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向利己主义的核心
他们遇见了。维农立刻离开了他们。
“你没有看到克罗斯杰?”威洛比问。
“没有,”克兰拉说,“我再一次要求你宽恕他。他说了谎,那是出于这可怜孩子的骑士观念。”
“对女人的骑士风度是以说谎开始,以成为她们的英雄告终的,这种人世界上到处都是,还可以在某些法庭上看到。”
他有着使她沉默的非凡能耐,她无法回答那样的议论。
“你把一切都告诉了蒙斯图特太太。”他说。
“是的。”
“这是你的钱袋。”
“谢谢。”
“克鲁克林教授已设法让你父亲了解了你的意图。我想,那是因为钱包里就藏着那张火车票。他在车站上得知,你买了上伦敦的车票,你不需要马车了。”
“这是真的。我很傻。”
“你跟维农一起散步一定很愉快,对我说长道短了吧?”
“我们没有谈论你。你提到的是他绝对不愿做的事。”
“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保持着老派人物的作风。他守口如瓶,从不多嘴。他跟你谈到过他的妻子吗?”
克兰拉的钱袋掉了,她俯身捡起了它。
“韦特福德先生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她说时打开钱包,把火车票撕得粉碎。
“这个故事证明,浪漫精神并不能提供令人向往的浪漫事件。你经常把‘骑士精神’挂在嘴上;他就出于这种骑士精神,娶了他房东的女儿;在我收留他以前,他便住在房东那出租的房子里。我们是从报上得知他的美满婚姻的,根据报道,韦特福德太太在伦敦一个火车终点站酗酒胡闹——大概就是你昨天的火车票要带你去的那个车站,因为我听说,这位太太正要上我们这儿索取赡养费,因为她早把结婚后取得的积蓄花光了。”
“对不起,这些事我一无所知;我什么也没听说,什么也不知道。”克兰拉说。
“你不爱听这种事。但是你得知道,学者和作家的婚姻状况,一半都是这样。可是像维农这么幸运的却不多。”
“她为人不坏吧?”克兰拉问。
她耷拉着下嘴唇。
这是厌恶的表情;他要求她不必太动感情。
“众所周知,这些文人哪怕有权出入上流社会,在女人问题上却只有庸俗的观念。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老婆。高尚的女人使他们害怕,毫无疑问,这只能给他们的家庭生活带来烦恼和负担。”
“你刚才说他是幸运的。”
“你好像很关心他。”
“我尊敬他。”
“他对人没有坏心,尽管行动有些古怪;他为人也正直等。但是那种声名狼藉的结合能影响人的一生。人们会议论这件事。是的,从目前看来,他还算幸运;他掉进了泥坑,又爬了出来。要是他重新结婚……”
“那么她……”
“她死了。不必惊慌,这是自然死亡。她满足了他的家族对她的唯一要求。他安葬了这个女人,我接纳了他。我带他一起旅行。第二次结婚可能抵消第一次的影响,至于目前,人们还难免对这件往事喋喋不休,据我所知,那个女人的亲戚还在给他写信,想从他身上榨些油水。好吧,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他老是闷闷不乐了。我并不认为,他是在为他死了妻子而难过。也许他有些感伤,大部分男人卸下包袱以后都会这样。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应把他想得很坏。”
“我没有。”克兰拉说。
“每逢人们谈论这事,我总是袒护他的。”
“我希望你能这样。”
“但我不赞成他干的傻事。我不能恢复他的清白。”
他们是在公馆门口。她等待着,也许他有什么事要跟她面谈,但看来他不想谈什么,于是她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
他在心里已把她丢给了维农,这不仅没有一点痛苦,还给了他一种十分得意的感觉。心是一位魔术师。
接着他从容地走去找利蒂希娅了。
头脑有些犹豫,但脚步还是往前走。
她正在一扇窗口绣花。窗开着,德克雷中校靠在窗外;威洛比原谅她假装听得津津有味的表情。中校在讲:“不,这是我生平最愉快的半小时之一,如果你称这为游手好闲,我宁可在这儿游手好闲,也不愿把精力花在马背上。”
“与戴尔小姐谈话不是浪费时间。”威洛比说。
她身子坐在阴影中,脸却在柔和的光线中。(https://www.daowen.com)
德克雷问有没有抓住克罗斯杰。利蒂希娅轻轻说了一句袒护孩子的话。威洛比端详着她绣的花。
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来了。
她们邀她一起乘车出游。
利蒂希娅没有立刻回答,威洛比说道:“戴尔小姐正在责备贺拉斯游手好闲呢,我建议你们给他些事做,让他陪伴你们,我可以在这里替他值班。”
两位女士只要看一眼中校就明白,她们同意的话,他随时可以奉陪。于是他给带到了马车上。
利蒂希娅忙着刺绣。
“德克雷中校谈到了克罗斯杰,”她说,“威洛比爵士,要是我请你原谅可怜的孩子,成吗?”
他答道:“谈谈你的理由。”
“可惜我没有这种口才。”
“照我的看法,你是有的。”
“如果他得罪了你,那决不是出于卑鄙的动机。进了学校,在同学中,他会显露才华。他有很强的理解能力;他的感情和精神世界都相当丰富。”
“他在你家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要求太高,太严厉了。”
“像斯巴达人的母亲!”
“我管教孩子的那套办法,可以说属于这个模式,除了一点,就是他永远感觉到,他是能得到原谅的。”
“不致损害正义的原则吧?”
“哎!这种法庭太高了,不是传讯小孩子的地方。我觉得那是危险的,会损害他们富于幻想的天性。如果我们那么做,它可能造成的后果,不正是我们所要反对的那种不幸吗?孩子只生活在学校和家庭两处地方,应该让他们相信,宽恕和纪律也分别存在于这两处地方。他们年纪还太轻,世界的严格要求对他们不适合;否则我们会使他们变得冷酷无情,这就危险了。你看,这番话证明我没有口才。只是你要我说,我才说的,威洛比爵士。”
“你的话很有见识,利蒂希娅。”
“我想这也是实情。你愿意考虑吗?你要做的只是宽恕他罢了。我确实变得大胆了,我也该为我自己请求宽恕。”
“你还在写东西吗?还在使用你的笔吗?”威洛比说。
“只是偶尔写写,写得很少。”
“我不希望你为了公众,浪费自己的精神,消耗自己的体力。你太宝贵了,不应该为野兽牺牲自己。不断的支出,结果必然使自己萎缩枯槁。要为你的亲友们保护自己。你这么做,使他们受到的损失太大了,这应该吗?目前的休闲状态,可以为未来的家庭生活储存更充沛的精力,这难道不合理吗?坦白说,如果我有权力,我要没收你的笔,对你说:‘丢下那小玩意儿。’[1]你知道,我不大引用克伦威尔的话,但是在这件事上,这很合适。我还宁可说,那根刺血针[2]。也许这是更准确的名称。它在吸你的血,消耗你的体力。为了什么?为了一点虚名!”
“我写作是为了挣钱。”
“这使我想起另一个问题:你这是在冒精神堕落的危险。谁知道呢?什么道德!用头脑去换取金钱,势必有一天落到买卖人的地步。我没收你的笔,利蒂希娅。”
“那无异是没收你自己的礼物,威洛比爵士。”
“那么这证明……你还记得那日期吗?”
“你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送给了我一个金笔架。”
“这证明我那时完全缺乏头脑,以后也这样。以后也这样!”
他把一只胳膊肘支在膝上,用手捂着双眼,从那个深深的空隙中发出了对过去表示悔恨的嘟哝声:“以后也这样!”
可以采取行动了。他得出了结论:这是可以成功的,尽管为了使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形象,与他用最纯洁的颜料绘制的那个人为的形象完全统一,他花费了不少力气,眨了不少次眼睛。然而那也是可以成功的。她那悦耳的声音,那伶俐的谈吐,以及那使她的皮肤变得柔嫩的光线,也帮助了他。她是一杯不会使人喝醉的酒;不会使人喝醉,而且有益健康。胡思乱想是青春期的现象。指望喝醉的人对前途还充满着幻想。
事情是奇怪的,然而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这个女人的丈夫能够对人夸耀她的品德和珍贵,然而不能——为什么不能,这说不清楚——夸耀她的美貌或学识。她作为妻子的优点之一,便在于这种独特的中间性质,它需要也愿意接受丈夫的手的润饰。
利蒂希娅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心事。他流露的悲伤使她惊讶,这引起了她正在跳动的模糊的警惕心。她惴惴不安,等待着悔恨或热情的爆发。
“我可以认为你已经原谅了克罗斯杰吗?”她问道。
“我的朋友,”他说,把手从脸上移开了,“我是按原则行事的。只要你使我相信我错了,我就不会坚持我原来考虑的措施。但你是了解我的。凡是不按原则行事的人……嗯,他们哪怕半小时也不配作你的朋友。今天晚上我会找你谈谈。现在我得去发几封信。今天夜里十二点钟,就在我们上次谈话的那间屋子。或者在会客室等我。我得很晚才能离开我的客人。”
他鞠了个躬,便匆匆走了。
事情可以成功,也必须成功,这是他的命运。
[1] 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克伦威尔为加强政府权力,宣布解散国会。他于1653年4月亲赴国会,指着它的权杖说:“我们要这小玩意儿干什么?把它丢掉吧。”
[2] 从前英国外科手术中放血用的一种柳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