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比爵士的神经过敏事出有因,他受到了不少教育
马厩顶上的公馆大钟正打十二下。这是宣布她出走的时刻,克兰拉坐在车上忧虑重重,心里乱作一团,以致当德克雷中校问她,她的表有没有对准时,紧张的心情使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红晕。她明白,在早餐桌上,他一定已了解她的心思;她为了避开威洛比,不是欠了他一大笔人情债吗?这么敏锐的目光令她担忧和气馁;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想利用这事来对她施加压力,她的尊严没有由于他受到任何损害。但这掌握在男人手里,她受不了的就是这点。
她跳下了马车,好像已把危险丢在后面。这时她可以露出例行公事似的友好笑容,向威洛比问候了。门打开了,小克罗斯杰蓦地跳到了她面前。他扑到她身上,拉住了她的手跳舞,把它按在他的嘴上,简直不相信真的看到了她,摸到了她。他结结巴巴、模糊不清地讲着,威洛比爵士怎么在船房的屋檐下找到了他,怎么盘问他,后来给他支使到霍普纳的农场去了,因为那里有一个孩子病了;顺着大路,他又到了一个雇工家里,“因为我说你对穷人总是那么关心,米德尔顿小姐;那是真的,我这是说的真话。我说,你不让我待在你身边,因为怕我传染疾病!”这确实是她担心过的。
“小孩子讲话总是那么啰啰唆唆,拖泥带水。”中校付了车钱给弗利奇以后,一边听孩子讲,一边说。
弗利奇把手举到帽檐上行了礼,然后又提到了他自己,红着脸露出忧郁的神色,唉声叹气地说道:“唉!小姐,唉!中校,要是我还能回到老地方,在庄园上过圣诞节,喝庄园上的葡萄酒,那多好啊!”言下之意是他一定祝他们长命百岁。他抬起头,望了一下窗子,便弓起背,赶车走了。
“那么,韦特福德先生还没回来?”克兰拉问克罗斯杰。
“没有,米德尔顿小姐。威洛比爵士回来了,他在楼上自己屋里换衣服。”
“你看见巴克莱吗?”
“她刚去了实验室。我告诉她威洛比爵士不在那儿。”
“告诉我,克罗斯杰,她拿着一封信吗?”
“她好像拿着什么。”
“快找她,说我在这儿,我要那信,那是我的。”
克罗斯杰撒腿就跑,撞到了威洛比爵士身上,给他抓住了。
“抓这家伙得像接住足球。”受到冲击的绅士喊道,弯下了腰,把孩子紧紧抱住,好让他有个逗弄的对象并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他现在需要这么做。“克兰拉,你没有淋到雨吗?”
“几乎一点也没淋到。”
“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躲雨的地方?”
“是的。”
“在一个农民家里?”
“不是在农民家里,但我找到了很好的躲雨地方。德克雷中校在遇见我以前,找到了一辆小马车……”
“还是弗利奇的马车!”中校喊道。
“对,你的运气不坏,不坏。”威洛比对他说,仍抓住了克罗斯杰,把他的挣扎当作了要他抱得更紧的表示。但这种伪装并不能掩盖他内心的愤怒和混乱。
“待在我身边,先生。”他最后对克罗斯杰厉声说;克兰拉拍拍孩子的肩膀,表示劝他别闹。
大家走进门厅时,她对中校说道:“我还没谢你呢,德克雷中校。”然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又道:“实验室内有一封我写的信。”
克罗斯杰痛得直嚷嚷。
“我捉住了你!”威洛比一边挖苦他,一边大笑,笑得跟他的俘虏的叫喊差不多。
“你抓得太紧了,先生。”
“别嚷嚷,你这个不中用的家伙!”
“我不是!但我得去拿一本书。”
“书在哪儿?”
“在实验室。”
德克雷中校不慌不忙走到实验室门口,大声说道:“你要什么书,我给你拿。什么书?《早期航海家》?《儿童赞美诗》?我的烟盒大概也在这屋里。”
“巴克莱说有一封我的信。”威洛比向克兰拉道,“据说要中午才给我!”
“那是我怕中午以前赶不回来,免得大家为我担心。”她答道。
“你太好了。”
“太好!不,说我什么都可以,但别说我好。两位女士来了。亲爱的小姐们!”克兰拉迎上前去,这时她们正从起居室走进门厅,于是惊叹声响了整整两分钟。
威洛比松开手,放了克罗斯杰,后者马上飞也似的拐进了实验室,威洛比在后面跟着,这时德克雷正好出来,遇到了孩子,但没说什么。
克罗斯杰在屋里转了一圈,注意着每一个地方。威洛比看了看他的书桌、电池台和壁炉架。他没发现信。巴克莱明明告诉他,她遵照女主人早餐后的吩咐,把给他的信放在实验室了。
他转身出来,跑上楼梯,看到德克雷和巴克莱刚讲完话,正要分开。
他向使女招招手。她把上唇一咧,把衣服掸掸平——这是预感到了危机,准备采取对策的表现。
“我的女主人刚打铃叫我呢,威洛比爵士。”
“你有一封信要给我。”
“我说过……”
“你在楼梯脚下遇到我的时候说过,你把那封给我的信放在实验室了。”
“它仍在女主人的梳妆台上。”
“拿给我。”
巴克莱转身时,又一本正经地扮了个鬼脸。显然她必须用这种公开的方式表示她在对自己讲话。
威洛比等着她,但是使女没有重新露面。
他发觉自己这种等人的姿势,以及他的全部行动,都难免成为笑柄,于是走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在屋里踱来踱去,对自己给人捉弄得这么狼狈感到惊讶。他心烦意乱,像个一筹莫展的可怜虫,失去了自我克制的能力,无法保持落落大方的假面具;一向只习惯于把这种情绪和烦恼给予别人的他,现在却遭到了一个诡计多端的姑娘的愚弄和欺骗。他好像一下子矮了一大截。尽管镜子未作此反映,但他收缩的内心却在肯定这点,它还在哀哀啼泣。她那种自责之词——“说我什么都可以,但别说我好”是她的自白,但这是在她与德克雷一起回到庄园之后,而他们在他面前讲的话显然包含着一个秘密——这一切像熊熊燃烧的怒火烤炙着他的脸。利己主义的苦闷使他不得不大声呼叫:不明真相还是比较幸福的。他愿意受骗。
但这种心愿对他说来,只能是暂时现象;因为他最需要的,还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受骗;如果他受了骗,那么骗他的人便会知道,她的同谋犯也会知道,世界也很快就会知道,而这个世界却有一根他无法抵御的舌头。在他的势力笼罩的地方,他可以压制言论,就像冰雪封冻地面的水源一样;但是超出这个范围,他就不免神经过敏,感到惴惴不安,提心吊胆,仿佛在寒冬腊月给人剥光衣服一样可怕。这便是他憎恨世界的根源所在;这是一幅惊心动魄的图画:他赤身露体,变成了一个标明他的姓名的弱小婴孩“自我”,站在世界面前;这是唯独他这种具有高度文化的人才能感受到的,也是他无法伸出双手加以保护的。在那里,任何嘴巴都可以对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信口雌黄;它冻得发抖,伤痕累累,向他呼救,可是他却无能为力!一个这样对待我们的世界,谁不会恨之入骨呢?何况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人人都对我们奴颜婢膝,我们既然鄙视这些人,我们自然更会憎恨那个世界。
他曾经是一个深得人心的青年王子,世界是属于他的。克兰拉那么对待他,无异是掠夺了他的领土和他的臣民。他的一个最庄严的梦便是与一位人人夸奖的小姐结婚,她既美如天仙,又对她的夫君忠心耿耿,以致世界不得不把她看作一种证明,显示出他的完美无缺,从而使一切诽谤无从置喙,绝大部分嫉妒——不是全部,那倒也不是所希望的——销声匿迹。要不是女人本性难改,他的梦想本来早可实现。他不能责怪命运。他称贺拉斯·德克雷为幸运儿,这只是令他痛苦的违心之论;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让他相信,幸运是专门为他小威洛比存在的,只有他才能享有它。因此他的诅咒自然落到了女人身上,要不,他就会失去最后一块温暖的毛毯,无法像诗人那样躺在那里做美梦了。
但是如果克兰拉欺骗了他,那么他也唤起了她的胆怯情绪。这就是他希望自己受骗的真实原因。她没有多看他的脸,也没有接触他的目光,她故意眼光朝下地昂起了头,保持着外表的傲慢。这种神态有它的蛊惑力:少女在姿容体态上的自豪感不屑向犯罪的负疚意识低头;这形成了一种恶魔般的魅力,在它面前他感到既憎恨又想去拥抱。于是按照他的策略,每逢恋恋不舍的情绪控制他的时候,他便抛开眼前的她,在心里想象出另一个更符合他心意的克兰拉,用来代替前者。
既憎恨又想拥抱的心情,实质上是即使你的拥抱遭到拒绝,你的憎恨也不致因此而加强。
符合礼节的距离公认是两英尺十英寸,这是衡量行为是否规矩得体的界线,尽管这样,这规定对伟大的男人却可以,而且往往发生不可思议的后果:它使他的特殊憎恨重又变成产生它的欲罢不能的爱恋,而拥抱的热情也会像神龛前的信徒那样匍匐在地上——他被弄到以斋戒为崇拜手段的地步。
(关于这些难以理解的现象,请参看那部伟大著作的重要一章,即第七十一章论爱情的部分,那里什么也没有写,但读者可以得到一盏灯、一桶火药和一把铁镐,让他在寂静的矿坑中,穿过从前的挖掘者留下的碎石堆,在昏黄的光线中摸索前进;这一章比写得满满的第七十章对我们更有教益;第七十章是法国部分的开始,这部分代表了文明世界迄今为止的最大成就。)
主人公在催促我们,我们不能为挖掘坑道浪费时间。他急于找她单独谈谈,以表面尊敬的辛酸形式叫她也尝尝自己的这种苦恼,等一切如愿以偿之后,再心满意足地把她一脚踢开。他看到她正在巴克莱的保护下,走下楼梯。
“给我的信呢?”他说。
“我想我已告诉你,威洛比,我留了一封信给巴克莱,万一我不能及时赶回来,可让你可以放心,”克兰拉说,“现在她已不必把信交给你了。”
“是吗?但是任何信,只要是你写的,是你给我的,我都希望看到!信还在吧?”
“不,我已把它销毁了。”
“那可不对。”
“你看了不会快活的。”
“亲爱的克兰拉,但这是你写的信呢!”
“它总共才三句话。”
巴克莱在咬嘴唇。一个使女掌握了女主人的秘密,她就可以收买,因为如果她的右手会接受贿赂,她的左手也会;需要估计的只是贿赂的性质和数目;这便是威洛比爵士在一心盘算的。他不愿再想,也不想再知道什么,只知道他是站在火山边沿,薄薄的地壳正在熔岩上颤动。这对他是一种新的感受,代表了克兰拉在他们的交战中取得的成绩。克兰拉并不怕他盘问,倒是他怕她把一切和盘托出。
互相提防必然导致表面上的客客气气,任何简单明了的话都难以这么清楚地向对方表明,彼此都怀着戒心。克兰拉决定坚持她的谎言,她把它装进信封,贴上封条,送进邮局了;本来只要他好好问她,声音不太严厉专横,他是能知道一切的。
她在心里说:“这是你的过错,因为你太冷酷无情,要毁掉克罗斯杰,为他对我的忠诚而惩罚他,可是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没想到这点!因此我有义务尽力保护他。”
然而这种相应的忠诚还符合两个目的:它可以使她不再多想那半途而废的出走和匆促赶回所带给她的屈辱;也可以使她在与德克雷中校迅速建立的亲密关系上,感到心安理得。威洛比所夸耀的不留情面的性格,是应该受到责备的。她在与他斗争,她不能不从这个角度看待问题。必须在一个对冒犯者绝不宽恕的人面前,保护克罗斯杰,在这件事上要求德克雷中校的帮助是完全自然的,中校天衣无缝的手法在她看来,与其说可怕,不如说可敬。
尽管这样,她并不想用假话回答直率的问题。她赞成无关紧要的谎话,但不赞成欺诈,一句话,她对一些遁词可以不以为意。她的神色便说明了这点。威洛比也看出来了。她写给他的信包含三句话:“总共才三句话”;她销毁了信。可能在什么问题上她反悔了?那么她一定做了损害他的事!他对损害的猜疑使他愤怒,然而他对她欲罢不能的垂涎又使他必须谨慎,在这两种情绪的夹攻下,他只得装聋作哑,以便另作打算,伺机报复。
“好吧,你安全回来了,我又看到了你!”他说,显得喜气洋洋,十分高兴,“那是比你的信更重要的。我为了找你,跑遍了附近一带。”
“这又何必?我们不是在野蛮的国家里。”克兰拉说。
“克罗斯杰说,你去访问一个生病的孩子了,亲爱的。哦,你换过衣服了?”
“你看到了。”
“孩子还告诉我,你要去霍普纳的农场和其他农民家中。我在庄园大门外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他发誓说他见到了你和孩子,但他说的方向完全相反。”
“你给他钱了?”
“我想是的。”
“那么他是为了钱,才说看到我的。”
威洛比点点头,她说的也许是实话;乞丐都是骗子。
“但是,亲爱的克兰拉,你在谁家避雨来着?霍普纳的农场里没人看到过你。”
“人们花多少力气,便得到多少报酬。付给他们太多,就会惯坏他们。你把钱太不当一回事了。那地方没有人生热病。谁能料到会下这么一场暴雨!今天晚上我要出席蒙斯图特太太的宴会,因此得找戴尔小姐商量一下,我该穿什么衣服,这可是件重要的事。”
“对,她是不会错的。”
“她有高雅的鉴赏能力。”
“尽管她自己穿得很朴素。”
“但这对她很合适。她是那种天然完美,不需要打扮的少数女人之一。”
“她是一个很有见解的女人。”
他想了一下,重复了一遍他的赞美。
克兰拉的脸上隐隐露出了一个笑靥,这使他猛然想起她曾嘲笑过他什么,但是当然,他绝对不能再提出那个荒谬的想法,说她在嫉妒利蒂希娅了。那么这个姑娘要求解除婚约的动机是什么呢?这疑问使他感到屈辱,他回避着它的答复。
他去找德克雷。这个机灵的阴谋分子却不打算单独给他抓住。到处都找不到他,直到吃饭的铃声响了,他才露面,这时,克兰拉与他公开讲了一两句话,他随口附和了几句。那以后,他陪威洛比打了一个钟头弹子,结果完全输了。(https://www.daowen.com)
仆人通报了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的来访,于是先生们走进了会客厅,怀疑她的宴会将发生什么问题。事实是,她只是为失去了宴会上的一颗明珠感到伤心,那就是伟大的克鲁克林教授,她邀请他是要他在餐桌上陪米德尔顿博士;她讲她怎样按照约定的时间,坐车到车站接他,因为众所周知,这位教授每逢出门总要惹些麻烦,现在事实证明,他一定在伦敦误了火车,以致没有到达,连他的影子也没有。她说维农·韦特福德可以证明,他们找遍了火车,在站台上也没见到教授。
“这样,”她说,“我只得把你们的原始人送回家中,让他把身子烤干。他全身湿漉漉的,牙齿直打冷战,简直像裹在海绵中的一具骷髅,要是他居然没有感冒,他一定像他自己吹嘘的,他的身子是钢筋铁骨做的。这些运动家都是吹牛大王。”
“他们爬上了他们的阿尔卑斯山便大吹大擂,”克兰拉说;她在担心,只怕蒙斯图特太太提到在车站附近看到了德克雷中校。
大家笑了,德克雷中校笑得特别响,因为他突然想到,米德尔顿小姐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在他来到庄园以前,对维农·韦特福德这样的硬汉子一定产生过好感,现在才大失所望,发现他对她毫无用处。他回头瞧瞧,看到维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位小姐发愣。
“你听到没有,韦特福德?”他说。克兰拉的脸色表明,她内心十分后悔,超过了他认为必要的程度;可是中校还在挖苦这位登阿尔卑斯山的运动员,说他想成为他们中间最高的人,一位登上天空的先生!他描绘这些高山征服者像薄煎饼一样贴在峭壁上,拼命抱住了岩石,身上一块白一块黑的,浑身的皮肤都擦伤了,只是为了夸耀他们爬得“这么高”,又征服了一座大山!他大肆取笑,自鸣得意,似乎女性的征服者便可得到完全不同的报偿。
维农终于清醒过来,听到了针对他的各种谰言。
“登山和抓泥鳅完全不是一回事。”他说。
他这是指他得经常去抓小克罗斯杰,让他坐下来读书,这个比喻得到了大家的赞赏。
克兰拉感到,他的视线从她这儿移到了德克雷中校身上。如果他要误解她,她也没有办法。德克雷中校却没有误解她!
蒙斯图特太太表示对维农很同情,因为他经常得干抓泥鳅的苦差事,也就是德克雷平时所说的“到河里捉他的鳗鲡”的活儿;小克罗斯杰不幸这时走进了会客厅,于是德克雷和威洛比立刻开始盘问孩子最近逃学的情况;两人对他的谎话穷追猛打,企图抓住它的破绽。正当他们即将成功的时候,维农打断了他们的话,打发孩子去从事读书的苦役了。蒙斯图特太太给请去参观布歇夫人送的美丽的瓷餐具。“又是瓷的!”她对威洛比说,要不是克兰拉这时正凑在利蒂希娅耳边,谈得津津有味,不便打搅,她真想招呼那位“狡黠的瓷美人”一起去。她要他注意这点,对他的不耐烦有些奇怪。她还得上车站,说不定教授会搭下午的火车到达。“但是告诉米德尔顿博士,”她说,“也许晚上没有一个可以与他谈天的人了!”在出外上车时,她又对威洛比说:“我希望在宴会的谈话中,你能发挥重炮的作用。”
“戴尔小姐与他旗鼓相当。”威洛比答道。
“她做什么都没说的!但是必须考虑我的餐桌,我不能指望一个年轻女人隔着桌子与他对话。要是这里有动物园,我情愿雇一头狮子作陪客;请了个著名学者,却没一个著名学者陪他,这我可不愿意。米德尔顿博士喝了酒,会把一个公爵弄得下不了台。他非得把我那些可怜的客人吓坏不可。说真的,我们不能让他太得意,我料得到,他的谈话中会夹入一些叫人咬不动的硬疙瘩,除非你肯卖力。”
“行,我一定尽力而为。”威洛比说。
“如果你赞成,我也可以依靠德克雷中校,还有我们那位瓷美人,他们讲起话来妙趣横生。他们在一起会配合得很好。你今晚可当不成天神了,你只是朱庇特的侍酒童子,也不妨说是朱诺[1]的;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以及你的一切崇拜者,事后都会知道你做得怎样。这是我对你的警告。当然,我没有把克鲁克林教授列入没有信仰的人中间,要不然我决不会冒险,把米德尔顿博士请上我的餐桌。我的宴会一向顺顺当当。这一次我有些担心是很自然的。因为单独一次失败总是特别引人注目。例外会永远成为话柄!这主要不在于人们会说什么,只是我的情绪受不了。我讨厌失败。不过如果你靠得住,我们就不会出事。”
“只要大炮一开火,我马上跟他周旋就是了,夫人!”
“这还差不多。”那位夫人笑道,随即走了;然而他对女人的利己主义却颇多感触。为了她的宴会,他得充当小角色,侍候米德尔顿博士,却要让克兰拉和德克雷互相配合,大出风头!可偏偏他特别希望出人头地。他在全郡的声望使他相信,在任何社交场合他都会显得光彩夺目,但是他的未婚妻还没认识到这点,现在为了让蒙斯图特太太高兴,他却只得放弃这个机会!即使她是他的敌人雇佣的,她也不致提出比这苛刻的条件。
他记得,小克罗斯杰给他抓住后拼命挣扎,可是克兰拉把手一放到孩子肩上,他马上安静了。从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得出了结论:在孩子的心目中,他与他的未婚妻完全不同,克罗斯杰的忠诚已从他这里转移到了她那里。她年轻漂亮,天生就富有女性的魅力,这吸引了孩子。必须让孩子感到,背叛他的严重后果。但目前要考虑的,还是得让克兰拉看到,她的未婚夫也不是等闲之辈;只要周围的人都向他投以倾慕的目光,她就可能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从此猛然惊醒,再一次把他看作她的目标。到那时便可以对她实施惩罚了。
在图书室与米德尔顿博士的会面,使他很满意,因为他发现,她没有再次提出离开帕特恩庄园的请求。不,这个卖弄风情的贱女人现在胡闹够了,同意留下了。但是骗局还没有结束,他听到欺骗的梭子在空中来往飞旋,尽管他没有看到它。但是,整个说来,想起在她失踪的几个小时中,他所经历的惶恐心情,他还是感到值得欣慰,觉得这总算不幸中之大幸。他的惶恐是为了什么?是怕听到她出走的消息,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真是胡思乱想,一个情人的胡思乱想!然而它却使他走得这么远,甚至在雨中与德克雷分手之后,还怀疑他的朋友与他的未婚妻已串通一气,他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他确实曾在大雨滂沱的路上仰天大呼:“我给耍了!”这像戏剧中的台词,然而却是他天性的呼喊!经常逼得别人这么呼喊的人,尤其会这么呼喊。
康丝坦霞·德拉姆教育了他,使他相信,女人可能直到背叛前半分钟,才把这个爆炸性新闻通知他。奇怪,仿佛为了证明女人都是一丘之貉,她在逃跑之前也同样不露声色,与克兰拉昨天和今天一样;她们态度安详,既不脸红,也不皱眉头,显得从容不迫,毫无心事,几乎可以说,这是一对惟妙惟肖的姐妹。这种人大概在残忍和亲切之间,排斥和吸引之间找到了一条中间道路,在这条界线上行走,因此尽管拼命引诱你走向她面前,可是到了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她却穿起了冷酷无情的盔甲,把你拒之门外。这既不是瞧不起你,也不是恨你,这是她们的路线,你看到一个人这么做,你就知道另一个人也会这么做。她们的感情像海水浸泡的一块土地,水分蒸发干了,只剩下了一层盐巴。克兰拉与康丝坦霞在这方面如此相似,这便是不祥的预兆。她们每个人,他本来都有权搂在怀里,重重地吻她们的眼睑,从她们的眼睛中看到她们逐渐明朗的内心世界,可是现在这一切变成了一场悲剧,这太可怕了。他再一次沉浸在比较中。康丝坦霞,他可以指责她在他男人的目光面前暴露得太多了,她对他几乎百般迁就,这当然值得赞美和高兴,但是她的坦率未免过于露骨,往往令人怀疑,不知小姐和先生两人中,究竟谁是追求者,这使他那颗男人的心感到极不自在。至于克兰拉,她的内在气质是比较胆怯的,胆怯得像躲在玫瑰色深渊中的一头鹿;她既可爱又可怜;她那灵活的眼睛里仿佛隐藏着一片世外桃源。正是那两个美女的这种不同,使他如今的遭遇变得更加痛苦和难以忍受。因为如果康丝坦霞像被他抛弃的——或者按照那种奇怪的说法,被他征服的——那种女人,那么克兰拉不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特点,使他不得不拜倒在她面前。他不能把她与别的女人混为一谈,像一件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一样一脚踢开。因此他才爱她,尽管她伤害了他。也因此他才欲罢不能,无计可施,要不是他对他同样心爱,而且爱得更深的“自我”保持着真诚的信念,他也许会像一只丧家之犬那样觉得走投无路。
谈到德克雷,由于威洛比一向对自己的成就看得过于了不起,他从不信任别人。然而脾气和策略的那个不幸的结合,使他完全放松了警惕,否则甚至在那个家伙认识克兰拉的第一个钟头,他也不至于相信他。但是他在编制把她留在庄园的计划,他希望取得她的欢心,这一部分也因为他认为他的怠慢会使她受不了;这真是罪有应得的错误!实际他应该举办一些娱乐活动,在他的世界中成为太阳,让自己以更加绚丽多彩的面目出现在她面前。在那惊天动地的“我给耍了!”不再使他震动的时候,他几乎要骂自己笨蛋了。
怎么办呢?这问题对可怜的先生的自尊心无异是当头一棒。跟她私下谈话只能促使她重新提出她的要求。他看到它在那位姑娘表面的平静背后跳动。那种平静带有一层灰白的象牙颜色,它实际便来自对她的要求的勉强克制,这也是他可以猜想到的;如果他听到她再度提出她的可耻要求,那么他的脾气或他的策略恐怕都无济于事了。
他忽然想到,不妨找维农谈谈,与他半真半假地讨论一下年轻小姐的幼稚幻想,它表面是要摆脱桎梏,实际也许只是出于嫉妒心理;但他打消了这个主意。他对维农一向高高在上,无法一下子放下架子,何况还是谈这样一个问题!此外,维农这样的人总把女人看得与男人一样,这使他从来没有征服过一个女人,或者只征服过一个女人,如果我们知道他的秘密经历的话;但那一个也不是值得夸耀的。他根本不懂得女人,像傻瓜一样把她们理想化,这在别的时候是荒唐的,在目前更是有害无益。他也许还会为克兰拉不知检点的反常行为进行辩护,向他的主人讲一篇大道理;他是完全可能在妇女的权利问题上采取偏激观点的。这个人以前就毫无顾忌地声称,他主张对女人通情达理。他便是自食恶果的例子!
另一个后果是维农不能合理地对待男人。威洛比对克兰拉把他暴露给他的表兄一事,十分生气,这使他取消了这场谈话,它既可能刺激他的火气,又必然降低他的身份。由于他不愿与任何人商量,他便孤立了,然而他意识到他给秘密活动包围着,它正在整个屋子展开,从克兰拉和德克雷到利蒂希娅和小克罗斯杰,以至使女巴克莱,都参与了这活动。我们可以想象,他那盲目的神经过敏,就像一只蜘蛛给捉出了它自己的网,放进了另一只网中,变得不知所措。利蒂希娅的神态说明她也了解了一部分秘密。她的眼睫毛显出她心事重重。她怎么会对他的处境产生怀疑,他无从想象。可能是她对他的强烈同情吧。他这么想,不免对她有些怜悯,那种轻轻拍着孩子肩背的父亲的怜悯。她崇拜他,这是维纳斯[2]的旨意,但女神没有旨意要他在对她的崇拜中寻求安慰。必须谨慎从事的考虑,也使他不能彻底改变方针,向利蒂希娅说出一切,争取她的同情。他同样打消了这个主意,而且更为坚决。在他看来,被利蒂希娅同情,这无异是搅乱了上帝的计划。上帝的意旨,或者说生活中各种美好事物的赏罚分明的分配者,规定了他是灯塔,她是小鸟;确实,他可以把他的心事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告诉她。想到他的处境竟要他这么做,他不禁怒不可遏,大为吃惊。看来还存在另一个神。这个神一度给他带来过耻辱,现在又在威胁他了。这不可能是上帝,因为他一向是上帝的宠儿。在利己主义成为我们的信仰的核心时,我们必须有两种神,这才能说明我们的不幸。仁慈的神选择了他,把不同寻常的福祉赐予他,不怀好意的神却力图把这从他手中抢走。可是你们却认为这个世界很好,不是吗?
他必然把克兰拉与不怀好意的神结合在一起,这总是用刀子在威胁他的自尊心。然而他还是愿意把啼哭的她扶起来,止住她伤口的鲜血;他迫切希望她遭到不幸,这样他就可以轻易地从她的心里取得慈爱。或者让她干下傻事,然后把她抛弃。不过她干的傻事必须骇人听闻,以致她同样也被世界所抛弃。想到她像被拔除的莠草一样给抛弃,他的呼吸急促了,因为她是美丽的。他祈求他的神灵,但愿贺拉斯·德克雷不是那个人!为什么非得男人呢?一场病,一次高烧,一次火灾,两匹脱缰的马,容貌受到毁损,跌断一条腿,这就够了。然后由他提出正式的、高尚的建议,与这个不幸的受难者维持原来的婚约;如果她愿意,他就带着这个瘸腿的东西走向圣坛。他的想象力描绘着这幅图画,它得到了世界的赞美。
恶心和对家族的责任感,把一个配偶的如此可怕的前景扑灭了,尽管他为遵守诺言所表现的骑士般的忠诚仍熠熠生光,仍留在他的心中,永远歌颂着他。
整个说来,他指望她屈服是完全合理的,她应该喜欢他。他在更衣时,喝了一杯香槟酒,这不符合他的习惯,但正如他向他的仆人波林顿随口说的一样,那是因为他今天没有练习骑术;瓶里剩下的酒,他赏给了仆人。
他有事跟维农谈,走进教室,发现克兰拉也在那里,她穿着全套晚礼服,显得容光焕发,一只手搭在小克罗斯杰的肩上。他听说,那位严厉的教师不想参加蒙斯图特太太的宴会,已向她表示了歉意,打算待在家里,继续折磨克罗斯杰。威洛比袒护孩子,跟平时一样,而且讲得比平时更娓娓动听。克兰拉看看他,有些惊讶。他谈笑风生,跟维农打趣,不让他开口,说道:“我可以证明,这小子是按时在这里上课的,是不是?”他把手伸到克罗斯杰肩上,碰到了克兰拉的手。
“你得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克罗斯杰,”她说,为了把手避开,离座而起。“这是我的命令。”
克罗斯杰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但只是在向我提出问题的时候。”他说。
“当然。”她答道。
“那我就来向小坏蛋提个问题,”威洛比说,使克兰拉吃了一惊,“先生,米德尔顿小姐今晚穿了这套礼服,你觉得怎么样?”
“注意,说实话,克罗斯杰!”克兰拉竖起了一根手指;孩子看得出她是在开玩笑,但威洛比却当了真的。他对她嘟哝道:“大概只有说实话,才不会得罪你,也不会得罪我。”
“我希望他永远、永远不在任何借口下,讲不是实话的话。”
“我始终认为她是一个美人。”克罗斯杰气呼呼地说。他讨厌非得讲这样的话。
“你瞧!”威洛比爵士大喊起来,俯出身子,把胳臂向她伸去。“实话对你是毫无损害的,我的克兰拉!”
她的回答是:“我在想,如果教他讲假话,他会多么痛苦。”
“可是为一个漂亮的小姐这么做是值得的!”
“这是最坏的教育,威洛比。”
“还是让小家伙的本能去决定吧,他身上是有我们的血统的。不过,如果允许我举出例子,我可以叫你相信。对!是这样!毫无疑问!哪怕叙述事实,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走样。我敢说,事情就是这样。”
“你愿意原谅为一个‘漂亮小姐’说的假话?”
“我赞成这么做,亲爱的。”
他捏了一把他的手臂够得到的那只手,一面端详着她的神色。
她穿的是宽大的淡蓝色绸衣,用同样颜色的薄纱——尚贝里纱[3]镶着蓬蓬松松的花边,这种颜色与她的金黄头发和白净皮肤很相配,哪怕不像威洛比那样容易激动的人,也不会不倾倒在这副装束面前。
“克兰拉!”他叹了口气。
“如果这样,那确实是宽宏大量,”她说,“不过这样的教导还是不好。”
“我认为我是能宽大为怀的。”
“真的这样吗?”
他转身向维农交代了几句要写的信的大意,便把她拉进门厅,说道:“不信吗?有些人对他们自己也毫不了解,可是由于他们是多数,他们可以制定公理。大家认为我们应该接受它们。我得指出,我有我的看法。我不能让多数吞没我。‘我在他们中间,但不属于他们。’我知道这点,我在生活中的目标是宽宏大量。”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或情绪,而是生活的目标吗?”
“我是这么想的。”威洛比继续道,他是不愿给人挑剔的。可是她的话在他听来却颇不入耳。他那句“我认为我是宽大为怀的”和“我的目标是宽宏大量”没有得到反应。“事实已证明一切,”他简单地说,只得放弃了那个不允许他高谈阔论的话题,他咕哝道,“凡是认识我的人……”于是他问她,难道她要他把那些宽宏大量的事实搬出来吹嘘一通吗?“从儿童时代起我就这样!”她听他这么喃喃地说,在心里对自己道:“只要肯放我走,你便一切都是!”
这位不幸的先生一边讲,一边觉得痛心,因为他跟男人,或者跟他漠不关心的许多女人讲话,从来不会这么结结巴巴,低声下气,吞吞吐吐,完全丧失了大人物的高贵声调,也没有一点权威的斩钉截铁的口气。他无从探究其原因,但这是克兰拉给他造成的,只有愤怒才能改变这种状况。他多么想发一顿脾气,让自己从威严的语调中得到一些安慰。然而这办法今天晚上行不通,因为如果他指望在宴会上显露风采,他就必须保持镇静;所以,他只是提到了布歇夫人的礼物,试图用它作幌子,为他的不满寻找根据,但对她预料中的狡猾推托,又只得采取谨慎的将就态度。她说,现在她还不想看它。
“那么现在就不看吧,很好。”他说。
他立即表示同意,这倒使她有些抱歉。“现在没有时间了,威洛比。”
“亲爱的,我们应该向她表示感谢。”
“我不能。”
他的手臂猛地一抽。但他不得不保持沉默。
米德尔顿博士、利蒂希娅、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来到门厅,与他们汇集时,发现这两个人若即若离,像一件东西分成两半,只剩了最后一根丝线还连在一起。威洛比仍用胳臂挽住了她的手,仿佛这是他们结合的标志;可是他的接触使姑娘的神经受不了,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了。德克雷从楼梯上望着他们。马车等在门口,威洛比说道:“贺拉斯在哪儿?我看他还在抓紧时间,最后看一下他的《逸事汇编》和《爱尔兰谚语手册》吧。”
中校一边下楼一边回答:“不对,我有的是弹簧的自动装置,它掌握了永动不息的秘密,可惜你不了解!要不然,倒是可以用在你的科学上的。”
他心平气和地笑了一下。
“贺拉斯,你的笑声便是对你的智慧的最好注解。”
威洛比讲这话时得意扬扬,好像把对方抽了一鞭。
“那只是表示我的智慧毫无价值。”德克雷说。
“准确地说,你是要把三个铜子当作一份家产拍卖。”
“哦,如果你遇到一个自拉自唱的江湖郎中,尽管你不想服用他的药,你还是得承认他有些音乐天赋,威洛比。”
“如果他懂得音乐,他就应该有些时间观念。”
“我迟到了吗?”德克雷对女士们说,这证明尽管他处在尴尬的地位,他还是能应付自如,因而可以赢得女人的同情。
威洛比恢复了精神。他内心深处有一个疑团,即他的对手要不是在实际方面有了胜利的把握,便不会这么轻易让步;这想法在他心中逐渐取得了优势,以致他咬牙切齿,准备一有机会,再进行一次较量。但是他尖酸刻薄的嘲笑能耐,已让克兰拉看到,一旦必要,他完全可以用另一种口气讲话,而不必低声下气,吞吞吐吐、转弯抹角,真不知道刚才在她面前为什么竟会那样,这都得怪她。他也怀有他的家族的看法,认为单刀直入、棱角分明的强硬态度,或拳击手作风,是主宰者在这种较量中应有的表现,现在便这样,他觉得自己强大、坚定,期待着晚上的成功。德克雷坐在第一辆马车上,陪伴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小姐。威洛比与克兰拉、利蒂希娅和米德尔顿博士坐后一辆马车;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神学博士显然在考虑什么问题;但是他不能不有些泄气,因为听到博士开口说道:
“然而照我看,德克雷中校不应该受到凯尔特伊比利亚人伊格纳蒂乌斯[4]那样的待遇,伊格纳蒂乌斯是由于不合时宜地露出那口洁白的牙齿,才遭到了嘲笑:‘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在哪里,也不论他做什么,他总是露出了那口牙齿傻笑。’[5]啊?这个毛病在大家眼里既不漂亮,也不文雅,不论这么做的人觉得多么舒服。但是这位先生没有惹我们什么,而且不知为什么,我对他很有好感,因此几乎看不下去。”
米德尔顿博士一再发出啊?嗯?还皱起眉头,表示了公正的疑问,使威洛比不得不作出回答;他起先想一笑置之,认为这种事不值一谈,但最后在博士炯炯逼人的询问的目光下,只得表示了歉意。
“这些爱尔兰人把说笑话当作了职业,好像他们生来就是干这个的,”威洛比说道,“我们只得不时对他们批评几句,要不,他们的乔·米勒作风[6]就会在我们这里泛滥成灾。”
“也许你是要说奥米勒[7]作风吧?”
威洛比对这句俏皮话,照例恭维了几句,但是神学博士作为这种乐趣的提供者,尽管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却不肯就此罢休,继续批评道:“根据我的理解,‘你的笑声便是对你的智慧的最好注解’也算不得新鲜,类似的说法还可以举出不少。但必须指出,这是挑衅性的语言,是对人的虚张声势的攻击。我得冒昧向你提出,朋友,作为高尚的人,应该考虑到嘲笑一个人就像剥夺他的生命一样,带有极其严重的性质,考虑到如果我们不惜拿起武器,攻击别人,那么这武器越普通,它的危害也必然越大,因此作为高尚的人——我想,按照你的地位,你是希望属于这一类别的——有一条规则是不能不遵守的,那就是不要讲得太露骨,太通俗,同样,为你自己着想,又不宜夸大其词,牵强附会,因为如果是前者,由于你的听众容易接受和理解,它们便可能对你的受害者具有杀伤能力,如果是后者,那么你会受到言过其实的指责,因而无异是自讨没趣,自取灭亡。因此如果杀人是你的消遣,你又不想剖腹自尽,那么为了避免犯罪,在你对别人发动突然袭击的时候,必须先对这些话好好想想。我讲得对吗?”
“我一向认为,先生,你的话是不可能错的。”威洛比说。
米德尔顿博士没有再说什么,使那段话更加重了分量。
他的女儿和戴尔小姐都不赞成对德克雷中校的嘲笑打击,因此博士的谈话艺术使她们十分钦佩,它这么委婉曲折地告诉了那位绅士,他的行为有失绅士风度。
威洛比根据他所理解的意思,闷闷不乐了几分钟。但他逐渐想到,今天晚上又可与一贯崇拜他的人欢聚一堂,精神便振作了。他开始感到惊奇,他怎么没有举办几次宴会和舞会,却让他自己和他的未婚妻在寂寞中苦度光阴,这实在是一大失策。他想,寂寞对男子是有好处的,男子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爱情中;相反,女人的爱情却必须从你在别人的眼睛里引起的反光中汲取营养,她没有自己的感情,她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把自己献给最受到尊敬的、最光辉的男人,不论这是谁。这么一想,他决定改变行动方针,于是心情轻松了一些。直接从经验取得的智慧,在它开始涌现的时候,往往使我们的心灵感到陶醉,它驱逐了旧世界,建立起一个新天地,不允许我们问一下,这是不是已为时太晚。
[1] 朱庇特和朱诺是罗马神话中的天帝和天后。
[2] 罗马神话中掌管爱情的女神。
[3] 法国尚贝里地方生产的一种薄纱绸。
[4] 凯尔特伊比利亚人是公元前西班牙东北部的一支民族。在公元前一、二世纪反对罗马人统治的同盟战争中,凯尔特伊比利亚人伊格纳蒂乌斯成为“同盟者”的领袖之一,后被杀害。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见第二十章注)曾在一首诗歌中对他作了嘲笑。
[5]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卡图卢斯的诗歌。
[6] 《乔·米勒笑话集》是英国十八世纪的一个作家假借当时的喜剧演员乔·米勒的名义编印的,由于它出版时间较早,因此“乔·米勒作风”又有陈旧的笑话之意。
[7] “奥”(英文O)往往加在某些爱尔兰人的姓氏前,表示是这人的后裔,因此这里的奥米勒便是“米勒的爱尔兰人后裔”之意,同时也有“新的米勒式笑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