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雨中的出走
克兰拉收到她朋友露西·道尔顿回信的那个早晨,太阳升起前是晴朗的,但天空的霞光在农民眼里却是不祥的预兆。然而对于东方这片富丽的红霞,克兰拉既没有观测天气的眼光,也没有欣赏景色的悠闲心情。在她看来,那是希望之门,它把她从前梦想的生活中那些瑰丽多彩的场景,送回了她跳跃的心坎,她又恢复了对它们的信念,但是加快的脉搏却使她的思想集中在她的计划的实施上。在行动中,她像一根磁针,始终指向一个目标。什么也不会离开它,一切都是它的燃料;欺骗,借口,大量不露声色的、没有恶意的谎话,与弄虚作假的狡黠伎俩齐头并进,它们都成了她的武器。为了今天的行动,她昨天放了不少空气。她不得不一切依靠自己,她这么做问心无愧,她把欺骗归咎于沉重的压力。“早晨我得办些事,过了这段时间我便没事了。”她这么告诉威洛比,告诉戴尔小姐,告诉德克雷中校,但直到讲第三次时,她才意识到它包含着微妙的双重意义,因此她把这认识与中校联系在一起。
哪个家伙破坏了你的准则,你喊得最响的声音便是责问他,一个稍有良心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做,或者那么做,你声称,你对他的主要过错可以不予计较,你无法容忍的是那些属于良心问题的小缺点,例如,那种莫明其妙的、令人恶心的谎言,或者把说谎不当一回事的可耻态度。然而你知道,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没有秩序的世界上,我们在从事活动的时候,只是我们的意图的奴仆,这有时是出于感情的需要,有时是被处境所迫。意图给我们面临的行为规定了方式,感情为船舶提供了动力,处境则是它们辩解的理由。这时,假定良心是船上的一个乘客,那么,只要我们的船看来开得快了点,它就会吓得不敢吱声,像海盗船上被劫持的旅客,只能听任贼船为逃脱劈波斩浪的巡逻艇的追击,在惊涛骇浪中穿越礁石和险滩。谨防虚假的处境。
这讲讲是容易的,但有时危机降临到我们身上,束缚了我们的手脚,就像枯萎病对玫瑰树的侵袭一样。我们必须当机立断,鼓起勇气,斩断绳索,如果不能这么做,只得让绝望主宰我们。但是善于鼓起勇气的人不多,年轻女人更是以柔顺懦弱为美德。就她们而言,对罪恶进行直截了当的指责便是鲜廉寡耻,丧失了纯洁的柔和光泽,因而也失去了她们在市场上的高贵身价。她们必须迎合男人的趣味;出于这个目的,她们很快学会了忘记自我的生活,按照男人的看法看待自己,对潜在的可能性几乎像他们一样不予理会。没有勇气,良心只是一个可怜的旅客;如果海盗船一切顺利,良心对任何一方就毫无用处,只能给抛进海里。
那天早上,克兰拉的谎言和欺骗一点也没有使她不安。她选择了绝望,却认为自己很勇敢,因为她的勇气正好足以鼓动她逃走,摆脱她所憎恨的一切。她的心情轻松愉快,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她是陶醉在自己的计划中。她天性灵敏,逃出牢笼的前景显得这么鲜明,这么突然,就像当初被囚的意识曾使她突然感到苦闷和消沉一样。维农掠过了她的脑海,这是她的朋友!是的,他可以作她的向导;但是他不会赞成她的做法,既然他要在她通往神圣的自由的道路上阻拦她,那么就必须把他抛开。
他会怎么想?照她推测,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也许有一天他们可能在阿尔卑斯山上碰到,两人都已中年,他成了名,她只能为自己无法按照他的崇高标准行事表示遗憾。“然而,韦特福德先生,”她会非常真诚地说,“不论你信不信,我那时确实是希望听你的话,让你满意的。”未来的维农在她的想象中仍那么严峻,他皱起了眉头,就像她昨天在图书室中看到的那样。
她为自己想起他而呵斥了自己,现在她必须把心思集中在他所反对的事上。
很快就想起了露出羞涩的脸色的小克罗斯杰,这可轻松快活得多了,他承认睡了懒觉,她在露水中行走的时候,他还在床上呢。她正在笑他,克罗斯杰蓦地从一棵树后跳了出来,跑到她面前,吓得她按住胸口,立刻站住了。搞阴谋的人是经不起惊吓的。他怕吓坏了她,像个男子一样竭力安慰她,说他已经起床“几个钟头”,早已看到她沿着林荫道走来,只是不想吓唬她,尽管他常跟孩子们开这种玩笑,如果他伤害了她,她要对他怎么办都可以,她会看到,他是肯接受惩罚的。他迫切希望她对他实施体罚。
“我要等你当了海军,让水手长来惩罚你。”克兰拉说。
“水手长不敢打军官!瞧,你对海军什么也不懂。”克罗斯杰说。
“但是你不可能比我出来得早,你这个淘气的孩子,我一路出来时看到所有的门都还锁着,上了闩。”
“但是你没有到后门看看,那是威洛比爵士的便门;你走的是大门。我知道你的心思,米德尔顿小姐,你是输给了我,不想认账。”
“我输给你什么啦,克罗斯杰?”
“你的赌注。”
“那是什么?”
“你自己明白。”
“讲吧。”
“一个吻。”
“根本没有这回事。但是,亲爱的孩子,我不吻你并不证明我不喜欢你。这一切都是胡闹,你应该想到的只是学习,做一个诚实的孩子。绝对不讲一句假话,不论受什么苦,都得当一个正直的人。”她对欺骗的愚昧和危害,印象特别深刻,接着又道:“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但是那天我淋了雨,你吻过我。”
“那是因为我答应过。”
“但是米德尔顿小姐,你昨天是赌过一个吻的。”
“克罗斯杰,我相信……不,我不想说我相信,但是你能说你相信,今天早晨你是第一个出门的吗?好啦,你能说你相信,你离开屋子时没有看到我已在林荫道上?啊,你不能!”
“米德尔顿小姐,我确实相信我是第一个穿衣服的。”
“永远保持诚实,亲爱的孩子,这样,你便可以感到克兰拉·米德尔顿永远爱着你。”
“但是,米德尔顿小姐,等你结婚以后,你就不再是克兰拉·米德尔顿了。”
“我当然还是,克罗斯杰。”
“不,你不会,因为我多么喜欢你的名字!”
她想了想,说道:“你这是向我提出了警告,克罗斯杰,那么我决不结婚。我要等待,”她本想说:“等待你,”但犹豫了一下便打住了,“前天我寄信的那个村庄,你觉得远不远?”
克罗斯杰大笑一声,表示这点路根本不在他心上。“在克兰拉之后,我喜欢的名字便是露西。”他说。
“我原以为克兰拉排在纳尔逊[1]之后,”她说,“而且还隔着一大段距离,要不,你就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海员。”
“我不会成为不合格的海员,米德尔顿小姐,你对你那句庄严的话可以放心。”
“可是你讲起话来渐渐有些像那种人,克罗斯杰。”
“那么我不再开口就是了。”
他的决心保持了整整一分钟。
克兰拉心想,但愿在今天早晨这前途未卜,但绝对必要的冒险活动中,她做了一点有益的事。
为了在早饭前赶回来,他们走得很快,向乡村邮局直跑。其实时间很多,他们到得太早了,邮局还没开门;克罗斯杰饿得难受,在路上跳来跳去,于是奉命向面包店进军。他走后,克兰拉感到孤独,望着关紧了百叶窗、寂静无声的街道,心中有些害怕。看到他回来,她很高兴。最后她拿到了信,因为送信人证明她是合法的收信人,于是她和克罗斯杰又匆匆往回跑,要及时赶到公馆。她迫不及待地看完了露西的第一张信纸:
“请用电报通知我,我来接你。我可以在你停留的两天中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但是能住得久些更好。”
这是信的大意。她在路上又看了一遍,不再那么匆忙,这给了她甜蜜的感觉;露西写道:
“我还像以前那么爱你吗?我最好的朋友,你这么问,一定是碰到了不愉快的事。”
克兰拉打破了沉默。
“是的,亲爱的克罗斯杰,如果你愿意,吃过早饭你可以再跟我去散步。但是记住,绝对不要说你和我到哪儿去过。我可以给你二十先令,让你买你要收集的鸟蛋和蝴蝶。还有,听着,你得答应我,今天是你最后一次逃学。告诉韦特福德先生,你知道你过去多么不知好歹,让他可以对你抱些希望。你认识那条穿过田野去火车站的路吗?”
“你可以少走一英里,到了康布林的磨坊旁边便抄小路,再走五分钟,然后绕到大路上。”
“那么,克罗斯杰,吃过早饭,马上到后面养雉场去,我会来找你。万一我来以前,有人看到了你,你就说你是在欣赏印度喜马拉雅山鸡的美丽羽毛;如果我们在一起给人看到了,我们便开始赛跑,当然你能赶上我,但必须等别人看不到我们的时候才那么做。到了晚上,告诉维农先生,不,告诉韦特福德先生,你的钱是我给的,这是我私人给你的零用钱。我一向喜欢身边有几个零用钱,克罗斯杰。你还可以告诉他,我给了你一天假,要不是他太严厉,不准请假,我本可以替你写张请假条。他真是能非常严格的。”
“下一次你不妨仔细瞧瞧他的眼睛,米德尔顿小姐。在他要我仔细瞧他以前,我一直认为他很可怕。他说,人们应该彼此瞧对方的眼睛,就像他给我上拳击课时那样,那么我们的争吵至少可以减少一半。我记不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了。”
“你不必都记住,克罗斯杰。”
“是的,但你喜欢听呢。”
“说真的,亲爱的孩子,我觉得我对你那么讲并没有错。”
“是的,但是,米德尔顿小姐,你是喜欢听呢。他也喜欢听你唱歌和弹琴,他一直看着你。”
“我们不加紧就得迟到了。”克兰拉说时加快了步子,简直跟跑差不多了。
他们及时赶到了,还在园子里绕到了重瓣野樱桃树那儿,它的白花不多了。克兰拉在树下抬头看它,正是在这里她曾仰望天空,觉得它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景色更美。那是维农躺在树下的时候。但是她望的当然是天空,不是他。现在树显得有些忧郁,花正在凋谢,颜色跟踩脏的雪地差不多。
克罗斯杰又开始谈话了。
“他说女士们不太喜欢他。”
“谁这么说?”
“韦特福德先生。”
“这是他的原话吗?”
“我记不得原话了,但他说,自从你来以后,她们便不愿像我这样听他上课,可是自从你来以后,我却觉得他比以前可爱了十倍。”
“你越喜欢他,我也越喜欢你,克罗斯杰。”
孩子突然大喊一声,跳跳蹦蹦地向威洛比爵士跑去;一看到他,克兰拉仿佛觉得给针扎了一下,心也开始收缩了。克罗斯杰露出各种快活的样子,跑到了他面前。然而在先前散步时,他从没提到过他;克兰拉认为,这是说明孩子懂得,威洛比的全部要求只是感情的表演,因此他便这么办。她对这种场面持批评态度,但她不想责备克罗斯杰,理由是小孩子们不再爱一个人时,必须为他们的不满和反感寻找根据,否则在他没有直接触怒他们的时候,他们会觉得他们对他的态度是粗暴的,因为他们不能分析,不能看到他们的恶感来自许多正义的对抗情绪。它经过长期的积累,形成了对意识的一种阴暗的、无声的负担,而每一个新的证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成为它的辩护者。由于即将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她紧紧抓住了这个认识,琢磨着那个男人多么冷酷,多么虚伪,对孩子起了多么大的腐蚀作用。然而她下意识地模仿了克罗斯杰,用几乎兴高采烈的声音招呼他道:
“早安,威洛比,这是一个不可错过的早晨,你出来很久了吗?”
他握住了她的手。“亲爱的克兰拉!你也一样啊,不觉得太疲劳吗?你上哪儿去啦?”
“就在这一带,到处走走!我还一点也不觉得疲劳。”
“只有你和克罗斯杰吗?你应该带几只狗。”
“它们的叫声会使整屋子的人不得安宁。”
“但是我想起你得不到保护,心里更不得安宁。”
他吻了她的手指,这是爱情的表白。
“那么全家人……”克兰拉说,但觉得不必对他不能理解的事提出指责。
“如果今后你在早上比我更早外出,克兰拉,答应我,一定要带着狗,好吗?”
“好。”
“今天我可以把一天都交给你。”
“是吗?”
“从第一个钟头到最后一个钟头!哦,你很赏识贺拉斯的幽默吧?”
“他很有趣。”
“好像是专门给人雇来逗乐儿的!”
“德克雷中校来了。”
“他一定认为是我们雇佣了他!”
她发觉了威洛比的挖苦声调。他向德克雷大声道了早安,说他得到马厩去看看了。
“道尔顿?米德尔顿小姐,是道尔顿吧?”中校鞠躬后抬起头来说,“道尔顿将军的女儿?如果是的,那我很荣幸,还跟她跳过舞呢。你怎么样?——我是说,你是不是时常跟她跳舞,或者像年轻小姐们那样,在舞会上出足了风头,便不想再跳了?那么你一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舞伴。”
“是这样!”克兰拉大声说,非常感激那位援助她的朋友,她的信还像宝贝一样揣在她怀里呢。
“奇怪,这个姓氏昨天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米德尔顿小姐。到了半夜,它却像小银铃一样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我想起了这位小姐,光是她的跳舞就差点叫我爱上了她。她肤色较深,与你一样高,步履也很轻盈;你们简直是肤色不同的一对姐妹。现在我知道她是你的朋友啦!……”
“哦,你会遇到她的,德克雷中校。”
“算了,这只能自讨没趣。一个可爱的姑娘再度见面,只会告诉你,她已经订婚了!米德尔顿小姐,这不是民歌中的词句,这是伤心的感受。”
“露西·道尔顿……你是在哄我跟你谈正经事呢,德克雷中校。”
“难道你不愿意吗?不要以为我始终是个演马戏的!你当然听到过伤心的丑角。你会发现,在我的白粉后面并不是一张可笑的脸。十三年前也有人爱过我,但我的心上人进了坟墓。从那以后,我在生活中便提不起精神,也许这是因为没有找到一个像她那么慈悲的人。赢得微笑和爱情是容易的,但要赢得一个忠诚的女人,你可以在敌人面前像信任你的心一样信任她的女人,却并不这么容易。我那时很穷。她说:‘等到我二十一岁生日以后。’到了那一天我去找她,他们没有在门口拦住我,我便觉得奇怪。我给带到楼上,我看到了她,她死了。她希望嫁给我,把她的财产留给了我!”
“那么再也不结婚了。”克兰拉轻声说。
她向后望了一眼。
威洛比爵士就在背后,在草坪上踱步子。
“早餐以后我必须巧妙地避开他,悄悄溜走。”她想。
他早抛弃了前些日子的愚昧做法,他的思想可能在这么回答她:“如果我让你走出我的视线,我就是个笨蛋。”
维农出现了,跟近来一样一本正经的。克兰拉请他原谅,她带走了克罗斯杰,使他早上没能与他一起游泳。他点了点头。
德克雷喊住威洛比,问他有没有火车时刻表。
“吸烟室里有一张;如果你一定要走,十一点,一点,四点,都有火车。”威洛比说。
“德克雷中校,你要离开庄园?”(https://www.daowen.com)
“就在这两三天内,米德尔顿小姐。”
她没有劝他留下,他的宣告对她毫无影响。由此可见,他想……哦,可见什么?没什么,对,那么她自己也不打算待下去。要不然,她会对失去一个有趣的同伴表示遗憾;当然,那是谦逊的说法。同样的感情可以有谦逊的或自负的表现;两者也许同时存在于一个胸膛中,不论前者或后者都同样正直;男人的自负心理在一位小姐面前,往往会变得畏首畏尾。她喜欢他,也可能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但这怎么可能呢?她还是喜欢他的,只要能为她办点事,引起她的好感!这些便是他连绵不断的幻想,感叹是它们的自然结果;它们建立在一个信念上,那就是:她并不爱威洛比,在等待着有力的手帮助她摆脱困境。他问起火车时刻表,这不论在心里还是在嘴上,都纯粹是临时想到的。它是无意识的,但却是从昨天和前天盘踞在他头脑里的各种推测中跳出来的。今天早上,她给她的朋友露西·道尔顿小姐的信该收到回信了;那位深色皮肤的漂亮姑娘,德克雷觉得奇怪,他在跟她跳舞的时候,竟没有多注意她。尽管她那么漂亮,他却是通过她父亲的姓和军衔想起她的,因为她父亲是著名的骑兵将军,那个兵种的战术家。中校埋怨自己失策,没有对克兰拉·米德尔顿的朋友另眼相看。
上午的信件都放在门厅的铜盘里。克兰拉经过那里,连瞧也没瞧,便回了卧室。德克雷打开一封信,上楼写回信了。威洛比爵士在庄严地向全体仆人做早餐前的祷告,他看到他们没有出席,三把椅子空着。维农对这种例行公事式的说教有他自己的观点,自然趁机溜走了!但是另外两个位子,尽管威洛比对椅背瞪起了眼睛,它们却不当一回事,这使他想起了他的朋友贺拉斯曾向他要火车时刻表,但过了一分钟他又说,他还要在庄园上住两天或三天。不过一个人一旦给嫉妒占领之后,他是从来不需要凭事实判断的,他可以夸大事实,小草便是森林,丘陵便是高山。威洛比窸窣有声地把腿搁起和放下,把双臂紧紧合抱在胸前,还不断清嗓子,这一切都隐隐流露了他的心情。
“威洛比,今天早上你身体还好吧?”米德尔顿博士合上书以后,对他说道。
“凡是熟悉我的人,是不大会为我的健康担心的。”他答道。
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小姐同时叫了起来:“威洛比身体不好!”“他是健康的化身!”
利蒂希娅为他伤心。她想,他的笑容像瘟疫流行期的阳光。她相信他深深爱着克兰拉,现在一定是对她的离心离德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窝着一肚子的火,但事儿又不能对人说,只得走进门厅,打算看看那两个坏蛋究竟躲在哪里。
德克雷在女管家屋里,正跟小克罗斯杰讲话;蒙塔古太太刚来吃早饭。他听到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而门正有点开着,他探头一看,便给请进了屋子。蒙塔古太太很喜欢听他闲聊,因为他对这位家道败落了一段时间的太太的敬意是亲切的,它可以充当过去留下的一件忧伤的纪念品,令她想起落难前的日子;而主人的尊敬却总是冷冰冰的。
她抱怨孩子糟蹋自己的身体,一大早什么也不吃便跑那么多路。
“我的孩子,今天清早你上哪儿去啦?”德克雷问。
“哦,中校,你知道这地方,”克罗斯杰说,“我饿啦!我要吃三个鸡蛋,一份咸牛肉,还有奶油蛋糕和果酱,然后再喝第二杯咖啡。”
“这不是说大话,”蒙塔古太太道,“他空着肚子从早上五点熬到九点,然后跑到我的餐桌边,狼吞虎咽地大吃。”
“哦!蒙塔古太太,这可是乡下人所说的随口胡诌。因为,德克雷中校,我在七点钟还吃过一个果子面包呢。那是米德尔顿小姐硬要我去买的。”
“孩子,一个隔夜的面包?”
“对,昨天的,这没什么可怕,它跟新鲜的一样。”
“你是在什么地方离开米德尔顿小姐去买面包的?你不应该让一位小姐独自待着;那么早在乡村市镇上,街上冷冷清清的。克罗斯杰,你叫我吃惊。”
“是她硬要我去的,中校。真的这样。我才不稀罕一个面包呢!不过她很安全。我们可以听到邮局里的人声,我还遇到了我们这块的邮差,他正去取他的信件袋。我并不想离开,面包算得什么!可是你不能不服从米德尔顿小姐啊。我根本不想这么做,永远不想。”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心情是一致的。”中校说,但这时克罗斯杰嚷了起来,因为给他们看得那么了不起的小姐,这时已站在门口。
“你今天早上太累了,不适宜再去骑马。”德克雷对她说,一面走下楼梯。
她拎着帽带,帽子在她手中晃动。“我今天不想骑马。”
“你为什么不把你要办的事交给我办?”
“我喜欢尽量不麻烦别人。”
“道尔顿小姐好吗?”
“我想好吧。”
“你说,她还想得起我吗?”
“她的记性大概会像你的一样好。”
“你很快就能见到她吗?”
“但愿如此。”
威洛比爵士在楼梯脚下遇到她,但没有把哆嗦的手伸出去。
“我们今天可以在一起了。”他说。
克兰拉点了点头。
在早餐桌上,她面对着钟。
德克雷掏出了怀表。“威洛比,你这钟慢了五分半呢。”
“雷顿的钟表匠上星期没来校正时间,贺拉斯。如果他来了,他会发现这钟走得太慢的。”
一位老小姐把她的表与德克雷的表对了一下时间;克兰拉看了看自己的表,发现它也慢了四分钟,她很感激。
她在九点三刻离开早餐室,临走前先吻了吻父亲。威洛比跟在她后面。他觉得值得欣慰的是,他在各方面都比德克雷占有优势,相信只要他能与这位古怪的未婚妻单独待在一起,把她搂在怀中,就可以使她的不满烟消云散,在她眼里恢复他不久以前的形象。想到这还是不多几天前的情形,他的火气又上来了,但他克制了自己。
德克雷走进门厅的时候,他们正发生小小的争执。
“这件礼物是值得一看的,”威洛比对她说,“我姑且不谈它如何贵重。那么马上就去吧。我整天都可以奉陪。下午我驾车带你去拜访布歇夫人,向她表示谢意,但是你必须先看看它。它放在实验室里。”
“下午以前还有的是时向。”克兰拉说。
“你们在谈结婚礼物吗?”德克雷插嘴道。
“布歇夫人送的一套瓷餐具,贺拉斯。”
“没有变成碎片?让我看一下。瓷器总难免打碎的思想,一直盘踞在我的头脑中。我得看看它,让我得到两点启发。米德尔顿小姐,我们在实验室。”
他挽住了威洛比的胳膊。对他的反抗是短暂的——威洛比想到德克雷跟他在一起,不是跟克兰拉在一起,心里觉得很满意。他看到她在向她的使女巴克莱交代事情,只得暂时不提要她同去的话。
在实验室里,德克雷缠住了他,先是欣赏瓷杯瓷碟,然后又大谈伦敦的最新消息: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怎样凭着高贵的头衔偷香窃玉,达到了目的。威洛比喜欢这故事的情调,如果没有高贵的头衔,它便会变得索然无味;它还使地位比他高的人显得与他差不多。不过他虽然欣赏这则故事,他的道德观念没有忘记谴责这位失足的少女。后来他不得不打断德克雷的话,向他指指窗外:维农正在那儿,一会儿走到这里,一会儿走到那里,显然要找小克罗斯杰。“除了我,这儿所有的人都不懂得怎么对付这孩子。但是,贺拉斯,往下讲吧。”他说,收起了他的冷笑。维农的样子很滑稽,因为刚下了一场阵雨,他已淋得半湿,现在又去找小坏蛋了。看来他是下了决心,非找到逃学者不可,因此匆匆忙忙沿着林荫道向前直走。
“跟在板球后面奔跑的人显得傻呵呵的,但是冒着阵雨去抓一个没了影踪的小坏蛋,这却是我平生还没见过的。”威洛比觉得有趣,又开口说道。
“啊哈!”德克雷一边说,一边随着抑扬顿挫的声调挥胳臂,“比那滑稽的事还多着呢。”
他在实验室吸了烟,因此威洛比吩咐仆人把瓷餐具搬进一间起居室,供克兰拉前来参观。
“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德克雷说,“不过你的运气可能不坏。我可不敢把这种容易打碎的贵重物品随便搬动。”
“我相信我的运气。”威洛比答道。
现在大家在找克兰拉。那位一家之主已等得不耐烦了,然而他还得等。楼下的任何一间屋子里都没有她。她的使女巴克莱遭到了盘问,但她宣称,她也不在楼上。威洛比赶忙回实验室找德克雷,他仍在那儿。
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还有戴尔小姐,都问过了。她们对克兰拉的动向一无所知,不仅如此,她们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安静,要到处乱跑。她已不在屋里的想法逐渐变得严重了;天已黑黑的,雷声滚滚,闪电不断,大雨随即倾盆而下。仆人们打着雨伞,围了披肩,穿上大氅,前往庄园各处寻找。德克雷说:“我也去。”
“不,”威洛比大声说,立刻拦住了他,“我不同意。”
“我有猎犬的嗅觉呢,威洛比,我一下子就能找到踪迹。”
“亲爱的贺拉斯,我不能让你去。”
“再见吧,老朋友!只要她还能找到,那就只有我才能找到她。”
他向雨伞架走去。这时大家在打听,克兰拉有没有带雨伞。巴克莱说她带了。这个事实说明,她走得很远,不在庄园以内。克罗斯杰也失踪了。德克雷暗暗点头。
威洛比怒气冲冲,朝晴雨计捶了一拳。
“波林顿在哪儿?”他喊道,派人找听差波林顿把他的大钓鱼靴和雨衣拿来。
紧急的论争正在他心里进行。
他是不是应该独自前去,碰巧找到了克兰拉,便可以在他的雨伞和大衣下宽恕她?或者他是不是应该阻止德克雷独自行动,免得他真像他狂妄自大吹嘘的那样找到了她?
“你再坚持,贺拉斯,我就要生气了。”他说。
“把我看作命中注定要为你效劳的工具吧,威洛比。”德克雷回答。
“那么我们结伴同行。”
“但加了一个人就使另一个人多了出来,这比两人分头找更糟,因为只有一个人时我才能依靠我的才智,否则我就无法相信它。”
“我不妨开诚布公告诉你,你的话有时在我听来简直不知所云,贺拉斯。请你用明白易懂的英语讲吧。”
“也许你是英语的天才,所以我的话才不合适,因为我认为我讲的是英语。”
“唉,你知道,有的人讲英语也不清不楚,像讲爱尔兰语。”
“那么讲那种话更是大蠢特蠢,因为我想,它还不如爱尔兰语明白易懂。”
“哎哟!”两位老小姐唉声叹气地说,“她能上哪儿啦!暴风雨多可怕啊。”
利蒂希娅认为可能在船房里。
“对,今天早上克罗斯杰没有游泳!”德克雷说。
谁也没有考虑到这多么荒谬,克兰拉竟会想到带克罗斯杰去湖里游泳,而且是在他刚吃过早饭之后;因此这个推测被采纳了,至少她和克罗斯杰可能到湖中划船了。
由于对这个想法抱有希望,威洛比才放了德克雷,让他独自去碰他的运气。他心里暗暗得意。他定了个计划,要把克罗斯杰支使开,单独与克兰拉待在船房里,充分享受由于寻找和发现了她而赋予他的特权。感情阴魂不散,又插了进来。然而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与她单独在一起,她别想再从他身边溜走。
公馆的大门一下子打开了,呈现在两位先生面前的是一框大雨滂沱的图画。刚长出叶子的树木一片铁青色,看不到一点绿意,它们全都垂头丧气地直挂雨水;到处是淅淅沥沥的声音,构成了一支雨水的大合唱。
两位女土看到这幅对克兰拉不利的图画,不禁连连呼唤她的名字;天地这么阴森可怕,一点小过失也会酿成大祸。她一定疯了,敢于冒这样的危险:她总是轻举妄动,从来不肯安分。克兰拉!克兰拉!你怎么可以这么胡闹!我们是否应该告诉米德尔顿博士呢?
利蒂希娅认为还是别惊动他好。
“你走哪条路?”威洛比说,现在他倒是担心不能摆脱他的朋友了。
“哪条都成,”德克雷回答,“我把我的脑袋当半便士的硬币[2],它要我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句令人生气的废话使威洛比自顾自走了。德克雷看见他偷偷朝后瞥了一眼,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心想:“我的天!他可能很喜欢她。但是他没有找到正确的途径。如果我猜得不错,她是一个坚定的姑娘。这种人十万个中才能找到一个。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使她们成为真正的妻子。她们是让男人想到要结婚的女孩子。明天!但愿给我个机会。她们一旦看上你,就会牢牢盯住你。”
然后他想到她的花容月貌和漂亮的衣饰,不禁心里发急,但愿她没有碰上这场大雨。
他走到庄园西边的大门口,看门人对他说,他看到米德尔顿小姐和克罗斯杰少爷一起走出了大门,但没见她回来。半小时后,维农·韦特福德先生也走出了大门。
“他在找他那学生呢!”中校说。
看门人的妻子和女儿知道克罗斯杰少爷喜欢淘气;她们说,韦特福德先生先前打听他,一定已抓住了他,打发他回家换淋湿的衣服了,因为克罗斯杰少爷已经回来,只是拒绝在门房间躲雨;他好像在哭;他离开时垂下了头,在浸透了水的草地上到处乱走。看门人一家的意见是,克罗斯杰少爷大概很伤心。
“他一定被韦特福德先生骂了一顿,这没有疑问。”德克雷中校说。
母女俩认为事情可能就是这样,觉得湿透了的克罗斯杰不肯马上回公馆换下湿衣服,实在太不听话了。
德克雷掏出怀表。时间是十一点十分。如果他从各种迹象作出的判断不错,那么米德尔顿小姐在前往目的地的半路上,肯定遇到了大雨。根据他猜想的她的性格(他会说根据他了解的她的性格),他认为任何暴风雨都不能阻挡她预定的行动。因此他得出的结论是:她现在已搭上火车,飞向她的朋友,那位深色黑皮肤的漂亮姑娘露西·道尔顿了。
然而另一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即雨太大,她不得不停在路上了。但他想不出她能采取其他的路线,因此决定沿着通往雷顿的路寻找,一路上密切注意每栋小屋和农舍的窗户。
[1] 纳尔逊勋爵(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民族英雄。
[2] 指掷前先猜正反面以决定行动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