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站
克兰拉站在候车室,注视着给雨水冲洗得亮晶晶的铁轨。看到维农,她吃惊得张开了双唇。
“你买了车票了?”他问。
她点点头,呼吸自由了一些;这个实事求是的问题安定了她的心。
“你淋湿了。”他又道;这是不容否认的。
“有一点;我不觉得什么。”
“我必须要求你到附近的饭店去,它离这儿不过十多步路。你不会错过火车的,我们可以注意它的信号。来吧。”
她有些惊讶,他的话好像在向她发命令,但他的意图是善良的;尽管湿淋淋的她情绪很不好,她还是愿意向理性让步,只要他继续尊重她的独立人格。因此她外表服从,心里却在反抗,随时提防着,不让他操纵她的行动。
“韦特福德先生,我们一定能看到信号吗?”
“我保证这点。”
他交代了车站的工作人员,然后带她穿过马路。
“米德尔顿小姐,你只有一个人?”
“是的,我没有带我的使女。”
“你必须立刻脱下靴子和袜子,让人把它们烘干。我可以托老板娘照料你。”
“但是我的火车!”
“你还有整整十五分钟,何况火车完全可能晚点。”
他说得有理,尽管口气像命令,他并无恶意,对她的大胆出走采取了友好态度,这使她感到欣慰。她克制了不信任的警惕心理,让他把她交给了老板娘,因为她的脚又湿又冷,裙子的下摆全都脏了;她大致看了一下自己,觉得简直不像样子;维农没有留意她的外表,她很感激。
维农点了柯尼医生开的那剂药,便给领到了楼上的一间画像室,老板的祖先和家族跟植物学家的标本似的,扁扁地在画布上,靠着墙壁,尽管他们全都胖胖的,一副福相,女人也大多胸脯耸得高高的。这全部家族体现了民族的强悍气质,那种曾为了确立自己的理想,战胜重重困难的精神。他们一律直视着客人,如果要给他们加个标题,那么他们说的话一定就是:“要喝酒,请光临敝店!”这是他的同胞中一个大家族的私人英烈祠。现任主人未雨绸缪,在壮年时期已挤进了这行列,占据了中心地位,并因为此举而红光满面。过几年,一位儿子会取而代之,根据新陈代谢的法则,把父亲挤到一个角落里。
任何人穿着不舒适的衣服,是没有闲情逸致评论艺术作品的。维农离开画像,观看玻璃橱中的一个狗鱼标本,逃避到对鱼的同情中了。
不久,克兰拉走到他身边,说道:“但是你,你一定也湿透了。你伞也不带。韦特福德先生,你一定全身都淋湿了。”
“我们今天都成了落汤鸡,”维农说,“克罗斯杰浑身湿漉漉的,还有他遇到的那个流浪汉。”
“那个人真讨厌!但是克罗斯杰,我早对他说了,他应该回家才对。老板不能帮你个忙吗?你不受时间限制。开始下雨的时候,我就劝克罗斯杰回家,后来雨下大了,我又催他回去。那么你遇到可怜的克罗斯杰啦?”
“你不必责备他泄露了你的秘密。那是流浪汉干的。我找到你的踪迹,这全是偶然碰巧。现在请原谅我用命令的口气,你不必吃惊,米德尔顿小姐。你在我面前是完全自由的,但是你不应该拿你的健康冒险。我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柯尼大夫,他说身体淋湿后,尤其是在雨中待久了,可以喝兑水热白兰地。现在这东西就在桌上,我看你已嗅到了它的特殊气味;你必须同意喝一点,这是药,是为了祛除风寒。”
“不行,韦特福德先生,我喝不惯这东西。但是既然这是柯尼大夫给你开的药,你应该听医生的话。”
“我不喝,除非你也喝。”
“那么我喝,我试试吧。”
她拿起杯子,打算喝,但是它那股触鼻的气味又把她难住了。
“喝吧,你是什么也不怕的。”维农说。
“韦特福德先生,你这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好像我为了自己什么也不怕,却不肯为朋友做一点事。不过我真的可以试试。”
“必须喝一大口才成。”
“我试试吧。但你得把它喝完。”
“愿意遵命,只要你剩得不太多。”
他们得喝同一只杯子;她要把这难闻的饮料喝下一部分;她与他单独待在这间有点像旅馆的房子里;他为了找她全身淋得湿湿的——这一切都发生在她出走的一个钟头里。
“啊,碰到这么一个日子,多么倒霉,韦特福德先生!”
“这不是你挑选的日子吗?”
“我没料到气候会这么坏。”
“更坏的是威洛比会发现克罗斯杰全身淋湿了,他会盘问他,孩子只得支吾搪塞,净讲假话,最后便是他查明真相,把他撵走。”
克兰拉当即就喝,喝得比她预计的多;她拿着杯子,仿佛那是一个敌人,她急于要摆脱它;她喘着粗气,简直像要窒息似的。
“但愿再也别叫我受这种罪。”
“你不至于要从父亲和朋友那里再逃走一次吧。”
她喝下的液体像一团火,她的心还在剧烈跳动。她觉得奇怪,人们把它说得这么灵验,可是它非但没有增强她的抵抗力,反而使她更受不了他的话。
“韦特福德先生,我并不需要知道,你对我怀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我什么也没想,我只希望尽我的力量帮助你。”
“我猜想你觉得我有点可怕,是不是?其实不必。我从没骗过任何人。我向你坦率地说出了心事,我并不认为这是可耻的。”
“坦率,这是很好的习惯,人们都这么说。”
“但这习惯却不适用于我。”
他有些感动了,这使他对自己颇不满意,出于这个原因,他倒想尖刻一下。“我们是各行其是,米德尔顿小姐。我决非英雄,也不太懂得阴谋诡计,因此我对你没多大用处。”
“你依然留在那里,我却要走了,我不想再扮演我的角色。你强迫我喝了这杯毒酒,可你自己还没尝一口呢。”
“酒后吐真情;如果我喝了,我就会讲心里话了。”
“那就讲吧,这对身心都有好处。”
“可我的话是不受欢迎的。”
“我不怕刺耳的话,只希望你说出一切。”
“时间来得及吗?”
他们看了看各自的表。
“还有六分钟。”克兰拉说。
维农的表停了,他全身淋湿,表也遭了殃。
她责备自己。他笑了笑,让她安心。“我是每逢节假日都要跳进水里的,我习惯了。至于我的表,它可以让我记住,那是在你走的时候停的。”
她向他举起了杯子。她快乐了一些;亲切中包含一点严厉,这正是她所希望的,让它伴随着她,让她在旅途上想想。
他把她递给他的杯子转了一下,然后才举到嘴边;要不是她特地把另一边递给他,这个动作是很难觉察的。
也许这不是故意的。但即使出于偶然,没有一点意图,看到这点也是痛苦的,这个感觉穿过她的头脑,她的心收缩了,脸也红了。
逃亡者对一些奇怪的小事也很敏感,因为他们不是安全地停靠在港口的船舶。她紧紧闭上了双唇,好像它们给什么咬了一下。她敏锐的天性立刻发现它们失去了血色,并向它们发出了指责。可是使她感到懊恼的这个人,却像站台上的火车员工那么一本正经的。
“现在我们两人都得到了毒酒的保障,”他说。“我承认,它的味道真的像毒药。但这是医生开的药;既要出海就得不怕晕船。现在,米德尔顿小姐,时间快到了,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不!不!”
“你打算上哪儿?”
“上伦敦,找一位朋友道尔顿小姐。”
“有什么口信要带给你父亲吗?”
“对他说,我给他留了封信,附在给你的信中。”
“给我的信!那么有没有口信要带给威洛比?”
“到了中午,我的使女巴克莱会交给他一封信的。”(https://www.daowen.com)
“你害了克罗斯杰。”
“怎么会?”
“也许这时他正在受到盘问。你可以猜到他的回答。可是你的信暴露了他的谎言,威洛比是不懂得宽恕的。”
“我很遗憾。我不得不这么做。可怜的孩子!我亲爱的克罗斯杰!我没有考虑威洛比会怎么惩罚他。我太没有头脑了。韦特福德先生,我可以用我的零用钱供他上学。以后,等我年纪大一些,我会有能力抚养他的。”
“这可是一个包袱,你不该背的包袱,它们会束缚你的手脚。当然,你不会改变,但环境是会变的,一旦变了,女人比我们男人更容易屈服。”
“但是我不会屈服!”
“你支配环境的能力这次已得到了表现。”
“因为我决心获得自由吗?”
“不,因为你做的正好相反。你不是下定决心战胜困难,你是逃避困难,把它留给你的父亲和朋友们去承担。至于克罗斯杰,你知道,你使他失去了一个机会。我本可以在这以前把他带走,只是为了审慎起见,才希望与威洛比进行协商,让他在一定条件下留在这里。我们不应该使克罗斯杰介入这事。他是想充当男子汉,模仿那种对女人的骑士风度。”
“你是指靠说假话来掩护弱者,韦特福德先生。唉,我知道。但是我只剩两分钟了。现在木已成舟。我不能后退。我必须准备上车了。你要送我上车站吗?我倒是宁可你赶快回去。”
“我要看到你的火车开出。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你的前面还有一趟快车,我已与站上的人讲好,让他给我们一个信号。我会望着窗口。”
“你仍是我最好的朋友,韦特福德先生。”
“然而?”
“是的,然而你并不完全了解,我承受了什么痛苦,以致不得不这么做。”
“是遇到了惊涛骇浪、狂风暴雨吗?”
“啊!你不了解。”
“这么神秘?”
“痛苦并不神秘,它只是简单的事实。”
“那么好吧,我不了解。但是你必须立刻决定。我希望你按你的自由意志行事。”
她走出了房间。
对于旅行,干燥的袜子和靴子比潮湿的舒服,但是尽管她立刻作了决定,在穿鞋袜的时候,她仍觉得仿佛出了什么差错。她不愿放弃自己的目标,但是热情减低了。维农希望她按她的自由意志行事,这迫使她检查这点;难道为了离开这儿,为了获得自由,为了挣脱精神枷锁,必须让父亲伤心,让克罗斯杰受到损害,让朋友们为她悲痛吗?不,一百个不!
她匆匆回到维农身边,为了躲避内心的斗争。
他正望着一辆带篷马车,只见它驶到车站门口便停下了。
“韦特福德先生,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还没看到信号。这儿不致那么冷。”
“请你原谅,我把给爸爸的信附在给你的信中,因为我相信你会按照我的要求,把这消息婉转地告诉他,并为我讲几句话。”
“我会尽最大努力这么做的。”
“我的处境总使我不得不麻烦那些关心我的人。我曾努力听从你的劝告。”
“你先是告诉了我,后来又告诉了戴尔小姐,至少你的良心可以平静了。”
“不见得。”
“是什么使它不安呢?”
“我没做过任何使良心不安的事。”
“那么你便可以问心无愧。”
“不见得。”
维农耸了耸肩膀。我们是否容忍妇女无辜的两重性,这是由它把我们和别人摆在什么地位决定的。如果他愿意,他可能会想:“你并没做什么,只是自寻烦恼,使自己的良心不能平静。”那是很明显的,而她对这点的直言不讳,也证明她希望问心无愧。但他不能帮助她。男人是凭自己的好恶与女人发生联系的,他可以立即作出反应,表示赞成或反对,而这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又耸了耸肩膀,因为她说:“我再待在那儿,只能使我人格扫地。你怎么还要我留下呢?”
“当然不是为了要降低你的人格。”他说;德克雷的事叫他不快,他的感觉也使他心情沉重,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地位,以及未来穷文人前途茫茫的生涯。
“韦特福德先生,那你为什么追到这儿,想拦住我?”克兰拉脱口而出地说,因为他的声调刺痛了她。
他答道:“我想我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直到今天以前我还没意识到这点。”
“你是我的朋友,只是你的讥刺叫人受不了。你关于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话便是讥刺。我向你和戴尔小姐诉说过,这样我的良心可以平静一些,轻松一些。我提到这点,对于我就像是一只火烫的炉子,难道你对我没一点同情吗?爸爸落进了威洛比的圈套。他还不断耍手段,要我也听他摆布。他的狡猾和其他一切叫我不能忍受。我怕它们。我对你说过,我比他错误更大,但是我必须谴责他。什么结婚礼物!庆贺!在他家做客!我厌恶这一切。”
“所有这些便成了你值得自慰的理由。”维农说。
“难道你认为这还不够吗?”她胆怯地问。
“你有男人的清醒理智,你应该明白,你的逃跑只能使你的名誉受到损害。只要再花三天工夫,你就可以与你的父亲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
“但是他不肯听我的。他总是跟我打岔。威洛比使他变得糊涂了。”
“把这事交给我,我相信他会听你的。”
“让我回去?哦,不!我得上伦敦!再说,今晚有蒙斯图特太太的宴会,我很喜欢她,但我不能与她见面。她的偶像崇拜……何况我能作出什么回答?如果我使眼色恳求她别问,她能领会;但是为了转移目标,我得装出一副可怜相,这在她眼里会变成滑稽的表情;而且我是一个‘狡黠的瓷美人’,我还得听那些无聊的谈话,她却认为这主要是为了让我高兴。我必须与她避不见面。想到她那副样子,我变得别无选择。她很聪明。她会把她的警句硬安在我身上。”
“留下吧,你可以在那儿坚持自己的要求。”
“她告诉我,你相信我是有些头脑的。但我自己还没发现这能耐。我们谈到过这点,我们称这为你的错觉。她承认我有点姿色,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这两者都不是错觉,米德尔顿小姐。你生得漂亮,人也聪明;普遍的意见可能是:有些狂热;到那时大家会指责你不把名誉当一回事,你的朋友们也只得同意这点。但你是可以摆脱这个困境的。”
“哦,为了去编织另一个困境?”
“这很难说,得看你怎么摆脱第一个困境。我没有更多的话好说了。我爱你的父亲。他那种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的作风,只是他喜欢玩弄的一种伪装,但是你应该了解他,不必因此怕他。只要你坐下来,跟他一起讨论一个钟头拉丁文,只要你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你不能离开他,但是不要哭!他就会立刻回答你的话。这可能要花一两天工夫;不用说,你会觉得不愉快,但我认为,这比你目前这种一走了事的做法好一些。不过我没有任何权利要你这么做。我没有‘女人的口才’。我主张一切都得诉诸理性。”
“你这是在恭维我。我讨厌‘女人的口才’。”
“不过那是一种有用的才能,但愿我也能那样。那么我就会成功,而不是失败,显得我是在恭维你了。”
“快车肯定晚点不少时候了吧,韦特福德先生?”
“快车已经开过了。”
“那么我们得到对面去了。”
“你最好不要让蒙斯图特太太看到。停在车站门口的是她的马车,她在车上。”
克兰拉望了一下,心沉下去了;她说道:“我顾不得她了!”
“那么我只得在这儿与你告别了,米德尔顿小姐。”
她向他伸出了手。“蒙斯图特太太今天怎么会上火车站的?”
“我猜想她是来接她宴会上的一个客人的。她对你父亲说过,她还请了克鲁克林教授,他可能坐下行列车来这儿。”
“返回庄园!”克兰拉喊道,“我怎么能这么做?我的忍耐已经到头了。如果我还支持得住!如果我只是觉得暗中做了错事,也许我还可以那么做。现在我是落进了蜘蛛网中。不论我怎么做,我反正错了。我唯一要考虑的只是怎么搭救克罗斯杰。是的,还有怎么不连累爸爸。再见吧,韦特福德先生。我会怀着感激的心情记住你的好处。但我不能回去。”
“你不愿意吗?”他说,要她再考虑一下。
“是的。”
“但是如果你给蒙斯图特太太看到,你只能回去。我可以尽我的力量,把她引开。万一她看到你,你必须编个故事搪塞一下,请她让你搭车。我想不能不这么办。”
“我不想这么做。”克兰拉说。
他匆匆鞠了个躬,便走了。她已以她独特的方式承认,如果她只是暗中做了错事,也许她还忍受得了,既然这样,那么不论她走还是不走,在他看来,只是在两种错误中进行选择而已。因此当她站在那里,困惑地思考他追赶她的原因——那是并不明显的——时,他正在回想促成他这次行动的特殊忧虑,就这点而论,应该为她说句公道话,他本人也并非毫无干系。但他的成绩也许只是使她避免了感冒,这是他唯一感到安慰的。他的行为也完全问心无愧,他没有为个人目的利用她的处境;然而在回顾这一切时,他却对自己的冷漠感到吃惊。这个严格按规矩行事的人,直到我们的喜剧快落幕的时候,都不该仔细想想他扮演了什么角色,否则,他也许有时难免会对这次善意的行动的鲁莽感到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