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桌上的热烈谈话
蒙斯图特太太进屋时,维农正好穿过门厅,前往餐室。她喊住了他:“两位斗士和解了吗?”
他答道:“还没有,不过他们同意在圣台前相会,各人呈上一篇模仿古典作品的现代诗歌,作为对诸神的献礼。”
“真是够天真的。教授不再担心他的感冒啦?”
“只是有时还会想起他的咳嗽。”
“你必须帮助他忘记它。”
“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在这儿。”维农说,没想到这消息有什么严重,直至看到蒙斯图特太太的反应,才猛然醒悟。
她压低了嗓音:“在大家离开餐桌的时候,请你邀我的漂亮朋友与你一起散步。也许她不愿意,但你得拖走她。我希望这样。”
“她很会跑路。”维农回答,仿佛什么也不明白。
“我可不是要你们去赛跑,”蒙斯图特太太说着就让他走了,随即转身向德克雷中校宣读了一篇颂词:“你是我认识的最坦率的人!你随时准备提供可靠的帮助,从来不会使人为难。如果你总是这样……不去攫取你渴望得到的一切战利品!是的,你会为你的无私精神得到报答,我向你保证。是的,在你希望得到的地方得到它!那是你们男人谁也不会相信的。”
“只要你把我看作你最忠实的仆人!”中校大声说。
“是吗?”她说时心里扬扬得意,初步形成了一个计划,要让他做她的帮手。“那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人们跟你讲话,总喜欢旁敲侧击,转弯抹角?我猜不出原因。”
“无非因为狗不懂得准确的英语,大家自然只得用不准确的英语与他交谈了。”
高贵的夫人给逗乐了。谁能不喜欢这个家伙呢?归根结底,如果她那位美丽的米德尔顿甘心当傻瓜,那也是不足为怪的,尽管可怜的威洛比爵士的朋友们不得不为他感到伤心。
她竭力不让自己发笑。
“你太不可思议了。或者,你刚才说婴儿也成。”
“我可不敢。”
“我不妨老实告诉你,德克雷中校,我最后会爱上你的,不过恐怕不会尊敬你。”
“但是后者必然会随之到来,正如你喝酒的时候,香味和酒总是一起出现的,夫人。”
“先生,我们女人认为,尊敬应该在前面。”
“这是颠倒了季节,十月开花,四月结苹果,苹果一定不甜!尊敬是成熟的感情,只能在开花和发热之后到来,就像晚上的合家欢聚一样。如果它先出现,它就没有父亲,也不能指望有子女,因为这不符合事物的自然程序。由此看来,夫人,还是保持原来的次序好,这样,你是自然的子女,我也是最幸福的人。”
“只要我能年轻十五岁就成。我不能完全肯定……我得尽量使你不造成危害。”
“你要抚摩羔羊,先得拔掉它的牙齿!”
“我要你做一件事,中校,不论你怎么做,我都不在乎。但是现在,请你让你的机智和坦率暂时靠边,暂时与我一起回到日常的水平上来。”
“要散播流言蜚语吗?”
“不是,我敢说,如果那样,你倒是比较容易响应的。”
“好吧,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会奋勇向前,为你效劳。”
“这可不能张扬。要机灵一些,像你昨晚那样。把全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这儿。只要你能随机应变就行了。我并不认为谁有什么恶意,但有时好奇心也同样坏,而且不容易对付。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在这儿呢。”
“要扫除天空中的蜘蛛网?”
“对,那么你会使用扫帚吗?”
“想当年我与她们也较量过。”
“她们可是锋利无比的。”
“像拿破仑命令他的骑兵做的那样,总是‘把剑头朝前’。”
“你必须帮助我挡开她们的剑头。”
“让她们改变话题。”
“不断变换话题。你是一位智慧的天使,如果我对你的判断不错,我想你是可以胜任的,不论谣言多么盛行。打开门,我不脱帽子了。”
德克雷推开了门。
这时布歇夫人正在说:“米德尔顿博士,你真的会在这儿做我们的邻居吗?”
神学博士的回答湮没在新来者的问候中了。
“我以为你已抛下我们走了呢。”威洛比爵士向蒙斯图特太太说。
“跟德克雷中校一起跑掉了?我跑不动啦,亲爱的朋友。再说,我还没参观过结婚礼物呢。”
“这正是我们拜访的目的!”卡尔默夫人嚷道。
“我不得不承认,我为我的礼物非常担心,”布歇夫人隔着餐桌向克兰拉点点头,“哦!你可以摇头,但是我宁可听刺耳的真话,不愿听口是心非的恭维话。”
“米德尔顿博士,你认为刺耳的真话的定义应该怎样?”蒙斯图特太太说。
像训练有素的武士,只要听到军号声,随时准备拿起武器一样,米德尔顿博士也马上抖擞精神,提出了他贤明的判断。
“关于刺耳的真话,夫人,我的定义是这样:这种真话的表达方式给人一种感觉,似乎讲话人怀有直截了当、无所顾忌的粗鲁情绪。”
“夫人,世界是由傻瓜组成的,除了傻瓜便是坏蛋,这就是一句刺耳的真话。”克鲁克林教授提供了神学博士所忽略的例子。
“前面所说的那个定义我可不敢苟同,它像约拿的鲸鱼[1]一样毫不可怕,这条鲸鱼可以把当时最博学的人吞进肚里,但无须消化他,”德克雷说,“我认为,刺耳的真话是包含着普遍真理的强大子弹,可以射穿一个个人间的伪装。”
“柏拉图是雅典化的摩西,这也是刺耳的真话。”维农向米德尔顿博士说,这是为了使这种说笑不致冷场。
“还有,亚里士多德的头盖骨下面装着整个地球。”神学博士接着道。
“还有,现代人在靠古代人生活。”
“还有,一万个人中没有一个人肯承认,他的东西是从某个宝库中窃取的。”
“我们今天的艺术便是刺耳的真话组成的一桌酒席。”克鲁克林教授说。
“还有,文学便是千方百计掌握形容词,把它们与名词联系在一起。”米德尔顿博士又补充了一个例子。
“奥尔松[2]第一次出现在宫廷中,便是刺耳的真话的体现,他使宫廷女官们大惊失色,惶惶不安,因为她们看惯了挂毯上的亚当。”德克雷说。
由于不甘心在这场活泼的游戏中受到冷落,威洛比爵士也举起标枪,投向了这个靶子,向利蒂希娅笑道:“总而言之,漫画便是一种刺耳的真话。”
她答道:“这是它的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揭露现实。”
他点了点头:“胜利总是属于你的。”
蒙斯图特太太十分得意,因为每个人都跟着她的话打转,作了各有特色的表演,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这就是那个忧郁的少女,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对她的帮助;她已经心力交瘁,无法保持虚伪的礼节了。就这样,蒙斯图特太太作了大胆的引导,向德克雷中校表明了她的意图,并且一下子牵住了敌人的鼻子。
然而威洛比爵士的“总而言之”,并不使她高兴,他向戴尔小姐作的那种没精打采的浪荡子式的点头和微笑,更叫她反感;他发现了这点,感到很委屈。他心情这么沉重,怎么能与这些无牵无挂的人相比,参加她在餐桌上津津有味发动的这场毫无意义的游戏?后来他听得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一起表示,“漫画”是最精确的定义,这使他更加烦恼。亲戚们在这种场合应该知道怎么办,不是仅仅对他的话表示一下赞赏而已。
“好了吧!”布歇夫人的话表明,她引起的那场别开生面的讨论,显然已把她弄得晕头转向。
“米德尔顿小姐,它们已开始陈列了吧?”卡尔默夫人问。
“我们这一大群人都陈列在这儿,等待检阅呢。”德克雷中校向她点点头,但是她不肯罢休。他又说道:“米德尔顿小姐的崇拜者是随时可以恭候大驾的。”
“它们可以参观了吗?”布歇夫人问。
克兰拉露出了疑问的脸色,她的平静是值得夸奖的。
“这是指结婚礼物。”卡尔默夫人解释道。
“不成。”
“那么,亲爱的,我们的礼品就有重复一次、两次、三次的危险,结果根本不能满足新娘的要求。”
“但是‘展览’会遇到更大的危险,我的夫人,”德克雷说,“陈列结婚礼品肯定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无法识别的梁上君子;这种人对婚事特别关心,凡是有礼品陈列的地方,他们总是躲在附近,伺机出动。据说,他们在十五年后还记得,当初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一位夫人的化妆盒。”
“有十五年之久吗?”蒙斯图特太太问。
“根据警察的计算。如果礼品当众陈列,狗没有用,插销和栏杆也没有用。这些窃贼比丘比特更难对付。我发现,唯一有效的保护设施——尽管这有些不可思议——还是英伦三岛上两瓶最古老的牙买加朗姆酒。”
“朗姆酒?”布歇夫人惊叫道。
“这是皇家海军的饮料,我的夫人。你乐意听的话,我可以讲个故事,证明这点。我有一个朋友与一位小姐订了婚,她是一个老舰长的侄女,舰长是老派人物,属于班鲍[3]一流将官,那种有假腿和辫子的人[4]。这先生是个老海员,浑身浸透了海水,仿佛舌头也用盐腌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点咸味。他好像是刚由最近一次潮水冲到岸上的,全身还闪闪发亮;他的性情也与海神一样。他送给新娘的礼物打开了,果然,匣子里装着两瓶英伦三岛上年代最久远的牙买加朗姆酒,比他本人年纪还大,也许比他父亲还大。我的夫人,请你相信,这确实是一种神奇的酒,我们这篇故事的唯一优点便是它的惊人的真实性。两瓶酒扎在一起,表示这是一对,因为它们具有同样的高龄。瓶上还贴了标签,说明它们年高德劭,绝非赝品。这确实是两瓶祖传的名酒,历史之悠久可以与英国许多世家望族媲美。假定驴子也像人一样懂得饮酒作乐,喜欢喝朗姆酒,那么这两瓶酒一定会使它像站在两捆干草中间一样,老是斜起眼睛去瞧它们。真是妙不可言的多年陈酒!标签上除了年月,还写着几个大字,‘本杰明叔父赠予侄女贝西的结婚礼物’。可怜的贝西流下了失望和愤怒的眼泪,恨不得把老先生和他的战船等,统统丢进海里。她起誓,这一定是老头子的恶作剧,故意要怄她生气,因为她的叔父憎恨结婚礼物,曾对着陈列的酒杯和茶碟、这种和那种精致的餐具、餐桌饰架、墨水台、镜子、刀叉、化妆盒以及全部这类贵重物品嘟哝不已。她大声反对,窜东窜西,宣称这两只难看的瓶子不能与其他礼品一起陈列在餐厅中;由于展览得进行好几天,连家里人吃饭也只能临时找地方,有的还只得像苍蝇一样靠在墙上吃。然而本杰明叔父的遗产也已隐隐在望,这使她不得不委屈自己,让两瓶酒占有了一席位置。一天早晨,仆人们在楼下忽然发生了可怕的争吵,大叫大喊,有的说要找警察,有的甚至大喊:“杀人啦!”全家人赶到了下面,你说,他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两个魁梧的窃贼直挺挺躺在地上,每人手里拿着那两瓶酒中的一瓶,神色那么可怕,仿佛他们半夜干的恐怖活动的影子,还像浓雾一样迷漫在他们身边,以致踢他们一下,都会叫人毛骨悚然,尽管他们已经烂醉如泥。那些结婚礼物狼藉不堪,丢了一地,可是一件也没少!你知道,这就是多亏了本杰明叔父那两瓶牙买加陈朗姆酒。”
德克雷中校最后还再三声明,这故事绝无虚构之处。
“老舰长好像早有预见,真算得深谋远虑!”蒙斯图特太太惊叹道,对着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大笑不止。
那两位夫人将信将疑,只得随声附和。
“德克雷中校,你还有多少这么有趣的故事?”布歇夫人问。(https://www.daowen.com)
“啊!我的夫人,一棵树上的果子如果可以计算,那么它已接近破产了。”
“多么富有诗意!”卡尔默夫人喊道,一边窥视着米德尔顿小姐脸上的任何细小变化,发现她没有与威洛比爵士交换过一个眼色或一句话。
“但是,威洛比,说到你的帕特恩波尔图酒,那么它一瓶的价值就超过全部结婚礼物,因此我建议,你得安排几个警卫人员站岗放哨,保护它们。”米德尔顿博士边说边斟酒;他中午只喝法国葡萄酒,认为这体现了他的美德,晚上七时半喝波尔图酒则是对这种美德的奖赏。
“那些浑蛋会索取一打酒呢,先生。”德克雷说。
“那就不能这么考虑了。真的,一瓶就够多了!”米德尔顿博士否定了自己的主意。
“我们还没有从出发点前进一步呢。”布歇夫人指出。
“如果我们的谈话得用里程计算的话。”蒙斯图特太太表示同意。
“那我们真称得上是老式驿车了。”中校附和道。
“你们比我们有利,因为你们跟米德尔顿小姐很熟,”卡尔默夫人说,“你们了解她的爱好,也知道哪些纪念品得到她的欢心,它们有些已送到这儿,只是还没供人参观罢了。我却毫不知情。布歇夫人在这儿,她也非常担心呢。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改换,然而,那个注定的日子已一天天临近了,米德尔顿小姐。我们,我们离它不远了。是的,很近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认为这些小事都应该公开商量,不必像可笑的中产阶级那么装模作样,于是我们可以事先知道该送什么,让人家满意。生活中的任何事都该这么办。就我来说,我希望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能不能把这类事当作简单的事实进行商谈,这是对一个人的修养的考验。你要结婚了,我希望送件礼物,让你看到它就想起我,那么它应该是什么呢?是实用的物品,还是装饰品?对于普通的家庭,这不难选择,然而对于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家庭,我们便心中没有数了。”
“尤其是那些有固定爱好的人。”布歇夫人补充道。她向克兰拉声称:“我确实觉得很为难。”
威洛比爵士丢下了利蒂希娅;克兰拉不动声色,似乎对结婚礼物问题已决心沉默到底,这样,转移目标变得十分必要了。
“你的瓷器挑选得很好,我自知还是一个识货的人,”他说。“古老的萨克森瓷器我不多,这你知道;但我们的塞夫勒瓷器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我继承的中国瓷器,全国恐怕很少有人比得上。”
“你那些青龙花瓶应该说是小克罗斯杰给你的。”德克雷说。
“为什么?”
“不是多亏他没把它们打碎吗?了不起的孩子!瓷器和孩子在一个家庭里不能和平共处,这肯定要出乱子,就像弗利奇驾驭马车一样。”
“你知道,我的朋友贺拉斯的这句俏皮话是根据孩子的另一件事编的,不过他本人确实带来了一件很出色的瓷器,可惜从火车站来这儿的时候,马车翻了,瓷器也打碎了。”威洛比爵士对布歇夫人说。
她和卡尔默夫人同时发出了伤心的“啊!”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则向她们描绘了这件事故。然后两位女客人一起露出同情的目光,注视着克兰拉;在对这块大理石端详了一番之后,布歇夫人才算看清楚了,郑重其事地说道:“不,你不喜欢瓷器,这是显而易见的,米德尔顿小姐。”
“我很高兴,终于肯定了这点。”卡尔默夫人说。
“嗯,我了解那张脸,我了解那神色,”布歇夫人装作打趣似的说道,“我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脸色。”
威洛比爵士的心像给刺了一下。“为了一个慷慨的行为就这么小题大做,想入非非,似乎大可不必,亲爱的布歇夫人。”
她违反通常的礼节,公开谈论她的礼品,又庸俗不堪,一再抓住这个话题不放,这一切都使他非常不满。如果他没有误解她的意思,那么她刚才指的便是那个女魔鬼康丝坦霞·德拉姆。但也许是他误解了她,他的敏感使他感到害怕,他不愿相信。然而她作为他的老朋友和崇拜者,作为一位出身高贵的夫人,她的这种行为却是很难解释的。卡尔默夫人也一样!她也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夫人。她们是勾结在一起的吗?她们看到了什么漏洞不成?他转身瞧瞧利蒂希娅的脸,指望为他的痛苦寻找镇痛剂。
“哦,但是你们还没有成为一个人,我必须听到两个人都这么说,才能放心。”布歇夫人对那块大理石又瞪了一眼,然后说道。
“布歇夫人,我要求你不要认为我是一个不知道感激的人。”克兰拉说。
“废话!感激!这是为了适合你的趣味,让你感到满意。我对感激就像对谄媚一样,毫不在乎。”
“但是感激也是一种谄媚。”维农说。
“好了,别搞形而上学了,韦特福德先生。”
“但是对谄媚还是小心为好,我的夫人,”德克雷说,“这是艺术中最精致的一种,不妨称之为道德的雕塑艺术。擅长此道的人,可以依靠必要的手法,通过反复使用,把他们的朋友塑造成他们喜欢的任何形式。我本人尽管手法并不高明,也曾对一个人一再称赞他的聪明,结果他便以所罗门自居。在他服用谄媚这帖药后不久,已觉得自己变聪明了,哪怕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要装出一副大智大慧的样子反复思考。如果我再捧他一下,他一定会雇一个婴孩和两个母亲,让她们为那个无法平分的小生命大吵一场[5]。”
“我希望有一天能在伦敦见到你。”卡尔默夫人对克兰拉说。
“你没有忘记示巴女王[6]吧?”蒙斯图特太太对德克雷说。
“她一出场,我就得退避三舍啦。”他答道。
“那是说,”卡尔默夫人继续道,“如果你上伦敦置办嫁妆的时候,不嫌弃一个老妇人与你做伴的话。”
“嫌弃为我们牺牲羊毛的羊!”米德尔顿博士喊道。“啊,不,卡尔默夫人,这羊是神圣的。”
“我认为未必。”维农说。
“怎么个未必?未必到什么程度?”米德尔顿博士说。
“给剪了羊毛的羊,一般只会受到轻视。”
“我坚持相反的态度。说怜悯也许还可以,尤其在它们咩咩大叫的时候。”
“这是把送礼品的人当作给剪了羊毛的羊,我反对。”蒙斯图特太太说。
“夫人,我们给予是因为人们希望我们给予,要求我们给予;你的话夸大了给予的方式;那些不愿给予的人,或者无力给予的人,便会认为他们可能被看作软弱的绵羊,它松垂的毛被农夫剪下;这牲口的可怜样子,也使人把农夫看作欺压羊群的一种特殊的狗。正如你看到的,甚至本杰明船长也无法抵制对他的要求。新婚夫妇成了有权向我们敲诈勒索的特许的海盗,那种不文明时代的幸存者。但是凭这种毫不留情的需索,我相信,一个更幸福的时代的生活方式能教会他们不再藐视我们。不过我理解,韦特福德先生心中想到的,只是那些低级的海盗。”
“请允许我指出,先生,你没有考虑到羊给剪掉羊毛后那副不雅观的外表,”维农说,“我请夫人们想想,如果她们看到一只给挦光了毛的鸵鸟走进女王的客厅,尽管她们身上戴着它的羽毛,她们会不藐视它吗?”
“这真是想入非非的假设,”米德尔顿博士说,皱起了眉头,“极不合理,不足为据。”
“先生,我认为,这作为一个例子是恰当的。”
“请问,这种情况发生过吗?”
“在生活中?发生过一千次。”
“恐怕是这样。”蒙斯图特太太说。
布歇夫人露出了想告辞的样子,因为这顿饭对她毫无帮助。
维农突然起立,望着窗外。
“你见到克罗斯杰吗?”他问克兰拉。
“没有。如果他在那儿,我必须见他,”她说。
她起身走出了屋子,维农跟着她。他们的离开都是有理由的。
“可怜的孩子朝哪个方向走的?”她问他。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回答,“但是如果你要避开那两个侦查官,你得戴上帽子。”
“韦特福德先生,这真叫人受不了!”
“我想你不致觉得太难受,它的终点已为期不远了。”他说。
这样,当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离开餐厅的时候,米德尔顿小姐已经逃之夭夭,听不到呼唤的声音,也见不到传话的人了。
威洛比爵士为她的不在表示了歉意。“如果我要嫉妒,只能嫉妒那个孩子克罗斯杰了。”
“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一个最好的表弟。”布歇夫人作出了谜一般的回答。
餐桌上那场生动活泼的谈话,得到了卡尔默夫人的赞美。
“不过,”她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究竟要谈论什么,真是要我命,我也说不出。你这里每天都这样吗?”
“大多这样。”
“你一定很希望清静一阵!”
“你大概是指单纯的谈天,不是卖弄口才!不过我一般都跟利蒂希娅·戴尔做伴。”
“啊!”布歇夫人咳嗽道。“但是应该承认,蒙斯图特太太一心想聪明!”
“我想,夫人,利蒂希娅·戴尔同样聪明,绝对不比蒙斯图特太太或我差一些。”
“我指的是口才。”
“口才也一样。也许你们还没有给她发挥这种天赋的机会。”
“是的,是的,当然,她很聪明,可怜的孩子。她的气色也比以前好了。”
“我觉得她很漂亮。”卡尔默夫人说。
“她有了些变化。”威洛比爵士说。
两位夫人坐上马车以后,立刻把两个戴着帽子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不过离开餐桌后,她们再没一句话提到结婚礼物。她们来访的目的是很清楚的。
[1] 约拿是《圣经》中的先知,由于违反了上帝的命令,被鲸鱼吞入腹中。在他悔改后,鲸鱼又把他吐了出来,见《约拿书》。
[2] 法国中世纪传奇《瓦朗坦和奥尔松》的主人公。奥尔松幼年给抛弃,由熊把他养大,后来被哥哥瓦朗坦带回宫中时,已是个野人。
[3] 十七世纪英国一位著名海军将领,行伍出身,靠战功升为将军。
[4] 班鲍曾在作战中失去一条腿。又,十八世纪前英国水兵均留辫子。
[5] 关于所罗门和两个母亲的故事,见第九章注。
[6] 《圣经》中的人物,她因不信所罗门的智慧,曾特地去拜访他,见《列王记》上。后人因此把示巴女王作为自以为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