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比爵士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同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一章 威洛比爵士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同情

两人坐下了。他没有开口,显然,他宁可保持着沉思的神色和随同它出现的忧郁表情,在静默中端详她低垂的黑黑的睫毛。她的脸上泛出了红晕,宴会给她的面容带来了生气。难道活跃的社交活动,经济上的无忧无虑,悠闲的家庭环境,就完全足以使她重新焕发青春吗?在她增加了光泽的皮肤面前,这样的假定不是毫无根据的。

她抬起了眼睛。在她的注视下,他不能继续沉默了。

“你能宽恕欺骗吗?”

“如果我说我能,这无异是对我拥有的仁慈作了夸大的表达,威洛比爵士。我希望我能宽恕。但我说不上来。我但愿能作肯定的回答。”

“你能与一个骗子一起生活吗?”

“不能。”

“是的。我也能替你作出这个回答。在骗子和我们之间不可能存在任何样式的联系。利蒂希娅!”

“威洛比爵士?”

“难道我没有权利直呼你的名字?”

“如果你喜欢这么……”

“我是怎么想就怎么讲,我的思想对戴尔小姐不如对亲爱的利蒂希娅那么熟悉,而后者是我最忠实的朋友!你同克兰拉·米德尔顿谈过话了?”

“我们谈过一次。”

她的简单回答使他吃惊。他陷入了迷雾中。

“回到欺骗的问题上来吧。你是不是认为,原谅和宽恕便意味着把虚伪当作纯洁,因而败坏了社会的风气?这不是我们……”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凄凉的笑容,仿佛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第一天回到他的玩具世界中,“利蒂希娅,这不是我们要把一枚假币当作真币流通吗?”

“如果那确实是一种欺骗。”

“撇开我对欺骗,对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虚伪的厌恶不谈,我认为,揭露、惩罚和根除它们是我们不可推卸的义务。我认为这是道德败坏的表现之一,是正直的公民必须加以消灭的。我承认,除了消极的憎恨,不能再大大跨前一步的话,我自己也算不得一个正直的公民。我不能宽恕;我的心情是严肃的,我不能宽恕;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妥协,只可能表面上暂时停战,这个世界存在着两种敌对力量。”

她迅速地瞅了他一眼。

“善和恶!”他说。

她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惊讶。

他认为她皱眉头意味着她担心:他会不按基督徒的仁慈精神讲话。

“亲爱的利蒂希娅,所有的宗教,不论是印度教,波斯教,还是我们的宗教,都包含这个意思。它是普遍的,是我们人类的共同体验。欺骗和诚实不能和平共处。真理必须处死谎言,否则谎言就会杀死真理。我不能宽恕。我对这人要说的只有一句话:去吧!”

“但那是对的!那是宽大为怀!”利蒂希娅惊叹道。她欢迎他的这种态度,这使她摆脱了对他的不满情绪,也为克兰拉的困难得以解决松了口气。

“也许我还是能够宽大待人的。”他沉思地说。

她伤了他的心,因为她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没有热情地宣称她相信宽大是他一贯的倾向。

停了一会,他又道:“但是世界对不能让它直接得到好处的事物,往往毫无感觉。我发现,人是要变的,随着年龄的增加,我们便不再是从前的英雄了。我自己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因此也不接受这种指责。我们承认的只有一点:个人的雄心壮志。这我已不再有了。然而我们有这种雄心的时候,它又是什么呢?无非承认自己的幼稚而已!那就是说,想要出类拔萃的愿望其实是承认自己的不足。但我还是渴望我最亲密的朋友们相信我为人不坏。这是弱点吗?可以这么说。但不是不高尚的弱点!”

利蒂希娅在苦苦思索,现在这段话与前一段话有什么联系?由于对维农那晦涩的说法“内在热源”缺乏理解,她感到迷惘,对她崇拜的对象的同情也遇到了阻力。

“是的,”他觉得还不够,继续说道,“除了出人头地的欲望,在与我的地位相当的娱乐活动方面,我心爱的重点也有了一些变化。我对纯种马已失去了兴趣,以前这却是我的爱好;对猎狗也是这样。我还记得那些日子,当时我决心要拥有全英国最好的猎狗和最强壮的纯种马。真是孩子气!那种荣誉,或者任何这类收获和成就,算得什么?我们得问!一个人的自身并不会因而伟大一些。这种追求,事实上就是承认自己的渺小。就算达到了目的,那又怎样呢?我的马很好,它们受到了赞美,我向全郡挑战:谁的马能超过它们,嗯?但这只是我的马,受到赞美的是动物,不是我。我不想分享这种荣誉。然而我知道有的人却乐此不疲,把对他的牲口的赞美,当作了对自己的赞美,于是成了半人半马的东西。看到伙伴在整个社会生活中这么微不足道,这是一种奇异的感受!我们为失去了祖先的纯朴精神而感到遗憾,我们不能像他们那样,从这种或那种荣誉中领略到出自内心的欢乐,更不必说自豪感了。比如说,我是人们所谓的神枪手,我便得说:‘先生们,你们的喝彩应该属于我的祖先,我是从他们那里继承了强劲的手和敏锐的视力。’我不稀罕他们的喝彩声。凡是不能找到我自己的地方——因为我主要就是我自己——任何赞美都不能使我动心。有些话我不对别人说,但可以对你说,歌颂——你知道,我的少年时代是在谄媚中度过的,我必须逃避它们,才不致淹没在奉承的海洋中——对我个人才能的歌颂,现在已变得索然无味。因此,变化是随着精神的逐渐成长而形成的。我们都得服从不可改变的规律,就这点而言,我确实变了。我还得说,对一位乡绅说来,投身于科学研究是不寻常的。然而这符合时代精神。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已凭本能预见到了这点。我为科学而抛弃了古典著作。因此我避免了古典学者那种唯我独尊、盛气凌人的恶习。这种学者的一个有趣例子,今晚在前往蒙斯图特太太家的马车上,你已看到了。科学是谦逊的,也可以说是温和的;它研究的是事实,它掌握了事实,也就掌握了人;这是必然的结果,不是靠愚昧而傲慢的夸夸其谈,那些大话只是像教皇的贴身卫队那样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当然,对一贯正确的人,我们只能让步,就像在那些虎背熊腰的雇佣军向我们端平刺刀的时候,我们只能低头一样。”

威洛比爵士停顿了半分钟,以便戴尔小姐通过温柔的女性方式体会他的话,同意他含而不露的指责:在坐车前往蒙斯图特太太家的路上,米德尔顿博士对待他的行为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她没有这么做。

她的心在谴责克兰拉做了错事,造成了伤害。因为她觉得,他的谈话似乎是在为克兰拉的感情和行为进行辩护;于是她自己的受损害感觉重又苏醒,从心底升起,打量了他一会,说是宽恕了他并可怜他,却几乎不觉得奇怪。

他的内在热源促使他寻求他所需要的安慰;他喜欢在女人的嘴上听到与他唱和的最终的乐音,就像音乐家独奏完毕之后,希望另一些乐器发出从属的和谐的乐音与他配合,结束他的演奏一样,然而连一个小节也没有。她没有开口。也许他的利蒂希娅惊呆了,他早已知道,每逢他们谈话时,她总会这样:受压抑的神经使她无法运用她的智力,或者她的音乐才能。然而平时她是善于应对的。那么,是她太为他伤心了吗?有没有理由作这种推测呢?会不会那个感情冲动、不顾一切的女人把一切都告诉了利蒂希娅?更知道,她是那个妄自尊大的先生的无耻女儿呢!更可怕的疑问(它在他的内心敲起了警钟)是:利蒂希娅对他的同情之所以如此强烈,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他们情人间的小小争执,而是更坏,知道了他的未婚妻的背叛行为?那么她知道他的情敌是谁?知道得比他更清楚?

在他的内心受到强烈冲击时,他是洞察一切的天才。他猜到她知道了,正是这点帮助了他,使他得到了同情。

“这样,我选择了科学,”他继续道,“如果说它像我担心的那样,使我成了乡绅中的一个怪物,那么我也可以说,它使我进入了、汇合到了唯一的进步潮流中;尽管在他们的政治术语中,进步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词语。蒙斯图特太太家的晚会使你很高兴吧?”

“非常高兴。”

“后天她要带她的教授到这儿来吃饭。你觉得奇怪吗?你好像有些吃惊呢。”

“我没有听到这邀请。”

“这是在餐桌上商定的;当时你和我不坐在一起——我告诉她,这是残酷的,可她说我们见面的机会太多了,暂时分开一下对我有好处,其实这两点都不对。也许我并不知道什么对我最有利,尽管我知道什么是对的。如果说我在年轻的时候,做了件大错特错的事,那么从它本身来说,也是提醒我要懂事一些,聪明一些,这样,它便为我今后的明智提供了可靠的保证。我从亲身的经历中知道,明智是从痛苦中来的。如果痛苦对明智有帮助,我愿意痛苦!利蒂希娅,你同意这看法吗?”

“这说得很好。”

“这是我的切身感受。只有忍受过痛苦的人,才知道决心的重要。”

“有的人可能忍受得太多了,只希望得到安静。”

“确实,但是你!你是这样吗?”

“如果我还指望世界赐给我什么,那便是安静。”

威洛比爵士对她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刚才提到了教皇那支穿得花里胡哨的贴身卫队。在我年轻时期,他们的独特装束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据说,他们的服饰现在改了,我很遗憾。他们至今仍是那永恒之城[1]留给我的最鲜明的印象之一。他们引起了我的幽默感,正如你知道的,这在我身上一向很活跃。我们英国人是懂得幽默的。我们跨上大陆的时候,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感觉;在整个旅行中,笑的本能几乎一直处在活跃状态。幽默,或者意识与荒谬的新奇事例的不调和感,成了我们的性格特点。我不想哗众取宠,夸大它的表现。我只是看到了,并在我的通信中记下了各国人民滑稽可笑的事实。但是你看过我的信,如果不是全部信,也是大部分信,对吗?”

“看过许多。”(https://www.daowen.com)

“当时我的思想还是与你在一起的!是的,尽管那个瑞士卫队提醒了我,你没有到过意大利。这始终是我的一大憾事。你正是应该到意大利去的女人,你具有意大利人的气质。没有第二个人可供我这么说,可以使我感到她在这地方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可以感到她与我完全融洽一致。意大利和利蒂希娅!我经常把你和它联系在一起。这有一天会成为事实的。我开始有了希望。你在这里的生活太死气沉沉。瞧,一次宴会就能使你恢复活力!旅行更会创造奇迹,何况那么美好的气候!你爱读历史和诗歌。不过,诗歌!我还没看到一篇诗歌能表达我在美好和壮丽的事物面前的感受,连十分之一也不能,它无法深刻表现我内心的真实思想。应该说我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我感到这样,只是我对诗歌的要求太高了。从本质看,诗歌是不可能真诚的。可是我要求真诚。不论打动我们感情的是什么,都应该是自然的,不是做作的。我知道你爱好诗歌。如果有人能说服我,那么一定是你。至于历史!我与你是一致的。我们可以一起在废墟中漫步,在夜里,那庄严的漆黑的圆形竞技场的拱门,月光流泻在我们身上,那意大利的月光!”

“你不致在那里发笑吧,威洛比爵士?”利蒂希娅说,不再陶醉在惊奇的幻景中,想讲点什么,回到真实的天地中来。

“不过我想,如果我对你的认识没有错,”他离开了他精心设计的那篇演说,“你是不会成为联想和可笑的幻觉的牺牲者的。”

“我能够理解它们的作用,至少我还是有一点幽默观念的,但是在罗马的圆形竞技场上,我产生的感觉不会是嘲笑。这叫我受不了,是的,威洛比爵士!”

她对他的话表现了严肃认真的态度,这才会请求他不要嘲笑圆形竞技场。于是他继续道:“再说,你是可以跟我那两位姑姑和好相处的。她们都是好人,利蒂希娅!我不能想象她们在意大利,或者在家庭生活中,会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当然,我的判断可能失之偏颇,这是并不奇怪的。”

“她们是极好的、非常亲切的女人,我喜欢她们。”利蒂希娅热情地说;由于她逐渐捉摸到了他的含义,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了。

她认为他是表示,让米德尔顿小姐获得自由之后,他打算带她和两位小姐去意大利;那些话必然包含这个意思。这确实是慷慨的行为。在童年时代,他就以豪爽大方闻名,乐于周济别人。在以后的生活中,他也许使自己遭到了误解。

克兰拉向她讲过,两位小姐曾衔命前往图书室拜访她;因此利蒂希娅很有把握,相信她准确理解了他的意思,他认为她能够与她们和好相处,而米德尔顿小姐不能,不论在外面和家里都这样。

威洛比爵士问她:“你可以与她们一起旅行吗?”

“当然可以!”

“毫不勉强?”

“绝对肯定。我喜欢与她们在一起。”

“那么说定了。这是一种保证,”他伸出了手,“不论我是不是一起去!到意大利去,利蒂希娅!与你在一起我感到愉快,即使我不得不留下,想到你在意大利,我也会同样愉快。”

他的手伸出了。她必须假装没看到,或者也伸出自己的手。她不愿弄虚作假地装作没看见,于是伸出了手。他握住它,每逢它退后四分之一英寸并企图缩回时,他便上下摇动它,好像这是借给他的一件工具,让他可以用它加强他的语气。这是爱情的告白者对被俘的小姐所能作的最强烈的表示。

“对那个问题或任何问题,我都没法讲得很肯定。我想我正像你有一次引用过的那句诗:‘像一叶小草在大海中起伏’。我可以谈我自己,但不能为别人说什么。我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我不能说走就走,讲一声‘明天到意大利去!’便走。唉!……不要以为我在发牢骚。我知道男人的命运。但是,利蒂希娅,欺骗!欺骗!这可是难以下咽的味道啊。它败坏了我们的人性。我把它比作地震:我们失去了对坚实大地的一切信任。这不仅是对个人的背叛,这是对人类的背叛。我的朋友!忠实的朋友!不,我决不绝望。是的,我有过错;我得记住它们。不过,宽恕是另一个问题。是的,伤害能得到我的宽恕,但虚伪永远不能。为了人类的利益,不能。这么年轻,可是那样的欺骗!”

利蒂希娅的胸口起伏不定,她的手给拉住了——一个女人伸出了手,就别想轻易挣脱;那些保护她的外围工事,一旦落进敌人手中,就成了他的据点,他可以躲在那里,向堡垒发动进攻。我们的文明赐予了她丝绸的盔甲,就要求她温情脉脉,文雅柔顺,直到毁灭为止。她咻咻喘气,呼吸急促地说道:“也许不……不是这样,这不大可能……”接着是一声长叹。她恨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我爱就是因为我爱,”威洛比爵士说道,“我的朋友们和仆人们都知道这点。这里不存在中间道路,对我不存在。我给予一切,要求一切。我对别人一往情深,别人也得对我一往情深。我们是相反相成、相得益彰的统一体。在意中人的选择上可能发生错误,但在感情上不允许。在感情上必须绝对信任,毫无保留。我再说一遍,我要求这么多是因为我给予这么多。爱情的自私性也许应该受到谴责,它本来是我们的一部分呢。因此我的答复是:它是最高尚的人才具备的一个要素!爱,利蒂希娅!我谈的是爱。但是一个背信弃义,把我们拖进沼泽的人,一个辜负了我们,背叛了我们,把我们出卖给世界的人——我们成为世界的俎上肉,便是因为我们接受的教育,使我们认为它要我们拥有的美德是高尚的——请问,对这样的人应怎么称呼?还有,我一贯的原则就是尊重女性。但是如果我们看到女人弄虚作假,背信弃义……我得问,为什么我们还要纵容那些抽象的观念!它们是世界强加给我们的,它们包含着各种卑鄙无耻的事例。它们企图铲除一切根本原则,嘲笑我们的信仰,抢走我们的宗教。对世界的这种痛苦体验,驱使我们回头寻求我们在沉沦前所知道的解毒药:我们过去尊重、现在仍尊重的一个人……一件事物。这解毒药是否还有效,还足以清除毒液呢?我希望它能!我相信这点!失去对女性的信心是可怕的。”

他打量着她。她显得十分忧郁,但没有感动。

她是在想,他对男人讲话,除了有些自命不凡,还是相当自然的,至少他的口气与他要表达的意思是一致的;但是对女人的谈话方式,未免过于做作,总是把男子看得高于一切,带有感情用事的教训口吻;他把自己吹嘘得太过分了,她怀疑,是不是正是这点损害了他与米德尔顿小姐的关系。

他明智的直觉建议他必须感动她,争取她的同情。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他已看出她对他的状况不是一无所知,却又不了解她知道到什么程度,可是他的要求只是感动她,却不希望暴露自己,这样,他既要表现得值得她的同情,又像一个穿戴了盔甲和臂铠的骑士那样处处受到限制,无法让胸部自由起伏,或显示出它在起伏。

而且,同情是一股潮水,它卷来的时候,往往把意识到需要它的人掀翻,挟着他和他的盔甲不断旋转,使他无能为力地匍匐在地上,显得很不雅观,连他自己回想起来也感到害臊。当我们低声下气,哀求别人的泪水时,我们是无法完全保持自己的尊严的。摩西从磐石内打出水来的时候[2],这位年高德劭的立法者大概也得敏捷地跳开,才不致溅一身水。

然而他的内心要求他,必须相信他有力量打动她。

他开始了,起先有些不自然,像戴着臂铠的骑士想掏出拭眼泪的手绢。

“我们算得什么!我们只能度过极其短促的一生。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爱好生活呢?我确实应该问自己为什么。满足它们的条件我无不具备。但是不,我总是把眼睛盯着最高的地方——由于我的盲目,我认为是最高的地方。利蒂希娅,你知道运动员的本能;静止的目标对他没有吸引力。我们年轻时便是这样,我们把幸福不当一回事,丢下它不顾,却去追逐虚无缥缈、五光十色的东西!”

“这使我们提高了认识。”利蒂希娅说。

“但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声感叹引起的自我怜悯帮助了他,同情已唾手可得。

“付出了半辈子的生命和全部希望!是的,我们提高了认识,变得聪明了一些;很可能我今天的价值超过了从前比较幸福的时期。但是那失去的!心灵的青春活力是像健康之于身体一样重要的;失去了它,我们就成了精神上的残废。不,我的朋友,珍贵的朋友,我不能放弃这四只手指;它们在我眼里是船舶失事后留下的残骸。我马上就会放开你;真的,利蒂希娅,除此之外我已一无所有。我们刚才谈到了受骗,那么从骗局中觉醒又怎么样呢?我们崇拜的人已暴露了真面目,但真正值得崇拜的人却不肯给我们一点可怜的安慰。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幸了。哪怕死了,我们仍可保持我们的崇敬。死比这更好。但是你必须知道一个情况:你的作为使一个不如你的人可以与你比较,让你受到损害,陷入不利的地位,因为你的慷慨使你献出整个的心,交给了一个浅薄、轻佻、自私的人!……我们不必用太多的形容词。对于一条毒蛇,即使我们用的恶劣名称像它身上的斑点一样多,毒蛇还是毒蛇,它不会因此好一些或坏一些。我感到孤独!黑暗!灯熄灭了。自尊心不允许我继续崇拜,但感情又不肯退让。我真的走进了黑暗中,我在摸索,如果可能,我愿意抛弃自尊心;我愿意以比我们可取的人为榜样;我不怕丢脸,不怕贬低自己;我呼吁正义,我也要请求原谅……”

“请求原谅!可是同时我们却在尽力宽恕别人!”利蒂希娅喃喃低语,她所能做的只是这样。她记得,从前在痛苦中,她总是希望别人仁慈地对待她,认为自己犯了过错,应该祈求别人的饶恕;这种高尚的感情,使她对那颗发出这呼声的心充满了同情。他的想法和她的并不一致,但她的想法无疑是从他的“请求原谅”引起的,他从她潮湿的眼睛中看到了他这句话的收获。她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淌了下来。

他听到了声音,但没有听清那些话,不过那显然是对他有利的;她流露的感情让他相信这点,他达到了目的。这里有一个女人,她对他是永远忠诚的!他把男人需要的自我捐弃、自我牺牲的神秘感情,灌输给了这个女人!他已看到了证明。任何时候,只要他需要,他就可以飞向她,支配她的热情。

确实,也许由于共鸣作用,他在自己身上不遗余力地表现的同情,在她身上引起了类似的反应,打开了同情的源泉。

他吻了她的手,然后放下它,站起身子,安慰似地向她俯下了头。

“别哭了,利蒂希娅,你瞧,我没有哭;我还能笑。帮助我忍受一切吧,你不应该使我丧失勇气。”

她竭力忍住哭泣,但自我怜悯的感觉使她多年郁积的不幸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几乎难以遏止;她说道:“我必须走了……我不适于……晚安,威洛比爵士。”

他也确实担心,他的尊严在她的心目中降得太低,他在同情的潮水中给卷得太远,超过了他的要求;他说道:“我们明天还得谈谈克罗斯杰的事。他的欺骗是严重的。我已说过,欺骗使我痛心,无法容忍。但是你太累了,晚安,亲爱的朋友。”

“晚安,威洛比爵士。”

他放她走了。

德克雷中校正好从吸烟室出来,遇到了她,在与她道晚安时,注意到了她红肿的眼睑。他在她离开的屋子中望见了威洛比,但是谨慎地走了过去,没有作声,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谨慎。

我们的主人公回顾这一场戏时,整个说来,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是感到满意的。克兰拉给他造成的悲痛,本使他怀疑他已不能约束任何女人,现在他完全相信,他对一个女人还保持着力量。只有一个,当然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但他在最近几天和最近几个小时中受尽了折磨,对此自然还是急急争取的。不错,她只是一桌食之无味的酒菜,然而她也是一个堡垒,一个救护的据点,既是盾,又是矛,既可靠她防守,也可靠她进攻。现在他可以大胆与克兰拉交锋了。如果她反抗,不肯就范,他不会孤立无援,毫无抵御能力;他预见到他能在世界面前保持荣誉,不致丧失自己的阵地——这是只有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才需要考虑的事。他刚才争取同情的行动,使他可以安心睡觉。眼前他已心满意足了。

窥伺着他的精灵们也觉得心满意足,在他的卧榻周围跳起了舞;那位警觉的绅士也不再思考,他有没有超出宽恕她的范围,在利蒂希娅面前把自己暴露得太多;他已抛开当前的一切事务,进入了仁慈的睡乡。


[1] 指罗马,因它是天主教世界的中心,教皇的驻地。

[2] 《圣经·出埃及记》第十七章:“耶和华对摩西说,你手里拿着你先前击打河水的杖……你要击打磐石,从磐石里必有水流出来,使百姓可以喝。”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