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农的跟踪追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六章 维农的跟踪追寻

看门人有个儿子,他是克罗斯杰少爷的好朋友,也是许多冒险活动的同谋犯;这孩子希望将来当一名猎场看守人,因此他和克罗斯杰常在猎场看守人的一个小家伙的陪伴下,周游全乡,为三个人都喜爱的未来的快乐生涯作准备。克罗斯杰的前途是与神秘的海洋联系在一起的,这使他们一致同意授予他船长的称号。每逢逃学的时候,他大多是与雅各布·克鲁姆或乔纳森·费纳韦在一起。维农发现雅各布·克鲁姆坐在门房间小客厅的凳子上,立刻相信克罗斯杰也在这儿。雅各布看来正在认真阅读一本他送的书,他认为这只是巧妙的伪装。但是门房间的母女俩和雅各布都说,米德尔顿小姐带着克罗斯杰在十点半走出了大门,后者匆匆忙忙,甚至没来得及向雅各布点一下头;这使维农吃了一惊。她会鼓励克罗斯杰逃学,这是天下最不可相信的事。除非维农把希腊文和拉丁文中攻击女性的格言都当作真的,那还差不多。

雨漫山遍野地下着,织成了一件厚厚的袍子,覆盖着每一个山头;远处雷声隆隆,在这轰鸣声中,大雨倾盆而下哗哗地冲击着地面,那声音就像猪槽里刚加满了饲料,一群猪在争食,又好像一大群饿鬼吵吵嚷嚷地坐下,闷头大吃酒肉,只发出一片舔嘴咂舌的声音。一个匆忙的行人,只要有些诗意和幽默感,一路上会领略到许多新鲜的印象。不论狂风暴雨多大,勇敢坚定的步行者如果不把淋湿的衣服和浸水的靴子造成的不舒适放在心上,它仍是他有趣的旅伴。西南雨云也不会长时间保持阴沉的脸色,它们蕴积在空中,只是要把丰富的雨水倾注给大地,让它喝一个饱;然后它们便会像抓住了小鸡,嘴上还有它的羽毛的鹞鹰头一仰回到空中一样,逐渐向上浮动,把罩在脸上的面纱变成挂在空中的一串串水珠;它们随时可能撕破面纱,露出上面柔和的云层,露出云上的阳光,露出天空,那几乎像它们刚离开的地平线那么青幽幽的,像沾着清晨露水的草地那么碧油油的天空;有时随着一阵风从头顶疾卷而过,它们也会散开,于是明净的蓝天带着笑容,从巨大的肩膀似的白云中间显现了,这可能只是短暂的嫣然一笑,也可能是光辉灿烂的一出幕间剧;但是那一条条泻下的雨水,那一簇簇飘动的、追逐的、上升的云雾,都朦朦胧胧,没有固定的形态,而树叶生气蓬勃地昂起了头,树顶俯下了身子,树枝啪啪折断,顽强的树篱在与狂风的搏斗中呼叫,至多只肯让出一片树叶;这幅画面不靠颜色的帮助,一下子勾勒出斗争和狂野的壮丽场面,使一个习惯于跟道路、荒原和高山打交道的人感到兴奋。即使他全身湿透,他的心仍在歌唱。而你们这些衣冠楚楚、面带嘲笑的伦敦佬,请想想吧,万一你们出门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样;你们的脚步会像心神不定的舞蹈教师一样变得歪歪斜斜,你们仿佛被大自然逼得走投无路的耗子,一心只想让自己倒霉的身上保留一块干燥的地方!只有对下雨和天晴一视同仁的人,才能适应我们的气候,谁想领会陶醉在坚强意志中的秘密,他就必须以情人的心情去迎接来自西南方向的云层。

维农把一切置之度外的乐观心理,由于为米德尔顿小姐担忧受到了冲击。丢开这种顾虑,他便会像海鸥一样快活,在惊涛骇浪中自由翱翔。他觉得瑞士和提罗尔的阿尔卑斯山在未来的许多日子中,还不会出现在他眼前,那么眼前这呼啸奔驰的西南风云不失为仅次于前者的美好景象。雨小了一些,乡村铺展在移动的天幕下,显得昏昏沉沉,茫茫一片;云层像他喜欢看到的那样呈现了鱼鳞状的不同色泽,然而拖着长长的衣裾。大雨还蕴积着,因为雨云仍在缓缓飘动,还没有升得更高,鹰也没有冲上天空,而他知道这是天气转晴的一个迹象;山上也看不到一条条雾一般的烟霭。

通往雷顿的近路得越过一道栅栏,在那儿的梯磴上,维农发现了小克罗斯杰。一个流浪汉坐在梯磴顶端。

“你原来在这儿。你在这里做什么?米德尔顿小姐在哪里?”维农说,“注意,要想想好再说。”

克罗斯杰把张开的嘴又合拢了。

“小姐已穿过这儿上车站了,先生。”流浪汉说。

“你这傻瓜!”克罗斯杰大喝一声,准备向他扑去。

“难道我说得不对,小少爷?你能说不是这样吗?”

“我给过你一个先令了,你这蠢驴!”

“小少爷,你给我这钱是要我待在这儿照顾你的,我是待在这儿呢。”

“韦特福德先生!”克罗斯杰厌恶地打断了他的话,对着老师说道,“照顾我!认识我的人,谁认为我需要别人照顾,那才怪呢!说真的,你一定是个畜生,你这家伙!”

“随你怎么说,小少爷。我把我会唱的歌全都唱给你听了,免得你老是垂头丧气的。你需要安慰。非常需要。你哭得像个小娃娃呢。”

“我让你唱你所谓的歌,是为了免得你老是骂骂咧咧的。”

“小少爷,你知道我为什么咒骂?因为我穿了淋湿的上装,身上痒痒的,却连一件衬衫也没有。而且遇到这种天气,一顿早饭也没捞到,肚里空空的。难道我生到世上来,就是为了过这种日子!我是个流浪的道德家。我不唱歌的时候,便得骂人,这没什么奇怪的。”

“喂,克罗斯杰,为什么你全身淋湿了,还要坐在这儿!马上给我回家,换好衣服,准备我来上课。”

“韦特福德先生,我答应待在这儿的,我给了这家伙一个先令,不让他再去纠缠米德尔顿小姐。”

“小姐不让小少爷跟着她呢,先生。我说我可以陪她上车站,当然,离小姐远远的,跟在她后面。”

“胡说!你这只背信弃义的恶狗!”克罗斯杰对着这个泄露秘密的人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得啦,韦特福德先生,我不信任他,我得盯住他,要不他又会去纠缠她,为他的上衣和肚子向她诉苦,说他是个正派人,等等。他对每个人都来这一套。”

“她上火车站去了?”维农问。

可是克罗斯杰守口如瓶,一句话也不回答。

“走了多久了?”维农问克罗斯杰和流浪汉。(https://www.daowen.com)

后者一面瑟瑟发抖,一面回答道,可能已走了一刻钟或二十分钟。“但是先生,我怎么知道时间?要是我每顿都有饭吃,我肚子里就有了钟。可我身上有的只是风湿病。”

“上那儿去!”维农大喊一声,纵身跳过栏栅。

“那只有先生们才能做到,他们睡在温暖的床上,”流浪汉哼哼哧哧地说,“他们没有关节痛。”

维农给了他一个半克朗硬币,因为他总算有过一点用处。

“韦特福德先生,让我也去吧。只求你答应。请让我一起去吧,”克罗斯杰苦苦求道,“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因为……”

“快回去!”维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一边向前直跑。

他还能听到流浪汉和克罗斯杰在争吵;克罗斯杰大骂那个职业流浪汉,不要他的安慰。

维农撒开两腿,穿过田野,一边掏出怀表计算时间,要在十点五十分赶到雷顿车站。但他并不明确,这么匆匆忙忙地去做什么。从田间容易滑跤的小路转到大路上以后,他的步子加快了。他最大的希望便是但愿克兰拉迷了路。另一场大雨眼看就要降临,他为她感到不安。她会不顾一切,照旧赶路?然后拖着两只湿漉漉的脚,坐三个多钟头的火车!

他把那双想象的小脚搂在怀里,把它们焐热。威洛比执迷不悟,活该受到这个打击!但是不论她和她的父亲都不该为此蒙受耻辱,给人笑话。然而她是在铤而走险。那么讲道理能打动她吗?如果不成,怎么办呢?他不知道。昨天他已跟威洛比据理力争,请他允许她离开,给她充裕的时间,让她平心静气地考虑一切;但在他离开表弟时,他相信克兰拉的最好办法便是出走,因为一个人这么狡猾奸诈,既自以为有恃无恐,妄自尊大,又出于专横的需要,不惜玩弄各种无耻的小花招,对这种人只能让事实来教训他。

然而她最近对他的态度十分奇怪,如果他能认真考虑一下这种突然变化引起的难以解答的疑团,他也许会对自己了解得更清楚一些。德克雷故意让大家知道,他即将离开庄园。他们是不是已有了默契?这想法比她那双潮湿的小脚更使他胸口发冷。

维农对她向他自己透露一切,固然觉得完全正常,但是当问题涉及她对另一位先生也这么做时,他便不能对那位小姐的性格采取同样的宽容态度了。他甚至疑虑重重:说不定他会发现德克雷也在火车站呢。

这想法使他放慢了步子,琢磨他应该扮演的角色。矮小的柯尼大夫这时正好驾了马车前往雷顿,从他身边驶过;大夫招呼了他,给了他最符合爱尔兰气质的热情接待,也就是让他那狼狈不堪的身子在雨伞和防水篷布下面,占有了一席干燥的位子。

“尽管我只能给你这种最坏的款待,但只要你肯到海豚药房喝一杯掺水热白兰地,保证你不会感冒,”柯尼医生说,“如果你乐意,我可以看你把那喝下去。不过雷顿有一个病人快死了,我得赶紧前去减轻他的痛苦。医药是他们的迷信之一,他们越是拼命吃药,药越是没有用。这些人总是在丸药和教士之间来回奔波:‘孩子,你的良心有什么负担?’‘神父先生,我是担心你的祝福跟我继续服药有没有冲突。’‘只要你分清主次,我的孩子,这两者就不会发生冲突,上帝保佑你一切顺利!’维农,你是说雷顿车站?如果你没有时间,可以在车站食堂里服用我要你喝的药水。你的脸色不大对,出了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不用。别再问了。”

“你的样子像爱尔兰掷弹兵受到了侮辱,又只剩了一颗子弹。雷顿快到了,这儿的人看到我的车子驶过,就会议论纷纷:柯尼大夫的小车子十万火急赶来了。现在每逢他到场,人已快死了,死人躺在床上,后悔没及早请他呢。说几句骗人的假话伤不了人,我的朋友维农,只要他的药方灵验。对人总得说些安慰的话,尤其是对女人。因此,只要医生像流星一般飞过,窗口就会出现不少张脸,你会看到的,这使我想起了一位小姐,那是我见到过的最甜蜜的小姐,还有那个最幸运的男子。她什么时候置办嫁妆?他们又什么时候结婚?我不想说她十全十美,这只有标杆才当之无愧,可它没有血肉。她比它差一些,她是一根会跳舞的树枝。要谈她得用诗的语言。我想,我是爱尔兰人,容易激动,但是我从没看到一个姑娘像她那样,能使男人懂得陶醉这个词的全部神圣意义。现在她走了!我们不必再谈她了。但你是研究希腊文的,我的朋友维农,女神尚且有些小缺点,何况一个女孩子,这点你该理解吧?”

“见你的鬼,柯尼,让我在这儿下车;我要赶不上火车了。”维农说时按住了医生的手,要他在离车站远处停车。

柯尼医生富有凯尔特人[1]的智慧,在语无伦次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深意。他停下马车,说道:“跑两三分钟对你没有害处。”

他不免想,他的话可能得罪了维农,不过他们是好朋友,分别时还亲热地握了手。

事实只是维农在这个时候,不能忍受一个爱尔兰人的饶舌。不过柯尼医生成功地提醒了他,不必为克兰拉·米德尔顿喜欢德克雷中校感到奇怪。


[1] 爱尔兰人属凯尔特族。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