昏昏沉沉的。

他们分别以后,克兰拉发现她给他带来了痛苦,心里很不忍。这个人是她真正的朋友!但他给她规定了一个太艰巨的任务。此外,她已做了他要她做的一切,除了同意留在这儿,尽量说服威洛比,然而威洛比花样百出,早已耗尽了她有限的耐心。她向父亲提出意见,恳求他,可是没有用,他给这儿的主人糊弄住了。她不想考虑这是为什么;难道是由于酒?这想法太荒唐了。

然而在琢磨脱身之计时,她总是不由自主想到这点。如果露西·道尔顿在家,如果露西欢迎她前去,如果她逃到了露西那儿,啊!那么父亲真的会大发雷霆。但是他不会想到,要不是那可恨的酒,他又何至于这样呢!……

这种多年陈酒究竟含有什么,以致可以使人忘记理性和父爱?他是她亲爱的父亲,她是他心爱的女儿,然而他们却给什么东西隔开了;这东西塞住了她父亲的耳朵,使他听不进她的话;那么它是否就是那不可理解的、诱人的酒呢?她的孝顺心理大喊道:不。他那些必须暂时留下的议论,逼得她无计可施,低下了头,然而她记得,为了反驳它们,她提出过许多强有力的理由,想起这些,她那反叛的头脑清醒了,抬起来了。

男人真是奇怪:不论年轻年老,一点小东西(她认为那伟大的酒是小东西)竟能左右他们,改变他们,这叫她吃惊。可是就是这些男人,却还诬蔑女人说女人反复无常!她想,只有最紧要的理由,而绝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能影响女人。那东西哪怕多如海洋,女人也不会为了它们伤害她所爱的人,是的,那太不合理了!

可是女人必须尊重男人。她们不得不尊敬父亲。克兰拉在寂静的卧室里喊道:“我亲爱的、亲爱的父亲啊!”她回忆着他的一切好处,竭力让她对他强迫她忍受这种处境的不满心情,与一个孝顺的女儿的感情和谐一致。那个眼看要落到他头上的打击,却先重重地打中了她。她审视着她的许多理由,还有那重大的一个,说道:“一个也不能取得他的谅解!”然而父亲会由于她而遭受痛苦的想法,比她的自我辩解更加有力,更使她懊丧。她尽量想象怎样才不致让父亲伤心。但是这太渺茫了。

这间卧室是她神圣的避难所,整齐洁白的房间与她少女的情怀这么融洽,似乎在向她喁喁低语,要她保持冷静,然而接着另一个声音闯进了她心中,它像一声怒吼,使她绷紧的心弦仿佛给猛烈弹了一下。如果她在这里住下去,这间卧室就不再是避难所了。它成了悲惨的牢狱!宁可高傲地死去。死亡是我们无可避免的,但它一旦占有我们以后,我们对耻辱便失去知觉,进入了幸福的无感觉状态。

沉重的思想终于使年轻的眼睑合上了,然而她还在颤抖,直到在颤抖中醒来,听得有人在窗下喊她的名字。小克罗斯杰那孩子的嗓音令她陶醉,她对自己说道:“我还能爱,因为我爱他。”她想到了他在湖中的游泳,重又感到了对他的羡慕,似乎湖水可以洗去烦恼和锁链。于是她决定让他成为这儿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要他为她办一点事,他一定很高兴;明天早上就让他陪她步行到火车站,然后放他一天假,让他在外面游荡,她可以为他写一张请求原谅的条子,由他在夜里交给维农。

克罗斯杰与女管家蒙塔古太太一起用过早餐后,跑来找她,告诉她,是他叫醒了她。

“明天就不会这样了,我会起得比你早得多。”她说。在克罗斯杰声称他一定第一个起床时,她在想她的父亲,觉得应该再向他作一次解释,这是她的责任。

威洛比有一些私事要维农办。他向米德尔顿博士作了慷慨的许诺,要向伦敦定购他可能需要的每一本书;博士回答道:“我会弄得你倾家荡产的。”说完便像平时一样,走进了图书室。

他安闲自在,平静得像晨光中的山岳;克兰拉为了免得惹他烦恼,打算先跟威洛比再交涉一次;但是她不能叫住威洛比,同样她也不能指望威洛比会主动找她。他站在门厅中,挽住了维农的胳臂。她经过他身边,他没有开口,于是她走进了图书室。

“什么事,亲爱的?又怎么啦?”米德尔顿博士看见她进屋后关上了门,便这么说。

“没什么,爸爸。”她平静地答道。

“我的孩子,你该没有把门锁上吧?你好像在那儿转动什么,试试把手看。”

“请你放心,爸爸,门没有锁上。”

“韦特福德先生马上就要进来。我们得从事艰苦的工作。妇女不懂得时间的宝贵,也永远不会懂得,这是普遍的看法。”

“我们是空虚而浅薄的,亲爱的爸爸。”

“不,不,我不是指你,克兰拉。但是我猜想,你需要明白,在进行一项工作时,最重要的是……是每天有一个安静的开端。我想,任何学者都会对你这么说。我们必须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这些打扰!——哦,那么你今天还打算去骑马吗?这对你有好处。明天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请客吃饭,她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夫人,尽管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赴宴。昨天夜里我多喝了点酒,你不要责备我,我的克兰拉!我从不这样,只是要我鉴定一种酒时,我不得不喝一点。”

“我是来要求你带我离开这儿的,爸爸。”

这件麻烦事的重新提出,把米德尔顿博士又送进了风暴中心;他为了掠开额上的头发,胳膊肘匆忙间碰翻了一本书,他把书放好,喊道:“上哪儿?到什么地方去?读了那些导游手册,懒汉们的旅行笔记,报上五光十色的通讯,把男女老少的心都搅乱了。你知道,我反对过旅馆生活。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说,我从心底里讨厌这类活动。你亲爱的母亲在世时,我受够了这份罪,现在这不是三倍的不幸[3],是足足一万倍的不幸了。难道你不明白,对于一个老人,他的痛苦是随着年龄成倍增长的?我请求你谅解一个老人,克兰拉,我的话总不致一点用处也没有吧?”

“道尔顿将军会接待我们的,爸爸。”

“我讨厌他家的饭菜。对这点我不想多说,但他的酒跟毒药一样。就算不考虑这事——不过我得说,这是不能不考虑的!我们的政治观点也不一致。确实,我们没有必要一见面便讨论这些问题,但我们没有一个看法是相同的。我们一向话不投机。军人中已经产生出,或者分化出一批著名的享乐主义者;他们往往是虔诚的,他们成了光彩夺目的文化人,他们是绅士,国家尊重他们也应该;但是,总而言之,我反对去道尔顿将军家的建议。怎么哭啦?”

“没有,爸爸。”

“我也希望没有。在这里,每个人可能需要的一切都可得到;不容争辩,这儿的主人是很好的。你们暂时有了点争执,这只是茶杯里的风波,可你把它夸大成了十二级飓风,那是爱情小说中惯用的手法。不过这样更好,我再说一遍,这样更好,在结合初期发生这种事,比以后发生好。进来!”米德尔顿博士听到叩门声,马上高兴地喊道。

他担心门给锁上了,又怕他的女儿存心不肯开门。

“克兰拉!”他喊道。

她无可奈何地转动了把手,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小姐走进了屋子,一面按照米德尔顿博士对女性的要求,一迭连声表示歉意。她们想对克兰拉说几句话,但又拒绝把她带走。尽管神学博士再三声明,她完全可以服从她们的需要,但她们宣称,她们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决不多打扰一分钟。

她们像两个年轻的学生代表,见了老师只有沉默作开场白。这一冷场既尴尬又棘手,然而却给米德尔顿博士带来了希望,他愉快地估计,等两位女士讲完以后,他就可以设法让她们把克兰拉带走了。

“你也许会觉得我们有些郑重其事。”伊莎贝尔小姐先开口,转脸瞧了一眼她的姐姐。

“我们不想不恰当地夸大我们的使命的重要性,如果这可以称作使命的话。”埃莉诺小姐说。

“那么是威洛比派你们来的吧?”克兰拉问。

“亲爱的孩子,为了让你能更认真地考虑我们的话,也为了表达我们本人希望你得到幸福的心情,因此威洛比委托我们与你谈这件事。”

接着姐妹俩轮流向克兰拉发言,她只得一会儿看这人,一会儿看那人,尽可能把她们七零八落、空洞无物的句子拼凑在一起,领会她们的意思。

“——我们在谈到你的幸福时,亲爱的克兰拉,这也包括我们的威洛比的幸福,因为它是与你不可分割的。”

“——我们决不允许我们自身的爱好在这方面造成障碍。”

“——决不允许。我们爱我们的老家,如果只因为我们太崇拜它,太爱它,我们应该受到惩罚,那么我们认为要我们离开这儿是完全正当的。”

“——说真的,我们没有一点抱怨的意思,一点也没有,没有。”

“——年轻的妻子是天然希望在自己的家庭中成为不容争辩的王后的。”

“——年轻的和年老的!”

“但是我从没提过这要求,也从没想过……”克兰拉说。

“——亲爱的孩子,你有一个爱你的人,他在为你的幸福操心,他看到了你的希望,也看到了你应该享受的权利。”

“——至于我们,克兰拉,既然承认你享有的权利,我们便应该采取相应的行动。”(https://www.daowen.com)

“——何况,亲爱的,海边的一幢小屋便是我们始终梦寐以求的归宿。”

“——我们一直没有认识到,我们是一对老小姐,在主持一个大公馆的活动中,不能成为年轻妻子的融洽无间的伙伴。”

“——由于我们的老观念,家务管理方面难免产生矛盾,尽管我们怀着全世界最好的和睦相处的愿望!”

“——因此,亲爱的克兰拉,你可以认为这个问题已不存在。”

“——我们随时愿意变成你的客人。”

“——你的客人,亲爱的,不是吹毛求疵的批评者。”

“你们把我想象成了这么一个利己主义者!亲爱的小姐们!你们提到了这么残忍的利己思想,这使我痛心。我并不希望你们离开公馆。我喜欢与你们在一起,我尊重你们。如果我有不满的话,那便是你们没有充分维护自己的权利。我简直是希望你们在这儿,成为我的榜样。我决不允许你们离开。他把我想象成了什么!这是今天早上威洛比同你们谈的?”

很难说,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应声虫中,哪一个是更彻底的傻瓜,她们对家族的偶像同样崇拜得五体投地。

“威洛比,”埃莉诺小姐首先开口,从而让自己取得了上述那个现成衔头,“我们的威洛比洞察一切,他一向宽宏大量,又对一切具有先见之明,他的安排从各方面说都是为我们着想的。”

“一点迹象就能使他明白一切。”伊莎贝尔小姐说,现在轮到她来扮演大傻瓜了。

“亲爱的小姐们,你们不必离开。如果我在这儿当主妇,我便得反对这么做。”

“威洛比责备自己没有及早向你声明这点。”

“真的,我们也责备自己没有及早准备离开。”

“是他今天早晨首先提到这事的吗?”克兰拉问;但是她不能从她们那里听到回答。她们又开始了二重唱。她只得听其自然,让那些废话塞满她的耳朵。

“那么一切都不用谈了?”埃莉诺小姐说。

“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了,女士们。”

“我仍然可以作埃莉诺姑姑吗?”

“我也仍是伊莎贝尔姑姑?”

面对内心的阻力,克兰拉有些束手无策,她不便告诉她们,为什么她不能这么称呼她们,像威洛比与她恋爱的初期那样。她热情地吻了她们,她为这亲吻害羞,尽管她的热情是真实的。

她们一边告辞,一边又向米德尔顿博士再三道歉,表示打扰了他。他站在门口,用鞠躬送走她们后,仍把门开着,希望克兰拉能步她们的后尘,但发现她仍远远站在屋子的一角。

他正在考虑是不是让她待在那儿比较可取,维农·韦特福德已离开实验室,穿过门厅走来了;这位伙伴的神色也闷闷不乐,成了他自己的写照。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只要维农能对克兰拉发挥遏制作用就成;其实克兰拉给这么一打岔,已经准备离开图书室了。米德尔顿博士看到一张令人不安的脸出现在面前,不免有些惊慌。

“你没有什么心事吧?这对工作是最不利的。你刚才在哪儿?我觉得你的弱点就是不能用三层铜把自己包得严严的,使烦恼和忧虑不能侵犯你;做不到这点就不能好好工作。你是从实验室出来的。”

“是的,先生。要我帮你拿什么书吗?”维农对克兰拉说。

她谢谢他,说她马上得走了。

“现在你的旁边是意大利文学部分,亲爱的。”米德尔顿博士说,“对了,韦特福德先生,实验室,唉!这是一个花工夫的地方,用上一年时间也不一定能把电流从这个庄园通到火车站,大约四英里吧,我想距离就这么一点。是的,先生,业余爱好既花时间,又要机器,这对于一个生活优裕的绅士,不过是装饰品,跟狐狸的尾巴,鹿的角一样;对于后一种装饰,他的老乡们视为一种市民的荣誉,自然欢迎。我得说,威洛比近来真不错,为我的女儿考虑得非常周到。我刚才还听到了两位女士的谈话,根据我了解的情况,他确实又慷慨又细心。在某些斗争中,屈服的人往往也是有权得到尊敬的人。这是女人不会理解的,我怀疑她们看不到这种光荣。”

“我知道的;我刚才与威洛比在一起。”维农赶紧说,免得这位父亲再用旁敲侧击的话攻击克兰拉。他希望让她知道,他跟威洛比的谈话对她的利益没有发生积极作用,她最好趁他在这儿可以支持她的时候,马上向她的父亲推心置腹地谈一下。但怎么让她知道呢?她不会看他的眼睛,他也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阴谋家,会马上想出一套既隐晦曲折、对另一个人又明白易懂的话来。

“如果威洛比惹你不高兴,我很遗憾,因为我对他的评价很高。”米德尔顿博士说。

克兰拉掉下了一本书。她的父亲在椅子上跳了一下,高度超过了神经冲击的需要。维农竭力吸引她的目光,她也觉察了他的意图,但是气愤和悔恨的心情促使她决心我行我素,始终垂着眼睑。

“我没有说他惹我不高兴,先生。我在这里只是向他提供意见,如果他不接受,我没有权利生气。威洛比似乎有些担心,怕德克雷中校明后天就想离开。”

“他不喜欢他的朋友离开他。我可以保证,比他心地更和善的人,你跑上一天恐怕也找不到一个。但是你的额头说明你有心事,韦特福德先生。”

“哦,没有,先生。”

“在这儿。”米德尔顿博士用手指掠了一下他的眉毛。

维农也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为它们的不愉快表情制造了一个借口;接着,为了发泄内心的愤怒和不平,他说了些含有双重意义的不太高明的话,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对克兰拉的关心促使他讲的;他说道:“顺便谈谈,我为一句话绞尽了脑汁,现在只得向你请教,先生。我写了一行诗,但是否符合诗的格律,我毫无把握。你看,这么写行不行?

“‘驴子的语言使他成了驴子。’意思是他讲的话比任何人讲的更像驴子的语言。”

米德尔顿博士皱起眉头,似乎在细心推敲,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让评论的天才充分发挥之后,他才操起平静而诙谐的口气答道:“不行,先生,那不成。你不懂得诗律,哪怕写上一百行也还是不懂。我的建议是趁戒尺还没打到你身上,赶紧把它抹掉。而这样写倒是可以的:

“‘他按照规定履行了他的义务。[4]’

“表示他出色地完成了他应该做的事。这还可以。但是不要把这作为对你的授权而加以引用。”

“如果这符合实际情况,那倒改得不坏。”维农说。

“或者这么说……”米德尔顿博士正想提出第二种改法,克兰拉却已经跑掉了,她还从没对男人感到这么不可理解。多么奇怪,在一个灾难深重的世界中,他们却把脑筋用在这些废话上!这两个人还是学者,号称学识渊博的人呢!他们明明知道,在他们面前就有一个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关上门后,过了一分钟,他们已开始埋头工作了。米德尔顿博士忘记了他的另一种改法。

“没有什么严重的事吗?”他说,似乎对维农的额头不够光明磊落有些不满。

“确实没有,先生;那只是普通的头脑思考的事。”

“你认为那就不严重吗?”

“我认为赫尔曼[5]对五音韵脚诗体的赞美,不仅是严肃的,而且没有过分。”维农说。

米德尔顿博士表示同意,随即大谈希腊诗歌的韵律如何音调铿锵,把那个扰攘不安的世界从他的身边赶走了。


[1] 意大利的一个地区。

[2]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歌集》。西方古代人的观念认为胆汁会使人忧郁或愤怒。

[3] 原作中“三倍的不幸”为希腊文。

[4] 这句话的原文与维农那句话的原文在句型、字形和字音上十分相似,但意义全然不同。米德尔顿博士显然在故意曲解维农的话,用尽脑筋把它改成了赞扬威洛比的意思。克兰拉不明白两人的用心,因此随即跑掉了。

[5] 戈特弗里德·赫尔曼(1772—1848),德国古典学者,对希腊古代语文学有专门研究。五音韵脚诗是古希腊的一种诗体。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