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庄园
克兰拉站在窗口的一角观察动静,看到维农穿过马路,向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的马车走去;他竖起了衣领,缩紧了肩膀,变得非常瘦。这副样子似乎在说:“小汤姆冷啊。”对他的同情使她打了个寒战。
他随即离开马车,走进了车站;铃声响了。那是她的火车吗?他同意她走了,现在他便是在掩护她,帮助她离开,尽管这个行动与他讲过的许多话是背道而驰的,但是他今天充满了矛盾,像人们对女人的指责一样。火车进站了。她在哆嗦;没有看到信号,维农一定欺骗了她。
他回来了,坐进了马车,车轮马上转动了。就在这个时刻,弗利奇的小马车驶过,车上坐着德克雷中校。
维农不可能没有看到他。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中校为什么来到车站?维农的想法对她形成了压力,使她无法声称自己是完全无辜的,尽管她知道,她什么也没有对中校说过,他的到来与她根本无关。除了威洛比,德克雷中校是她最不希望遇到的人。
现在她怕听到铃声,因为这将告诉她,维农没有骗她,她摆脱了他,却落进了另一个人手中。
她咬着手套,望了一眼老板家族的画像,那些眼睛全都注视着她;她看到了那只空杯子,绕到它前面,摸了摸它,还有它里面那只愚蠢的小勺。
只要稍微放松警惕,我们就会想入非非,走得多么远啊!
维农曾问她,她是不是单独一个人。这问题本身很奇怪,他提也很奇怪,她把这点与那杯热辣辣的酒联系起来,反复说道:“他一定看到了德克雷中校!”她盯住了空杯子看,仿佛它可以证明什么似的;因为维农不是你那种温柔的骑士,不会为了巴结你装出假笑,靠一些无聊的事向你献殷勤。但是在一个年轻姑娘的意识中,不是所有的门都已打开,哪怕她有着十分敏感的天性:那些门有的锁着却没有钥匙,有的有了钥匙却打不开门,有的还被一些小鬼在里面把守着。她说不清楚她要证明的是什么。假定我们碰巧知道得多一些,我们也无权把它讲得更明显些,以致超过她自己的认识。那杯子的味道是难闻的,这使她感到委屈。她几乎想把小勺子揣进口袋,留作纪念,将来拿给孙儿们看,让他们汲取教训。甚至到那时她要讲的话已涌到了她的嘴边,这是一篇道德说教的开场白:“孩子们,这里的一把小勺子,也许你们会羞于用它来喝茶,但是在我的生活的一个时期,它却比银的或金的勺子更贵重,因为它指出了……”结论是模糊的,正如她的想法一样;然而她是有想法的。
在这种心情中,她走下了楼梯,在车站的台阶上遇到了德克雷中校。
那张容光焕发的脸说明这个自信的人十分得意,因为他在怀疑和争论的紧急关头冒险作出的推测得到了证实。
“米德尔顿小姐!”他惊喜交集,为他准确的预测感到自豪,接着又道:“我还不太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吧?”
她感谢了他的好意。
“德克雷中校,你的马车打发走了没有?”
“我刚要换零钱付给弗利奇呢。他在路上碰到了我。我们的命运简直与他结了不解之缘。我立即跳上了车;我知道它,它的行驶就像巫师在赶鬼。”
“我是否曾……”
“不用担心,没有人怀疑你想逃走。你愿意我保护你吗?我的时间可以由你支配。”
“我是临时想到,要去看看我的朋友道尔顿小姐。”
“我可以冒昧说吗?我早猜到,你今天想去看道尔顿小姐。你不应该没人陪伴,独自出门。”
“请让车子等一下。威洛比在哪儿?”
“他穿了雨鞋不知上哪儿了。米德尔顿小姐,我可以奉陪吗?如果你拒绝,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他们在找我吗?”
“正到处找呢。但是为什么你要拒绝?再说,我也不需要马车了,如果你不让我送,我可以步行回去。弗利奇是了不起的机灵鬼,但是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他对我没有用处了。说真的,这是我向道尔顿小姐当面致敬的好机会!”
“她在礼节问题上是很严格的,德克雷中校。”
“我会按照她的要求行事,她喜欢什么,我就扮演什么;我可以在她面前装笨蛋,也可以装反叛者。我记得她。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概还得靠回忆吧!”
“我第一次听到提这位小姐的名字时,没有马上想起她。正如一位将军提到弹药和辎重,当然就是指军队!只是它还在后方好多里以外罢了。我像一个仆人闻到了屋里的烟火味,还去睡觉,只顾想别的事情。如果我被忘记了,那也是活该。我很想知道这点,这是我的好奇心,早年放荡生活的一点残余。不过也不完全是那样,我是希望看看你的朋友对我有什么印象——毫无印象?但是任何一块小石子抛在水里也是有水花的。”
“那谈不到是印象。”克兰拉说,想靠这种轻松的谈话消弭犹豫不决的心情。
“像我这种男人至多只能指望这样!那么我得到你的同意了?等一分钟。我去买车票。”
“别去。”克兰拉说。
“你的仆人恳求你啦!”
她摇摇头,表示坚决反对,但她的眼睛是迷惘的。她深深叹了口气;跨出这一步,绳索便割断了。困倦的感觉掠过了她全身。
德克雷迈开大步便走。一个铁路搬运夫拦住了他:有位绅士要雇弗利奇的马车。在站台上,一个胖胖的老先生正为他的行李发愁呢。
“那位先生可以雇他。”德克雷说,付给了弗利奇车钱。
“打开车门。”克兰拉对弗利奇说。
他起劲地拉着车门的把手。门开了。她跨上了马车。
德克雷吃了一惊,有些惋惜,等这些表情从他脸上消失以后,他赶紧朝弗利奇喊道:“那好,上驾车座吧,我也上车,坐在你旁边。”
克兰拉向他指指对面的座位;他谦让道他不怕淋雨;她让车门开着。从他的心情说,他倒宁可在外面与风雨搏斗。但她的邀请太甜蜜了。
现在她听到了她那趟火车的铃声。马车沿着铁路路基行驶时,她遇到了火车,根据她的表,它晚点十八分钟。奇怪,当蒸汽像鲸鱼喷水似的从车头冒起时,她不明白她怎么会没在火车上。她可以说的只是,她是按照她的自由意志在行动。不是维农使她留下的,当然也不是对面那位朋友;她的全部心愿是出走,然而她却坐在马车上返回庄园,心情也很平静。她回顾着全部事实,觉得自己确实是不可理解的;于是她不再回想,一心考虑再见到威洛比时的情景。
“我必须选一个较合适的日子去伦敦了。”她说。
德克雷点点头,但没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
“米德尔顿小姐,你并不信任我。”
她答道:“请问何以见得?我认为我是信任你的。”
“我可以讲吗?”
“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毫无保留?”
“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但让我提个条件:不必太严肃。在阴雨日子,我需要快乐。”
“米德尔顿小姐,弗利奇再一次当了我们的赶车人。不妨想想这点。仿佛总有一股潮水把他送回他被抛却的地方,我们与他好像给一条绳子拴在一起。我过去不认识你,不能以老朋友自居,我只是凭一颗赤诚之心对待你,这是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分钟开始的。如果要怪谁,那只能怪弗利奇。要是他恢复了他原来的职务,这个奇迹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也许是这样。”克兰拉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她看来,这是威洛比冷酷无情的自尊心自食恶果,但它完全符合正义的要求。(https://www.daowen.com)
“恐怕你是对的,可怜的家伙没有机会。”德克雷继续道。他停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在不幸面前表示应有的礼貌,然后容光焕发地笑道:“除非我雇他,或者假装要雇他!我确实认为,弗利奇的凄惨形象在庄园周围徘徊,这是对里面的伊甸乐园的补充——米德尔顿小姐,为什么你不能对我多一点信任?”
“那么,德克雷中校,为什么你不假装要雇他呢?”
“如果你愿意,我们不妨计划一下。在这件事上你能信任我吗?”
“对任何无私的善良行为,我都信任。”
“真的这样?”
“毫无疑问。你可以公开讲要带他去伦敦。”
“米德尔顿小姐,你刚才是打算走的。我一来,你就改变了主意。你不信任我,我应该惊奇吗?如果情况相反,我倒应该感到惊奇。你听到的关于我的情形,都不会使你信任我,哪怕在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也不会信任。我猜到你走了。你要问我怎么猜到的吗?我说不清。也许是由于大家所说的心灵感应吧,这是不可解释的。有自发的心灵感应,自发的反感。人们必须生活在一起,才能发现它多么深刻!”
克兰拉只是用沉默表示赞同他的真理。
车子颠簸不定,大有倾覆的危险。
“弗利奇,我的好人!”中校咕哝着表示不满。他的叫唤引得克兰拉笑了,于是他对她道:“跟他在一起可不安全,哪怕我们装得放心也不成,没到目的地,他就该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了——但是如果我们中间有两个人比较幸运,在发现这点以前还没有结合成夫妇,那么还有希望。那是说,如果一个人有勇气,另一个人有头脑的话。要不然,他们就会身不由己地给自己套上枷锁。最大的敌人是骄傲,它强迫他们坐在一辆车上,把他们载向不幸的大门。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它推下驾车座。由于没有一种骄傲像占有的骄傲那么顽固,因此对它最致命的创伤,便是使它对自己的权利产生怀疑。任何其他办法都不能教育骄傲,让它清醒过来。但是一个人要这么干,就必须有勇气!”
德克雷轻轻地敲打着窗框,给他的话留出了细细体会的时间。
除了威洛比,还有谁代表骄傲?又是谁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摇晃中,琢磨着一个最可靠、最简便的方法,要让他懂得只有放弃她才是上策?
“告诉你,米德尔顿小姐,我研究了人的性格。”中校说。
“我看到了。”她答道。
“你打算回去?”
“嗯,我已决定了。”
“我只得承认,这是不适宜旅行的日子。”
“是的。”
“对于我的谨慎,你可以百分之百的放心。我希望你不致指责我,你应该相信,我并不打算刺探秘密。我猜到了车站,便来到这儿,我一切都听你的。”
“你有没有发现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的马车从你旁边经过?”克兰拉说,脸有点发红,“那是在你的马车到达车站的时候。”
德克雷看到了一辆马车驶过。“我没看见这位太太。她在车上吗?”
“是的。因此你还是别谈你的谨慎吧,我可以肯定她看到了你。”
“但没有看到你,米德尔顿小姐。”
“我宁可认为她看到了。在必要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勇气的,德克雷中校。”
“我从没怀疑这点。但是勇气是需要锻炼的,这跟其他美好的能耐一样。我的勇气就常常生锈和发霉。”
“我不能容忍欺诈和计谋。”
“也许定计帮助可怜的弗利奇,可以不在此例!”
“他是例外。”
中校扭转头,看了一眼车夫的背影。
“今天保证没有事!”他是指弗利奇的神色很镇静。“大自然的剧烈变化看来对我们的朋友起了安定作用;他只有在平静的气候中才是危险的。再过五分钟,我们便到达庄园门口了。”
克兰拉向前俯出身子,眺望公馆附近的树篱小径,奇怪,它们又引起了她的亲切感。就思想和感觉而言,她这时都像一朵在风雨中飘落地上的花;她感谢女性的面具,使她没有流露百无聊赖和消沉倦怠的心情。维农把一切推给她的自由意志,让它决定她的命运,这是狡猾的背叛,她恨不得骂他几句。
她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三点钟还有一趟火车。”德克雷迅速作出了反应。
“是的,五点还有一次。今天晚上,我们得出席蒙斯图特太太的宴会。可是我多么盼望清静!我觉得我是从来不愿接受约束的。我一受到限制,便开始想望自由。”
“米德尔顿小姐,这么说的女人……”
“怎么样?”
“那是因为她们觉得太孤独了。”
她无法驳斥这句话,因为她自诩忠实是她的原则,她只得向自己承认它的真实性;她知道,弱者没有自由。维农曾这么讲过。她企图抵制它的压力,然而她无能为力,这使她觉得自己可怜和无能。
半小时前她会觉得,在一个老是盯住了漂亮的脸蛋观看的男子陪伴下,穿过园子是危险的。现在情况变了。他们已到了庄园门口。
“我要走开吗?”德克雷问。
“为什么要走开?”她答道。
他向她优雅地俯下了头。
他的低声下气、唯命是从,得到了困倦的克兰拉的欢心。他从未使她保持必要的警惕,因此她没有意识到他忽略了这点,便接受了他的看法:“预先编制故事只能束缚自己的手脚。”
“是这样。”她回答。她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昂起了头,滑稽地眨巴了几下眼睛,仿佛在向脑子请教。
“是的,你是对的,米德尔顿小姐,事先的虚构不可能万无一失,这只是对自己的聪明设置了障碍。真实和良知是最好的参谋。由于你是前者,我一定演好你分配给我的角色。”
她思前想后,觉得她要面对的麻烦,主要还在前头,不是现在。但她决心毫不掩饰地与威洛比谈谈;她感谢她的朋友,因为他没有诱使她回避问题。谁也不会怀疑,他有说漂亮的谎话的才能,而对这种小聪明,她在心里也是既羡慕又想仿效的,现在她对自己能摆脱这种心理,感到很高兴。然而她没有问自己,良知怎么才能够与真实取得一致,幸好这时她还没想到克罗斯杰,不必为真实怎么与他早上的谎话相互协调感到为难。
马车驶进了庄园,一个思想完全占有了她。她问自己,维农对她的回来会不会满意;他是她这一行动的真实原因,然而他对促成这件事却很少关系,因此她确实怀疑,他看到她回来是否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