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的防范措施和对它的必要性的认识
在康丝坦霞·德拉姆背弃婚约之后,那个女人布歇夫人便声称,这事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威洛比出门旅行以后,她又对他与利蒂希娅·戴尔根深蒂固的关系,提出了种种疑问。她与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争夺全郡的领导地位,却被打败;她恶毒庸俗,甚至不惜把他的鼻子说成他的命运的不祥征兆;最近她还不顾他的名声,用不堪入耳的语言谈论他的遭遇。她知道得不多,但她天生善于对各种现象作最坏的解释。现在她想不出其他颂词,只得称他为最好的表弟,因为维农·韦特福德的食宿衣着都得靠他供应。对一个她认为不幸的人,她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她是一个智力贫乏的女人,缺少风度,但是她富裕,喜欢搬弄是非,是流言蜚语的制造商,卡尔默夫人则是她的助手。两人离开了他的家,便开始散播恶毒的谣言;她们已经在煽动咬人的世界螫他裸露的伤口了。蒙斯图特太太聪明,但容易受骗;她们与她完全不同,是愚钝的女人,但坚定地相信她们所嗅到的事实;唯一可以使这种顽固势力屈服的办法,便是走在她们前面,揪住和改变预期的事实,等她们走到那里,只得大吃一惊,发现一切与她们的想象完全不同。
“夫人们,你们瞧,你们错了。”
“确实是这样,威洛比爵士,我们承认这点,我们从没料到会那样!”
她们未来的影子在真相大白后,只得这么说。他能远远跑在她们前面。
是的,但是要制服这对傻瓜,必须让她们看到事实,在无可奈何中承认既成事实。群众中这些蠢猪的代表,总是根据具体情况作出判断的,抽象的事物和推理对她们不起作用。空口说白话的方法应该抛弃。
愚钝是一种无情的力量,为了逃避它可怕的锋芒,我们往往不得不采取违背我们本意的具体行动,威洛比一眼就看到了这点,这使他一时间具有了智者的洞察力。他强烈的切身感受有时对他起了照明作用,使他对人类保持着清醒的认识,这时他可以成为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可惜他的准确认识的出发点常常左右着他,使他的个人感受与他的智慧判断背道而驰。他厌恶和鄙视他看到的情况,因此尽管他受到驱策,他的思想却没有从中得到教益。他发现自己与人们的不同后,宁可(这种选择是我们大家都有的权利)为这种不同而感到得意。
但是既然他与别人不同,为什么他要感到不安、忧虑和痛苦呢?认为理应如此,这是完全违背他的征服者的理论的,他从小便在这种理论的熏陶下成长,它认为,只要他获得了成功,这成功便是对他天生的优良品德的报答,他的伟大表现也来自他伟大的内心,正如点燃着的蜡烛能点燃蜡烛一样,他是大自然提供的榜样。他早年的教育,他一生的光辉开端,都教导他把人间的主要成果看作他的天然财富;只是由于一个女孩子的捣乱,他才成为人们说长道短的目标,才毫无防卫能力,为两个老太婆可能对他的恶意中伤而提心吊胆。那为什么不把这个女孩子赶走呢?
是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到幸福的日子,尽情享受,无忧无虑,比年轻时更年轻了!
那时他就可以昂首挺胸,不把企图吞没他的污泥浊水放在眼里。那时,那只阴险恶毒的黄眼睛躲在臭水坑中窥探,他也不怕了。那个充满病菌的天地总在跟踪他,迫害他。然而世界的呼吸,世界对他的看法,一部分也是他维持生命所必要的呼吸,也是他对自己的看法。这个受到折磨的人的祖先留给他的,除了其他,便是这个高度文明的环境。那些衰老的利己主义者蜷缩在茅屋和山洞中,他们不关心公众的意见,渴望的只是自由和闲暇,只是舒适的生活。但威洛比是开拓型的,是个朝气蓬勃的人,他生来就是为了把世界当作附庸看待,让自己高高在上,人人景仰。现在世界要把污泥扔到他的身上,面对这前景他惊恐万状,这有什么奇怪呢?王子们有义务去教育大家,使大家懂得他们是凡人,而那个附庸世界的光辉后裔,同样也得接受它给他们规定的忠君观念的约束——由于这种束缚是无形的,不可捉摸的,不是靠征税体现的,它的力量更大;只是他不能对谋反的叛逆处以极刑,他必须保持宽宏大量的形象,取得众人的好感;尽管他心里也有痛苦,他必须通过他的名声和他的行为,永远让人看到他的脸和他的腿。
这位伤心的绅士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内,在那里他可以来回踱踱步子,伸伸胳臂,舒展一下身子,免得在所谓沉思的名义下,跟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打交道。也许他会看到这些幻象是不奇怪的,因为他的神经和境遇之间正在激烈交火。他不愿承认他在呻吟挣扎,这只是他想活动活动身体罢了。
蒙斯图特太太像世界的化身一样,突然在最远的窗口外面出现了;到了草坪的另一头,她衣裾一甩地旋转身来,贺拉斯·德克雷装出笑脸,跟随着她。这个女人自以为明察秋毫,却看不出那家伙弄虚作假的爱尔兰人作风。要不,她正是喜欢他的装模作样,废话连篇;不过,倒也不是她一个人这样。这个夸夸其谈的畜生,生来就是为了骗取女人的欢心。威洛比感到痛心,他崇拜女人的坚贞如一。这种神圣美德的体现者掠过了他的眼前,她显得那么美。
他感到了一阵难以描摹的可怕的痉挛,它是由呵欠和呻吟组成的,他赶紧去摆弄仪器,免得痉挛再度出现。他一边调整和校准那些已不习惯于工作的仪器,一边把自己与维农、德克雷及本郡的其他人放在一起,进行有利于他的对比;他那些猎场上和治安法庭上的伙伴,既不了解也不关心科学研究这种扎实的工作,这种有益的实事求是的活动。
然而他不得不停止工作:他的手发抖。
“在这种情况下,实验无法顺利进行。”他说,把妨碍研究的罪责推给了他的敌人。
他必须与蒙斯图特太太谈一下,这是不容争论的,尽管对调整面部肌肉的艰苦任务,他有些畏惧。她没有来找他,这是不祥的预兆,她在午餐桌上的表现也一目了然。显然她是在怂恿先生们对抗和阻挠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的谈话。她的目的何在?
克兰拉的脸色作出了回答。
她们不留情面。他也可以照此办理。
在寂静的屋子里,他直截了当地喊了起来:“我起誓,我绝对不把她让给贺拉斯·德克雷!她必须为我的痛苦得到报应,付出代价,知道她罪有应得。”他说出了这话,这成了他必须付诸实行的誓言。
他要把无法忍受的创伤加在她的身上,这主意使他兴奋、陶醉,引起了另一阵肌肉活动,最后以身体和四肢的强烈震动告终。但正在这时,他成了蒙斯图特太太观赏的对象,她站在一扇窗外。他露出笑容,走到她面前,说道:“今天干不成了;毫无进展,简直没有法了。”
“我得把教授送走,”她说,“他坐立不安,老是担心他的感冒。”
威洛比爵士走出屋子,来到她面前。“我刚才想工作一个小时,我不能整天闲着。”
“你每天在这么一间小屋子里工作不成?”
“至少一小时,只要我抽得出时间。”
“真是一个绝好的避风港!”
这句话使他心跳不止,他想,危机再延长的话,非弄得他生病不可,也许还是心脏病。
“这是习惯,”他说,“在这里我可以丢开世界。”
“但愿到一定的时候,你能获得一些成绩。”
“恐怕不能,我只是希望掌握当今的实际知识,如此而已。”
“成为乡绅中的一颗明珠!”
“这是你的美好想法,亲爱的夫人。一般说,不如做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在笔记本上收集一些逸事更好。我无法那么做,只是因为我不能为了偶尔炫耀一下才华,便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我希望充实自己。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狭隘的目的,不值得称道。”
“利蒂希娅·戴尔赏识这点。”
他的嘴角皱了一皱,做出一抹苦笑,像一片在火上皱缩起来的树叶。
为什么她不提她与克兰拉的谈话?
“他们抓到克罗斯杰没有?”他问。
“显然还在追捕中呢。”
很可能克兰拉感到胆怯,不敢露脸了。
“你必须离开我们吗?”
“我想还是把克鲁克林教授带走妥当一些。”
“他还……?”
“非常像呢!”
“悄悄跟米德尔顿博士打个招呼就没事了。”
“你实在太好了。”
对他同情心的这一可恶赞美使他一怔。那么她了解他的灾难!
“我想,不如说这是一种哲学态度。”他说。
“顺便提一下,德克雷中校答应离开你以后,上我那儿做客。”
“明天吗?”
“愈早愈好。他太惹人喜欢了,这是一个有趣的人。他五分钟就征服了我。我不想指责他。大自然赋予了他迷人的能耐。我们女人是软弱的,威洛比爵士。”
她了解!
“这叫作英雄识英雄,惺惺惜惺惺,夫人。”
“你称赞我时不带一点妒意吗?”
“我并不在称赞他。”
“当然,这也是一种哲学态度,如果你爱谈哲学的话。”
“我希望我懂得一点哲学。我想这我也许能办到,因为我对此要求不高;我说不清。我们对自己都是个谜。”
蒙斯图特太太用阳伞尖刺着草地。她看看地面,又抬起了头。
“怎么样?”他说,望着她的眼睛。
“好啦,利蒂希娅·戴尔在哪儿?”
他扭转了头,把脸朝着别处。
当他重又面对她时,她把眼睛盯住了他,摇了摇头。
“这事不会成功,亲爱的威洛比爵士!”(https://www.daowen.com)
“什么事?”
“这件事。”
“我猜不透你的哑谜。”
“你说的那个‘永恒的满足’。情况早已变了。出门旅行一次对大家都有好处。送她回家吧。”
“利蒂希娅吗?我不能与她分开。”
蒙斯图特太太咬住下嘴唇,一面频频摇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夫人,她在这儿有什么妨碍?”他大胆坚持道。
“你自己想吧。”
“她是忠实可靠的。”
“两次!”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他竭力装得瞠目结舌地什么也不懂。她也许看出了他的心在怦怦跳动,于是他不再装糊涂,做出个轻松的表情。
“她是不可侵犯的。她是我的朋友。我可以用我的荣誉为她担保。不必替她担心。我要求你信任我。我宁可牺牲自己。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与她相比。”
蒙斯图特太太又说了一遍:“两次!”
这个简单的词语说得轻轻的,既像音乐,又像一个好心的幽灵提出的警告,然而在他听来,它却像隆隆的雷声使他震惊,他不敢用明确的话正面回答它。
“这是为了我的缘故吗?”他说。
“事情不会成功,威洛比爵士。”
她逼得他快发疯了。
“亲爱的蒙斯图特太太,你听信了各种谣言。我不是暴君。我是一个最通情达理的人。让我们保持社交中应有的礼数,其余我就不多说了。至于可怜的老维农,人们称我是好心的表弟;我希望他获得美满的婚姻,这一次还是体面的婚姻。我曾经建议,帮助他成家立业。我现在提起这事,表示这是经过实际考虑的。他在这方面有过相当不愉快的经历,但是,比如说吧,如果你能说服他,让他再冒一次风险,他是会同意的。结婚是前途莫测的彩票。然而它得到了政府的批准。”
“但是,威洛比爵士,哪怕我说服了他,又有什么用,你不是说利蒂希娅·戴尔不同意吗?”
“她确实这样。”
“那么我们谈这些话就毫无意义了,除非你能保证她会同意。”
他勉强笑了笑,使自己的话似乎含有深意。
“你把这么一个任务交给我,不能说考虑得不周到。”
“你怕发生危险吗?”她几乎是在讥笑他。
她的口气刺痛了他,他说道:“我一向尊敬坚贞如一的性格,因此在破坏这种性格方面,我不是有力的说客。坦白说,我知道这危险。在我刚才提出我的意图时,我已顾到了我的荣誉,这便是我能说的一切。”
“讲老实话,”蒙斯图特太太仰起了头,让她的眼睛从漂亮的鼻梁上方端详着他,“你掌握了故弄玄虚的本领,我的好朋友。”
“不要再对利蒂希娅·戴尔抱什么希望。”
“那么叫你的表兄维农娶什么人?我们在谈什么呢?”
“夫人,我已说过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身上确实没有一丝专制的气息。我揪住一个酒鬼的衣领,关进牢房,只是为了马上释放他,这时他对我的为人之道也许会有所理解。但是我对肆无忌惮破坏婚约,公开背叛庄严的诺言,明目张胆的背信弃义等丑事,确实深恶痛绝。哪怕我是事情的起因,我也不允许违反礼法的行为。这还不清楚吗?一切都可以公平合理地解决,使各方面都感到满意,不必争争吵吵,闹得满城风雨。注意,这不是我的希望。我是被迫这么做的,处在被动地位。但是我不愿成为别人的阻力。”
他不再往下说,挥了挥手,表示其他的话尽在不言中了。
对他的某种看法,在怀疑的冲击下,激发了她的智力。
“好啦!”她高声道,“你把我带进了一个谜的国土。正如我的丈夫常说的,我看不到光,但我看到了猞猁那对发光的眼睛。我们暂且不谈这点。我一定比我想象的还年轻一些,因为直到现在我还在刻苦学习呢。瞧,教授来了,纽扣扣到了耳朵上,而米德尔顿博士的衣服却在风中飘动。如果我们一起站着,就该听到咳嗽了,接着是一条脚注,提到火车站上的一位小姐,因此请你吩咐我的马车赶快套车。”
“你不是认为克兰拉自命不凡,喜欢捣乱吗?”
“我明天来找你。威洛比爵士,你使我的任务简单了;那是说,假定我完全没有误解你的意思的话。现在我简直什么也不明白,我得仔细回忆一下,从前在某件事上布歇夫人是怎么反对我的观点的。怀疑是她的长处。这可真要成咄咄怪事了,要是到头来……不,我得承认,骑士故事还没过时。你喜欢愚鲁的人吗?”
“我讨厌这类人。”
“回答得很好。就凭这句话,我可以原谅你。”她不让自己再加上一句:“要是你想把我弄成这号人。”
威洛比去打铃,让她的马车做好准备。
她知道了。那是显而易见的,克兰拉出卖了他。她说过:“德克雷中校愈早离开帕特恩庄园愈好。”她还说道:“出门旅行一次对大家都有好处。”她了解目前的状况,也猜到了其他一切。但是她不了解,也无从猜到,他在哄骗她。他继续思考着聪明和愚钝的问题。那些愚钝的人是死硬派,她们只相信事实;他向自己承认,正是这些人促使他采取新的步骤,向蒙斯图特太太谈到了那些隐晦曲折的暗示;而且越隐晦越好,这样他才能在一片黑暗中逃之夭夭,它笼罩着他,他在那里感到新奇,也感到愉快,似乎一个事实已经形成了。
是的,他甚至感到非常愉快。他的苦难在那里结束了。他进入了风平浪静的海洋,成了一个坚贞如一的女人的丈夫,而不是一个狡黠的淘气精的丈夫。坚贞如一是女人最优美的品德,它赋予利蒂希娅的光辉,是克兰拉无法相比的。一个久经考验的坚贞如一的女人,是女性中的一颗宝石。她像向日葵那样,永远面向她的丈夫;她的爱情会照得他光彩夺目;她以他为生命,为他而生活;她证实了他的价值,使世界匍匐在他的脚下;她领导着歌颂他的合唱队;她证明他对自己的崇高估价是正确的。毫无疑问,人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
如果我们必须通过苦难才能发现它,珍惜它给予的平静生活,那么紧紧抓住它,使它成为我们所有,这便是对我们的最大报偿。
他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中,向蒙斯图特太太说了再见;马车驶走了,他仍在林荫道上漫步,回味着这甜蜜的幻想;在没有把它咀嚼完毕以前,他还不想见到利蒂希娅。
假定这成了事实!……
那么,这在他是慷慨的表现。它会提高他的声望。
他的家会成为流言蜚语无法侵蚀的堡垒。他在家中会获得神圣的安全感。
那个了解、信任和崇拜他的人像发光的星坐在家中,等待着他,这是他的一颗恒星。
他仿佛与镜子、与回声结了婚,而且那是一面熠熠生辉的镜子,一种美妙悦耳的回声。
这是与智慧,与心心相印的理解的结合,这可以使他的家庭成为不断迸发智慧的源泉,使他亲切可爱的帕特恩庄园成为全郡的灯塔。
他反复唱着这首歌,只是有时不由自主地跳出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那是对布歇夫人的谴责。那些密切注视着他的精灵,听到了他内心的愤怒呼叫。
他随即给利蒂希娅涂上了青春焕发的色泽,这样,她像上世纪的小画像,为他保存了理想的形态,供他个人欣赏。全世界都将拜倒在她有目共睹的美貌面前,他还给她涂了珐琅,添了光彩,增加了身材的高度,赋予了飘逸的风度;这是一种升华,它肃清了原来那个驱使他出此下策的衰老形象。
这样,利蒂希娅在他的心目中便公然成了一个人造美女。他又在苍白的脸颊上配置了黑黑的睫毛,这更给他需要的改造工作增色不少。一切便这么完成了。他接受了这个蜡制塑像。
于是他那些追随左右的小精灵,举行了庆功宴会。我们听到过人间的奇迹,也看到了世界上纷纷举起的双臂。但是只要有一群睁着猴子眼睛的小精灵,老是跟踪着那个神秘莫测的人并报告他的情况,奇迹便可以得到解释,奋臂欢呼也没有必要了。它们一直在窥探着他内心的变化。
心是会变戏法的先生。没有心的地方,小精灵不会光顾。心的曲折变化便是喜剧。
“心的秘密是它对自己的压倒一切的爱。”伟大的著作这么说。
掌握了这个秘密,我们对这个神秘的器官就容易理解了;不妨把它比作山涧,我们看到,这小溪流具有不可阻挡的力量,总想扩大它的体积,千方百计,无孔不入,永远在为自己奔忙;但是尽管它忙忙碌碌,它的目的却只此一个,这在世上各种力量中是少见的。我们应该在它的各个转折处设置观察哨所,这样才能对它有个基本的了解。
但很少有人能坚持站在那里。他们往往看到一点,便匆忙离开岗位,要与别人一起为他们看到的现象振臂高呼,而不是孜孜不倦地研究它的动向。
这样,一个男子在爱一个女子的同时,几乎完全有意识地躲在一层薄薄的纱幕背后,准备爱另一个女子的事,便变得似乎不可相信了。在这里,那颗既能勇往直前又能随机应变的欲壑难填的心,便是理解他的一把钥匙。看看山涧怎样变成小溪,变成急流,怎样把美丽的圆石卷走吧;如果圆石不愿跟它走,它仍会继续前进,追求实现自我、壮大自我的目的,直到一个地方出现了一道堤坝,又有足够的深度,可以容纳它,约制它,它才不再汹涌澎湃向前猛冲。利蒂希娅便代表展望中的这个起遏制作用的平静的水域。
但她是容颜衰老的年轻女人。他意识到这点;在他的心目中,她总是仰眼望着他,他接受她是出于仁慈,就像上帝报答凡人的礼拜一样;他用她赋予他的神力修饰她,美化她。他的心要求她这样。心是想象的动力,想象从心接受任务,它是狡猾的艺术家。
狡猾的诱惑功能极大,它向他的冥想提供了一件杰作,使他可以一边眼睛盯着克兰拉,一边心中想着利蒂希娅。原来这时克兰拉已与维农一起走进了庄园的大门,这确实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姑娘,但也是一个浅薄的女人;一个健康的女人,但只是一只动物;一个迷人的、但是任性的、急躁的、背信弃义的、卑鄙龌龊的女人,一个要把男人拖进污水坑的女人。她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