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顿博士、克兰拉和威洛比爵士
当克罗斯杰少爷滚下楼梯的时候,利蒂希娅正在克兰拉的房间里,推测那个遭受打击的小家伙可能遇到的各种灾难。利蒂希娅走后,克兰拉一直很焦急,注意着屋里的动静,最后听到了威洛比爵士的声音,才放心一些,因为这至少证明孩子不在家中。
她等待着,指望戴尔小姐回来;后来只得脱衣上床,试图睡一会儿。争论使她困倦。年轻人少有的一些古怪想法掠过了她的头脑,例如:责任感可能克服厌恶情绪,一个人可以不理会自己的好恶过活,等等。她不得不承认,威洛比爵士具有独特的能耐,可以把人折腾得筋疲力尽;她问自己她的斗争获得了多少进展,可是每一次努力看来都在消耗她的精神力量,使她的前景变得更加渺茫,却仿佛只是加深了她的沉沦,与她每跨出一步便希望更接近自由的初衷,恰好背道而驰。回顾过去,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惊讶。仔细想想,它们显得毫无效果!然而还有一场与她父亲直接对抗的重头戏要唱呢。
展望这场戏,她觉得毫无信心。自从他意识到她打算逃走以后,他还没有与她谈过话,但现在已不可避免了;她不想把痛苦强加给他,她自己也但愿不必这么做,除此以外,她特别伤心的是她知道,他们已变得疏远了,站到了对立的地位上,而这只是由于男人的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弱点,而对这个弱点,她既不敢隐约提及,不敢想到,甚至在她的内心活动中也不愿提到。只有在转向其他问题时,她才允许自己喊出:“酒!酒!”一边却再一次感到惊异,究竟酒里边包含着什么,以致可以诱惑一个正直的男人,使他分不清是非曲直。她还太年轻,不会想到她犯了个大错,就是把杯中物看作一位正直的绅士考虑他的职责时会发生决定作用的因素。他反复掂量的其实是:他为什么要纵容一个企图破坏婚约的女孩子,为了满足她想入非非的任性行为,放弃无价的美酒?她的错误是严重的。当然,酒使他夸大了它,这是任何人喝了酒都难免的;尽管这样,她的错误仍是严重的。
她还太年轻,不会想得那么多。她准备反省她的严重错误,只要这种屈辱对她摆脱束缚能有所帮助,然而她陷入困境的个性不允许她作更深入的思考。她从没准确地理解这个问题,原因也许便在于威洛比从没放松过他的要求;但是,接受指责,承认自己的任性,这就意味着她已认识了错误,感到了后悔,并准备在今后接受惩罚;哪怕永远不结婚吗?这是多么轻的惩罚啊!
天亮以后,她来到利蒂希娅的卧室门口,叩了门,没有得到回答。
早餐时,她得悉戴尔小姐走了。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认为,恐怕她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没有一个人看到维农,克兰拉要求德克雷中校前往利蒂希娅家中,打听克罗斯杰的消息。他接受了任务,这只是为了表示服从她的安排,愿意为她效劳;但他同时请她放心,不必为孩子的事不安。他想把其他情况告诉她,可惜米德尔顿博士把她带走了。
威洛比爵士看看表,发现时间已过了十分钟。他两位杰出的姑姑对他的脸色提出了大胆的推测,这使他吓了一跳,担心自己成了泄露他惊人失败的罪魁祸首。他觉得他昨夜的行动像发疯,利蒂希娅也像发了疯——不过幸好她发了疯!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她拒绝了他慷慨得可笑的提议,这显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保护他,使她在关键时刻变得神志不清。他完全相信她是出于谨慎;但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失去了上天赐予她的最后一个机会,也给他提供了一个显著的例子,证明女人的爱情如何不足称道。
时间在飞逝。再过一会儿,蒙斯图特太太就要到了。他必须想好一套办法对付她;如果他不能做到胸有成竹,他便失去了与她对垒的武器,但他搜索枯肠,脑子里还是空空如也。她那不祥的“两次!”现在已不能用在利蒂希娅身上;它成了布歇夫人的传声筒。不仅如此,如果大家都了解了秘密,那么“三次被抛弃!”就会成为普遍的议论。他感到痛苦,想不到这种命运竟落在他的头上,可是要不是为了对家族的责任,他可以根本不把女人放在眼里,任意玩弄她们!这就是正直给我们的报答!
从他的表看,十五分钟过去了,他走到图书室门口,用指关节叩了门。米德尔顿博士给他开了门。
“先生,你没有事了吧?”
“我的讲道已到了即将唤醒痴迷的阶段。”神学博士答道。
克兰拉在嘤嘤啜泣。
威洛比爵士忧心忡忡地走到她身边。
米德尔顿博士的满头银丝所处的状况,足以证明他的讲道多么热情洋溢;威洛比说道:“我希望,先生,你没把一件小事看得那么严重。”
“我相信,先生,我的话已发生了一定作用,她现在正在考虑这点。”
“克兰拉!我亲爱的克兰拉!”威洛比拍拍她。
“我可以告诉你,她真心为她的行为感到后悔呢。”米德尔顿博士说。
“亲爱的!”威洛比小声道。“我们发生了一点误会。我怎么也不明白,我什么地方错了,但我愿意承担责任,全部责任。我请求你别再哭了。我恳求你别哭了。赏个光,看着我吧。我没想要你受到任何责问的。”
“我不想责怪你。”克兰拉哽咽道。
“当然,威洛比是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应该为公然背信弃义、违反礼法的逃跑行为负责的不是他,使我的一位同行和朋友染上感冒的也不是他。”她的父亲说。
“先生,你的讲道已完成了任务。”威洛比说。
“请你相信,听到这句话没有人会比牧师更高兴,他额上流的许多汗总算有了收获,”米德尔顿博士轻松地叹了口气,“我懂得亚伯拉罕[1]的烦恼。那样的讲道不论对子女怎样,对父亲说来总是一种牺牲。”
威洛比在安慰他的克兰拉。
“可惜我不在这里,不能分担这一切,让你少流一些眼泪。对我们之间小小的意见不合,我也许太急躁了。我得承认这个缺点。我的脾气往往有些暴躁。”
“我也一样!”米德尔顿博士感叹道。“然而我不记得我曾因此忽视丈夫的责任。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一种可能出于正当义愤的情绪,怎么能容忍为背信弃义的蛮横行为提出的借口。”
“讲道已经结束了,先生。”
“这是它的余波!”神学博士宽容地挥了挥胳臂,“就算是你听到的遥远雷声吧。”
“把手伸给我,亲爱的。”威洛比嗫嚅道。
手没有伸给他。
米德尔顿博士注意到了这点。他走向窗口,转过身来时,发现两人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于是咳嗽一声,算是警告。
“这是残忍的!”克兰拉说。
“有权与你结婚的人要求你把手伸给他,这是残忍的吗?”她的父亲问。
她又在从一阵眼泪中寻找安慰。
威洛比向她俯下身子,没有开口。
“这种说教作为父亲的责任,五年一次已是不能想象的,难道要在半小时内进行两次吗?”她的父亲吆喝道。
她耸起肩膀,哆嗦了一下,然后垂下肩膀,低下了头。
“我最亲爱的,把手伸给我。”威洛比情意绵绵地说。
手投降了;它像突然融解的冰锥。
威洛比把它按在胸口。
米德尔顿博士在屋里踱来踱去,两手反剪在背后。年轻人之间的沉默似乎在催促他离开。
他亲切地说:“严冬老人走后,花骨朵才能绽放。‘现在春天又给我们送回了温暖的气候’[2],春分的风暴过去了。我走了,让你们谈谈。”
克兰拉和威洛比同时仰起了脸,但表情却截然相反。
“我的女儿!”她的父亲站在她旁边,把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没什么,爸爸,我会到外面找你。”她笑道,意思是他不必为那些严厉的话表示歉意。
“不,先生,我要求你留下。”威洛比说。
“我只能使你们保持冻结状态。”
克兰拉没有否认这点。
威洛比却矢口否认。
那么他们两人究竟谁更像恋人呢?米德尔顿博士这时认为应该是他的女儿。
克兰拉说:“爸爸,你在草坪上吗?”
威洛比插口道:“别走,先生,给我们祝福。”
“那可以。”米德尔顿博士匆匆为父亲的祝福仪式表示了一点意思。
“爸爸,过几分钟我就来找。”克兰拉说。
“请她定个日子,可以吗?”威洛比慌忙提出。
“不可以!”克兰拉斩钉截铁地回答。
“预定的日子只有在它到来时才是重要的,”她的父亲说,“但目前,作出决定恐怕还是首要的。你先把炮火准备好吧,我的朋友。”
“事情已经决定了,先生。”
“那么我可以撤出你们的火线了。随你们选定哪一天。”
克兰拉始终克制着自己,没有大叫大喊,这是为了免得她的父亲继续留在这儿。
这种冷静的克制态度既使威洛比忧虑和害怕,也提高了他的警惕。他明白,一旦米德尔顿博士离开,他面对的将是什么。她的父亲是她畏惧的法官,必须趁他在这儿的时候解决争端,事情才不致反复。他叫了一声“亲爱的”,抱住她半个身子,作出要亲吻的样子,这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头。
她竭力让她的身体忍受这一切,因为她看到她的父亲把这当作他可以立刻离开的信号。
但是他还没走到门口,威洛比抢在前面拦住了他。
“请听完我们的话,先生。不要走,我恳求你留下。恐怕我们还没有完全和解呢。”
“既然这是你的看法,”克兰拉说,“那么就不应该再给我的父亲增加痛苦了。”
“米德尔顿博士,我爱你的女儿。我追求她,也赢得了她;我还蒙你同意了我们的结合,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是自从她来到我的家,我不知为什么——她不肯讲,或者不能讲——好像我得罪了她。一个人做了错事,也可能是无辜的。我从来不认为我没有缺点,因此我可能做错事是十分自然的。我只是要求她说明事实,或者原谅我。但两者我都没得到。如果把我们的位置对换一下,那么不论怎么严重的过错,哪怕是我们所能想象的最坏的错误,我想,我相信,它也不致使我提出要解除我们的婚约。对于我,爱就是爱;婚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尽管我有各种缺点,我仍具有绝对忠诚的优点——哪怕它在世界看来是可笑的!我承认我可以犯许多许多错误,但我还保持着这么一个优点,不过,在你女儿眼中,这恐怕是无足轻重的。说得简单一些,我毫不怀疑,我是男人中的一个傻瓜,是大家所说的像狗一样忠诚的人,因为忠心便是这种动物的命运。一个男人受了伤害便痛哭流涕,这是可笑的,我也并不想乞求怜悯。就算我倒霉吧。但是我厌恶背信弃义。对于我,破坏婚约是可恨的。如果是我,我会认为这是一种自杀。有些原则是有教养的人必须加以维护的。我们的社会结构便建立在它们上面。正如我的话我得遵守,我也要求别人遵守他们的话。如果不能做到这点,那么世界或多或少会变成骗子的天下。至于这件事,啊!克兰拉,我亲爱的!你是有原则的,你的出身和你受的教育都使你接受了它们,那么,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以致你,你这样的一个女人……也不能向我指出我所犯的罪?这不仅是为了我失去的东西,我是要求从道义上给我公正的裁判,它不涉及个人的感情、利益、痛苦、悲伤,也不涉及我是否可能容忍任何诱惑也不能使我犯下的错误……是的,公正的裁判……先生,恐怕我不是一个擅长法庭辩护的人……”
“这种情况是不需要西塞罗出场的,先生,往下讲吧。”米德尔顿博士说时,不得不暂时中断了对这篇至理名言频频点头表示赞许的动作。
“公正,尽管这可能是一个极端痛苦的人的奢望,我还是得斗胆说一句,我要求公正,我厌恶背信弃义的行为。”
米德尔顿博士对他预料中的这句话,把头点得更低了。他说:“我个人,尤其是现在,也憎恨背信弃义。公正的裁判?可以公正地审理,公正地判罪,但有公正地厌恶吗?我想,先生,当我们说厌恶的时候,我们已离开了法庭,不是坐在法官的位子上了。然而憎恨恶劣的行为,这是完全合理的。你只要说,这不涉及个人利益,就足以阐明你的感情了。”
他从眉毛下注视着那位先生,又道:“她已经得到了教训,威洛比;她已经从这些浅显的英语和不容否定的崇高精神中得到了教训。我认为,现在不必重提这些事了。”
“请原谅,先生,不过我还是没有得到宽恕。”
“其余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在这里很不自在,就像一只火鸡跟一对鸽子待在一起。”
“父亲,你走吧。”克兰拉说。
“先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让我用那个称呼叫你一声,先生。”
“把你的手伸给这位先生[3],我的女儿。从肩膀起,手臂伸直,像勇敢的拳击手一样。要让情人高兴。他要求的是属于他的手。”
“我做不到,父亲。”
“怎么,你做不到?你是与他订了婚的,一个订有婚约的女人。”
“我不想出嫁。”
“这理由并不充分。”
“我不配……”
“废话!废话!”
“我要求他解除婚约。”
“胡说!”
“我没有爱情可以给他。”
“你是回到了摇篮中不成,克兰拉·米德尔顿?”
“啊,离开我们吧,亲爱的父亲!”
“我冒犯了你,克兰拉,我冒犯了你!那是什么事?你给我讲一下也不成吗?”
“父亲,你还不离开?还是让我们两人单独谈的好……”
“我们已经谈得够多啦,克兰拉!”威洛比又道,“但有什么结果?我只知道,你爱过我,但你不再爱我了;你的心曾经属于我,可你又把它收回了,从我这儿夺走了;你要求我作出的牺牲涉及我的名誉,我的生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还是原来的我,我不会变。我过去爱你,现在仍爱你;我的心过去属于你,现在属于你,将来也永远属于你。你是我的未婚妻,也就是我的妻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说真的,这是没有用的。”克兰拉叹了口气。
“不会没有用,我的女孩子,你应该告诉这位先生,你的未婚夫,你反对他的理由是什么。”
“我说不出。”
“你可知道?”
“如果我能说明这是什么,也许我就可以克服它了。”
米德尔顿博士转向了威洛比爵士。
“我确实相信,我们是在指导这个女孩子分析她的任性脾气。这类事往往被这些年轻人看得很重要,但是由于它们没有器官,没有血管,没有头脑,没有黏膜,因此用解剖和检验的办法也同样不能收效。你提出疑问是自然的,因为你是一个情人,情人有着与女人建立关系的激情,但这与他对构成女人的素质的无知却通常是成正比的。到了一定的年龄,女人便与幻想结合在一起,我个人认为,这就是她们的歇斯底里精神;但是只要这种脾气发展得不太过分,无疑还是听其自然的好。不少例子证明,男人方面掌握反复多变的主动权,是很好的矫正办法。这样,我们也许会闹得天翻地覆,但是女孩子会拜倒在你的脚下。哈!”
“你可以瞧不起我,父亲。我一直自命不凡,把自己看得不同于别的女孩子,我应该受到惩罚。”克兰拉说。(https://www.daowen.com)
“把你的手伸给他,我的孩子,因为他是在正式要求和解,这点我毫不怀疑。”
“父亲!我说过我不……我说过我不能……”
“最仁慈的上帝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把事情讲清楚,讲清楚!”
“别对我皱眉头,父亲。我希望他幸福。我不能嫁给他。我不爱他。”
“你应该记得,以前你对我说过你爱他。”
“那是我的无知……我不了解自己。现在我希望他获得幸福。”
“可是你不让他得到你希望他得到的幸福!”
“如果我与他结婚,这不能使他得到幸福。”
“啊!”威洛比喊了起来。
“你听到了。他否定你的预言,克兰拉·米德尔顿。”
她把握紧的双手举到了颈部。“这只能造成不幸,两人都不幸!”
“你说不出一句可以指责他的话,可悲的姑娘。”
“可悲!是的。”
“这是动物的叫喊!”
“是的,父亲。”
“你觉得你像动物?你的行为是属于那个类型。你说不出吧?”
“我应该责备自己,不是责备他。”
“你讲得这么宽大,我能让你走吗?能放弃你吗?”威洛比喊道。“唉!亲爱的,我的克兰拉,随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不是那件事。这对一个男子太严重了。我起誓,那已超过我的承受能力。”
“往下讲吧,继续努力;你已找到了正确的钥匙。”米德尔顿博士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威洛比转身后一个箭步,拉住了他。
“为我讲句话吧,先生;你是最有力量的。让她嫁给我,她会幸福的,我宁可死也要做到这点。我愿意为她牺牲一切。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失去她。亲爱的,失去你?那无异是剥夺我的一切幸福,身心两方面的幸福。无异是使我不能再拥有你的优雅、美貌和智慧,你在身心两方面具有的女性的一切无比可爱的魅力,让我自己落到一片沙漠中。你是我的配偶,我所拥有的一切的体现。克兰拉,如果我能忍受这样的损失,我就算不得一个男子。你承认这点吗?但是我爱你!我崇拜你!我怎么能同意失去你?……”
他看到那个无比狡猾的年轻女人的眼睛瞧着别处。米德尔顿博士走得离门越来越近了。
“你恨我?”威洛比压低了嗓音。
“也许那样便会变成恨!”她嘟哝道。
“恨你的丈夫?”
“我不能保证不恨。”她小声说,狡猾使她的口气变得温和了一些。
“恨?”他大声喊道;米德尔顿博士站住了,仰起了头。“恨你的丈夫?恨一个你起过誓要爱他和尊敬他的男人?啊,不!只要你嫁给我,我就不怕。我相信我了解你的性格;我信任你的血统,信任你受的教育。哪怕我没有别的可以使我信任,我也能信任你的眼睛。克兰拉,记住我的自白:我宁可被你仇恨也不愿失去你。因为如果我失去了你,你就进入了别人的世界,离开了这个包含了我的世界,让我在这里忍受死一般的孤独。但是如果你恨我,我们仍在一起,仍生活在一起。任何的结合,任何的,都比分开好!”
克兰拉用批判的耳朵听着。他的语言和声调是新的,她知道,它们一半是朝她的父亲讲的,他狡猾地利用了她父亲那句“背信弃义”的话,这引起了她对这个演员的蔑视,以致说了一句极端错误的话,尽管那是用冷漠的口气讲的:
“你以前从不是这样对我说话的。”
“但现在他终于这样对你说话了。”她的父亲插嘴道,企图因势利导,靠那短短一句话来解决问题。“你应该听我的话,把手伸给他,作为结合的象征,或者说明你反对那么做的理由。你也承认,他已作了最大限度的让步,除非你能说明理由,否则你就必须与他结婚。”
她的头脑在旋转。威洛比进屋以前,她已经历了严重的打击,觉得心力交瘁了。她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来表达她独特的恶感。她构想了一些词句,但发现它们经不起她父亲的小小一驳。她还发现,威洛比也像她一样作好了大声疾呼、慷慨陈词的准备。如果她有眼泪做她的后盾,那么他的手势姿态也同样有说服力;她对这件婚事发出的厌恶的啼哭,只能带来这个人的爱情的倾诉,因而失去作用。那么她能说什么呢?他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在这样的场合,这个称呼毫无意义。“编造!”心中的厌恶情绪在用千百个声音向她这么喊叫;如果单独与父亲,或者单独与威洛比在一起,她可能会编出一些代替的话,使她的心灵由于无法提出真正的、重大的理由而忍受的委屈得到补偿;但是面对两个人,她感到无能为力。她想象得到,他们会轮流跳将出来,气势汹汹地进行反驳。她活跃的思想固然恨不得痛痛快快向他们讲出一切,但从她本身来说,她却不能这么做。这会带来不可避免的后果:她的嘴无法按照内心迫不及待的指示行事,以致心灵与头脑脱节。一个在激烈跳动,另一个却落在后面;当那颗受伤的心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喊叫时,她用她想象得到的那两人可能说的各种话回答它。她对它讽刺挖苦,抑制它的非难,同时命令自己别忘记:为了在父亲面前保持表面的一致,她的拖延已造成了多大的危害;她称它为两面派;问她自己她算得了什么!谁爱她!就这样,她打退了她的心,完成了对它的嬉笑怒骂,并从这中间看清了她父亲为威洛比辩解的根据;她更加悲伤地问自己,如果她失去了对父亲的尊敬,她还有什么价值。
另一方面,在她冷静思考时,理性跳了出来,帮助她的父亲反对她;她抓住对他的尊敬不放,这使她觉得自己在随着它沉入水底;她还意识到,她是在重复威洛比的话——这种意识使她极端惶恐——埋怨在这个世界上最神圣的感情得不到尊重。她居然会重复那个人的话,这使她非常吃惊;但是这也证明,她决不比他好,只是年纪轻了几年。这几年很快就会过去,到那时,他与她便成了一丘之貉。没有人爱她,如果她履行对这个人的诺言,也不致对任何人造成危害;这是她自己许下的诺言,不履行便是背信弃义。没有人爱她。看看父亲对她的爱是怎么回事吧!让他幸福现在成了她的主要目标,她自己的幸福给体面地埋葬了。他在这里是幸福的,为什么她要成为他离开这里,失去他这么盼望得到的这一点点欢乐的原因呢?
孝顺的想法这么迎合她的软弱方面。她流露了一些犹豫的迹象;在犹豫中她瞥了一眼威洛比,又赶紧把眼睛移开,心想(对她说来,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他实在太难以接受了),哪怕与一个面目可憎的人结合也比这强一些。嫁给一个丑陋至极的人,固然是为放弃自己的青春迈出了致命的一步,这是可怕的,但也是崇高的表现。
对威洛比爵士说来,不幸的是他完全有理由感到焦急;他看到她在反复思考,看到她匆匆瞥了一眼他美好的身材,马上把他的自我欣赏意识与他记得的那本伟大著作中一句有关的格言结合了起来,相信她的反抗已经过去;按照他的想法,这主要得归功于他完美的体格。
确实,在先生们和女士们的角逐中,那本大书的许多格言往往能鼓舞进攻者去夺取胜利。它们是由牺牲者的鲜血染红的。听到它们,就像听到了射中猎物的号音,而这已发生过千百次。但是在记住它们多次取得的成功的同时,为了未来某位女沃邦[4]的利益——她也总是在开动脑筋,收集格言,以便加强她的防御能力——失败的情况也应有所记录才是。
威洛比等不及冰雪的融化了。他完全相信他所看到的溶解过程;这位命运不济的先生在真心爱慕和渴望的同时,却鲁莽从事,企图拔苗助长,结果只是欲速不达,适得其反。
从这情况看,我们不妨给那条格言加上一个大致如下的附注:在你开口之前必须完全确定,你不致对这个溶解过程发生反作用。
“她是我的!我的!他喊道,“再一次变成我的了!终于属于我!永远属于我了!”他不仅这么大声呼喊,还辅之以身体的步步紧逼,可是她,尽管不像他那么坚决,却在步步后退。她像年轻小姐们必然做的那样,退后了两三步;但是少女畏缩退让的神态反而使他快乐得忘乎所以,没有发觉,她已成了愤怒的狄安娜[5],身上佩满了箭。他抓住了她一只漂亮的手,但没有抓住她的身体,她躲过了他的拥抱,避到了一边。他喊道:“不必再提那件事了,它过去了!你不用再解释了,我的克兰拉。我应该更多地了解你,接受你的指导,亲爱的。如果我以后再犯什么错误,我的妻子便可以直截了当地向我指出,不必像我的未婚妻那么难以启齿。至于她为什么保持缄默,我不想再追究,也许她还不理解沉默的后果,因为在她还比较年轻和缺少经验的时期,她是不能完全明白婚约的神圣性的。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又是一个人了,亲爱的先生和父亲。现在你可以走了。”
“听到我可以走,真是太高兴了。”米德尔顿博士说。
克兰拉想挣出那只给拉住的手。
“不,爸爸,别走。这是误会,误会。你不能离开我。我只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人,更不会永远地、最终地属于谁。除了你,谁也没有权利说我是他的。”
“莫非你是流沙,克兰拉·米德尔顿,在你上面什么也不能建造?反复无常的头脑和变化多端的意愿会把这个女孩子带到哪里啊?”
“先生,克兰拉会和我在一起的。”威洛比说。
“那好吧,但愿如此。”博士边说边转身要走。
“还不成,爸爸。”克兰拉跳到了他身边。
“怎么,你,你,你,那是你要求同威洛比单独在一起的啊!”父亲大叫道。“我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点上,唯一不同的只是你现在不愿单独跟威洛比在一起了。起先要赶我走,现在又要拖住我;看你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真怀疑你这小妞儿,恐怕你看到天使乘波而行,在你决定投身于哪个波之前,你也会把天使弄得忍耐不住。你究竟打算怎样?”
克兰拉皱紧的眉头松开了。
“我希望让你高兴,爸爸。”
“但我要求你让你这位合法的丈夫高兴。”
“我极愿意履行我的责任。”
“这给你提供了一个满意的基础,威洛比;女孩子就是这样!”
“先生,我只要求在你离开以前,让她把手伸给我。”
“克兰拉,这不算过分吧?”
“爸爸,这是毫无意义的形式,不是吗?”
“她的意思是,她只准备举行重要的仪式,我的朋友威洛比。”
“先生,她的手;让她当你的面把手伸给我握着,这才有了保证;我经过这一番折腾才要求这么做,我认为我的要求是合理的,这可以使我恢复信心。”
“完全合理,虽然不能说是必要的。但我不妨补充一句,这也是正当的,与反复无常的人打交道,也许还是聪明的。”
“我的手在这里。”威洛比说。
克兰拉退后了一步。
他跨前一步。她的父亲皱起了眉头。她两臂往后缩,双手悬空,眼睛朝逼迫她的人投出了厌恶的一瞥,然后跑到父亲面前,喊道:“我的脾气就是这样!我反复无常,随心所欲,喜怒不定,又十分愚蠢。但是你看到,我赋予了这件事以真正的意义,感到了它的约束力;在你的面前,我不能把它看作毫无意义的形式。是的,你的女儿现在心情不好,请你为她考虑一下。过几个小时,等她心情好些再谈吧。请你宽容我这段时间,我必须仔细想想。我原以为我还是自由的;我也认为他还不致强迫我。如果我现在慌忙把手伸给他,我知道,我马上就会反悔。我的情形就是这样!但是,爸爸,我是希望克服这种情绪的,只要放我走,让我独自散一会步,我就会冷静下来,明白我的责任是什么……”
“你要到哪里散步?”威洛比问。
“智慧与走哪条路没有关系。”米德尔顿博士说。
“先生,我是担心那条路会通往火车站。”
“这有一定道理!”米德尔顿博士为他女儿的行为叹了口气。
克兰拉涨红了脸,但她已不想发怒,听到威洛比的攻击,甚至还有些得意。
“我保证不离开他的庄园,爸爸。”
“我的孩子,你已表明,你的保证并不能约束你。”
“啊!”她哽咽道。“但是我可以向你起誓。”
“那么,为了让这位先生放心,为什么现在不能向我起誓,说在一定时期内他就可以成为你的丈夫?”
“我会主动找你的。我必须独自待一会儿。”
“我会失去她的。”威洛比叫道,流露出发自内心的不安。
“为什么?”米德尔顿博士说。“我会教育她的,先生,只要你看在我面上再缓一缓。克兰拉,你得在一小时内主动来找我;那时,你要么立刻答应嫁给他,要么提出不能嫁给他的理由,但必须是正当的理由。”
“知道了,爸爸。”
“你愿意?”
“愿意。”
“注意,我说的是理由。”
“是理由,爸爸。如果我提不出理由……”
“如果你提不出使我满意的理由,那就不言而喻,你必须立刻乖乖地服从我的命令。”
“我会服从的。”
“你还有什么要求?”米德尔顿博士得意地向威洛比爵士点了点头。
“万一她……”
“先生!先生!”
“她是你的女儿,先生。我很满意。”
“也许她对她的婚约一时还不能适应,就像在一群殖民主义冒险家发现的新土地上,那些土著居民对我们出于文明的考虑而要他们穿的衣服,总要进行一番斗争,但是最后他们会兴高采烈、神气活现地戴上破旧的三角帽,穿上连小腿都露在外面的裤子。但是她还没有撕毁她的婚约,先生;我们可以预料,一个年轻女人桀骜不驯的天性一旦得到控制,她就会像我的譬喻讲的那样,到时候对她的命运同样采取自豪的态度。”
威洛比没有闲暇去领会米德尔顿博士这番赞辞的深刻意义。在听取这篇宏论的时候,他看到克兰拉已溜出了屋子;恐惧又回到了他的心头,他总觉得他没有赢得她,而是失去了她。
“她走了。”她的父亲发现她不在了。“她不能浪费时间,为了从贫瘠的土地上取得惊人的收获——她的理由,她必须这样;那是说如果这是她的目的,但我看不是,那只是表示她认为她目前需要安静,如此而已。没有一个人愿意被迫向后转,我们只喜欢自己向后转,在需要采取这样的行动时,我们的条件是:这必须是我们自己的行动——女孩子和其他人都这样。再过一小时,这在她看来便是她自己的行动了。威洛比,幸亏我们今天晚上不用离开庄园,参加宴会。”
“是的,先生。”
“也许可以归因于居功邀赏的意识,但我得承认自己的弱点:今天我想喝点波尔图陈酒了。”
“今天我们增加一瓶,先生。”
“你对一切都那么大方,关于这点我是没有理由怀疑的。”米德尔顿博士说,一面把他的主人送出了图书室。
[1] 《圣经》人物,希伯来人的始祖,生有子女多人,见《创世记》。
[2] 原文为拉丁文,与下半句均为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见第二十及二十三章)的诗句,引自他的《诗集》。
[3] “手”在英文中含有允婚之意,见第六章注。后面威洛比一再要克兰拉把手伸给他,都是这个意思。
[4] 沃邦(1633—1707),法国元帅,著名的军事工程学家,在城防工事和攻城战术上均作出过卓越贡献,著有《论要塞的攻击和防御》等书。
[5] 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身背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