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比爵士得出了神灵 也在阴谋反对他的结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三章 威洛比爵士得出了神灵 也在阴谋反对他的结论

克兰拉在园子里还没走多少步,便意识到德克雷给她的帮助之大真该好好感激的。威洛比和她的父亲正在等她。德克雷看到这情形已心里有数,立刻悄悄拐到旁边,钻进了灌木丛。她慢慢向前走去。

“我们可以指望迷雾已经散开了吧?”她父亲向她喊道。

“只要一句话,这些讨论便可结束,我们同样不喜欢它们呢,”威洛比说。

“不必再争吵了,”米德尔顿博士又道,“说明你的决定吧,我的孩子,这是形式,但他有权要求你这么做,请你就让我卸下担子吧。”

克兰拉望着威洛比。

“我决定去找戴尔小姐,听听她的意见。”

他不动声色,仿佛这句话对他无关紧要。

“找戴尔小姐?听听她的意见?”

米德尔顿博士的火气上来了。“这个新花招是什么意思?”

“跟戴尔小姐商量一下是必要的,爸爸。”

“为了你结婚的事,得跟她商量?”

“对,这是必要的。”

“你是说戴尔小姐?”

“是的,爸爸。”

米德尔顿博士又挺直背脊,恢复了自然状态——他刚才一直弯着腰,因为凡是公认为明智的人,不论是老学究还是其他人,遇到个别场合,要他们观察人性中微不足道的荒谬现象如何严重(那是说,从理性的角度看,它们如何渺小,从疯狂的程度看,又如何严重)时,他们习惯上会采取这种姿势。

他的女儿简直把他搞糊涂了。他挺起胸膛,对威洛比说道:“我看到你脸上惶恐的表情,毫不觉得奇怪,我的朋友。发现和你订婚的女子疯疯癫癫,跟卡珊德拉[1]差不多,又没有一点中暑的迹象,这可不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我反对拖延,我也不愿意我的女儿犯背信弃义的错误。”

“我不准你重复这些话,”克兰拉对威洛比说。

他一怔。显然,她是带着武器来的。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是怎么回事?她得到了什么消息?在茫无头绪中,他匆匆望了一下天空,吸了一口空气,喊道:“惶恐,先生?我一点也不觉得我脸上会有惶恐的表情。我的求婚拖得太长了,这使我不习惯,我受不了扮演卑躬屈膝的求婚者的角色。她弄得我心烦意乱。克兰拉,我们是订了婚的。在这件事上还讲要征求人家意见,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那么我要解除婚约是不是背信弃义?”她说。

“你问这个?”

“提出这样的问题便是神志不清的表现。”她的父亲说。

她看着威洛比。“现在还是?”

他轻蔑地耸耸肩膀。

“从昨天夜里以后还是?”她说。

“昨天夜里?”

“我的婚约不是取消了吗?”

“我没有取消。”

“你用你的行动取消了。”

“亲爱的克兰拉!”

“你不是实际上已同我解除了婚约吗?”

“我要求你嫁给我,怎么会这么做?”

“你还能要求?”

“我是在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

“在昨天夜里以后?”

“这是玩弄花招!故意捣乱!一个不开化的女人的胡说八道使她快变成一条毒蛇了!”米德尔顿博士大声嚷嚷。“你要么就投降,要么就提出拒绝的理由。你提不出。那就履行婚约,把你的手伸给他,孩子。我刚才还向他称赞你守信用,按约定的时间回来呢,现在不要给你自己和我丢脸。”

“他真的有权要求我嫁给他吗?爸爸,问问他。”

“履行你的责任吧。让我们太平一些!”

“真的有权!我像第一次向她求婚的时候一样有这权利。”威洛比坦然地挥动了一下他那只尊贵的手。

他的脸色那么苍白:也许空气中的敌人偷偷告诉了她什么,他怀疑天上的神灵是否忠实可靠。

“昨天夜里以后呢?”她问。

“哦,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回答,从昨天夜里以后仍这样。”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威洛比爵士。”

“嗯,当然。”

“你讲的是实话?”

“‘威洛比爵士’!”她的父亲怒气冲冲地喊道。“但是请你解释一下你的意思,你从一开始就表现了女人的一切矛盾,一切任性,这是为什么?他说‘当然’,其实他像我一样不明白。她要求宽容一小时,可是回来时带来了一套新的遁词,侮辱被她伤害的男人。我不得不怀着耻辱承认,我们在这婚约中的行为只是由于他的宽宏大量,才没有公开出丑露乖。他的命运也是不值得庆贺的,因为他受够了你的折磨;我现在才看到,我自以为是恩赐给他的这个年轻女人,实际是一个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黄毛丫头,脾气古怪,行为荒唐。如果要为她这种行为作点可怜的辩解,那么在她的话中即使能找到什么意义,也无非是某种嫉妒情绪提示给她的一些借口。”

“我只能指出,这是毫无根据的,”威洛比说,“我愿意满足你的要求,克兰拉。请你提出那个使你不安的人的名字。我简直不能想象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谁知道呢?”

她提不出这样的人。如果她提出,那么所谓嫉妒的污辱就得到了证实;而且确实,利蒂希娅的名字是不能提出的。

他趁机继续道:“嫉妒对我是一种陌生的感情——据我想象,先生,男人早已不把它当一回事了。这谈的是我自己,但我可以谅解这种猜疑。在某些场合,这还被认为是一种赞美;而通常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消除误会。整个事情其实毫无根据!然而我愿意为此走讲证人席,或者被告席!只要这能使一颗混乱的心恢复平静。”

“先生,”米德尔顿博士说,“你这样的人可以使一个父亲感到自豪。”

“那不是嫉妒,我不可能是出于嫉妒!”克兰拉喊道;她受到的诬蔑使她痛苦,她在头脑里搜索,要寻找一些话,使她即使不能赢得父亲的尊敬,也能取得他的谅解。她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女子,她属于那种感情容易激动、却不能持久的女人,尽管刚才内心的深刻厌恶使她不得不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爸爸,你以后还是会为我感到自豪的。”

也许这是她讲的一句最不策略的话。

“很好;但还是言归正传吧。”他答话时平静得出奇。“他已经保证了他的忠实。现在你也这么做,不要再像兔子那样跟我们在田野里绕圈子。”

“我希望先见到戴尔小姐。”她说。

神学博士失望和生气得举起双臂,像朝上天呼吁似的。

“她在自己家里。你先前就可以见到她。”威洛比说。

显然她还没有见到她。

“昨天夜里十二点至一点之间,你在会客室向戴尔小姐求婚来着,不是这样吗?”

他终于相信,在他与利蒂希娅谈话时,她一定轻轻走到楼下,在门口偷听。

“为老维农求婚吗?”他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这想法不是新的,你也知道。他们两人很相配,可惜他们还看不到这点。先生,我是讲利蒂希娅·戴尔和我的表兄维农·韦特福德。”

“这个计划太好了,我的朋友,我得为你讲句公道话,威洛比,你具备丈夫的耐心!”

威洛比为这赞美鞠了个躬,让自己露出了一点疲倦的神色。他打了半个呵欠:“没有比这称呼更叫我高兴了。”似乎对这场令人厌烦的讨论毫不在乎。

克兰拉却动摇了,她担心克罗斯杰听错了,或者德克雷中校猜错了。威洛比为维农向利蒂希娅求婚,这是完全可能的。

她觉得毫无把握,只有在她坚定不移地谈到戴尔小姐的时候,他脸上那惊恐不安的表情还使她保持着信心。哪怕承认所有的假设对她不利,她也敢于根据这表情宣称她是对的。不幸的是,文雅的一切准则(这是小姐们的一队强大卫士,如果她们遇到灾难,一下子失去了它们,她们便会变成赤手空拳的挤奶女工)不允许她这么做,它们是年轻高雅的女人的保护神,客厅中的侍从,给她提拖裙,编发辫,让她保持柔和的声音、娇嫩的皮肤的仙女,也是对付男人的箭和盾,它们禁止她说出她的感觉,否则便会立即把它们近来一再重申的威胁付诸实施,使她失去它们的一切保护。她不能像在有趣的闹剧中那样,仅仅根据自己的本能,就伸出一根手指指责他,说他的话是假的,他的行为是虚伪的。她甚至不能宣称,她怀疑他是否表里如一。她不能流露不愉快的情绪,不能哭哭啼啼,心情不好也不能成为她的借口;它们违反优美风度的严格规则,而这种风度是具有高尚教养的小姐不可缺少的外衣。

“再等一等,爸爸。”她恳求他,但痛苦地意识到,她的请求只能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不过如果这会使她陷入困境,那么她也看到了光明的一面;她看到,不论这个症结怎么变得像戈耳迪结[2]一样难以解开,可是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从扑朔迷离的云端会跳下一位勇猛的武士,尽管他的面貌与地上的一位先生相像,但他来自天上,他会一下子斩断这个结。这样,在她几乎要向软弱屈服的同时,她内心的呼声却变得更加热烈:“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嫁给这个人!”斗争使她感到虚弱,感到气馁,这种状况的产生是由于年轻人一面充满着活跃的想象力,充满着无法克制的憧憬,一面又觉得前途茫茫,毫无希望。

“不必再等了!”威洛比说,口气是温和的。

“我也得说,不能再等了!”她的父亲指出。“你的要求已超出了我们允许的范围,克兰拉·米德尔顿。”

“我为惹你生气而难过,父亲。”

“惹的是他!你的责任不是惹他生气。把你的理由说给他听。我不愿老是给你拖着在原地打转,老是重复同一道命令。”

“既然权力已授予了我,那么我要求你履行诺言。”威洛比说。

“你没有违背你对我的诺言吗?”

“绝对没有,要不然我怎么还可能向你提出要求吗?”

“把你的右手和他的右手握在一起,”米德尔顿博士说,“不成,还是不成。我真不明白,她吃了什么迷魂汤,但是在她的理智清醒以前,她必须接受那些还没有被上帝抛弃的人的指导。她以前曾……好了,不谈过去了,但愿那时确实是她,是个真正懂得道理的女儿,不是一个假的。啊,我的朋友韦特福德先生来了,我欢迎他。见到他就像经过一天的鏖战和骚乱之后,在特洛伊海滩上洗澡和吃晚饭一样舒服。”

维农朝他们径直走来,这在他是不寻常的举动,因为别人谈话时,他从来不愿打扰。

不仅如此,他见到威洛比时还露出了沉思的神色,蹙紧的眉尖有些跳动;根据这些,克兰拉相信他是作好了准备,特地来支援她的。他的前额显得特别富于表情,似乎有一个惊人的有趣消息藏在它背后,使他感到忍俊不禁。

“韦特福德先生,你见到克罗斯杰了吧?”她说。

“我逮住了他,他的身体很好。”

“他昨晚睡在哪里?”

“大概是在一张沙发上。”

她笑了,心想这下有希望了,因为维农已知道这个故事。

威洛比觉得应该为他的严厉措施作些解释。

“孩子说了谎,耍弄了两面手段。”

“既然这样,孩子应该接受希腊的斯多噶派教育[3],提高他的理性。”神学博士说。

“我的教育方法不同,先生。我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

“难怪希腊文给排除在近几代人的教育之外;你们抛弃了一块还没开垦和播种的园地,可是它对年轻人的道德教育是可以取得丰富果实的。啊!得啦。太文雅的风气只能使我们退回野蛮时代。过度敏感不是好事,大自然已向我们指出了另一条教育之路。现在,我想,没有我的事了。”

“我们再谈一两分钟,维农不会见怪的。”

“现在韦特福德先生既然来了,我得拉住他。”

“我到实验室来找你们,维农。”威洛比生硬地向他点了点头。

“我们别管他们,韦特福德先生。他们是在为一个特定的日子,一个讲起来就会脸红的庄严日子,进行旷日持久的争论。”

“什么日子?”维农问,像一个乡巴佬。

“人们所说的‘这个日子’。”

维农骨碌碌转动着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威洛比身上;这目光不仅表示惊讶,还灼灼发亮,显得那么热烈,仿佛他的感情刚在炉子上烤过,吸收了它放出的全部热量。

威洛比示意他快走。

“韦特福德先生,你见到戴尔小姐了吗?”克兰拉问。

他答道:“没有。她心神不定,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在为克罗斯杰担心吧?”

“也许!”维农对威洛比说道,“你把克罗斯杰的房门钥匙揣在口袋里,这真是高明的一着!”

这巧妙的讽刺使她心情舒畅,她悠闲地沉浸在它中间,听得被它愚弄的人答道:“我的惩戒方法很简单。我没想到她会上他屋里找他。”

“但是我相信戴尔小姐会来找我,”克兰拉说,“我们两人都同情那个孩子。”

“戴尔先生可能会来。他与他的女儿好像想法上有所不同,”维农说,“她一直躲在房间里,锁上了门。”

“他不是唯一遇到这种尴尬处境的父亲。”米德尔顿博士说。

“他说他要找你呢,威洛比。”

“找我干什么?”威洛比竭力克制他的烦躁情绪。“当然,他来我是欢迎的。还是让孩子回来的好。”

“只要你可能原谅他。”克兰拉说。(https://www.daowen.com)

“那么告诉戴尔父女,我准备听听孩子怎么说,维农。戴尔先生大可不必拖着有病的身子,亲自到这里来。”

“韦特福德先生,戴尔先生究竟为什么事与他的女儿想法上有所不同?”克兰拉问。

维农装出不安的神情,用迷惘的目光打量着威洛比的周围,这比目不转睛的注视更使他不自在。维农答道:“也许她不肯把心事全部告诉他吧,米德尔顿小姐。”

“那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情况与他们在相同中又有一点不同,因为我女儿的心事我听得过多了。”米德尔顿博士说。

克兰拉垂下了眼皮,让心情平静下来。“我总觉得,戴尔小姐是一个非常坦率的人。”

“为什么我们要打听戴尔先生的家务呢?”威洛比插口道,掏出了怀表,但并不是要看看钟点;他一直在暗暗琢磨,维农是不是与克兰拉一样了解这件事,尽管他的思想要他相信这不可能,他的感觉却告诉他,情况恰恰是这样。但是如果这样,天上的神灵岂不成了一群阴谋家?他向利蒂希娅唱了一次赞歌。他不能想象任何人可能泄露这个秘密。克兰拉的发现使他清醒的头脑变得糊涂了。

“戴尔家的事确实与我无关。”维农说。

“然而,我的朋友。”米德尔顿博士斟酌了一下,露出慈祥的神色,含蓄地提出了异议,它的含义威洛比一时并未理解,等他理解已太迟了,“这事可能与你有关呢。我甚至可以说,他们父女俩想法不同的根源和起因可能就在于你,尽管这得怪威洛比昨夜在客厅中当了他不该当的代理人。”

“对不起,先生,请你解释一下。”维农说,同时在克兰拉的脸上寻找答案。

米德尔顿博士把解释的责任推给了威洛比。

克兰拉尽量向维农使眼色,这是那种安详而充满深意的目光,它似乎在说:想一想吧!不必多费脑筋,你便可以恍然大悟。

维农在威洛比开口以前,已经明白了。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中明亮的闪光在跳跃、增长。它们像克兰拉在夜间看到过的一颗星,那颗闪闪烁烁、光芒四射的星。然而由于他十分沉着,谁也不会想到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奔驰,都在发笑,只是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没有让笑声迸发而出。他的外表使她那么满意,现在她关心的主要是回忆那颗星的名称,它的亮光仿佛在向她招手,对她说话,而且处在精神之火的烈焰中。在严寒的日子,在月光皎洁的夜晚,那是唯一保持不灭光辉的星体,她记得这情形,她想起了冰雪覆盖的大地,瘦瘦的俄里翁[4]站在熠熠生辉的天空中,那颗星便在它下面偏东方向,但是它的名称!名称!这时她清晰地听到了威洛比的声音:

“哦,那早已不是新闻了;我又作了一次努力;你知道我的愿望,当然,我失败了,双方谁也不会感谢我,我只得请你原谅——先生,他们谁也没看出这对他们是件好事。”

“不过这是显而易见的,”米德尔顿博士说,“从我们刚才听到的想法不同看来,我想,那位父亲是支持你提出的那个人的。”

“我不知道,不过从我而论,我把事情搞糟了。”

维农抵制住沉默的诱惑,用几句风趣的话表示承认这件事。

“你是出于好意,威洛比。”

“我希望这样,维农。”

“可惜你逼得她逃走了。”

“现在只得听天由命了。”

“反正对我没什么影响,因为我明天就走了。”

“先生,你瞧,这就是对我的感谢。”

“韦特福德先生,”米德尔顿博士说道,“那位小姐的父亲是你的强大后盾。”

“先生,你要我依靠这后盾对这姑娘施加压力吗?”

“为什么不呢?”

“要她在婚姻上完全听命于她的父亲?”

“哎,我的朋友,一个热恋的情人是愿意在这种条件下娶那位小姐的,因为他完全知道,这是为了她好。威洛比,你认为怎么样?”

“先生!我认为怎么样?我能说什么?戴尔小姐没有订过婚约。如果她订过,她是决不会背弃的。”

“她是忠诚的化身,哪怕对方破坏了诺言,她也会坚守不渝的。”维农说,克兰拉不禁打了个寒战。

“照我看,先生,那便是成为忠诚的塑像,我们有血肉之躯的女孩子如果以此为模范,那么可以说,她们只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白痴。”米德尔顿博士说。

“但诺言总是诺言,先生。”

“但不论是瓷器还是婚约,破碎了就是破碎了,如果只有双方中的一方保持忠诚,那么我只得表示遗憾,而且这一方所能做的,也只是把今后的一生花在收拾碎片上;可是这种工作,为了人类的安宁,只能在指定的与世隔绝的精神病院中进行。”

“你否定了感情的诗意方面,米德尔顿博士。”

“这是为了促进天性的诗意,韦特福德先生。”

“那么,先生,你认为,当一方背弃诺言时,婚约也就终止了,另一方已绝对自由?”

“不错,我是拥护那种普通的观点的,我要给感情世界敲响丧钟;由于你要保卫它,我只得请教威洛比,问他,难道他不赞成理性世界的观点,认为男人或女人被抛弃后,一个月内另行结婚是合理的?”

克兰拉把手臂伸到了父亲的腋下。

“先生,”威洛比说,“我从来不会不懂装懂,我不懂得诗歌,也不想懂得。”

米德尔顿博士笑了。维农似乎也赞成他表弟的回答,可是在克兰拉听来,这却是一句最缺乏人情味的话。她的胳臂在父亲腋下变得有些发冷了。她又开始怕威洛比了。

他完全是依靠随机应变,在躲避各种指向他的打击。要是他真的相信上天的神灵背弃了他,他立刻会发觉,这些致命的打击是有一定的意图的,因为在目前这场危机中,他的感觉比任何时候更加敏锐;那么他会设法带走克兰拉,向她盘问个水落石出,因为他相信,凭维农对他的友谊还不至于向她的父亲泄露他的秘密;只是向克兰拉盘问不会立即收效,而且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一向机警灵敏,伤害他的事不论多么细小,他也不会忽略,可是他一生都相信,他具有保护自己的天赋,这样,对一些本来可以一目了然的迹象,他变得视而不见了。现在他只知道,克兰拉可能曾躲在门口偷听,她听到的话已足以构成她的怀疑。但是维农昨夜不在家中,她不可能把她的怀疑告诉他,何况他没有见到利蒂希娅,而这个女人尽管她愚蠢和苦命,却是既可信赖又令人敬佩的。

不过他认为,归根结底,维农是一个夸夸其谈的说教者,他与一只咬文嚼字的雄蜂一唱一和,说个没完,因此最好把他们拆开,趁克兰拉垂头丧气的时候,一举征服她;而在维农来造成麻烦以前,她本已处在这种状态。

“亲爱的朋友,我看你恐怕太胆小,太紧张了,在求婚这种事上很难胜任。”他说。“你这种人在书上很动人,在生活中却是可笑的。我们还有一点私事要讨论。我想,先生,我们还是进屋去吧。这只要一会儿工夫。”

克兰拉用力挽住了父亲的胳臂。

“还没完?”他说。

“五分钟。有一点小小的误会必须澄清,先生。亲爱的克兰拉,到时候你的看法就会改变了。”

“爸爸希望与韦特福德先生一起工作。”

但是父亲的话却使她的心又沉下去了,他说道:“不,这个早上反正浪费了。我只能同意再花一些工夫,把另一个年轻女人送给世界。我也有一个女儿呢!韦特福德先生,我希望你下午能补偿我的损失。不要萎靡不振。近来我发现你一直心事重重。只要你肚里老记挂着那件事,你的头脑就不会清楚。我冒昧说一句,如果我对这事能有所帮助的话,我愿意出头为你讲讲话。”

维农简单地表示了感谢,说道:

“威洛比已经用尽了他的口才,结果你看到了:你们失去了戴尔小姐,我却没有赢得她。在这么微妙的事件上,他为别人做了一个男人能做的一切,甚至为了讨好那位女诗人,还背诵了她在他生日献给他的著名诗篇。可惜他的美好努力都失败了,因为她根本不喜欢我。”

威洛比听得提到那诗,像触电似的,立刻走了一两步;这时米德尔顿博士却说道:“瞧,你得到了一个多么好的辩护人,他是不会遇到一次挫折便打退堂鼓的,我相信他会再接再厉,坚持到底,尽管这样的人还不多。他是正确的。不相信女人的‘不’,这是攻克这种天生就得投降的堡垒的行之有效的办法。尽管毫无疑问,一个年轻人为了我们去劝说一位小姐,往往会碰到反抗。然而众所周知,威洛比已订过婚,他可以享受年长者的特权。”

“先生,他作为一个订过婚的人,取得了年长者的资格,可以,为我开导戴尔小姐了。”维农说。

威洛比在踱来踱去,自言自语。天意在他的思想中即使没有变成仇敌,至少也有些神秘莫测了;他的信仰发生了危机,他发现,他的崇拜对象忽然改变了态度,不再对他百依百顺了。

“先生,我们走吧?”他说,但没有引起注意。神学博士正在高谈阔论,不想就此停止。

“一位体面的绅士忠于自己的婚约,又乐意帮助他的亲戚成家立业,按照我的看法,他不仅应该得到你的衷心感谢,也理应得到这位小姐的尊重。你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必为暂时的失败感到泄气,尽管那位小姐突然从帕特恩庄园撤走了,尽管在你最近拜访她时,她也躲在闺房里闭门谢客。”

“那么假定他成功了,”维农说,把威洛比几乎逼疯了,“我非得结婚不可吗?”

这是在向米德尔顿博士提出咨询。

“难道求婚没有得到你的同意吗?”

“完全没有。”

“你喜欢这位小姐吗?”

“我尊敬她。”

“你没有与她结婚的意图?”

“这种意图一丝一毫也没有。”

“你这些叫人受不了的废话,我们还得站在这里听多久?”威洛比嚷道。

“但是如果没有征求过韦特福德先生的意见……”米德尔顿博士说,可是他的话湮没在威洛比迫不及待的叫喊中了:“请行行好,先生。行行好,我的老朋友!”他向维农挥挥胳膊,又向克兰拉作了个要她一起离开的手势。

“啊,蒙斯图特太太来了!”她喊道。

威洛比一怔。这冒出来的是朋友还是敌人呢?他不知所措,在两种可能性之间愣住了。

克兰拉先前看到蒙斯图特太太与德克雷中校分手,现在这位伟大的夫人正像五彩缤纷的王家游艇,从草坪上慢慢驶来。

她的脸色是友好的,但这是向每个人表示的;她的笑容总是叫威洛比心头发冷,也使克兰拉怔忡不安。

她走到她面前,小声说道:“这真是一大新闻!太奇怪了!昨天我对他的暗示还不敢相信。你觉得满意吗?”

“蒙斯图特太太,请你找个机会跟爸爸讲一下。”克兰拉也小声回答。

蒙斯图特太太向米德尔顿博士哈哈腰,向维农点点头,然后驶向威洛比,说道:“是这回事吗?可真是这回事吗?我真的可以相信?你那么做了?亲爱的威洛比爵士?是真的吗?”

这位先生惊得目瞪口呆,像翻了船,抓住光光的一块船板,在海面上漂浮。

他对这个突然袭击,只能报之以讪讪的微笑。

谨慎的本能使他倒退了一步,他听得她在说:“是这样!”表示她的测锤已到了他秘密的内心深处;他又退后了一些,说道:“夫人?”那口气是请她讲轻一些。

随着他的步步后退,她恢复了流利的口齿,压低了一点嗓音,说道:

“不能想象这是真正的事实!你做事一向出人意料,但这一次!这一次!真是大丈夫敢作敢为,像个绅士,这再好也没有了,它一下子扭转了这个尴尬的局面,使它顿时改观,变得皆大欢喜,人人找到了恰当的位置。这叫我高兴极了,喜欢极了,健全的理性胜利了!男人总是那么自私,他们不听劝告,不能对这种状况采取理智的态度。可是你,威洛比爵士,你表现了明智和高尚的情操,这是男人中最罕见的气质。”

“你是从哪里……”威洛比喃喃地说。

“听到的?从树篱,从屋顶,从所有的地方听到的。不到天黑,消息就会传遍这一带。我毫不怀疑,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马上会赶到这儿,宣称这早在她们意料之中。我不会这么自命不凡。我得请你原谅我昨天说的‘两次’的话。尽管这伤害了我的虚荣心,我还是高兴承认我的错误,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那时我也不指望命中注定的缘分一定会实现,我认为男人从不理会这一套,只有我们可怜的女人才得听凭命运的支配。这确实是命中注定的!你想方设法逃避它,你是这么做过。但你终于屈服了,她不会亏待你的,亲爱的朋友。她温柔体贴,而且非常聪明,她对你一往情深,她一定会使你十分满意的。我看她像阳光中的一朵鲜花。她会变成一个完美的主妇。帕特恩庄园在她的管理下会兴旺发达,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点。你也会变得容光焕发。是的,只要有人崇拜你,你就会心情舒畅。她的爱必然就是崇拜。你近来一直闷闷不乐呢。几年以前我就说过,这是天作之合,可是没有人相信你肯低就。布歇夫人希望这只是烟幕,然而大家却认为她聪明过人。世界会支持你,所有的女人都会支持你,当然,除了布歇夫人,她是以未卜先知自居的,这次她可不能自鸣得意了。我的朋友,你最真诚、最坚定的崇拜者在这里向你表示祝贺了。我忍耐不住,必须痛痛快快讲出一切。现在我必须走了,我得听听米德尔顿博士的高见呢。他对这事反应如何?他们要走吗?”

“他一切都好。”威洛比说,提高了声音,但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承认他对她的纠正是正确的,因为她把低声的谈话发展到了极点,其实这时他们离其他人已相当远。这时德克雷中校已走进那些人中间并同大家在一起闲谈;威洛比有些担心,怀疑他们是在议论他。

克兰拉离开他走了!走了!但是他想起了他的誓言,又在心里重申:决不让她嫁给贺拉斯·德克雷!她走了,不见了,消失在与他对立的芸芸众生的世界中了;他决定全力以赴,务必使她离开那个人,因为这是一个不忠实的朋友,从她浅薄的心中挤走了他,如果他得逞,就会到处吹嘘,说他一出现,就赢得了那个女人的心。

蒙斯图特太太刚要去找米德尔顿博士时,威洛比拦住了她,说道:“亲爱的夫人,请等一分钟。”

德克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露出了最友好的笑容:“威洛比,你的万花筒又摇出了新花样,没人有你这份本事。”

“贺拉斯,你又在讲双关语吧?”威洛比回答,痛心地发觉,还有一个人了解这个该死的秘密。他把米德尔顿博士拉到两三步外,匆匆要求他,别在这个问题上再对克兰拉施加压力。“我们必须尽最大力量让她快活,先生。也许她有她的理由——一个年轻女人的理由!”他笑道,把米德尔顿博士弄得莫明其妙,只得耸起皱紧的眉头,在心里琢磨是怎么回事。

德克雷带着狡猾而迷人的微笑,站在克兰拉面前,恭恭敬敬地垂下了头,表示他绝对忠于她,服从她,目前这美好的成果便是他的作用的证明。

她笑了笑,虽然甜蜜,却毫无其他意思。她不想掩饰他们的亲密友谊。

“战斗过去了,”维农平静地说时,威洛比和蒙斯图特太太已走前几步,接着又说道,“戴尔先生会到这儿来。他知道了。”

维农和克兰拉交换了一下目光,他的显得刚强,与她的温柔构成了鲜明对照。他向公馆走去。

德克雷期待着一句话,或者一个给人以希望的表情。但他并不性急,因为他相信他能成功;他走了过去。

克兰拉又一次挽住了父亲的胳臂,突然兴高采烈地喊道:“天狼星,爸爸!”

他用意义深长的语调重复道:“天狼星!”然后问道:“难道你从那儿找到了女性的理智吗?”

“亲爱的爸爸,我先前一直在想那颗星的名字呢。”

“这是阿伽门农王在奥利斯献祭前看到的那颗星[5]。你先前是在想它吗?但是,亲爱的,我的伊菲革涅娅,你的父亲可不是一定要把你作祭品的。”

“爸爸,我曾听得他要你哄哄我呢,对吗?”

米德尔顿博士哼了一声。

“确实,天狼星在许多人的头脑里兴风作浪。”他答道。


[1] 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特洛伊公主,能预言吉凶,后因得罪了阿波罗,她的预言便无人相信。

[2] 古希腊神话中佛律癸亚国王戈耳迪挽的死结,谁也无法解开,据神谕,能解开此结者可以统治各国。后来亚历山大大帝用利剑斩断了这个结。

[3] 斯多噶哲学强调理性,主张锻炼坚强的意志,这里是指对孩子实施体罚,把这作为教育的一个方法。

[4] 原为希腊神话中的猎人,后来在天文学中被用来命名一群星体,即猎户座。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位于猎户座附近。

[5] 据希腊神话,阿伽门农王得罪了神,在远征特洛伊时,他的船队在奥利斯因无风不能启航,必须用他的女儿伊菲革涅娅向神献祭。阿伽门农在发信召他的女儿前来的晚上,在天空中望见了天狼星。见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伊菲革涅娅在奥利斯》的“开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