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顿小姐和蒙斯图特太太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五章 米德尔顿小姐和蒙斯图特太太

“坐在我的身边,美丽的米德尔顿。”高贵的夫人说。

“太高兴了。”克兰拉说,表示了对她的尊敬。

“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亲爱的。”

克兰拉露出了开朗的脸色,只是额上带一点疑问的影子。“是吗?”她顺从地说。

“在我昨晚的宴会上,你是脸带笑容的客人之一。我很喜欢你。精美的器皿只要指甲一弹,便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凡是真正风趣的话,你都会响应它。这我能看到,也是我所喜欢的。我们筵席上的客人大多是鼓。你得拼命擂它,它才能发出声音。在他们互相擂鼓的时候,他们便称这为谈话。”

“德克雷中校很有趣。”

“很有趣,也很聪明。”

“但是从不生气。”

“这些爱尔兰人或半爱尔兰人符合我的口味。但是注意,政治家不在此例,我讲的是爱尔兰绅士。以后我再请客吃饭,一定要有这么一个人。我们的人脾气变化不定。你怎么也不能使他们忘记自己。只要酒一下肚,他们就原形毕露,争争吵吵,于是政治跳了出来,和睦也就得再见啦!很遗憾,我得承认,我的丈夫也是这么一个人,他们的宴会往往弄得不欢而散。我亲眼见过他和他那些朋友为了一个社会问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家怒气冲冲,谁也不肯让步,可是说穿了,这种问题根本就不值一顾。这是在伦敦!”蒙斯图特太太叹了口气,表示这指责是针对她那位已进入阴曹地府的当家人说的。“但是不论在城市还是乡村,宴会应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曾经听得一些女人说,这是男人方面的一个计谋,是为了让我们懂得我们的渺小。我不相信他们有什么计谋。那倒是太恭维他们的才能了。我相信他们互相攻击是盲目的,只是因为他们喝饱了酒;我们知道,英国人厮打以前总得喝酒,这是必要的准备。他们吃饱了以后,便不能和睦相处。你有没有注意那个可怕的凯普斯先生?”

“那位常常跟爸爸抬杠的先生?但是德克雷中校相当好,他给我们出了气。”

“亲爱的,怎么回事?”

“你没听到他的话?在凯普斯先生为他的朋友——我想那是英国驻印度的一位总督——唱了一通赞歌之后,刚一停顿的时候,德克雷中校便利用这空隙,对他旁边的夫人说道:‘他是一位杰出的行政官员和伟大的逻辑学家,他娶了一个英印混血种的寡妇,不久以后便发表了一本鼓吹寡妇自焚殉夫制度[1]的小册子。’”

“那位夫人怎么说?”

“她说:‘哦!’”

“你瞧!别人听到了吗?”

“凯普斯先生承认有这么一个寡妇,但宣称他从未见过鼓吹寡妇自焚的小册子,因此不相信这事。他坚持说,这应该称作‘寡妇自尽’。他讲得慷慨激昂。”

“现在我想起来了,这一定使德克雷中校大为得意。凯普斯先生退出争论时,还不断叨咕‘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好像‘总而言之’是宴会上的应酬话!但是这些人从来不知道吸取教训。看来我们必须引进一些法国人,让他们以身作则,教会他们谈话的艺术,就像我们的祖父把法国的侯爵夫人们带回来教她们制作色拉一样。我们的年轻人也得照此办理!如今女人必须爱上了打猎,才能与他们谈得拢,而且谈吐必须与他们的马夫保持同一水平。好吧,现在谈威洛比·帕特恩,他从前是他们中间的王子。那么,你昨晚没有注意他?你发现没有,他非但不参加谈话,非但不帮我的忙,而且由于维农·韦特福德的缺席——这件事我至今还不明白原因何在——特别需要他这么做,可是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抿紧了嘴唇,只准备讲挖苦话。而且是挖苦我最好的客人!挖苦德克雷中校!如果他是攻击凯普斯先生和他讲的那位孟买总督,或者怀德约翰上校和他的《新教教会在危急中》,或者老是鼓吹君主共和制的威尔逊·佩蒂弗先生,或者任何其他人,那还罢了!不,他要挖苦的是他的朋友贺拉斯,这是他自讨苦吃。讲挖苦话多蠢!就算他的话很尖刻吧,可他得到了什么?大家忘记了他的警句,却记住了另一个人的和善态度。在那个方面,亲爱的,他不是‘贺拉斯朋友’的对手,除非他决心挨打。我有我的成见,我也有我的偏爱,但是我喜欢心平气和,喜欢机智,如果我看到一个人两者兼而有之,我便拥护他,这是我开诚布公的自白,尽管它完全不像女人说的。”

“才不是呢!”克兰拉喊道。

“那好,我们是一致的。”

克兰拉动了动嘴,但没说什么,因为她与她完全一致。蒙斯图特太太按住了她的手。“我很高兴,我能得到狡黠的小美人的欢心!”她说。“请原谅,我敢起誓,威洛比早已把我的话告诉你了。”

克兰拉的脸色在变化,有时温柔,有时亲切,有时兴奋,但是在蒙斯图特太太往下讲时,又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一个年轻的女朋友,一个亲密的邻居,这正是我所需要的。”蒙斯图特太太说道。“亲爱的,你并不这么急切地希望得到一个老妇人的友谊,这是可以原谅的。但是你会发现,我对你还是有用的。首先,我从不探听别人的隐私。其次,我能保守秘密。第三,我有一定的力量。第四,每个结婚的年轻女人都需要像我这样的朋友。是的,全郡首屈一指的帕特恩夫人,在我的支持下会更加强大。亲爱的,你的脸色好像并不那么高兴。告诉我为什么。”

“亲爱的蒙斯图特太太!”

“我告诉你,我非常喜欢威洛比,但我了解他的缺点,不论童年时代和成人以后。他有国王的骄傲,你一旦冒犯了他便糟糕。他非常慷慨,可是不懂得宽恕。对于他的错误,你必须闭上眼睛,当他是一个圣人。他的秘密就在于他属于那种具有高度教养的、希望成为完人的人;他自以为已经做到这点,但我想他这种自负应该得到鼓励,因为那样的人越多,我们的影响也越大。他在男人的活动中是优胜者,因为他不论做什么,都必须超过别人,但是男人们不了解他的长处,他这才来到我们中间;他的妻子只能凭这把钥匙驾驭他。你轻视驾驭这一想法。然而这是必要的。有一点你可以深信不疑,那就是他会以你自豪。他的妻子如果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么主要只能怨她自己。你会得到英国最好的马,最好的衣服,最珍贵的珠宝;还有一个手艺超群的厨师。你一旦作为帕特恩夫人走进这公馆,它就会变得面目一新。但是,亲爱的,尽管他具有一切优点,有时却令人不快,正是在这种地方,你可以发挥你的作用。也许他有点像奥赛罗,或者利昂提斯[2],我不知道,我们也无须知道。我的印象是:他的心头哪怕掠过一点怀疑的影子,为了对这种想象的子虚乌有的侮辱进行报复,他也会不择手段,什么都干。这在男人是很平常的。我听到过他们的各种离奇故事,你将来有一天也会听到的,但不是从我这里。没有一个年轻女人会因为同我做了朋友,变得更不愉快的。现在我只想就这问题提一句忠告:永远不要与他对抗。他一定会打败你的,你会被迫走上你不想走的路。人们说,在这场较量中我们能打败男人;但要做到这点,付出的代价是自己也遭殃。一旦我们开始走上这条跑道,它的终点便是悬崖,胜利的人也难免坠入崖底。为了保持我们的地位,我们必须温和一些,以顺从为是;尽管我们的地位只是外表,但外表构成了生活的极大部分,只要我们随时留心,适可而止,不走极端,我们的处境还是非常舒服的。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一旦自尊心受到伤害,他为了安慰它,会把妻子逼上绝路。如果他娶了一个专给他找麻烦的寡妇,不出一年,他就会发表主张寡妇自焚的小册子。说不定在冰冷的蜜月中,维农·韦特福德便接到了指示,要他写这么一本书。你喜欢戴尔小姐吗?”

“我想,我喜欢她超过了她喜欢我。”克兰拉说。

“你们从没在一起谈过心?”

“我试过。这丝毫不能怪她。我能明白为什么她会误解我,或者也许应该说,她对我的指责是公正的。”

“要等两个女人的英雄死了,她们一起为他啼哭的时候,她们才能互相理解。你觉得冷吗?”

“不。”

“你在发抖呢,亲爱的。”

“是吗?”

“有时我也这样。不论坟墓在哪里,有时总觉得有人在它上面走动[3]。请你相信我的话,威洛比·帕特恩是一个无可指摘的正直的人。”

“我并不怀疑这点。”

“他本意是要对你忠诚的。只是他养成了习惯,要一些女人围着他转,向他顶礼膜拜。”

“我……”

“你不能,当然不能,这是任何人一眼就看得出的。正因为你并不驯服,我才觉得你特别可爱。结婚能治愈许多不满情绪。”

“啊!蒙斯图特太太,你愿意听我说吗?”

“当然愿意。但不要自以为是,企图说服我。女人的口才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我想,亲爱的,我们两人已知道得够多的,没什么好说了。”

“恐怕你还不了解真实情况。”

“让我先跟你谈谈男人的嫉妒——当然,这不是指与违抗父命的女儿结婚的黑皮肤的摩尔人[4]。我讲的是我们客厅中的文明人,而且是情人,注意,不是丈夫——结婚和还没结婚是两个不同的范畴——这些人是不大会被嫉妒左右的,除非他们本来就轻浮浅薄。嫉妒只会使他们感情专一。他们只要能想到,我们也像他们一样需要娱乐,他们便会像我的仆人一样恭顺,像失去猎枪的猎人一样没有危险。哦,美丽的米德尔顿,我是不是自以为高明得可以教导你?你已给了他教训,昨晚我的宴会便为此遭了殃,不过我并不埋怨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蒙斯图特太太。”

“你应该明白,你已把这个可怜的人逼得走投无路,几乎想考虑,是不是可能放弃你了。”

“是吗?”

“好啦,你成功了。”

“我成功了?”

“跳吧,亲爱的!”

“他愿意?”

“除非男人爱旧的不爱新的,爱枯谢的花超过爱盛开的花,爱抽象的美胜过爱形体的美,他才会愿意。你别听他们喋喋不休,讲什么女人的智慧,山洞里的仙女,格拉古兄弟的母亲[5]!说真的,他一定以为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才跟我讲那些话!你知道,别人讲话,你只能听着。而且一旦你听他说了,他便像有一股魔力,直到你突然清醒,开始与别人搭讪,他才住口。我想,有的人就比较聪明,他们在谈话进行时,就能看到你的心里。我们在书里读到过这种人。不,亲爱的,你做得非常聪明,你让他看到,那是不可能的,他不能那么做。按照我的愚见,我认为真正值得担心的是,你这场可爱的游戏别玩得太起劲,走得太远,以致弄巧成拙,使他认为这是真的。有人也许可以指责他不够聪明,但是男人不吃一点苦头不会明白,他们给当作武器拿起来,只是为了用完以后重新放下。把事情交给我吧,我会使他安心。威洛比不会放弃你。我相信他考虑过这么做,因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你相当精明,他得到了教训。这种小风波婚前不发生,婚后也会发生;因此算不得耽误时间,将来回头瞧瞧,还是很有趣的。你的脸色很苍白,我的孩子。”

“蒙斯图特太太,你怎么会认为我是一个没有心肝、玩弄手段的人呢?”

“老实一些,美丽的米德尔顿,回答我:你能说你一点也没有要给威洛比一点教训的意思吗?”

克兰拉克制了舌头的冲动,不让它为她涨红的脸颊辩护,她觉得自己在分解和崩溃,但是她需要这位太太做朋友,她只得委曲求全,红着脸保持沉默。

蒙斯图特太太悠闲地观察着她。

“这就行了。良心脸红了。从烧红的脸色已可得到答案。不要跟自己过不去,这是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你的脸红对我说来,抵得上任何数量的证据——这个王国里所有的克鲁克林说的话。你遗失了钱包。”

“今天早上我发现它丢了。”

“弗利奇已把它送来了。它在威洛比那里。你可以问他要,他会索取报酬,你也会羞得全身通红,像一块两码长的红布;这样,事情便宣告结束,没有死人,只是一个可怜的家伙患了一场忧郁症,我会伸出援助之手给他医治,向他证明,废除寡妇自焚殉夫制度是完全合理的。好吧,现在言归正传。我说过,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你对瓷器已觉得讨厌。可怜的布歇夫人对你的不满感到很伤心。现在,我希望我送的结婚礼物能符合你的口味。”

“夫人!”

“你这么可怜巴巴的,在呼叫哪位夫人?”

“亲爱的蒙斯图特太太!”

“怎么样?”

“我会失去你的尊敬的。也许你能帮助我。别人谁也不能。我是一个俘虏,我不得不继续扮演这种冒名顶替的角色。唉,我不想多讲,因为你反对多讲,我也不喜欢。但是我必须努力向你说明,我不配得到你认为值得夸耀的那种地位。”

“啧啧,我们全都不配,可我们还是合抱着手臂,俯下了头,接受了荣誉。难道你是卑贱的使女不成?这种老调过时了!怎么样?跟我谈谈理由。”

“我不想结婚。”

“这是全郡最体面的一门亲事!”

“我不能嫁给他。”

“算了,你已跟他走到了教堂门口!不能嫁给他?”

“这不能束缚我。”

“对一个正直的女孩子,教堂的大门和圣坛是同样有约束力的。你究竟要干什么?我希望开诚布公,但单方面是不成的。必须女方和男方都保持公正的态度。你不致认为到了这个时候,到了现在还可以抛弃他吧?你对他有什么不满?讲吧!”

“我发现我并不……”

“什么?”

“并不爱他。”

蒙斯图特太太做了一下苦相。“那不是回答。原因!”她说。“他什么地方错了?”

“没有。”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点的?”

“这是一个过程,我自己也没意识到;它突然发生了。”

“究竟是一个过程,还是突然发生的?我想,追问怎么开始是没有意思的。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就不应该到这儿来。”

“我希望离开,但办不到。”

“你们有没有吵过架?”

“我只是表明了我的希望。”

“是转弯抹角讲的?用那种女孩子的英语?”

“讲得很清楚。是的,相当清楚。”

“你跟你父亲谈过吗?”

“谈过。”

“米德尔顿博士怎么说?”

“他觉得不能相信。”

“我也这样!我能理解小小的分歧、心血来潮、忽发奇想等,因为我们不会一下子习惯我们的套索,这不像册封骑士,只要在肩头一拍,就可以把一个人变成骑士。但是到了教堂门口,突然与一个不幸的绅士决裂,一走了事,这不是发疯,至少也有些莫名其妙。你相信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完全相信,因此想到我以前没有这么做,还感到后悔。”

“但那时你与他是相爱的。”

“我搞错了。”

“那不是爱?”

“我没有爱可以给他。”

“我的天!是的,是的,但是那种哭哭啼啼的自信口气往往只是一种花招,这并不新鲜,我知道,把事情讲得那么简单是为了掩盖丑恶的真相,”蒙斯图特太太拍了拍她的膝盖,“是的!但是对这件事我得动动脑筋,这是女性的厌恶?你听到了对他以往生活的污蔑?品德问题?不是?环境可能使他对人不太和气,不很漂亮,但我们对一个人的过去不能吹毛求疵,要追究也太迟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完全合不来。”

“那不是由于……不是由于嫉妒吗?”

“根本不是!”

“那么为什么?”

“我们的意见不一致。”

“许多相安无事的一致是建立在不一致上面的。可惜你不是没有嫁妆的女人。要不然,你就不会对意见不一致这么郑重其事了。实际你已承担了道义上的责任,跟戒指已戴在你的手指上差不多了。”

“道义上!他没有权利要我这么做,我还不是他的妻子。”

“但是如果他坚持,你答应吗?”

“我要求理智地对待问题。夫人,难道……”

“我问你,如果他坚持,你答应吗?”

“他坚持的话,只能使他自己也像我一样不幸。”

蒙斯图特太太摇动着身子。“可怜的威洛比爵士!这是什么命运!可是我却把你当作聪明的姑娘!我刚才还称赞你驾驭他的手腕!看来我真得好好向布歇夫人学习了。我亲爱的好米德尔顿,别让人说布歇夫人看得比我深刻吧!我承认,我也不想掩饰,我的虚荣心受不了。她把礼物送来的时候,就宣称她有预感,知道它还会回去,只是我不相信。毫无疑问,你不会让一个得不到普遍尊敬的女人的夸大话获得证实,因为不论我们爱怎么解剖他(我那么做主要是为了鼓励你,想打动你),他是一个杰出的人。像他这么仪表高贵的人是很少见到的,每逢他心情愉快的时候,他讲话也那么娓娓动人,这是英国绅士的一幅画像!他的结婚应该成为我们这一带的光荣!可居然有女人公开扬言,他会再一次给抛弃!你也不敢相信呢。是的,那是不能容忍的,也是不能理解的,只有布歇夫人才会那么说,她信口开河,胡言乱语,现在却成了女先知。一个女人居然可以设想,这同一个男人会两次给抛弃!我不能肯定,她送来的是否就是这里以前收到和退回的那份礼物——你知道,那是为德拉姆送的。昨天晚上她告诉我,它退回了。我看到,她听了克鲁克林教授的话非常怀疑。亲爱的,预告灾难,这是她的爱好,她的拿手好戏!当然,如果它们得到证实,她就胜利了。从此她会骑在我们头上,对每一件小事都指手画脚。全郡的人谁受得了!我的米德尔顿,收回你的话吧!不要老是听我说,而让回答我的话像神谕一样不可理解。把一切都讲出来。我相信你马上会讲不下去,发现你无话可说是因为没有理由。我敢说,事情一定是这样。让我好好看看你。不,”蒙斯图特太太摆正姿势,端详着克兰拉的脸,然后又道,“你是有头脑的,从你的鼻子和嘴都可以看出这点。我敢起誓,你仍是我原来设想的那种姑娘,你全身上下都充满智慧。只是你的心呢?”

“我没有心。”克兰拉叹了口气。

这叹息不完全是自发的,但也不是被迫的;就像一个人也许真心诚意要扮演一个角色,但又觉得与它格格不入一样。

蒙斯图特太太认为,这位年轻小姐的叹气含有特殊意义。没有心,或者承认没有心,这都用不着叹气。如果克兰拉不爱那个与她订婚的男人,那么她为此叹气便表示……表示什么?表示这是一种伪装,伪装便包含着秘密。姑娘们不会为了同情得不到她们的心的男人叹气,除非与此同时,她们有难言之隐,知道或者不敢承认,另一个男人得到了她们的心。一般说,她们没有同情可以给予他,这是合理的,就像你不能指望一个士兵为他在战斗中杀死的敌人啼哭;她们不可能有这种感情。假定她们表现了这种情绪,又不是非表现不可的,那么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她们是在用怜悯她们的受害者的冠冕堂皇的假面具,掩盖她们对自己的怜悯。

蒙斯图特太太在心里这么琢磨,这与她的怀疑一样漫无边际,十分广泛,不过也不是绝对不准确的,只是与真实情况还不完全吻合。真实情况像针头一样,你存心要找它就很难找到。善于探索的人才能在黑暗的胸膛中发现它,他在它的周围用力敲打,追寻它的踪迹,这就是所谓试探,但它出现时并不是纯净光洁的,它上面往往粘着杂质,杂质愈多,离真实也愈远。纯粹的东西只能靠信念或等待获得。

明智的夫人想,她一定有一个情人!如果没有情人,至少有某种爱情存在;或者不如说,已经布置好了新房,只是灯还没点亮。

“你是不是确实要告诉我,你对全郡第一夫人的宝座毫不动心?”蒙斯图特太太问。(https://www.daowen.com)

克兰拉的回答是坚定的:“丝毫不想。”

“亲爱的,我只能在一个条件下相信你。看着我。你有眼睛。如果你不想得到幸福,那么你是有权这么做的。但既然得了奖,就把它收下,挂在身上,这就好得多!帕特恩夫人是全郡的领袖人物,她要随心所欲,想入非非,有的是机会。至于那个男人,确实,他昨晚的行为很不得体,但是这样一个美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克兰拉的脸颊上摩弄了一会,“哪怕妖魔见了,他的火气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何况这个人虽然风度翩翩,也是容易制服的。你的美貌法国人称作……不,你美得像仙后,一群小精灵隐藏在你周围,这儿一个,那儿一个,你一笑,它们就跳舞,你一哭,它们便垂头丧气。不,你身上没有一点邪恶的影子,至少目前还没有。好啦,好啦,我的米德尔顿,这个人是值得你骄傲的。你可以把他送进议会,让他的棱角逐渐磨光。照我的想法,他有很好的风度,你意识到没有?昨晚以前我还没想到这点。我猜不出,他最近发生了什么。他从前像一个年轻的君主。他也确实是高贵的英国青年绅士。你是不是伤了他的心?”

“我不得不使他伤心,这是我的不幸。”克兰拉说。

“完全不必,我的孩子,因为你是一定会嫁给他的。”

克兰拉的胸部起起伏伏,肩膀也耸高了,变窄了,头微微向后仰起。

蒙斯图特太太叹息道:“但是这会变成丑闻!你决不会,决不会想学那个德拉姆姑娘吧?不管她是否出于嫉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会走得这么远,实在太叫人吃惊了,不知道你会走到哪一步为止。你刚才那副神气简直叫人讨厌。”

“我怕是这样。是这样。我控制不住自己。亲爱的夫人,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做出不名誉的事,不正当的事。我只要求你帮助我。我自己也知道,我不是完美的女人。我性情急躁,喜欢淘气。我决不会成为好妻子。我这样的心情告诉我,我只能给人带来不幸。”

“富裕,漂亮,高贵,显赫的地位,健全的体魄,美丽的庄园。”蒙斯图特太太一边想,一边用怒气冲冲的声调,列举着威洛比爵士一些可以使女人动心的特点。“我想,你是希望我真的相信你吧?”

“我要求你帮助我。”

“怎么帮助?”

“让他相信,强迫我遵守诺言是愚蠢的。”

“亲爱的米德尔顿,我只能在一个条件下相信你,那就是你讲你没有心只是一句废话。这样的变化,如果要让人相信是真的,那么它是通过心完成的,不是由于没有心。你说是不是这样?但是如果你要我做你的朋友,你就不应该假装糊涂。糊涂本身已经很坏,假装的更叫人恶心。你必须对我老老实实,直截了当回答我的话。你到这儿进行这次访问,本打算嫁给威洛比·帕特恩的。”

“是的。”

“可是你来了以后,又逐步地、突然地发现,你并不打算这么做,只要你能找到一条退路。”

“啊,夫人,是的,这是真的。”

“现在我得提问了。我亲爱的米德尔顿,这一次你光有发烧的面颊是不够的。化作蛇的魔鬼有时也会像天真的姑娘一样脸红。你必须讲话,用六个字把道理讲清楚,一个字也不准浪费在‘夫人’或‘啊!蒙斯图特太太’上面!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我来……我来的时候已有些怀疑。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发现我不能像他要求的那样爱他,尽管我承认他有权这么要求。于是我改变了,这使我吃惊,至今仍使我吃惊。但转变已经完成!因此再指望我嫁给他,那是……”

“暂时不要用比喻,”蒙斯图特太太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想依靠一个聪明的比喻,你永远不能把事情讲清楚。现在,由于你已超出了我给你限定的字数,你让我觉得你并不老实。”

“我可以起誓。”

“你起誓也是假的。”

“你肯帮助我吗?”

“如果你是完全真诚的,我可以试试。”

“亲爱的夫人,你叫我还能说什么?”

“这也许是困难的。你可以照题目回答。”

“我会得到你的帮助吗?”

“嗯,是的,尽管我不喜欢在朋友之间讲条件。那么,没有一个活着的男人是你愿意嫁的?这是我的问题。只有我了解了这点,我才可能采取步骤。回答要简单明了:有或者没有。”

克兰拉把身子靠后一些,屏住呼吸,跳进了思想的深渊,在那里摸索考虑,是冷静而谨慎地回避问题,还是胡言乱语承认这点。有这么一个人吗?为了自由,应该说有;公开承认这点便是向自由迈出了一步。

“哦,蒙斯图特太太!”

“怎么样?”

“你会帮助我吗?”

“你这么磨蹭,我开始怀疑你是否真想得到我的帮助了。”

“夫人,是问有没有我愿意嫁的人吧?”

“真不害羞!凭你这样的聪明,你还看不出,回答这么一个问题吞吞吐吐的,意味着什么?”

“亲爱的夫人,你会向我伸出援助的手?我在你耳边说,行吗?”

“不用,我不看你就是了。”

克兰拉的嗓音有些颤抖,像绷紧的弦。

“有一个人……与他相比,我觉得我简直毫不足道。我多么希望能帮助他!”

“你告诉我有这么一个人就够了,有必要讲那么多吗?”

“啊,夫人,这是不同的,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命令我要严格保持真实,我便这么做,我希望你知道,这是另一种感情,不是人们猜想的那种……那种需要忏悔的东西。结婚已超出我的想法,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有一个人是我所爱慕的,那么我回答:是的,是有这么一个人。我不可能不爱慕一种美好而英勇的自我牺牲的性格。这是一个你必须同情的人,同情便是承认你不如他;你同情他是因为他的高尚成了他的命运的敌人。他是为别人生活的。”

她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在空中回旋,这是发自内心的低声诉说,是谁也不能嘲笑或不信任的。

蒙斯图特太太频频颔首,好像她的脑袋是装在弹簧上的。

“他聪明吗?”

“很聪明。”

“谈吐文雅?”

“是的。”

“生得漂亮?”

“可以认为这样。”

“头脑灵敏?”

“我想是的。”

“快活乐观?”

“按照他的方式。”

“对,如果他用任何别的方式,那他就成了一个江湖骗子。他穷吗?”

“他并不富裕。”

蒙斯图特太太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有一两次捏了一下克兰拉的手指,让她安心,又不表示赞许。最后她说道:“当然,他很穷,与你可能有的境况正好相反,这是一定的。好吧,美丽的米德尔顿,我不能说你不诚实。我可以尽我的力量帮助你。怎么帮助,这还完全没法讲。我们陷入了泥沼。在我看来,最好的出路还是让这个可怜的天使出点洋相,闹点笑话,使你对他产生另一种想法。我不相信他是无辜的。他知道你是订了婚的女人。”

“他从没用言语或行动暗示过,要我违背婚约。”

“那你怎么知道……”

“我并不知道。”

“他不是你要解除婚约的原因吗?”

“不是。”

“那么你弄到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原因是什么?”

“唉,夫人!”

“你要解除婚约,只是因为存在着这么一个值得你爱慕的人吗?”

克兰拉摇摇头,她不能说,她觉得头晕。她讲的话已比她对自己讲过的话更多,有些话是她连想也不敢想的,它们超出了她为自己规定的范围。

“我不想再留住你了,”蒙斯图特太太说,“我们知道得越多,便越是发现,我们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我应该做布歇夫人的小学生!我确实认为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我相信,如果你再改变的话,一定会把必要的情况通知我。”

“我会的。”她说,尽管她没有用强烈的口气宣称,她不可能再改变,但对听的人却产生了这样的效果。

蒙斯图特太太审视着她的脸,想看到一些新的迹象,证实她最近的印象。

“我可以按照我了解的情况便宜行事吗?”

“一切完全由你做主,夫人。”

“我对你没有不友好的意思。”

“你对我一向很亲切;我真想拥抱你呢。”

“我已经给你搞得头昏脑涨,亲吻不能使我恢复正常。我曾嘲笑布歇夫人!难怪我告诉你,你对威洛比爵士耍的手腕已大奏凯歌,他不可能放弃你的时候,你会像焰火一样爆发出失望的火花。我看到了这点。布歇夫人那样的女人,老是幸灾乐祸,所以不用进一步查问就明白了。他脾气好吗?”

克兰拉没有要她说明,她突然提出的这个人是谁。

“他有缺点。”她说。

“那么威洛比爵士已经没有指望了!但是我得说,哪怕他听到事情已无可挽回——这是应该让他知道的,为了他自己,他也得听我说——他仍不会死心。我也不认为他应该死心。但是如果他那么做,他也会变成那种可怜的天使。至于你,你可不值得称赞;谁称赞你,那是不道德的。你的行为很糟,很糟,太糟了。我一生从没见过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事。这是你的耻辱,你会臭名远扬,人家会称你‘第二号’。想想吧!比‘第一号’更差!我们的会谈可以结束了,要不我会漫无边际,乱说一通。我想我听到了午餐的铃声。”

“是在打铃。”

“你的神色不宜让人见到,不过你还是来的好。”

“哦,是的,反正每天都这样。”

“不论你由我做主,还是我由你做主,我们成了一对大阴谋家,正在密谋破坏这个款待我们用膳的家庭的平静生活。我们越是高声谈笑,越显得卑鄙无耻;但又必须讲话,减轻心头的不安。”

蒙斯图特太太抖开宽大的衣服的下摆,继续说道:“到了一定的年纪,年轻人成了我们的老师,我们得回过头去重新学习。我没有说你发疯,这总算还值得称赞……缺点不少,面孔漂亮,谈吐不俗,乐观,贫穷,但她宁可要这一切,不要显赫的地位!”高贵的夫人显得神思恍惚,一边叹气,一边离开灌木丛,朝公馆走去。

德克雷中校迎面走来;这个人无疑是漂亮的,无疑是乐观的,也决不是不善谈话的,又绝对不是克罗伊斯[6],还有各种缺点。

他露出满脸笑容,对她眉宇间流露的狐疑和敌意毫不在乎,像灿烂的阳光不把微风当一回事。她想起威洛比爵士的未婚妻,对这种轻松的神态感到气愤。

“早安,蒙斯图特太太;我想我是最后一个向你道早安的。”

“德克雷中校,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我到达时像诺曼人威廉[7]一样,吻过这儿的泥土,因此我对这片土地总觉得依依不舍,夫人。”

“你大概不致想要占领它吧?”

“我只要占一点就够了。”

“我听说,你扮演征服者已经够卖力了。但是现在财产权可不像诺曼人威廉的时代,难以随便侵占了。”

“谈到财产,米德尔顿小姐,你的钱包找到了。”他说。

“我知道。”她回答时毫没装模作样,这使蒙斯图特太太感到满意,但对姑娘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却有些受不了。

克兰拉走了过去。

“你应该送还钱包。”蒙斯图特太太说。

她的生硬口气和脸色,使德克雷有些吃惊,他知道她和那位小姐已作过一次长谈。

“这东西是遗失的,不是我偷的。”他说。

“那么把它保存起来不是很好!”

“钱包是可怜的马车夫弗利奇捡到的,不过我想我也会像他一样做。”

“如果你对不属于你的东西,感到了想占为己有的诱惑,你最好离开这一带。”

“上别处去干?这劝告可并不符合道德。”

“我的劝告不是为了促进你的道德观念,德克雷中校。”

“可我刚才竟以为你是为了这个呢。”他说话时垂下了头,有些惋惜似的。

他们已离餐厅的窗口不远,蒙斯图特太太觉得应该结束谈话了,这种谈话不可能改变她一开始就出现的铁青脸色。她对他昨天晚上在她的宴会上的表现,还保持着感激的心情,现在不忍心对他过分严厉。


[1] 寡妇自焚是从前印度教提倡的一种殉夫制度,已于十九世纪废除。下文所说的“寡妇自尽”是同一个词,只是发音略有不同,这里姑且这么译。

[2] 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对妻子无端怀疑的人。

[3] 西方迷信,认为打寒战是不祥的预兆,因此无故打寒战时便说:“我觉得有人在我的坟头走动”,参见第十三章注。

[4] 指奥赛罗。

[5] 即柯奈利亚,见前一章注。格拉古兄弟生活在公元前二世纪,两人均曾任罗马保民官,为保护人民的利益作出过一定的贡献。

[6] 公元前六世纪的吕底亚国王,以豪富著称。

[7] 即英王威廉一世(约1028—1087),原为诺曼底公爵,于1066年征服英国,建立了诺曼底王朝,号称“征服者威廉”。据说他在踏上英国国土时摔了一跤,便自称在吻英国的土地。德克雷到达帕特恩庄园时也可说是摔了一跤(见第十八章),因此说他像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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