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一切的头脑的推测艺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二章 洞察一切的头脑的推测艺术

昨天晚上在米德尔顿博士和威洛比爵士走进会客厅前几分钟,维农和德克雷中校刚走出庄园,在大门口分手。维农前往戴尔小姐的住所,但那里没有他那逃学者的消息。从柯尼大夫那里,他得到的也是令人失望的回答;和蔼的医生是从卧室的窗口与他说话,听得他在夜里跑这么长一段路,只是为了打听克罗斯杰这个有着猫一样旺盛生命力的孩子的消息,不觉大为惊奇;然而哪怕他像拳击手一样拼命捶打窗槛,维农还是拒绝进屋休息,理由只是现在他“除了那个孩子,什么也不关心”,说完便走了,只讲了一个五英里外的农场的名称。柯尼大夫在后面大喊,要他回来路过这儿时,一定上他家用早餐。然后医生上了床,一直在琢磨这事。各种猜测的结果,使他认为维农是米德尔顿小姐的骑士,于是对这位可怜的朋友产生了强烈的同情。“然而,”他想,“没有希望的爱情是生活乐曲的美好伴奏,这对一位绅士来说倒是求之不得的,因为这是一个大不谐和音,它能兼收并蓄一切小不谐和音,显得和谐悦耳;因此哪怕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他仍能像幸运儿一样逍遥自在!”

在这个小医生的心目中,威洛比爵士是个幸运儿;这位趾高气扬的先生有钱,有社会声望,还有世界上最迷人的一位年轻小姐作他的未婚妻。然而,尽管他充分估计到了威洛比爵士拥有的这一切优越条件,他还是觉得,幸运的天平最后仍可能向维农倾斜。但为了完成这点,他必须把全部计算建立在绝对抽象的因素上,也就是说,让这位清瘦的朋友靠露水和树根过活;维农的幸福收获是在遥远的将来,接近暮年的时候,到那时他的心上人才能在悔恨中认识他的价值,他也才能安享健康体质的成果。这是爱尔兰头脑作出的评论。威洛比爵士与柯尼大夫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后者的个性天然带有反抗性质,但这不是针对他的民族,因为维农与他属于同一民族,有一部分相同的血统,所以柯尼喜欢他;人的类型是他不满的根源。他所在的乡村是威洛比这类人的天地,他们扬扬得意,统治一切,他在这里只能保持沉默,仿佛这是法律规定的,这在这位凯尔特人胸中播下了叛乱的种子。在柯尼大夫眼中,威洛比爵士与斯特朗堡[1]指挥的轻骑兵有一定的类似之处,不同的只是柯尼的所见所闻使他认为,这位朋友与他的崇高地位还比较相称,尤其还比较能赢得一位可爱的小姐的欢心,不过要是能教会那些文雅的英国小姐,让她们对男子汉怀有另一种观念,不是去崇拜她们本民族那些木雕的正统偶像,那就更好了!

柯尼大夫很早就用过了早餐,维农没有到来。当云雀在清晨的天空唱出第一支歌的时候,他便出门看病人去了,这时,一天的工作还没有繁忙得像乌云一样压在人们心头,还与大自然的色彩和音调欢乐地结合在一起。一小时后,他从大路转到了一条绿色小径上,他看到一个小家伙正把脑袋和胳臂钻进树篱中,那使劲扭动的下半身说明这是在用手爬行;根据这独特的姿态,他清楚地认出了小克罗斯杰。孩子捧出了一些鸟蛋。大夫停住了马车。

“什么鸟?”大夫吆喝道。

“黄鹀。”克罗斯杰也大声回答。

“听着,先生,把蛋放两个回窠里。”

“别命令我,”克罗斯杰顶嘴道,“是你啊,柯尼大夫。早安。我那么说,因为我每次总是留下两个蛋的。我答应过韦特福德先生这么做,也答应过米德尔顿小姐。”

“吃过早饭没有?”

“还没有。”

“不饿吗?”

“如果我想到了就会饿了。”

“上车吧。”

“我想我还是不上车好,柯尼大夫。”

“柯尼大夫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现在应该想卷曲的肥肉薄片,热气腾腾的甜咖啡,吐司,热蛋糕,橘子酱和李子酱。瞧,这家伙的鼻孔张大了,嘴角流出了涎水!上来,小伙子。”

克罗斯杰跳上了车,坐在大夫旁边。医生轻轻打了一下马,说道:“今天早上我不需要帮手,但如果需要,我会录用你。你喜欢米德尔顿小姐吧?”

克罗斯杰没有回答,只是为压在他心头的爱叹了口气。

“我也一样,”医生接着道,“对不起,你遇到了一个竞争者。而且比这更糟,我是爱上了她。你觉得怎么样?”

“随便多少人爱她,我都不在乎。”克罗斯杰说。

“你不错,这早饭应该请你在这里最好的饭店的餐厅里吃,就是叫阿卡狄亚[2]的那家。昨天夜里你睡得好吗?”

“马马虎虎。”

“大概很硬,没有床垫?”

“我用不到床。睡两个钟头,我就够了。”

“但不论怎样,你喜欢米德尔顿小姐,这是一大优点。”

使柯尼医生大吃一惊的是,他发现,两大滴滚圆的眼泪从这个倔强的小家伙的眼中夺眶而出,尽管他的脸色仍很高傲。

当克罗斯杰相信他可以张开嘴巴时,他说道:“我必须见到韦特福德先生。”

“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他吗?”

“我有事要问他。那是关于我应该怎么办的问题。”

“那么,我的孩子,你是找对了人,却找错了方向,因为我发现,你现在是背对着韦特福德先生。你给他制造了麻烦,害得他一夜没睡,尽在找你。那真是一大不幸。怎么样,不想问问我的意见吗?”

克罗斯杰叹了口气。“这事除了韦特福德先生,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你急于找他谈吗?”

“很想这样。”

“可我发现,你在跑得离他越来越远。克罗斯杰·帕特恩先生,你是个怪物。”

“啊!可是随便什么人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事,都会这样的,”克罗斯杰说,那忧心忡忡的认真表情使医生不得不严肃地对待他。

“事实是,”他说,“韦特福德先生正在这一带找你。最好的办法是把你送回庄园。”

“我不想回庄园。”克罗斯杰坚决地说。

“除了庄园,你不能在任何地方找到米德尔顿小姐。”

“我不想找米德尔顿小姐,因为我什么忙也帮不了她。”

“这位小姐可能遇到什么危险吗?”

克罗斯杰好像没听到这个问题似的。

“现在告诉我,”柯尼大夫说,“假定米德尔顿小姐解除了婚约,我有没有希望?”

回答很容易:“我相信毫无希望。”

“先生,为什么你讲得这么肯定?”

没有回答,但是医生一再追问,最后孩子表示,他认为她会嫁给韦特福德先生。

医生问为什么;克罗斯杰说,因为韦特福德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柯尼大夫一听,起劲地喊了一声:“上帝保佑他!”然后说道:“我倒本以为德克雷中校最有希望,他是更讨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

克罗斯杰又使他吃了一惊,没好气地说道:“别说了。”

孩子又道:“除了捉鸟取蛋一类事,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谈。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早晨!我看到太阳升起来了。今天不会下雨。你说得对,柯尼大夫,我饿了!”

那个和蔼瘦小的人挥了下马鞭。克罗斯杰告诉了医生,他在公馆里受到的侮辱,以及与此有关的一切细节,从流浪汉到从男爵都讲到了,只是没有提米德尔顿小姐的出走和夜里客厅中的一幕。柯尼大夫灵敏的感觉嗅到其中略去了什么,于是说道:“你可不能让米德尔顿小姐知道我的感情。其实这只有一点儿爱情的意思。不过正如巴特里克[3]在凯特琳向他透露这一点儿的时候说的:‘那是一切中最可贵的一点儿!’他说得对,正如我说你饿了一样对。”

克罗斯杰宣称,他不屑谈论爱情。“我从不向米德尔顿小姐谈我的感情。怎么,那儿就是戴尔小姐的屋子了!”

“要填饱你的肚子,它比我的宅子近得多,”医生说,“我们不妨停车打听一下,今晚你能不能在这儿过夜,如果不成,我仍可带你走;我可以把你装在瓶子里公开展览,因为你是个罕见的标本。至于早餐,你放心,戴尔先生肯定会让你吃得饱饱的。我看见那儿有一位先生。”

“那是德克雷中校。”

“也是来打听你的消息的。”

“不一定!”

“米德尔顿小姐派他来的,这毫无疑问。”

克罗斯杰转过整个脸朝医生说道:“我已经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但是他,我昨天夜里还见到,如果她焦急,他会把这事告诉她。早安,中校。我作了一次愉快的散步,还坐上了马车,现在肚子饿得跟布莱船长[4]的水手们差不多了。”

他跳下了马车。

中校和医生笑嘻嘻地打了招呼。

“我已打过门铃了。”德克雷说。

一个少女来到门口,随着她的脚步声,戴尔小姐也出现了;她扑到克罗斯杰身上,一边吻他,一边埋怨他。她回答了中校的问候以后,几乎再没抬头瞧他一眼,借口孩子饿了,便想带他进屋用早餐。

“我可以等着。”德克雷说。他已发觉,她比平时更苍白了。给请来给她父亲看病的柯尼大夫也注意到了。她报告说,他还没起床,说完便带克罗斯杰进屋了。

“病人睡得这么久,这是好兆。”医生说。“但这位小姐的气色可不太好。不过小姐们是经常变化的,她们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因为她们与我们不同,没有受过拳击训练,不知道隐藏她们的脸部。她们像军旗,既可用在丧事上,也可用在喜事上,今天卷起,明天张开。男人是船头的雕像,不论有风浪没有风浪都一样,只是给海水冲洗得不太漂亮罢了。中校,从我们上次相遇起已过了好久了,我记得,那是在都柏林的船上,而且在夜里。”

“我记得你医好了我的晕船病,大夫。”

“对!你应该看到,柯尼在海上可不是江湖医生,他有加尔都西修道士[5]作后盾,他们的仙酒可以平息波浪。据说,它还可以起死回生呢!”

“大夫,你把医生和修士结合在一起了!”

“不错,他们一结合就能创造奇迹。尽管医好了灵魂,就可以彻底全部地医好身体,但是认为把身体交给我们医治,便是让灵魂离开身体的信号,这却是恶意中伤。顺便说一下,中校,孩子心里藏着什么呢。”

“我想,他大概捉弄过哪个农夫或者猎场看守人了。”

“你不妨问问他。这孩子守口如瓶呢。他头脑里老是惦记着米德尔顿小姐。反正有个什么秘密弄得他心事重重。”

“让我试试。”中校说。

柯尼大夫点点头。“我本想看看这儿的病人,可是我好像来得太早了,只能先找一两个已经起床的可怜虫看看了,”他说着便驾车走了。

德克雷在园子里溜达。他是个头脑灵敏的先生,考虑问题时反应极快,是跳跃式的,简直好像心里装着一面会跳舞的镜子。他一眨眼就能识破一个计谋,一眨眼也能想出一个计谋;但两者都是经过漫长的盘旋和再三的斟酌,耐心运用他敏锐的洞察力的结果。认为克罗斯杰头脑里老惦记着米德尔顿小姐这点,使得最近四十个小时内与克罗斯杰有关的一切,都鲜明地呈现在他眼前了;但是他没有把目光停留在它们中的任何一点上,只是匆忙浏览了它们一遍,于是他精神中的鹰正如他那张漂亮面庞上的鹰一样,立刻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他应该攫取的目标。沉思的气质潜伏着一种危险,那就是往往把猜测作为依据,沿着习惯的轨道和方式,探索各种可能性,然而胡乱猜测往往使人陷入迷途。只有能够居高临下盘旋观察,冷静思考,收集材料的人,才能通过衡量和对比,为头脑取得解开秘密的钥匙;当然,他可能找到正确的线索,也可能一无所获,而且大多会一无所获;但是他可以避免受自己的聪明的干扰;他总是比纯粹猜测或估计的人更接近谜底,他能掌握他们所丧失的广阔的视野。然而,为了有成功的机会,他必须保持冷静而敏锐的知觉,善于察言观色,在要紧关头敢于冒险。

德克雷想见见戴尔小姐。她的回家非常突然,而且看来不是由于她父亲的病。他还记得,那天夜里他在走廊上碰到她的时候,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克罗斯杰吃饱肚子以后,她便让他出来了。德克雷又打发孩子进屋,说他要见她。她没有马上出来,过了一会才勉强来到前门口,显得心神不定。德克雷问她,有没有口信要捎给米德尔顿小姐。没有口信。他请她不必客气。她说,她目前确实不用捎什么口信。

“你对我连捎一句简单的话也不放心吗?”他说。显然,这使她不得不考虑要不要捎什么话,但是没有,她觉得不必捎什么口信。

“我一两天就能见到她,德克雷中校。”

“她会非常想念你的。”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还有可怜的威洛比!”

利蒂希娅脸红了,站在那里不作声。

一只少见的蝴蝶吸引了克罗斯杰。

“我恐怕他肚里有什么鬼,”她说,“他好像老是在避开我的眼光呢。”

“他的胃口好吗?”

“非常好,真的。”

德克雷点点头。一个孩子只要胃口不错,绝对不可能是一把打不开的锁。

中校和克罗斯杰在园子里闲走。

“现在,”中校说,“我们来研究一下,是不是可以为你和米德尔顿小姐安排一次会面的机会。你是一个幸运儿,因为她经常惦记着你。”

“我知道我也经常惦记着她。”克罗斯杰说。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她便是你必须寻找的人。”

“是的,可惜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怎么,她一般总在庄园上。”

没有回答;克罗斯杰那个可怕的秘密跳到了他的喉咙口。显然,吃饱早饭以后,他已成了一把不容易锁上的锁。

“我非常需要见到韦特福德先生。”他说。

“有事情要告诉他?”

“我不知道怎么办,这件事我弄不明白!”秘密又在他的嘴巴里扭动,他把它咽下了。“是的,我需要跟韦特福德先生谈谈。”

“他是米德尔顿小姐的又一个朋友。”

“我知道他是。他是真正的钢。”

“我们都是她的朋友,克罗斯杰。我认为,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成为一把托莱多纯钢宝剑。昨天夜里你撞到我身上的时候,在屋里多久了?”

“我不知道,先生;我睡着了一些时候,等我醒来……”

“你醒来时在哪里?”

“我在会客室里。”

“我说,克罗斯杰,你该不是一个怕鬼的人吧?可是你撞在我肋骨上的时候,却有点像呢。”

“我不相信有鬼。中校,你说呢?你也不可能相信!”(https://www.daowen.com)

“这很难说。我们希望没有鬼,因为否则的话,斗争就不会公平。一个人有鬼撑腰,可以打败十个人。我们的拳头打不到他,打牌会输给他,在爱情上也会败在他手里。那么,你是不是见到鬼了?”

“他们不是鬼!”克罗斯杰说得很肯定,他的声音也表明他相信这点。

“我想,米德尔顿小姐听了你的话,恐怕不会特别高兴,”中校说,“为什么?很简单,你使她不能安心,你知道你常常这样。”

孩子几乎忍不住了。“我必须……我得找……我不能让她不愉快……事情是那样!那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希望见到韦特福德先生!”

“你遇到的麻烦还真棘手呢,我的孩子。”

“我昨天根本没遇到麻烦。”

“那么你在会客室里找到了一张舒适的床?幸好威洛比爵士没有看到你。”

“不过他是没有看到。”

“差一点儿,是不是?”

“我躲在一块丝织的东西下面。”

“他吵醒了你?”

“我想是的。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谈话声?”

“他在谈话。”

“怎么!对自己谈话?”

“不是。”

秘密逼得克罗斯杰进退两难:要么让它出来,要么自己憋死。

德克雷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

“你喜欢威洛比爵士,是吗?”

克罗斯杰的肯定回答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待你很好,”中校说,“他会栽培你,关心你的利益。”

“是的,我喜欢他,”克罗斯杰说,对这问题作出了习惯性的迅速反应,“我喜欢他,他待我亲切,还给我零用钱,跟我玩,这都很好;但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亲走了十英里路,巴巴地来看他,他却拒绝见他,害我父亲只得冒雨再走十英里路,又乘了一大段路火车,这才回到远在德文波特的家中,这都因为威洛比爵士不肯接见他,尽管我父亲看到他是在家中。我们都觉得这事不对头,不过父亲不让我们多议论。我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

“帕特恩上尉是个极其勇敢的人。”德克雷说。

“我相信你会喜欢他的,中校。”

“我知道他的事迹,我尊敬他,这离喜欢已经不远了。”

他尽量迎合孩子对父亲的想法。

“因为我家里的人说,对一个穷人,只要一块面包,一点奶酪,一杯啤酒,让他休息一会就够了,许多大户人家都会这么做,我们并不要求更多的东西。我的姐妹们说,她们认为威洛比爵士一定很自私。他傲慢无礼,也许这是因为我父亲穿得不够体面。但是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家里非常穷,人又多,大家吃不饱肚子。我父亲说,他为政府当兵,待遇却不高。他只是海军陆战队的一名下级军官。”

“他是个英雄!”德克雷说。

“他回到家中已筋疲力尽,又得了感冒,得请医生。不过威洛比爵士倒是给他寄来了钱,母亲想把它退回,父亲说她不像一个女人,要知道我们有一大家子人呢。他说,他认为威洛比爵士是一个古怪的人。”

“毫不古怪,他很普通,是地地道道的英国人,”德克雷说,“做人要有锋芒,掌握这门艺术是这个国家文明教育的重要一环,如果你想做个绅士,做个帕特恩家的人,你就得学会这一套,我的孩子。我开始看到,米德尔顿小姐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按照她的指导做吧。但我希望你不曾偷听别人的秘密谈话。这是米德尔顿小姐不会赞成的。”

“德克雷中校,我怎么能不听呢?我是听了好一会以后才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简直是一首诗!”

“当然,如果那很重要的话——它重要吗?”

孩子又几乎忍不住了,中校问他道:“戴尔小姐知道你听到了?”

“她!”克罗斯杰说。“哦,我不能告诉她。”

他的呼吸急促了,眼泪差点淌下来。“她不会做任何伤害米德尔顿小姐的事。我相信这点。那不是她的过错。她……韦特福德先生在那儿呢!”克罗斯杰飞也似的跑了。

中校不想等他回来。他匆匆走上了大路,尽管没有明确地意识到,他的动机是要赶在维农·韦特福德的前面,因为归根结底,克罗斯杰提供的情况对维农没有多大好处。说不定那家伙还会跑到威洛比面前大吵,说他背弃了对米德尔顿小姐的诺言!德克雷心想,有的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发觉。

他跨过树篱间的台阶,走进了湖畔的一片树林。他在那里望见了她,他的心情很好,认为这是幸运的预兆,毫无疑问,是命运把这位使他心跳的小姐安排在这儿的。他没有为她的魅力感到惊讶,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像她那样把公主和仙女结合在一身的小姐,还是不多的。她拉着山毛榉的树枝站在那里,正低头凝视湖水。

她没有听到他走近。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蓦地发现她思想中千百个景象中的一个出现在面前,不禁飞红了脸,但是她没有惊慌,红晕只是散布在一张严肃的脸上。

“威洛比玩弄这种花招已不是第一次了!”德克雷对她说,张开嘴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克兰拉翕动着嘴唇,竭力琢磨这句突如其来的奇怪的话是什么引起的。

他笑嘻嘻的,显得那么特别,似乎发现了什么滑稽的事;这时候他完全像一只鹰;他本意是要让克兰拉吃惊,结果反而自己感到了吃惊,发现她根本不想理会他的惊人谈吐。只是她的出现激起了他攫取猎物的愿望,于是他便从空中直扑而下了。

另一个冲动也在发生作用(在猎人一般的心中,它们往往不是两个,而是二十个同时涌现的),它促使他直截了当,迫不及待,要把她立刻带进他的新发现中。

她还没发觉他的意思,但是当她明白他是指什么时,立刻又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精神上的自制力;然而她不能抵制他的引导,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他心里可能有的想法与她自己的想法这两股意识之流在什么地方发生了分歧。

“米德尔顿小姐,我现在像一个信使前来叩见光荣的女王——我的头脑没有发昏,我讲的是真话!我掌握了一切,现在已到了摊牌的时候。难道我猜不到你的心愿吗?当然,我是在暗中凭我的心猜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威洛比让你自由了。”

“你从他那儿来吗?”她不可能想到其他情况,她也无法隐瞒自己的心情;她在哆嗦。

“从戴尔小姐那儿来。”

“啊!”克兰拉有些失望。“那种话她对我讲过一次了。”

“我不是听她讲的,这是事实。”

“你离开屋子以后,没见过她吧?”

“在黑暗中见过他,但很清楚,像是命运的安排,只隔着一层纱幕。告诉你,昨天夜里他向戴尔小姐求婚来着,大约在十二点到一点那段蛊惑人心的时间里。”

“戴尔小姐……”

“她还会怎样?她能怎样?这可怜的女人苦了十多年了。女人的爱情就像她这样。”

“德克雷中校,你不是说笑话吧?”

“米德尔顿小姐,这种事我敢跟你开玩笑吗?”

“我有理由相信这不可能。”

“我的头脑还不致这么糊涂,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敢用我的名誉担保!”

“我去找她。”她拔脚就走。

“不要造次。”他说。

“戴尔小姐和我是好朋友。她不会怪我太鲁莽的。由于克罗斯杰的缘故,她也很关心我。哦,这可能吗?一定发生了什么误会。你看到了……你希望让我高兴,因此你很容易搞错。昨天夜里?——他昨天夜里?……可是今天早上!”

“我们这位朋友玩弄这种花招已不是头一次了,米德尔顿小姐。”

“但这是不能相信的,昨天夜里……今天早上,当着我父亲的面,他还逼我来着!……你见到了戴尔小姐?他什么都干得出,昨天他们是在一起,我知道。德克雷中校,我的事瞒不过你,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感觉到的。你能让我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吗?”

“米德尔顿小姐,我第一次有幸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姿势使我只能向你仰望,这决定了我以后在思想上一直对你采取仰望的姿势。起先我认为威洛比赢得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接着我又得出结论,他赢得了她,但必定要失去她。他有没有想过这点,我不知道,也没工夫研究。我只知道,他主要关心的只是他自己,他一向如此。”

“你发现了这点!”克兰拉说。

“是他自己暴露的,”德克雷说,“奇怪的是世界看不到这点。但对于富人说来,世界只是一窝小猪,它们的饲料是靠他供应的,而这事他一向做得很聪明。除了我,只有几个女人看清他的底细。我从没揭露他,我纯粹是一个简单的旁观者;由于我怕再一次引起灾祸——据我所知,这恐怕可算是第四次了,一次是公开的……”

“你知道德拉姆小姐?”

“也知道哈利·奥克斯福德。他们像一对幸福的黑鹂,夏季日出时在樱桃树上叽叽喳喳,花园的主人却在睡觉。由于我的担心,我拒绝充当傧相,直到威洛比第三次写信给我,我才答应。他坚持要我来。我来了,看到了,可是我给征服了。不过我完全相信我没有暴露自己。我担负的责任使我必须隐瞒这点。至于我在用眼睛观察这点有没有完全瞒过别人,我不知道,这只能由它们负责。”

中校使他的眼神变得更温柔了,这比甜蜜威胁更大。

“我相信你是真诚而友好的,”克兰拉说,“我们从湖边绕到路上去吧。”

下坡时,她没有拒绝他搀她,到了下面,他便让她抽回了手。由于他是在扮演一个正人君子的优美角色,他必须注意各种小节;尽管他已开始感到他获得了她的好感,还是觉得她有点叫他捉摸不透,不敢认为他已十拿九稳;不过他的感情在他的处世哲学的鼓舞下,几乎已形成了一股难以抵制的力量。他望着那只手,现在它是一位自由的小姐的手了。威洛比放下了它,他的机会便大为增加。还有谁挡在路上呢?没有。他要求自己再等一下,也许她对这种事有她一丝不苟的观点。她显得心事重重,似乎在思索什么,眉尖布满阴云,嘴唇闭得紧紧的。

“你这不是从戴尔小姐那儿听到的吧?”她问。

“昨天夜里他们在一起,今天早晨她便走了。我刚才看到她愁眉不展。她不愿给你捎口信,讲话也含含糊糊,只说过几天便会见到你。他为了得到安慰而去找她,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那谈不到求婚,”克兰拉寻思道,“他非常谨慎,不会在你提到的那段时间里向她求婚。德克雷中校,你的结论未免太轻率了吧?”

阴影集结在她的额上。她向公馆的方向望了望,停住了脚步。

“米德尔顿小姐,昨天夜里有人听到了呢。”

“谁?”

“克罗斯杰,他待在两位帕特恩小姐绣的那块漂亮的丝织品下面。他回家很迟,发现他的房门锁住了,便跑下楼梯,拐进了会客室,钻在沙发里马上睡着了。两人的谈话声惊醒了他,可怜的孩子出于对你的爱,听到那些话吃了一惊;等他们走后,他溜出屋子,那时我刚为了找他从外边回来,他一头撞在我身上,我便带他上我屋里,安排他睡在沙发上,还责备他老是翻来覆去。他确实不安静,像一条鱼到了岸上。我天亮醒来时,他已走了。柯尼大夫在路上遇到了他,让他搭他的车到了戴尔小姐家。那时我正在打铃。柯尼告诉我,孩子老在惦念你,心里很难过,因此我与克罗斯杰作了一次谈话。”

“克罗斯杰没有把他听到的谈话内容告诉你吗?”克兰拉问。

“没有。”

她高兴地笑了,为孩子感到自豪,一面继续向前走去。

“但是我得请你原谅,米德尔顿小姐,我曾设法套他的话,这也许不对,不过我是跟你一样关心他的。”

“可怜的孩子,我很同情他。”

“他的秘密使他感到伤心。他憋不住,只要再逗一下就出来了,但我两三次放过了他,因为我尊敬他那种神圣的感情。他要找韦特福德先生,认为除了他,谁也不配做他的忏悔师。”

“克罗斯杰!”她喊道,在心中拥抱着孩子。

“这秘密是特别不能让戴尔小姐知道的。”

“他说过这话?”

“差不多是这意思。她也告诉我,她觉得他老是避开她的眼光。”

“哦,这倒有点像。那么克罗斯杰很不快活?非常不快活?”

“不快活得好像眼眶里老含着泪水,如果小家伙没这点男子汉气概,眼泪恐怕早挂下来了。”

“看来……”她的思想又回到了威洛比那儿,她感到怀疑,盲目地伸出了双手,要在回忆中寻找她在他身上发现的老妖怪的迹象。这样的人是什么都会干的。

这个结论坚定了她的信心,她继续朝公馆走去,决心为自由进行一场战斗。威洛比在她眼里似乎不再是人,他成了一个无法理解的谜,只有用她提供的钥匙才能解开这个谜。她决定相信德克雷中校暗中对情况作出的惊人推测。当生活中的怪现象袭击我们的时候,神奇的推测便是我们的有力武器。她的脸色开朗了。她完全抛开了个人的心事,开始跟德克雷谈论上流社会和政治舞台,这使他很钦佩。

到了菜园尽头,在走过从花园延伸过来的界沟上的小桥时,他又一次遭到了感情的冲击,它似乎在心中提醒他,要抓住这个天赐良机,向她要求感谢,用她垂下的温柔眼睑作出报答的表示。但他再一次克制了这种冲动,怀疑它是否明智。

尽管克兰拉可以宣称,在这个密切注视着她的人面前,她是问心无愧的,一句类似“上帝宽恕我”这样的话,还是涌上了她的心头。


[1] 十二世纪英国的一个伯爵,镇压爱尔兰人民的一个英军将领,曾任爱尔兰总督。

[2] 古希腊一个风光明媚的地方,被认为是人间的乐园。

[3] 古代在爱尔兰传播基督教的传教士,被罗马教廷谥为圣徒。凯特琳是一个爱尔兰女信徒。

[4] 十八世纪英国一位海军将领,曾多次在航行中遇到危险,以致濒于饿死。

[5] 加尔都西修会是法国天主教的著名修会,创建于中世纪,曾利用加尔都西山谷的葡萄酿酒,将盈利所得扶助教会。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