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女神窥探着两颗善良的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三章 喜剧女神窥探着两颗善良的心

在月桂树林中的保龄球草坪上,克兰拉遇到了维农。她问他,她的父亲在哪儿。

“现在别同他谈。”维农说。

“韦特福德先生,你这么说?”

“现在时候不合适。等一等吧。”

“等一等?为什么现在不成?”

“他现在的情绪不对。”

她感到窒息。有时我们在圣人那里找不到药,必须请教奴隶;我们不屑拖延时间,我们需要不顾一切。她转身便走,仿佛刚才弄错了,跟一根柱子交谈了几句。

她与威洛比之间发生的事,像浓雾布满了她的头脑,她只知道它压得她透不出气,它的结果只是告诉她,他仍牢牢掌握着她,它对她的离开和解除婚约都毫无帮助。

啊,男人!男人!他们使她震惊;她无法理解他们,说明他们。他们的动机,他们的爱好,他们的虚荣观念,他们的专制作风,他们那虚荣观念的化装外衣,他们那专制作风的厚颜无耻,都只是坚定了她反抗暴力的女性意识。哪怕她完全承认可能向她提出的指责是公正的,她也不想停止反抗。她只有一个回答:“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嫁给他!”它把她的行为归结为她的性格,这是我们最后的固执己见的辩护士,它像洪水,可以把我们从高山迅速冲向平地,甚至更低,只要河床中凑巧有一些裂口。因为就算我们干了错事,这能靠背弃我们天生的性格和我们存在的基础来改正吗?这问题使我们心安理得,舒适自在,不必再为反抗洪水的冲击花费力气。我们的天性变得足智多谋,对敌人了如指掌,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他的要求公然违背常情,甚至更坏。克兰拉找到了一条迫使敌人向她让步的独特道路。但她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它,它使她的得救带有太刺目的色彩;然而她的心却搂住了它,欢呼不已。她把指尖压在胸口,仰天大喊:“我不是我自己的,我是他的!”这强烈的反感使她的心不断猛跳,全身的血都涌了上来,恨不得不顾一切,大干一场。这时一个绝望的人可能说,她已向上天呼吁过,却没有得到可以使她安心的回答。

幸好米德尔顿小姐在烦躁不安中,走了几分钟以后,德克雷中校那对猎鹰眼睛便在土丘上的几棵山毛榉树中间发现了她。

维农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现在绝对不是打扰米德尔顿博士的时候。他考虑怎样与威洛比谈一次话,要尽量保持友好的态度。绕到前面的草坪上,他看见威洛比和米德尔顿博士在一起,后者正立定下来,全神贯注地倾听慷慨的主人讲话。他们没有看到或者不想理睬他,他只得回到利蒂希娅那里,与她一边走一边谈论眼前那些事,尽量不动声色地听她赞美他无私的自我克制精神;这证明他多么善于掩饰自己,尽管它使他很不自在。他了解男人的心理,幽默地把这种不自在的根源比作赌徒不能全赢、宁可全输的豪迈作风;他们不在乎几个小钱,如果不能大赢,宁可输得分文全无离开赌桌,因为他们是在为一大笔财富赌博,不是为几个零钱。如果我们不能争取到爱,那么对我们性格的几句赞美,也不过是几个小钱。何况他们赞美的只是我们的表面行动。在我们赌输时,谁恭维我们镇定自若,我们的忍耐往往是有限的。但是利蒂希娅并不知道他的赌注已经输掉,因此对他的品德的赞美只能是隔靴搔痒。

“威洛比原谅克罗斯杰是有条件的,”他说,“为他求情的人必须答应这些条件。你怎么能想象威洛比会放弃她!他怎么可能!谁相信!……他会同意,这说说是容易的。他们刚才谈话时我不在场,但我料得到谈的结果,我几乎说得出他们讲过的话。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就看她有多少勇气了。米德尔顿博士还不想离开帕特恩庄园,今天找他谈是没有用的。可是她的天性缺乏忍耐力,容易绝望。”

“今天找米德尔顿博士谈没有用,这是为什么?”利蒂希娅问道。

“他昨天喝的酒使他感到不舒服,他不能工作。今天他一心指望喝帕特恩的波尔图酒。任何人要他今天离开,他都不会听。”

“我的天!”

“我理解你的叹息的深刻意义!”

“你不会理解,韦特福德先生。”

“恰恰相反,我像别人一样理解。应该说,你的感叹是针对男子的。但在你们与男子打交道时,男子有权希望你们了解自己的心思。你们对世界或对你们自己并不完全了解,这是事实;然而错误的根源是在你们这边,这一点应该引起你们的注意。她把父亲带到了这儿,可是他刚安顿下来,觉得非常舒服的时候,她又指望他离开。”

“这点我无法解释,我不能理解。”利蒂希娅说。

“你是忠诚的化身。”

“不对,”她脸红了,“我也‘像别人一样’。我不想说我也会做那样的事,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用审判官的态度对待她。我不能判断。”

她又脸红了。她希望他明白,她不是麻木不仁的忠诚的塑像,躲在墙角里听任欺诈横行无忌。昨夜的谈话留下的回忆,使她在听到自己因为是永远指着一个方向的磁针而受到赞美时,觉得很不对劲。她新获得公民权的个性要求声明自己的存在。然而维农没有看到这个新变化,继续给她所抛弃的形象涂抹赞美的油彩,这使她非常不舒服。它们遏止了她的赞美;不仅如此,他突然对她终生不渝、毫无怨尤、几乎无所要求的忠诚感到了羡慕。如果你认识的一对情侣已没有理由指望得到幸福,你会想起,他们就是用这种对忠诚的赞美和羡慕来寄托他们无法克制的牢骚的。而且对忠诚的颂扬,隐晦地谴责了某种不忠诚,这也许足以扰乱她内心的平静,但是不会伤害她。他从这中间找到了安慰,可怜的利蒂希娅却为此感到苦恼。她不打算反驳,只是本能地拿起了防卫武器,继续赞扬他的热心,弄得他向天空仰起了头,仿佛要祈求它多少让她了解一点真实情况。然而他不能不倾吐心头的块垒,他重又回到了忠诚这个问题上大讲特讲,简直有些一反常态,以致利蒂希娅盯住了他的脸看。她有些惊讶,怀疑在这反复谈论忠诚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他把她聚精会神的注视当作了对真挚的表白的召唤,因此仍讲个不停。她几乎想逃走,但是想到逃走,又不免想起促使她逃走的原因多么微不足道,然而想到留下,听取那些她不应得到也不再使她愉快的赞美,却是一种折磨。

“韦特福德先生,我不能与你相比。”

“我应该也必须把你看作我的榜样,戴尔小姐。”

“说真的,你错了;你并不了解我。”

“我可以那么说。这么多年……”

“请别说了,韦特福德先生!”

“是的,我一直钦佩你。你让我们知道怎样克制自己。”

“这句话应该用在你的身上!”

“我的身上?我从来只知道考虑自己。”

“我倒可以那么说。”

“你必然意识到你是坚定不移的。”

“但事实不是这样,我摇摆得厉害;我没有连续两天是一样的。”

“实际你是一样的,只是在同一幅画面上增加了一些新的色彩。”

“可是你连色彩也不变。我总是把你看作支持我的力量。”

“那么你看到的我只是我的幻影。这说明你需要的支持多么少。”

“我讲的不仅是我个人的意见。”

“谁的?”

“我不是一个人。”

“让我再说一遍,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样!”

“那么也让我说,我愿意与你对换!”

“你会对这笔交易吃惊的。”(https://www.daowen.com)

“别人才会这么想!”

“你的交换会使我得到我所缺少的一些特点,戴尔小姐。”

“至多只是一些消极的、否定的特点,韦特福德先生。可是我得到的……”

“哦,对不起!你是要给一个靠舞弊获胜的孩子颁发奖状,如果他有一点良心,你会使他觉得受不了的。”

“那么如果一个女人已到了十一月的边缘,却硬给戴上五月女王的花冠,她会觉得怎么样?”

他反对她的类比,她也反对他的。但是使这种互相赞美变得不能忍受的原因何在,他们却谁也不愿说明。他越是颂扬她的忠诚,她越是倾向于用批判的眼光看待那个想象的美德的体现者;她越是赞美他对人怀有高尚的友谊,他的情绪越是不能平静,他不稀罕这种无稽之谈,对它发出嘘声,要把它赶走,就像烧热的熨斗给泼上了水,嘶嘶地把水滴化为蒸汽。他不要这种赞颂,宁可让自己的荒谬愚蠢得到彻底暴露。

尽管他们是亲切的,彼此怀有好感,他们还是在散步中站住了,准备分开,但又不知怎么说才好;经过这场互相推崇的风雨之后,他们的关系更紧密了。

“我想现在我得回家探望父亲,陪他待个把钟头了。”利蒂希娅说。

“我也得着手工作了。”维农说。

搬走堆在自己身上的花环的美好过程,到此结束了;然而这对高尚文明的人,从花丛中突然走进平凡的天地,还是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利蒂希娅;于是她打破沉默,又说道:“我对我自己的观点确实是忠诚的。”

“在涉及严格规定的观点时,通常得用另一个名称。也许你不久会明白你的错误,到时候你便得承认这点了。”

“什么?”她说,“你要我明白什么?”

“你是否知道,我是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

“你?这不可能是利己主义。”利蒂希娅又说;她的态度使他,同时也使她自己感到,她正在难以置信的推测面前彷徨不定。

“韦特福德先生,你的耳朵到哪里去了?”

有个声音插了进来,但是他正在琢磨利蒂希娅那句还没说完的含糊的话,他用实事求是的声调嗫嚅道:“一点不假,就是那样。”接着他才向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转过身去。

“难道克鲁克林教授站在你面前,你还不想看到他吗?”那位高贵的太太说。

维农赶紧走上几步向教授鞠躬,表示歉意,他的话断断续续,脸有些红,这使蒙斯图特太太打量了一下利蒂希娅的脸。

她对维农昨晚没有赴宴教训了几句,还驳斥了他的辩白,这才谈到今天的事:“我们来到庄园既是参观,也是准备与米德尔顿博士会面。昨晚的论争还没结束,我们便分手了,现在是特地来领教的。我们那位不屈不挠的对手在哪里?”

蒙斯图特太太让克鲁克林教授转过身去,与维农一起走。

“我们拥护现代英国的学术成就,”她说,“反对德国的领先地位。”

“说反了。”克鲁克林教授指出。

“哦!”她安详地改正了错误,“我们拥护德国的学术成就,反对英国的。”

“某些出版物。”

“我们保卫某些出版物。”

“保卫这个词就我的身份而言,不完全恰当,夫人。”

“我亲爱的教授,你的咬文嚼字,吹毛求疵,可以与米德尔顿博士匹敌,但不必把它浪费在我这里。瞧,他们在那儿;他在那儿。韦特福德先生会领你去,我不奉陪了。我还是避开你们的锋芒为好。”

蒙斯图特太太回到利蒂希娅身边,说道:“用语稍有不当,他便百般挑剔,寻找岔子,像家禽在地上啄虫子。”

克鲁克林教授的态度和神气被她形容得活灵活现,利蒂希娅忍不住笑了。

“这些大学者真有意思,”高贵的太太赶紧补充道,免得这位年轻朋友误会了她的话,以为他们对主持筵席的女主人毫无价值,“他们为了一句话哓哓不休,实在可笑,然而他们的风趣可以使宴会生色不少。昨天晚上……不,我决不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我们失败了,这一带还从没别人出过这种洋相,偏偏我们遇上了。如果我们中间出了一个能吃会喝的年轻小姐,可以把我们饭店里所有的……哈!……所有的掺水白兰地都喝下肚子,占去我们所有的马车,说真的,出现了这种不正常的状况,我们的失败是必然的,因为我们失去了应付临时变故的条件。韦特福德先生竟会没有见到克鲁克林教授!戴尔小姐,他在车站干什么啦?”

“你把克鲁克林教授描摹得太特别了,出色的画面迷惑了他的眼睛。看来他见到的偏偏是石板没有文字的一面。”

“啊!他是他表弟的忠实朋友,你说是吗?”

“他是朋友中最忠实的一个。”

“至于米德尔顿博士,”蒙斯图特太太把话岔开了,不再追究她提出的问题,“如果我老是与他见面,他会使我的词汇中的字母扩大几十倍;他是有传染性的。”

“我相信,这是他的幽默的一种表现形式。”

“昨天在我的餐桌上我算是领教了,他把我弄得束手无策,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只得随声附和。直到我躺在床上,他那些话还在我耳边嗡嗡直响,害得我半夜没睡。亲爱的,请你老实对我说,你觉得怎样!至于我,我不想隐瞒。我觉得我们好像坐在那里听低音提琴独奏。我们简直像隆隆雷声下的一群昆虫。我衷心感谢德克雷中校那些有趣的插话,可是我听到的还是米德尔顿博士的声音。我觉得我那一桌子人似乎变成了化石,呆坐在那里,听他在头顶上玩保龄球。”

“我觉得很有趣。”

“真的?你使我很高兴。我的客人为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向我表示祝贺,但谁知道他们讲的是不是真话?你明白,我确实怀疑!我知道那些人言不由衷!他们为了安慰我,总是这么讲。我自己也这样,那只是为了尽量表示亲切。但是想想我为那一切受到祝贺,我的心情会怎样!……早安,威洛比爵士!……这个人来得太不合时宜了!我一点也不欢迎他。”蒙斯图特太太偷偷对利蒂希娅说。利蒂希娅退后一些,悄悄走了。

威洛比爵士跨前一两步,站在那里,望着利蒂希娅的背影向着屋子飘然而去。

不妨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人站在溪边,看到一朵花浮在水面,张开了花瓣,逐渐沉入清澈平静的水中。他自然有权利沉浸在遐想中,欣赏大自然这件美好的小事。

陶醉的愉快的微笑分布在他的脸上。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