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己主义者的心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九章 在利己主义者的心中

但是他已经开始把这件事当作他的刽子手了。他怕遇见克兰拉。他发现,把她留在这里是愚蠢的。现在面对着她,叫他怎么坚持明智的决定,毫不动摇呢?她是使人丧失理智的诱惑力。要是她已经走了,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实行这件事,意识到这是对自己应尽的责任。也许,对那个终于如愿以偿的可怜虫,他有些厌恶,然而在态度上他对她是亲切的,是以礼相待的。克兰拉在这事发生以前,哦,我的天!而且在这以后,还待在这屋子里,就不好办了。是自尊心作怪吗?他没有自尊心,他已把它扔在地上,任她踹踏;但是她还没踹到它,他又把它收回了。是的,他有自尊心,它像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胸口;他的自尊心便是他的痛苦的根源。但是他太高傲了,痛苦不能使他屈服。“我做的事是正确的。”他对自己这么说;他理直气壮,相信道路是平坦的,但有个问题却叫嚷着要求回答:世界会支持和认可他靠利蒂希娅保持的尊严吗?有一个时期是这样。现在呢?克兰拉的美貌照射着他,他露出了原形。

他觉得,我们是在人类的大船上迎着惊涛骇浪航行,人们你喊我叫,吵吵闹闹,水手们乱成一团,但自我保护的本能使他对各人区别看待,这个人是要挽救船,那个人是要挽救他的生命。对他说来,克兰拉是前者,利蒂希娅是后者。但是如果固执地抓住克兰拉,并不比抛弃她后转向利蒂希娅更加安全,那又怎样呢?是的,她干的事已使他的尊严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她到处向人哭诉,一会儿向这个,一会儿向另一个,她把他的秘密泄露给维农,又泄露给蒙斯图特太太;贺拉斯·德克雷的眼神告诉他,他也知道了,还有谁不知道?他可以抓住她,进行报复,但是如果这对他的目的没有帮助,这种兴趣就不能维持长久。

“我得完全抛弃报复的想法。”他说;他发觉,一个人蒙受了致命的创伤,还能这么宽宏大量,实在值得敬佩,但是这种敬佩却使他万分痛心,因为越是叫人敬佩,越显得渺小可怜。他尝了一两滴自我怜悯的苦水,觉得它跟毒药一样,别人的怜悯更难以忍受。克兰拉是必须抛弃的。但是也必须让世界像他感到的一样,看到他做的事是正确的。他是给自己的毒蛇缠住的拉奥孔[1],他把巨蟒绕在自己身上,在它们有力的肌肉中挣扎,表现了他的伟大庄严。他必须放弃克兰拉。啊,这个又美丽又可恶的东西!必须抛弃她,但不能把她丢给那个人,他与她的接触会像箭一样刺痛他的心,像毒蛇盘踞在他的卧床上一样可怕;只能把她丢给一个可以使她失去光彩的人,让她嫁给一个过着半隐士生活的老古董,那个给第一个妻子弄得声名狼藉的家伙,作他的第二个妻子。只要让大家知道她是被抛弃的,因走投无路才倒进老维农的怀抱,是出于怨恨,出于羞耻,出于绝望,出于对处境的清醒估计,才嫁给他,那么,她的美貌就不能影响世界对这事的评论。世界会知道,该怎么想。自我保护的本能轻轻告诉威洛比,如果必要,也可以教会世界怎么想,那么它的表态就会与它看到她和贺拉斯·德克雷一起走上圣坛大不相同。这是自我保护的声音,不是报复的声音。他回顾着她的邪恶行径,想予以赦免,根本不想给她造成永久的伤害,因他是有高深修养的人;他只有一个坚定的愿望,那就是让她领教一下人言可畏的滋味,即使这不致成为丑闻,也会成为人们说长道短的话柄。

“于是他把她让给了他的表兄和秘书维农·韦特福德,一个只知道开口,不知道睁开眼睛的人。”

你听到世界的这些话了?我们怎么能不让它喋喋不休呢?他并不想伤害她,这就够了。他只是希望她的光辉暗淡一些,这要求是不算过分的;就他而言也十分自然;要不然,失去这个光辉灿烂的、又美丽又可恶的东西,会叫他受不了;这超过了他的忍受能力,他也可能下不了放弃她的决心。

而且这件事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愉快效果。他的想象力把未来推到了他的眼前:人们怎么耸肩膀,大家怎么议论,一切都那么生动,于是她的美貌在他眼中变丑了,沾上了污点,失去了强大的吸引力。他可以平静地会见她;他的心变硬了。女人的纯洁是他的首要条件,一个遭到众人唾弃的女人,他是不会留恋的。

不妨设身处地为他想想。利己主义者是他自身的儿子;他同样也是父亲。儿子爱父亲,父亲也爱儿子;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感情是一致的;他们一旦看到一个行为粗暴地伤害了他们中的一个,他们怎么会不为自己的亲人憎恨那个冒犯者呢?他们不想损害你,但是他们不能袖手旁观,看着自己的亲人遭到欺侮,或者希望得不到满足。这两人除了亲属关系,还是相依为命的。他们在你不致受到太大危害的情况下,牺牲了你,这是牺牲在他们互敬互爱的祭台上的,是出于子女的孝顺,或父母的慈爱,年轻的给年老的,或者年老的给年轻的呈上的精美献礼。他们陶醉在为忠诚所作的伟大表率中,没有工夫为你考虑。他们是美好的。

然而有一点也是千真万确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热情,这就会造成他们之间的分歧;这是一个不幸的状况。他们因而感到伤心。威洛比爵士也得经历这样的状况,他必须倾听长辈的教导,直至完全屈服,吃下长辈要他吃的苦果,尽管他的嘴巴露出了悲痛的表情,尊敬的长辈却宁可视而不见。至少正如我们看到的,他的一半具有成熟的智慧,知道什么符合他的切身利益。较粗糙的另一半只要服从智慧的领导,他的利益便能得到保障;在这方面,孝顺心理帮助了他;这确实有些痛苦;但在这罕见的品德的指导下,这位善良的先生还是吞下了这杯苦酒。儿子竟为他的命运哀叹,这是给父亲丢脸。因此他恭恭敬敬地服从了。由此可见,说要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是为一个只需要一分为二这种原始解剖手术的人,要求多余的仁慈,以便豁免他的罪责,或者抬高他,其实这是不必要的。利己主义者是我们的源头,一种原始状态的人;但原始人是可以再生的,他的要素可以繁殖。再生的原始人在新的状况下,可能成为高度文明的人,然而除了他本性中的粗野方面,他什么也不会丧失。他不仅是他自身的父亲,他也是我们的父亲,还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养育了他,他也养育了我们。我们过去怎样,我们现在还会恢复那个样子。这正如一个诗人说的,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要胳膊放松一下”,不论你已划到上游哪里,情况马上会“恶化”,会回到原处,也就是回到原始状态,那时对种子和植物只能靠手大致掂量一下,不加区分地随意播种;[2]人类也是这样。

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引用一些诗人的话,证明原始人在我们身上的出现并非退化现象,相反,这正是这类人不可消灭的铁证,让我们看到,原始的潜力可以冲破重重阻碍,在个体中得到繁衍;只要我们有他那种集中在一起的力量,我们便可以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是无辜的原型,是单纯而朴实的。堕落的是我们;我们与社会融合了,它削弱和破坏了我们的本质。原始人是矗立在我们中间的纪念碑,坚强而正直的旧时代的标志;他四肢发达,攻击的手如奔跑的腿像我们古代语言中的象形字母,点缀在他的身上;光辉的早期燧石和箭镞构成了他的头盔。他既是远古贝丘的化身,又是我们最成熟的后嗣。

但是社会包围着现代人。有时他会看到一个原始人挂在绞索上,这使他对他的天然仇敌的强大力量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触目惊心的现实面前,他感到惶恐不安,仿佛看到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在遭到万人唾骂。由于这些教训,他对生活中的各种矛盾作了深入思考,想象的脉搏开始活跃,他进入了精神利己主义这个更高的层次或范畴,成了文明的利己主义者。他仍具有原始人的素质,这点确定无疑,就像他有牙齿一样,但是他使用牙齿的方式有了发展。

不论是否退化(还没充分理由作出肯定的回答),威洛比爵士是一个社会利己主义者,凡是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能唤起他强烈的想象力。他发现了一个比感官享受更广泛的领域,在他风华正茂的时期,他曾怀着亚历山大[3]的自豪感,在那里横冲直撞,所向披靡。他先是带着康丝坦霞,继而又带着克兰拉,进入这些精神世界。不管德拉姆小姐的观感可能是什么,但就米德尔顿小姐而言,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宏论只是使她十分厌烦,因而对他的内心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他所暴露的一切,还不是她不满的根源;女人能够容忍暴露,因为暴露能激动人心。她不满的是那种单调的谈话,他扼杀了想象力。在恋爱中,没有比丧失幻想更可怕的灾难。他拉着她穿过他内心的迷宫,如饥似渴地要求她爱他,更爱他,爱得更深些,更深些,直至放弃她自己的想象力;他像妖魔一样对着她凡人的耳朵讲个不停。情况必然如此,因为原始人催眠女人的咒语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

“于是他把她让给了他的表兄和秘书维农·韦特福德,一个只知道开口,不知道睁开眼睛的人。”

现在关键问题是怎样进行。威洛比集中力量,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思维能力常使他感到并声称,如果他是一个律师,一个外交家,或者一个将军,他一定会步步高升;只要事务涉及他的个人利益,他便能旗开得胜;他的计谋和战术都是第一流的。(https://www.daowen.com)

按照他的计划,在表示了对老维农和他的未来生活的关心之后,他便得与克兰拉进行谈判。克兰拉当然还会与他顶牛,这是他早已习惯了的,他不能想象情况会有什么变化;于是他说:“如果你决心毁约,我可以同意,但有一个条件。”这使她吃惊,他坚持她必须答应;她拒绝,这样,事情又回到了他们原来的立足点;她跟他纠缠,要求他作出说明;他便奉承她,说他希望把她留在家中;她给弄糊涂了,但引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他对婚姻发表了一套哲学理论:“我们算得了什么?只是可怜的生物!我们必须尽我们的力量安排生活,为我们所爱的人多做一些好事;不论你怎么想,我是爱老维农的。关于这点,我现在的考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她还是不明白。于是他只得开门见山,讲出这个条件。那便是一切。“你接受维农,我便让你自由。”她拒绝。接着便是争论,他的口才占了优势。“是不是由于他第一次的不幸婚姻?你向我保证过,你不会因此瞧不起他”等。她宣称,这建议令人厌恶。他说,如果她不愿让他幸福,那么他建议让他的表兄得到幸福,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讥刺和嘲笑使他心情舒畅,但是却使她不得不相信,他的做法合情合理,符合宽宏大量的精神。她给搞糊涂了,像小姑娘一样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他又提到了维农早年的失着。她对此不感兴趣。谈话结束时,他要她好好考虑,记住这是他放弃她的唯一条件。现在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终于相信,他也急于摆脱她,因此同意来找克兰拉谈谈。他的姑姑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会向她喋喋不休。利蒂希娅也会苦口婆心地企图说服她。她的父亲也给动员出来对她进行规劝。最后,威洛比和蒙斯图特太太对维农发起了攻势;威洛比认为,这是主要的困难。但是这个姑娘有钱,又讨人喜欢;维农对她有好感,她也赞赏他的“阿尔卑斯山行动”,他们有共同的趣味,他又喜欢她的父亲,最后他也参加了对她的围攻。她会让步吗?德克雷走了。她已没有其他出路,无法逃避这件她无法理解却又强烈反对的婚事。她陷入了困境。她的父亲巴不得留在帕特恩庄园,只要它的主人让他留下。她动摇了,被征服了。尽管维农过去的婚姻使她产生一定的厌恶情绪,她还是让步了。

威洛比当着克兰拉的面,在心里反复琢磨他设计的这出戏。它使他能冷静地对待她。他陪她走进餐厅,还谈到了克罗斯杰,显得对他毫无恶意。在餐桌上,他又在琢磨那些场面;他红光满面,这是由于酒,也由于他的朋友贺拉斯的脸色,因为他在竭力怂恿贺拉斯说笑逗乐。他把这家伙挖苦了一两次,不过这是善意的,从他到达庄园的一天起,他还从没对他表现得这么友好;但是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人,自然会采取批判态度;不过帕特恩庄园的波尔图酒使米德尔顿博士保持着仁慈的沉默,尽管威洛比声称,德克雷讲的东西并不新鲜,嘲笑他没有查一下他的逸事记录本,以致与他上次讲的生动笑话发生了矛盾。他说:“你的笑话固然很妙,贺拉斯,但还是得当心,别说溜了嘴!”德克雷没有分辩,米德尔顿博士也没有用双关语与他为难。我们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可以在我们认为适当的任何时候,让自命不凡的饶舌者露出马脚;显然,如果我们也愿意不顾身份地耍嘴皮子,我们能比他说得更好。但是这位批评者尽管肚子里有不少挖苦话,还是只得到此为止不再节外生枝。从女士们的微笑看,她们似乎也认为应该这样。

时间已快到十一点钟,米德尔顿博士表现了斯巴达人那种坚定立场,毅然谢绝了另一瓶波尔图酒。规定的两瓶已经喝完,这是由神学博士和他的主人平分的,现在他们可以到会客厅进行礼节性访问了。他们是不速之客,两位年轻女士正在啧啧赞赏两位年长女士的编结艺术,那是一块卧室用的丝绸小沙发毯。维农和德克雷中校早先出外寻找小克罗斯杰了,一人前往戴尔小姐的家,另一人去找猎场管理人和他的助手。据说他们要在外面散散步,吸吸烟,因为夜色很好。威洛比走出客厅,回来时口袋里揣着克罗斯杰的房门钥匙。他预见到,这个少年犯可能对他还有用处。

利蒂希娅和克兰拉在一起唱歌。利蒂希娅脸红红的,克兰拉却很苍白。到了十一点钟,她们辞别了两位老小姐。威洛比向两人分别道了晚安,一边把利蒂希娅闷闷不乐的神色与克兰拉直截了当的生硬态度作比较。他推测她们离开这儿,是要去谈论她们共同关心的那个人——克罗斯杰。他招呼了他的姑姑,拿起沙发毯,称赞了她们的勤快和高雅。为了让米德尔顿博士快些回房安歇,他怂恿他来欣赏毯子,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弄得那位彬彬有礼的老先生只得搜索枯肠,寻找赞美的词句,最后终于走了。

在午夜前,会客厅空了。十分钟后,威洛比又走进屋内,发现他约好在这儿会面的人并未到来。失望使他烦恼,他踱来踱去,无意中抓起了那块沙发毯;至于为什么,就只能问他自己了;说是要背着两位姑姑赞赏她们的手艺吧,恐怕他是不会这么想的。然而温暖柔软的丝织品,给人一种女性的柔和感。他向壁炉架上瞥了一眼,时钟告诉他,利蒂希娅已迟到二十分钟。

她的失约可能危及他的整个计划,改变他的全部生活道路。他给她涂上的色彩太鲜艳了,恐怕不能持久;他头脑中的狂热情绪也难免冷却。显然正因为这样,他不能等待第二夜再献上他要作出的牺牲。

时钟指到十二点半。他把丝毯扔在中央的大沙发上,熄了灯,走出了屋子,一面在心中责备不见踪影的利蒂希娅,她的不幸只能由她自己负责。


[1] 古希腊传说中的祭司,因得罪了阿波罗神,被神派来的两条大海蛇缠死,著名的拉奥孔雕像便表现这事。

[2] 前面的两处引文,原文均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长诗《农事诗》,其余的话则是按该诗改写的。维吉尔在这里是谈改进农业技术的重要性,否则便会回到“对种子和植物只能靠手大致掂量一下……”的原始状态。

[3] 指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他雄才大略,曾南征北战,建立了一个地跨欧、亚、非三洲的大帝国。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