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威洛比爵士和利蒂希娅,藏在毯子下的小克罗斯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章 午夜,威洛比爵士和利蒂希娅,藏在毯子下的小克罗斯杰

小克罗斯杰是个贪玩的孩子,只要不读书便在外游荡,不到天黑不回家。今天黄昏降临时,他还在庄园外几英里的地方,正考虑着在结束一天的许多惊险活动后,是否在小饭店过夜;因为他身边还有不少钱,而明天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的想法,也令他兴奋。再说,威洛比爵士把他从睡梦中摇醒的时候,已告诉他,他必须滚出去,不准再在帕特恩庄园露面。然而另一方面,米德尔顿小姐又吩咐他回来。他应该服从谁,这对他并不重要,他跟自己的心思走。

他在一家小饭店用晚饭,那里的人喜欢听他的冒险故事,这耽误了他的时间,为了弥补损失,他抄小路回家,结果迷失了方向。他到达庄园时已经很迟,他决定,万一必要,他可以在星光下度过一个又恐怖又快活的夜晚。但是在屋后的一个窗口一支蜡烛还亮着。他打了门,厨娘让他进了屋子。她已为他煮好一碗热汤。为了让她高兴,他尝了一口,但吃着吃着脑袋却耷拉下来了。她唤醒了他,让他站直身子,可他却靠在她的肩上。厨房的干燥空气,看来使疲倦的小家伙受不了。玛丽厨娘让他尽可能走稳,带他从后面绕到前厅,叫他不要出声,偷偷回房睡觉。他明白他在这屋里的地位,尽管他困得可能在楼梯上睡熟,还是坚持以他的卧室为目标,像猫一样轻轻走到了房门口。房门推不开。他有些慌张,一下子没了主意。门锁上了。克罗斯杰觉得,好像威洛比爵士站在他的面前。他赶紧溜走,两腿摇摇晃晃的,绊了一下,摔下了六七级楼梯。上面的一扇门开了。他一溜烟穿过门厅,拐进了会客厅,那里的门幸好开着。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摸到了沙发,倒在上面,把一块光滑柔软的东西裹在身上,它像小姐们的手那么软,那么香;他觉得非常舒服,就连头带脚都钻到了它的下面。他正在琢磨这是什么地方,他的腿已蜷曲起来,眼睑也合上了;他又开始重温白天的惊险活动,从事更有趣的游戏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那是确定无疑的。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当时他已进入人间最最飘忽的梦乡。但那声音并非来自梦中,它在梦外;它像冰面上的危险标杆,滑冰者滑到这儿,滑到那儿,突然遇到了它,又遇到了它;一会儿它标志着他要经过的转折点,一会儿它又使他只得放慢步子;他开始绕圈儿,转得更靠近了它;最后他像挨了一拳,他的心一跳;他抖擞精神,正想拔脚逃走,突然愣住了,怀着跳动的心开始静听。

“啊!威洛比爵士。”一个声音说。

口气显得十分惊慌。

“我的朋友!我最亲爱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我是来谈克罗斯杰的事。”

“请你坐在这儿沙发上好吗?”

“不行,我不能等待。我多么希望听到克罗斯杰已经回来的消息。我还是不坐下的好。等他回来,我可以要求你原谅他吗?”

“你,也只有你,可以这么做。我不会答应任何别人。关于克罗斯杰,明天再谈吧。”

“现在他可能睡在田野里。我们都很焦急。”

“这小坏蛋会照顾好自己的。”

“克罗斯杰常常出事。”

“如果他受到的惩罚太大,他会得到补偿的。”

“我想我得说晚安了,威洛比爵士。”

“除非你自觉自愿、毫无保留地答应嫁给我。”

她犹豫了一会。

“我可以说晚安了吧,威洛比爵士?”

“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

“晚安,威洛比爵士。”

“你还没有答应呢。你不相信?还有怀疑?我得怎么讲才能使你相信呢?然而你是了解我的。你比谁都了解我。你是一向了解我的。你是我的家和我的神庙。难道你忘了在我成年那天你写的诗吗?

“‘黎明的星升起了,

在光芒万丈中……’”

“请你别再念了!”利蒂希娅气吁吁地喊道。

“我对自己背诵过一千次了,在印度,美国,日本,它像我们英国的云雀一样总在对我歌唱:

“‘我的心啊,现在冲出你的牢笼吧,

高傲地飞向那万里长空!’”

“我求求你,别再强迫我听那些无聊的废话吧,那只是我小时候写的。不要再提那些愚蠢可笑的句子!既然你知道什么是写作,瞧不起人们写的东西,你就别再给我增加痛苦。你今晚不打算谈克罗斯杰的事,那就请让我走。”

“你了解我,因此你知道我一般来说,是瞧不起诗歌的,利蒂希娅。但你给我的诗不在此列。为什么你要说它愚蠢可笑?它表现了你的感情,在我看来,它是神圣的。对于我,它不仅是诗,它带有宗教的性质。也许那第三节是我最喜爱的……”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你写的时候是真诚的吧?”

“那时我还很年轻,容易激动,非常愚蠢。”

“依我看,你过去和现在都是忠诚的化身!”

“那是一个错误,威洛比爵士,我早已与过去不同了。”

“我们都长大了,我相信也变得聪明了。我承认,我便是这样;聪明多了。终于聪明了!我要求你与我结婚。”

她没有回答。

“我要求你嫁给我,接受我的姓,利蒂希娅。”

没有答复。

“你认为我与另一个人有婚约吗?”

她保持着沉默。

“我自由了。谢天谢地!我可以自由选择我的妻子——我一直爱着的女人了!我是自由的,全心全意的,我要求你嫁给我,我保证与你结婚。你是帕特恩庄园的女主人,我的妻子。”

她没有说一句话。

“我最亲爱的!难道你还不理解我的心吗?我要求你嫁给我,因为我的婚约解除了。我这要求是向我最尊敬的女人提出的。我终于发现,没有尊敬就没有爱,没有爱也就不能结婚,因此我现在自由了,我是属于你的。终于?……你的嘴唇在动,告诉我,你要说什么。我说过,我一直爱着你。你的心里藏着忠诚的磁石;尽管表面上我走了一段弯路,但我现在可以向你宣告,你对我的吸引力从未中断过。现在障碍不再存在。我们两个已独立于世界之外!我们是一个人。让我承认我过去的软弱,那完全是由于年轻,我相信你也会把它归罪于年轻;我一度抱有幻想。我不相信事实,那便是原因,现在我明白了。你使我懂得,与一个明智的女人结合是不同的。我为你感到自豪,利蒂希娅,它真正医好了我不明智的感情——我称它为不知满足的欲望。我认识到,这是一种愚蠢的幼稚病。不妨说,我经历了一段坎坷的历程,现在才回到家中,回到你的身边,过成年人平等的相敬相爱的生活。终于吗?是的,终于!但是别忘记,在比较年轻的人那里,你只能得到一个暴君,也许还是一个嫉妒的暴君。我告诉你,年轻人在爱的观念上是有东方倾向的。正是他们使爱情名声扫地。我们,利蒂希娅,我们不会把爱情看作自私的东西。如果真有爱情,那么它便是生活的精髓。至少这已是向美的范畴升华了的自私。我与你谈话,就像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遇到了故人。我觉得好像我已一个世纪没有开口了,我当然也没有向任何人敞开过心扉。那些为欢乐歌唱的人,对于我不是不能理解的。如果我没有什么值得讲的,我想我也会歌唱。从每个意义上说,你都使我与人们,与世界和解了,利蒂希娅。为什么要强迫你开口呢?我愿意自己讲出一切。正如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这是肯定的,而且……”

利蒂希娅终于开口了:“不!”

“我不了解你吗?”他说,尽量显得十分甜蜜。

“恐怕是的。”

“怎么会呢?”

“我已经变了。”

“怎么变法?”

“变得多了。”

“变得冷静持重了?”

“变得老了。”

“你的美貌会恢复的,不用担心,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认为你需要新的活力,那么药方便在我的手中。我,亲爱的,我!”

“请原谅……威洛比爵士,你能告诉我,你是不是已与米德尔顿小姐解除婚约了?”

“请你放心,亲爱的利蒂希娅。她现在与我一样自由。我做了一个正直的男人应该做的一切。她与我分手了。明天或后天她就离开。我们,利蒂希娅,你和我,亲爱的,我们仍留在家中。留鸟和候鸟是不能配对的。你提到的变化,那微不足道,算不得什么。意大利会使你复原。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健康担保,我的健康是还没受过医药博士的伤害的——我特别提到医药博士,因为有些神学博士甚至连巨人也敢伤害呢。总之,一次意大利旅行就能使你恢复健康,你会变成一个容光焕发的新娘从意大利回来。你摇头,是不相信吗?亲爱的,我向你保证这点。我不能使你恢复青春?瞧吧!走到亮处,照照镜子。”

“可能我是脸红,”利蒂希娅说,“我想这是心理活动造成的。我已经变了。除了心理活动,我的心已没有任何作用。威洛比爵士,有一点我是与你一样的:没有爱情,我便不能结婚。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只觉得它是一个空虚的梦。”

“结婚,我最亲爱的……”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的利蒂希娅,我会医好你的创伤。相信我,我便是强身剂。这不是普通的信任,这是坚定的信念。我,亲爱的,我!”

“我所感觉到的一切是没法医治的,威洛比爵士。”

“称呼我时请别用那正式的衔头。答应我的要求,让我做你的保护人吧。其他的一切包在我身上。让我们的结束像开始一样美好,我要求你答应我,答应嫁给我。”

“我不能答应。”

“做我的妻子吧!”

“这是一种荣誉,但我只能拒绝。”

“利蒂希娅,你没有病吧?我是在用我最明白的话向你提出,希望你成为帕特恩夫人,成为我的人呢。”

“我不得不拒绝。”

“为什么?拒绝?你的理由!”

“理由已讲过了。”(https://www.daowen.com)

为了开动脑筋,他走了一大步。

“我知道,女人有时会出现一种疯狂的情绪。请你回答我,利蒂希娅,你爱过我吗?——尽管凭一个男人所能有的一切证据,我相信这点,但我还是得这么问。”

“我过去是一个非常傻的女孩子,充满了幻想。”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我是认真的。哦!”他大叫一声,从她身边走开,表示绝不相信她现在会这么不知好歹,然后又赶紧回到她旁边,说道:“但那是全世界都看到的!人人都这么讲。要像利蒂希娅·戴尔那样爱,这已成了一句流行语。你成了榜样,成了指引女人的灯塔;在忠诚这点上,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你相比。你像凯米奥浮雕宝石[1]上的珍贵头像,眼睛总是注视着一个方向!我便是你的目标。那时你是爱我的。你爱我,你属于我,你是我的,我的财富,我的珍宝;我为你的忠诚自豪,把它看得比我在世上拥有的任何事物更贵重。对于我,这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怀疑它便是破坏我的信条。哎呀,我的天!这个世界变得怎么啦?难道什么也靠不住吗?你是爱过我的!”

“那时我很幼稚,真的。”

“你对我的爱是热烈的!”

“你再三这么说,威洛比爵士,是不是为了羞辱我?我已经给暴露得够了。”

“你不能抹杀过去,那是写下的历史,事实的记录。你真心实意地爱过我,沉默也回避不了这事实。你爱过我。”

“我爱过。”

“你从没爱过我,你这个浅薄的女人!‘我爱过’!仿佛爱情是可以终止的!那我们还能指望什么?我们珍重一个女人的爱;我们保护它,为它嫉妒,信任它,向往它;它便是我们的财富,我们的护身符!可是当我们打开珠宝匣时,它却不见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原来我们只是穷光蛋。我们还以为保存在女人心中的爱,是像保存的陶瓮中的名贵的酒一样可靠呢!这就是女人,女人!啊,她们都是一路的货色,一枚钱币!可以握在任何人手里!这是一个故事,一个骗局,她们不懂得爱。她们只是男人的影子。与男人相比,她们没有心,她们的心只是一个影子。利蒂希娅!”

“威洛比爵士!”

“你拒绝我的要求?”

“我不得不这样。”

“你拒绝我做你的丈夫?”

“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你变心了?……你已下了决心?……你可能结婚?……你已有了人?……你可能嫁给这个人!我要得到回答,我不能容忍逃避。上帝创造女人是为了什么,直到世界末日这仍是个谜不成!每个正直的男人都曾这么问。我有权利知道谁抢走了我的人;只要我们愿意,这是可以解决的。魔鬼总是装出了笑容!我说我有权利知道,是谁抢走了我的人。回答我。”

“我不想结婚。”

“那不是回答。”

“我不爱任何人。”

“你爱过我——你不作声?但是你已经承认这点。那么你承认你的爱情是会死亡的!你没有发现,这只能增加我的怀疑?你爱过我,可是你不再爱我了,换句话说,你是指责我不能永远保持一个女人的爱。你谴责我只是引起了一种不能维持终生的可怜的感情!你让世界看到,我是一个只能当作临时目标的人!那无非因为一个女孩情窦初开时,正好有我住在你附近!你使我变成公开的例子,证明我这样的人只能满足女人一时的幻想,如此而已;他不能永久吸引她们,他的魅力转眼就会烟消云散,于是她们离开了他。我给你任意捡起,又任意抛弃,这公正吗?请你想想那种诽谤!她们像影子?算了,一个男人的影子至少是忠于他的。可是女人呢?与她们相比,自然界没有一种事物不大大高出于她们之上!没有谁不可以对她们大声呵斥!她们虽有弱点,我却一向是绝对尊重她们,对她们谦恭有礼,不论我接触什么,我都感到愉快,唯独与女人的接触是例外!这是怎么回事?秘密在哪里?一定存在着某种骇人听闻的原因。这可能是什么?我出生以来,一向得到命运的宠爱,直到与女人有了接触以后,情形便变了。你要为女人辩护,但是请问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啊!要是这些关系是不正当的,情况当然完全不同。那时她们……我能举出……但我不屑炫耀这些得意事件。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她们是会飞的虫子,我却比较稳定。她们是苍蝇。我不能只考虑眼前,我对我的家族负有责任。她们是苍蝇。我早已看到这点,如果我不能避开她们,我的命运便会遇到挫折,这些苍蝇!她们天生是只顾眼前的,不仅如此,我相信她们在精神上也是朝生暮死的虫子。好啦,我对女性的观点是直接与你有关的。你可以改变它,也可以再把男人中的一个抛给世界,让他忍受那古老的痛苦经历。你考虑吧,我对女人的理想是否破灭,这取决于你。要恢复它也全在于你。我爱你。我发现,你是我始终爱着的唯一女人。我来到你的身边,我提出了要求,可是你突然变卦了!‘我变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这还能是什么意思?‘我不想结婚,我不爱任何人。’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爱,可是你又同样声称你爱过我!难道我是一个空虚的梦!我这人,我这颗心,命运,姓氏都是你的,我把它们放在你的脚下,你却把它们踢开。我在这儿,你却拒绝我。但是我之所以在这里,除了我对你忠诚的爱,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你把我吸引到你身边,又推开我,这是一种报复,恶毒的报复。”

“你知道不是这样,威洛比爵士。”

“难道你还怀疑我仍受着婚约的束缚,并不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在事实上和名义上都已完全恢复了自由?”

“问题不在这里。”

“那就把问题讲明白;你看到,力量在你手里。小姐,难道要我向你下跪不成?”

“啊,别这样,这只能使我更加痛苦。”

“你觉得痛苦?那么你相信我的感情,却又要把它扔掉。我毫不怀疑,你作为一个女诗人会说,爱是永恒的。你过去爱过我,但你现在对我说,你不再爱我了。你这么做是不合逻辑的,利蒂希娅·戴尔。”

“女诗人是罕见的,不能因为我写过一些愚蠢的诗,便说我是女诗人,我没有这种奢望。我像许多人一样,早已不抱那种幻想了。”

“你不应该否定从前那些可爱的日子,利蒂希娅。它们现在还在我的眼前,每逢我骑马经过你的小屋,总看到你坐在窗口,手里拿着笔,你的头发披散在额上。充满幻想,是的,但并不愚蠢。为什么你想念我便是愚蠢?过些日子,我得请一位画家按照我的描摹,给你画一幅画像。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促膝谈心的时刻……我记得你战栗的声音。你忘记了,可我还记得。我记得我们怎样在园子里相遇,一起前往教堂。我记得我旅行回来的那个晴朗的早晨,我遇到的仍是同一个利蒂希娅,那么坚定,那么不可改变。我怎么能忘记?那是一些永远不会磨灭的经历,我青年时期的情景,与我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我可以说,我离它们越远,也越是怀念它们。告诉我,利蒂希娅,你父亲谈到我们两人的话,是不是包含一点预言的意味?我认为我听到的是预言,一种预兆。”

“他是一个病人。老人总是喜欢幻想的。”

“问你自己吧,利蒂希娅,谁是实现他的预言的障碍?如果世界上还有可以预见的真理,那么他的预言便是真理。你的变化还没有那么大,以致对满足他的愿望毫无兴趣吧?明天早上天一亮,我就去看他。”

“你这是迫使我不得不跟你一起去,免得他受到迷惑。”

“那就去吧,你不好意思承认,那种情绪毫无意义,我不在乎。”

“你的做法是卑鄙的,但毫无用处。”

“这是爱情的证明!因为除了你,我不会为别人这么做,除了你也没有别人敢责备我卑鄙。”

“威洛比爵士,请你让我父亲平安地死去吧。”

“他和我联合起来,会有办法说服你的。”

“你使我不得不想,你为了娶一个妻子可以不择手段。”

“这是为了你,利蒂希娅,你。”

“我倦了,”她说,“时间已经太晚,我不想再听下去。如果我使你感到痛苦,我很抱歉。我愿意相信你讲的话是坦率的。我既不想偏袒我们女性,也不想偏袒自己。我只能说,我是一个心如死水的女人,我希望按照我的方式得到幸福,我已经心灰意懒,不能想象任何其他方式的幸福。至于爱情,我很高兴我已打破了幻想。你心里想的是一个较年轻的女人;我现在老了,我没有野心也没有热情。我最大的愿望是随波逐流,听其自然,一种纯粹维持生命的要求。我没有力量游泳了。这样一个女人不适合做你的妻子,威洛比爵士。晚安。”

“再说一句。请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要尽说些老生常谈式的抱歉话。你坚决拒绝?”

“我坚决这样做。”

“你拒绝?”

“是的。”

“我牺牲了我的尊严,却一无所得!你拒绝?”

“是的。”

“我低声下气!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你决定拒绝?”

“我拒绝。”

“晚安,利蒂希娅·戴尔。”

他给她让开了路。

“晚安,威洛比爵士。”

“我的命运在你手中。”他说,口气既像恳求,又像威胁,它仿佛爪子一样抓了她一下,她转身答道:

“我不会泄露这件事。”

“我可以信赖你?……”

“明天早餐以前,我就回家去了。”

“请允许我送你上楼。”

“随你的便,但不论今晚还是明天,我不会再见到这儿的任何人。”

“这是你赏光,使我成为看到你的最后一个人。”

他们走了。

小克罗斯杰听得头脑里嗡嗡直响;仿佛有个人在他的头颅内或头颅上拼命擂鼓。

威洛比爵士的实验室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克罗斯杰从沙发上一骨碌翻了下来。他偷偷摸到了会客厅开着的门,张望了一下。从没一个孩子像他现在这么清醒。他的目的是溜出公馆,躲进黑夜中,不让遇到任何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很重要,他听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埋在心里,他担心它会爆炸。他穿过门厅,在通往碗碟储藏室的过道上,他撞到了德克雷中校身上。

“原来你在这儿,”中校说,“我还到处找你呢。”

克罗斯杰告诉他,他的卧室锁上了,又没了钥匙,而威洛比爵士在实验室里。

德克雷中校把孩子带到自己屋里,让他躺在沙发上,他舒舒服服盖上被子,枕头又松又软,但是他睡不着;他要讲话,要呼喊,要哭;他把身子一会儿翻到左边,一会儿翻到右边,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只知道有人正在策划一个阴谋,要陷害他所崇拜的米德尔顿小姐。

“怎么样,小家伙,你连半个老兵也比不上。”中校向他喊道,以为他是因为躺在沙发上,条件太差,觉得不舒服。尽管这挖苦不好受,克罗斯杰还是忍住了。他隐隐感到,把他有关米德尔顿小姐的心事,泄露给德克雷中校并不合适,因此也就不为自己辩护了。这样,他唉声叹气,翻来覆去,折腾到了天亮。时间还早,那位热情接待他的朋友还睡得正香,在被子上露出了半边身子和脑袋,侧面看去显得十分漂亮。克罗斯杰拔腿走了。

“他说我还抵不上半个老兵,但我只要在床上躺两个钟头就够了。”孩子不服气地想,一边呼吸着田野上旭日初升时的清新空气。他回头瞧了一眼帕特恩庄园,感到很忧郁,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太容易激动,又知道得太多了,他的心容纳不了;他太关心他那位亲爱的米德尔顿小姐,在一天的那么多小时里没法默不作声。


[1] 英国一种贵重的浮雕宝石,上面雕有头像。作为对这个人的纪念性饰物,曾流行于十八、十九世纪。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