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斯图特太太和威洛比爵士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四章 蒙斯图特太太和威洛比爵士

“早安,亲爱的蒙斯图特太太。”威洛比爵士从遐想中醒来,招呼高贵的太太。“她为什么要逃走?”

“谁逃走啦?”

“利蒂希娅·戴尔。”

“利蒂·戴尔?哦,你把那称作逃走吗?她大概是要跟维农·韦特福德继续亲密的谈话,因为我打断了他们。你哼的‘牧羊人告诉我’叫我害怕。领我到花园的长凳上坐一会吧,免得我听到米德尔顿博士的声音,求求你啦。他使我打瞌睡,还要跟我讲拉丁文。昨天晚上我已受够了。我知道,我会永远把他与一次失败的宴会和一只低音大乐器的独奏联系在一起。他扫了大家的兴。”

“贺拉斯情绪还好。”

“你可不行。”

“我认为,利蒂希娅……戴尔小姐,她谈得不错。”

“她是跟你聊天,当然,她谈得很有趣。可我们无法参加。酵母变质了。你向德克雷中校放冷箭,你是想打击他。你又惹恼了米德尔顿博士。我的天,这个人老是在我的头脑里打转。你亲爱的小姐在哪里?”

“谁?”

“还得我讲名字吗?”

“克兰拉?我已经一个钟头没看见她。我猜想,在到处游荡吧。”

“多么精致的夏季凉亭,”蒙斯图特太太边说边坐了下去,“好吧,威洛比爵士,爱好,爱好是没有道理好讲的,一切都可能发生,我们永远不知道应该怜悯还是应该祝贺。我需要与米德尔顿小姐谈谈。”

“你的‘狡黠的瓷美人’随时可以从命,那么你是吃了饭再走吗?”

“现在你也得引用我那句话了,是吗?”

“但是‘睫毛上挂着一个浪漫故事’,恐怕不再是合适的描写了。”

“描写谁?现在你又想起利蒂希娅·戴尔了!”

“我只是随便引用一下你的话。她的脸色如今变得严肃了。”

“这是个好兆头!”

“不过浪漫色彩还没有完全消失。”

“是的,它像印在脸上,不可改变。”

“你总是说得恰到好处,夫人。”

威洛比爵士思忖了一会。

像一个人重又拿起乐器参加合奏一样,他说道:“我昨晚觉得利蒂希娅·戴尔很活跃,与平时不同。”

“是吗!……”蒙斯图特太太有些惊讶,张开了嘴。

“我要求对她作出新的描写。你知道,我在收集你的格言和警句。”

“我觉得,她已从壳里把身子伸出了四分之三,但还保留着壳,以备不时之需。”

“只要听到邀请就随时准备出来?这太好了!完全正确!”

“唉,我的好威洛比爵士,但是这真的这么好,这么正确吗?会不会我们永远不了解自己的心愿呢?”

他发出了一串多音节的叹息,像诗人随心所欲创造的包括许多音节的复合词,用它表达重重叠叠的意思。“我的心愿我是了解的。它一向如此。我认为,就女人而言,聪明并不稀罕。智慧才是明珠。一个智力出众的女人像希腊雕像一样珍贵,她是上天赐予的,也是人间罕见的。”

“讲下去。”夫人说,朝空中咳了一声。

“这是罕见的,因为它不仅是智慧,它是一种同情的智慧,或者说,它是与强烈的同情心完全一致的一种智慧。它是罕见的,因此显得格外可贵,我们一旦遇到它,便不愿与它分开。我年纪越大,它也变得越宝贵。”

“我们是在谈女人还是在谈品质?”

“请问什么意思?”

“是谈一般的人还是个别的人?”

他耸耸肩膀。“从另一方面说,心理的共鸣才能使人融洽无间,这与物质条件、道德偏见、亲属关系,以至婚约、婚姻等都毫无关系。”

“好吧,那当然不是感情的胡言乱语,”蒙斯图特太太说,“它像是男人的一种值得安慰的理论。根据这理论,你们每个男人既可以有一个妻子,还可以有你们的阿斯帕西娅[1]。我们走进庄园时,远远看见你那位漂亮的米德尔顿和德克雷中校在一起。克鲁克林教授产生了一种幻觉。”

“这不是完全可能的吗?”

这脱口而出的含有双重意义的回答,几乎使她的喜剧感陷入了危机。

“教授一定听到了什么。他总是提起那辆出租马车,那家小饭店,那湿透的靴子和防寒的酒,那老板娘和车站搬运工讲的话。”

“我说,这不是完全可能的吗?”

“你这是指他总是提起那些事?”

“是指他产生了一种幻觉!”

“他可能告诉别人。”

“我只想再说一遍……”

“‘这不是完全可能的吗?’这确实富有哲学意味,符合追求心理共鸣的主张。”

“我看,克鲁克林教授还不致从古典文学的山上下来,向米德尔顿博士大谈他的幻觉吧?”

“威洛比爵士,你是骑士精神的典范!”

他对利蒂希娅的称赞,已使蒙斯图特太太大胆到揭开克兰拉身上的帷幕的地步。这对他并不好受,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但是为了实现他自我保护的整个计划,他不得不忍受这一切。

“我只是希望我的客人不致感到任何不愉快,”他说,“要不,米德尔顿博士可能会像维农说的那样,成为‘奥林匹斯山上的雷神’。”

“别说了。我了解他。什么雷神!只是一个词典迷!一本愤怒的、带角的词典!夜间出没的词典幽灵,只能吓唬笨蛋!”

“为了免得出事,一个人需要百般忍耐。”

“你是怕老家伙大发脾气!不论你怎么讲你自己,你还在为她担心,这说明你是一个真正的、慷慨的骑士。但是现在,坦白说,为什么你不能委屈一点,讲究一些策略?请你听听一个老朋友的忠告吧。你太高傲了。没有一个情人忍受得了半小时的误解。不妨迁就一点。说教是没有用的。你可以不露声色地控制一切。要知道,我是不相信哲学对爱情有什么帮助的。它表面看来满不错的,但我不相信它能解决问题。我倒是认为情人之间有时不妨口角几句,这可以给他们增加些色彩,也可以调剂一下单调的生活。我早看出她有点任性。只要在结婚前能够改正,那也算不了什么。”

“克兰拉吗?任性得像一个孩子!”威洛比说时仿佛是她的父亲,尽管心里在为她发抖。“你刚才从远处望见她了,也许还听到了她的笑声。贺拉斯逗得她很开心呢。”

“不过我为他昨晚的行为永远感激他。她也在餐桌上保持着愉快的脸色。她的笑声那么甜蜜,像沙漠中的雨水!你想象得到,我当时心情多么沉重,只有这两个人让我轻松一些,这是一场失败的比赛中我唯一赢得的几分。我认为他们很聪明。”

“他们两人都是聪明的,算得是聪明的。”威洛比同意道。

“他们碰在一起时就像一对铙钹。”

“这可不是高雅的乐器。不论怎么说,他们使我觉得有趣。我心情好的时候,也喜欢听他们说笑。”

“你还是得多多控制你的心情,我的朋友。只要你乐意,你可以表现得很好。”

“这得靠你的指点。”

威洛比向她欠过身去,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他的痛苦好受了一些,因为他居然骗过了这位太太。她在他眼里代表外部世界;她可以调整世界的声音,决定两人中谁更可怜,是他还是克兰拉;哪怕情况坏到极点,他也不希望自己沦为那样的角色。

目前离那一天还很遥远,于是他继续道:“也许一个男人伪装的能力比不上一个女孩子。我讨厌为一些小事争吵。在一切不太顺利的时候,我难免在脸上流露出来。一些小小的怀疑常常困扰着我。我无法掩饰它们,我知道,这是一个弱点。男人得花力气才能学会女人天生的能耐。我并不喜欢猜疑,它违背我的本性。”

他的眉头皱紧了。那个不祥的幽灵弗利奇从树丛边绕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弗利奇先是为自己辩护,因为他受到了指责,说他是喝醉了酒,才肆无忌惮违反禁令,闯进了庄园;但他承认,他喝了“一点儿”,这是为了壮壮胆,让他敢踏进这个一度使他十分幸福的地方;他还记得,在圣诞节期间,所有的仆人怎样在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切辛顿先生的带领下,一排排坐下,用陈年葡萄酒为老庄园的年轻继承人祝酒!那时他多么快活,还没有痴心妄想,要自己开店当老板,做自立门户的上等人;正是这一切使他掉进了泥坑,今天回想起来,他还不如老庄园上的一只狗,他多么想再闻闻帕特恩庄园马厩的味道,他耷拉着的鼻子似乎在说,那是比阿拉伯树胶还香的。

他把一个东西举到了鼻子下,这立刻使威洛比爵士安静了,其效果之佳就像演说中动人的开场白,可以把不爱听的群众一下子吸引住;他把那东西扬了扬,表示这是他有权在这里发表不中听的伤心诉说的保证。威洛比爵士认出了克兰拉的钱包。他马上明白,它是怎么落到这家伙手中的;可惜他不够灵敏,没有及早想到对策,制止他的故事。他上了弗利奇的当。对他的问题:“你手里拿着什么?”弗利奇答称“完整无缺”,还把这句伟大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向蒙斯图特太太,谈到了伊甸乐园和亚当,说他在亚当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根据教士们的说法,谈到了希伯来人在埃及受到的奴役,说他本人的处境也有些相似。

“不过灾祸也教育了我,使我不再忘记上教堂,夫人。”弗利奇说。“每逢我到了伦敦这个马车夫之家,我的乘客大多是有身份的,不过根据我听到的,他们讲的话对我的道德可没有多大好处。据说在伦敦,遗失在马车座位下的钱包,完整无缺地归还小姐们的机会是不多的。”

“把它放在那把椅子上,我们会了解是谁的,你可以找威洛比爵士,”蒙斯图特太太说,“完整无缺是一定的,没有人怀疑这点。”

她用一根手指的动作,示意那个人转身离开。弗利奇踌躇了一下;他很遗憾,他的伤心诉说不得不宣告结束,他本来还想谈谈他是怎么发现钱包的,但蒙斯图特太太没有再看他;他只得没精打采地走了,那副神气活像图画书中给驱逐的亚当。

“我相信,在我们大英帝国的老百姓中间,老老实实的作风已荡然无存。”她说。

威洛比为此表示歉意:“他已经灌饱了老酒。”

她的警惕性和周密考虑,使敏感的绅士吃了一惊,这无异是在明白告诉他,她对他的实际情况并非一无所知。她在他的地界上表现出的精明能干和以主人自居的态度,也伤害了他的自尊心。(https://www.daowen.com)

他掂掂钱袋的重量,轻轻抛了一下,壮起胆子说道:“这有点像克兰拉的。”

他担心他的嘴唇和面颊在抽搐,还意识到不能让他的神色流露丝毫迹象,证实那个目光犀利的女人的任何怀疑,因此采取了更加大胆的态度,说道:“我知道这不是利蒂希娅的。她的已经旧了。”

“是你赠送的!”

“亲爱的夫人,你怎么猜到的?”

“靠推理。”

“好吧,这钱袋看质地还完好如新,与它的主人一样。”

“那个可怜的姑娘用钱包的机会不多。”

“你错了,她每天用它。”

“威洛比爵士,要是它装得满一些,你早先的计划便可能实现了。那一对儿在一起不见得不乐意呢。克鲁克林教授和我刚才还看到他们,他们没有防备,告诉你,他们的头凑在一起,几乎脸贴着脸,眼睛脉脉含情的。”

“不可能。”

“因为他们快到达终点了,你不愿意!自私!”

“算了,”威洛比说时非常激动,“你可以问克兰拉。听着,亲爱的蒙斯图特太太,你不妨跟克兰拉谈谈那件事;她会让你相信,我最近作了多大的努力——也许,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的。我要求她协助我,对她作了详细的交代,委托她全权办理。她不可能有任何怀疑。我相信她可以澄清你在这问题上所抱的一切成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但事情还是毫无指望。如果你认为我在后悔,不愿意它成功,那么我只得回答,我的行动可以由我做主,我的感情却不成。任何事,只要符合一个正直的人应尽的责任,我都愿意做,然而一个正直的人也往往会犯致命的错误,因为他不能在必要的时候,与那些感情的指示完全取得一致。我可以违抗它们,但是我不能左右它们,正如我不能左右我的命运一样。它们从前遭到过摧残,现在也让它们忍受一切吧。情绪问题我们不必讨论,尽管你知道,情绪对社会生活有一定的作用,它是必要的因素,正如人们在最近的时髦话中说的那样。我从来不谈我的心情,只是对你谈谈。这并非必要。如果老维农不是总把胸口压在写字台上,还有一点男子汉的雄心壮志,想从事社会活动,她就是同他相配的女人。我曾称她为我的艾吉利娅[2]。她可以成为他的柯奈利亚[3]。我们可以保证,她会生育出高贵的后代!但是老维农对他的不幸记忆犹新,也许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件痛苦的往事。至于她呢?情形便是这样。我作了尝试,是的,亲自作了尝试,没有一点效果。在别的事情上,我对她也许有些影响,但那件事却不成。她拒绝了。她要作为利蒂希娅·戴尔活到最后一天。现在没有旁人,我可以向你承认,我喜欢这个名字。它在我的耳中是一首熟悉的歌。别的名字我一时还不能适应。请相信我——我是根据以往的体验讲的——在这类问题上存在着天数,它无法改变。我不能向我可怜的姑娘隐瞒这种天数……”

“现在这个可怜的姑娘是哪一个?”蒙斯图特太太说,不让他含糊其词。

“尽管她会告诉你——我是指克兰拉·米德尔顿——我同意也尽了我应尽的力量,促成你提议的那种结合,她仍不得不承认,她意识到在我们中间存在着这种天数——我找不到更好的名称,只得这么说。它促使她朝一个方向走,使我朝另一个方向——或者说,如果我屈服于压力的话。她并不是第一个意识到它的存在的人。”

“我们是不是又有了第三个可怜的姑娘?”蒙斯图特太太说。“啊!我记起来了。我记得,从前我们把这称作反复无常,不称作天数。它神秘莫测。也许就因为这样,当时你毫不害臊地让别人追求你,觉得这是可以原谅的;我们大家以为……可是你一走了事,旅行去了。”

“那是母亲给我开的药方。它收到了一定的效果。她主张门当户对的婚姻,我并不如此。我可以作出牺牲,但不能成为牺牲品。于是到了合适的时候,我自己作主请教了丘比特大夫[4]。她是有些吸引力的……但人要变化!人总是在改变想法。我们先是从好感开始,后来便沉浸在美的感受中,然后又出现了严肃的问题:对方是不是与我们相配的合适伴侣?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在非常年轻的时候还比以后聪明一些。但无论怎样,她是美丽的。现在,蒙斯图特太太,你是赞赏她的。那么你应该从你的观点中排除‘狡黠’的想法。你赞赏她,因为她令人陶醉,有她独特的魅力,不仅如此,她有着真正的美。”

蒙斯图特太太面对着他说道:“不说假话,亲爱的威洛比爵士,我确实认为她很美,不论她到哪里,没有一个男人会对她毫不动心。她是那种可以使男人束手就擒的女人。不论那是由于她们的口才还是她们的眼睛,她们的内在气质还是外在风度,反正她们有一种叫你着迷的魅力,你的另一种天数!”

“但那是肉体的,不是精神的!”

“对,她没有利蒂·戴尔的头脑。”

威洛比爵士让蒙斯图特太太停顿了一下,作进一步的思考。

“哎哟!”她喊道。“昨天晚上我发觉利蒂·戴尔有了些变化,今天也一样。她显得鲜艳了,年轻了,气色非常好;可是,我的朋友,对于你,我却不能这么说。看来,把一切看作天数对皮肤并没有好处。”

“对不起,不要否定我的健康。”威洛比嚷道,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注意,”蒙斯图特太太说,“你的声音中有一种感伤的调子。你谈到‘感情从前遭到了摧残’。你是在对一个女人,不是对男人这么讲,但是这样的话只能使自己站不住脚。我听不到自然的谈吐;在我听不到它的时候,我便怀疑男人在耍诡计。有时你吸气的时候,也露出了下面的牙齿,像一个高等种姓的印度犯人,那是我的丈夫带我参观加尔各答的监狱时看到的,因为我怀念英国,他要让我高兴一些。那家伙呼吸时总要露出牙齿,你昨晚便这样,今天还是这样,好像空气刺痛了你的牙肉。你给惯坏了。你的一生太顺利了。我刚才提到的这点,在我看来,是男人头脑里形成了一个什么观念的表现。”

“头脑?”威洛比爵士说,皱起了眉头。

“是的,你笑得很不自然,叫人看了不舒服。”她说。“我的丈夫告诉我,男人心里有事,觉得不痛快的时候,嘴部的肌肉比眼睛更容易暴露他们。”

“但是,夫人,我不会违背我的诺言,绝对不会;我打算,我也决定要遵守它。我不会把一切看作天数,不论我的皮肤是黑是白。尽管我像加尔各答监狱中一个高等种姓的罪犯……”

“朋友!朋友!你知道我一向喜欢饶舌。”

他吻了她的指尖。“不论我露出多少牙齿,你会发现,我可以从容不迫地走上刑场,可以说视死如归。”

“像乔治时期的詹姆士党人[5]。”

“你曾告诉我,你读到一个詹姆士党人的传记时哭了,那么,我就算像他吧。我的原则没有变,如果我有的话。年轻的时候,对妻子我有自己的观点,她必须与我在思想和目标上保持一致,她既有浪漫精神,又有清醒坚定的头脑。我或迟或早总得献身于社会活动,因此我想,我的家里必须有一个可以随时给我提供忠告和安慰的人。我确立了这样一个理想,这也许是我的不幸。但是我决不会就特殊的品德提出苛刻的要求。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便是在妻子面前树立一个生活的模型,强迫她仿效它。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走上这条路,无可挽回。我不想摆脱责任,我也不能让她离开。结婚代表事实,恋爱代表幻想。她很快会被治好,她渴望的一切都能从我的行动、感觉、思想、追求和憧憬中得到满足……永恒的满足。我把利蒂希娅请到这儿,就是为了给她提供一个忠贞不渝的榜样,忠贞得像任何坚硬的物质一样,让你在它上面建立理想的天地,同时丝毫也不丧失她女性的特点。”

“永恒的满足!不用说,你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一个计划的,威洛比·帕特恩。”

“你嗅到了独裁者的气息?是的,他可以塑造和统治他周围的人。他最难对付的敌人是他自己!如果你见到克兰拉……我想你说过,你希望见到她?”

“昨晚她对布歇夫人的态度很奇怪。”

“也许是吧。她见到瓷器便把嘴一撇,又是瓷器!对于我,她的小性子正是她的一个可爱之处,我承认这点。要是年轻十岁,我就不懂得比较她们。”

“你在讲谁?”

“利蒂希娅和克兰拉。”

“威洛比爵士,无论如何,用你的话说,我们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们只能当事情真会发生的那么办;在结婚礼物问题上,我必须征求她的意见,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礼物便撇嘴,不论她的撇嘴多么漂亮,而且确实漂亮。”

“她谈到瓷器便说:‘又是对我的狡黠的一份献礼!’”

“那么瓷器不合适。我打算问问她本人,我来便是打定主意要与她商量。我想我是理解她的。但是她使那些不了解你们俩的人产生了错误的印象。昨晚布歇夫人与我握手告别时,对我说:‘那瓷器我大概得收回了。我想,它要是用柳树图案就对了[6]。’她还真的说过:‘他得准备再一次给抛弃呢!’”

要不是威洛比爵士的克制,他的身体真会跳起一尺高。他的头脑在嗡嗡直响。

“这种事只会落到她的身上!”他嚷道,刚有些像那个高等种姓的罪犯,便赶紧纠正。

“但是你知道布歇夫人。”蒙斯图特太太说,真心希望减轻这个高傲的人的痛苦。她可以看到他表皮下很深的地方,尽管他的敏感随时提防着,像保护他的内心一样保护着他的表皮。“布歇夫人要是没有她那些想入非非的怪念头,她便等于零。她一直说,你有一个不祥的鼻子。我记得,她在你成年那天便讲过,说这是一个注定要丢掉王位的国王的鼻子。”

“我得罪过布歇夫人吗?”

“她在替你作宣传呢。卡尔默夫人与她一唱一和,两人到了一起便互相点头,使眼色,打暗号,好像在塑造石膏面具。她们崇拜你,在她们眼里,你是英国的希望,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上你;但她们是一对宿命论者,你要是对她们提到利蒂·戴尔,倒不如对你的结婚公告提出异议。她们会到处嚷嚷,说一切早有预定,婚姻是上帝的安排等。”

“瞧,克兰拉和她的父亲!”威洛比爵士喊道。

米德尔顿博士父女俩出现在一圈花木中间。

“带她过来,免得我跟那位语言大师见面,”蒙斯图特太太说,因为她看到米德尔顿博士对着垂头丧气的女孩子的耳朵,滔滔不绝讲个没完的样子,心里直发怵。

威洛比本来想凭他的天才,从容不迫地考虑下一步行动,现在看来已没有工夫,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刚才对蒙斯图特太太讲的那些拐弯抹角的话上,让她带着这些先入之见去会晤那个女孩子,那个既美丽又可恨,既讨厌又可爱的女人!一个应该掐死了丢在地上,给她唱挽歌的东西!

他不得不冒这个险,尽管布歇夫人的不祥预言还压在他的心上,使他觉得前途莫测,忧心忡忡。

米德尔顿博士认为,谈话中最不愉快的任务,便是把他要讲的话统统讲完之后,却听不到一个字的回答。幸好正在这个时候,威洛比把他的女儿叫走了。

“克兰拉,蒙斯图特太太要找你谈谈。”

“那太好了。”克兰拉回答,马上换了一副脸色。

在她心中,一种难以觉察的紧张畏缩的情绪,似乎给另一股力量代替了,它推动她向前直走,毫无不乐意的迹象。她的眼睛似乎还有些发亮。

她给带到了蒙斯图特太太面前。

米德尔顿博士把一只手搭在威洛比肩上,向本地区的高贵夫人鞠了个躬便走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女性的本能对男人的理智的反抗,必然造成理智对本能的相应的对抗。”

“先生,她怎么回答?她的理由何在?她说了什么没有?”

“我们不妨认为,”米德尔顿博士为了说这句话吸了一口气,“猫弓起背脊,让它变成字母H的形状,或者一座中国桥梁,这便是它对狗作出的回答和它的理由。但是如果谁想把它翻译成人的语言,那无异是自告奋勇要扩大现有的字母和续写荷马的著作。这两者都是伟大的惊人之举。女儿,威洛比,这些女儿!在人的大部分罪孽中,我最恨的便是不守信用。她不会犯那种罪孽。我要求她愉快地履行婚约;想到我不得不在进行教育之后,才能指望这点,我感到痛心。”

“她不久就可以由我来操心了,先生。”

“那是一定的。老实说,她现在已与结了婚的差不多。她已经站在圣坛上了。她是在她自己的家里。是的,她现在还有什么不是的?她已经走进了圣殿。她已经走出了市场。她那种要求自由的狂热叫嚣,如果在巴黎的革命群众中,也许倒还能为她赢得一顶共和派的弗里吉亚帽子[7]。对我说来,它毫无意义;但我不相信我的孩子会发疯,需要我为她的理智担心。”

威洛比爵士得悉克兰拉只是叫叫而已,他那忐忑不安的紧张心理平静了。曾经有一两次,克兰拉使他有理由感到害怕,甚至考虑是否应该改变对女性的看法,或者只是谴责她一个人。然而他不能想象她敢于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哪怕是对他,哪怕在心情激动的时候。他认为女孩子都是胆怯的,加上他的理想是蜡像式的女性,因此他相信,尽管她们的行为往往放荡不羁,无所顾忌(这是他深有体会的),她们的嘴巴却受到了谨小慎微的羞耻观念的钳制。这对他是有利的。因为如果事实证明,她在蒙斯图特太太面前也只是一言不发,无计可施,那么那位太太就会把她打翻在地,要她扁就扁,要她尖就尖,总之,要她怎样都行,反正不把她当回事,同时心悦诚服地相信,他是基督教世界的模范绅士。那位太太会把他向她勾勒的草图修饰完好,尽管在这里他不能引以自豪,它与他早年的理想已不可同日而语;在早年他把自己看作事事顺遂的命运的宠儿,他认为他的一生会像太阳一样光辉灿烂,有目共睹。这不像你们的模范绅士,那种只能从理论上加以阐释的抽象的偶像!然而这是他唯一可能的选择。它包含着两个机会。蒙斯图特太太的这位模范绅士可以娶两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把另一个丢入海中。他必须结婚,必须给自己选择她们中的一个;不论他选择哪一个,都能给他的名誉锦上添花。至少她可以从布歇夫人的魔爪中拯救他,摆脱她那猫头鹰的叫嚣“柳树图案”,她那巫婆的预言“再一次给抛弃”。那个飞翔的婴孩威洛比——他那不受保护的、无所不在的、无形的小小自我(这主要是在感情上觉察到的,不是在思想上意识到的)——也不致再遭到嘲笑,被看作女人问题上的失败者。确实,这与他原来扬名天下的想法,已何啻天壤之别!然而威洛比大可告慰的是,他知道别人比他跌得更低。是的,即使我们被逼得走投无路,还有魔鬼的命运可以安慰我们。要知道,你心里有一分痛苦,另一个人心里却受到了十分的煎熬,那本令人宽慰的伟大的书便是这么说的。

威洛比根据这一切精密的盘算,站在自我之上,考虑着它的活动方式,其中有一些他并不完全同意,但又无可奈何;他只是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风度翩翩、英俊漂亮、在世人眼中受到普遍青睐的人,还要制定这些目标和计划,还要为此提心吊胆;要不是他全心全意爱护自己,他会不惜忍受分裂的痛苦,抛弃那纠缠不休、令人烦恼的一半——他的自我,它忙忙碌碌,无非像一群昆虫,总是在为建立和修补自己那个极小的巢穴操劳。他确实太爱自己了,对这种分裂他一分钟也不愿考虑。但由于他看到了这点,他相信,他对造成这一切的女人的感情第一次变得负担重重,充满了痛苦和忧伤。

在他与米德尔顿博士一起离开时,他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克兰拉这个狡猾的东西,正在从容不迫地表演她那邪恶的优美风度,向蒙斯图特太太作正式谈话前的问候。


[1] 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的名妓,曾作雅典统治者伯里克利斯等人的情妇。

[2] 见第四章。

[3] 古罗马著名政治活动家格拉古兄弟的母亲,在丈夫死后,曾全力教育两个儿子,使他们成为对社会有卓越贡献的人,因此被看作贤妻良母的典型。

[4] 丘比特是罗马神话中的爱神。

[5] 詹姆士党人是指1688年英国“光荣革命”后,拥护流亡的詹姆士二世的人,这些人大多是保守党人,贵族,他们不断向英国组织武装进攻,直至汉诺威王朝乔治一世、二世在位时期(1714—1760)才被完全扑灭。

[6] 柳树图案是十八世纪英国仿照中国陶瓷绘画制作的风景图案,以柳树为主,空中有一对燕子,据说这是两个情人为争取婚姻自由变的,因此布歇夫人提到柳树图案便含有克兰拉可能私奔的意思。

[7] 古代一种象征自由的帽子,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曾作为共和派的标志。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