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比爵士的大将韬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六章 威洛比爵士的大将韬略

历史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威洛比·帕特恩爵士天赋的将帅才能,哪怕指挥一支庞大的军队也绰绰有余,因为我们看到他不必为国事操劳,宁可接受国家赋予他的荣誉,致力于管理自己的庄园的平静工作;然而他具备的特殊才干带有军事性质,尤其适合于运筹帷幄却是无疑的,这是天生的大将的标志和保证,在一切紧急场合,缺乏他这种应变能力的人难免在困难面前束手无策,面临失败的危险,他却可以凭他的机动灵活打开局面。

他没有得到消息,不知道戴尔先生在他府上,也不知道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这两位可怕的女性已经驾临,因为他一旦锁上了门,便没有仆人敢去打扰他。他和维农的谈话已经结束,现在,在对那家伙作了不厌其烦的开导,让他认识到他必须采取这一步策略的意义之后,他走出屋子,到了草坪上,打算看看另一场谈话的进展情形,尽管他对这场谈话寄予的希望不大,也许它的失败对他还更有利。原来按照他的指示,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负责做克兰拉的工作,维农方面则由他自己负责。他的要求已向维农和蒙斯图特太太作了坦率而剀切的说明,那便是:由于那个女孩子似乎不乐意让他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因此她便应该让他的一个表兄得到幸福。他告诉蒙斯图特太太,他没有她就会更幸福,同时指出,那姑娘的钱对贫穷的老维农是有利的;如果老维农能在他抛掉她的时候,把她接到手里,那么不仅可以避免一场丑闻,而且可以使一切迎刃而解,皆大欢喜。他表示,只有在她接受维农的条件下,他才同意放弃她。他说,这个条件是不容讨论的,并补充道,她听到的有关利蒂希娅·戴尔的消息,意义便在这里。然而她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消息的?他问道。她避而不答,只是作了个手势,表示那是从空气中,从天上来的,同时攻击他提出的安排。蒙斯图特太太认为,这女孩子已表明具有坚强的意志,强迫她这么做是愚蠢的,但是这种世故女人的陈词滥调,他不想听。她警告他,这必然失败无疑。他不接受劝告,说道:“这是我的计划。”这位太太觉得,这计划是反常的,但也是仁慈的,大概正因为这样,她觉得不妨试试,说不定机会凑巧,它会与我们天性中的悖谬方面不谋而合,获得一定的成功,或者导致事情的和平解决。威洛比爵士放下架子作这样的安排是为克兰拉着想;等这事办妥后,他再考虑自己的事。这便是他表示的姿态。在世界发现我们的真相之前,我们可以戴上我们乐意戴的任何假面具,世界凭空想象的赞美不一定便是不悦耳的音乐。但是蒙斯图特太太对他的仁慈和坦率的颂扬却令他不安;因为他在利蒂希娅那里碰了个大钉子,现在虽已恢复正常,认为只要他一再施加压力,不怕她不俯首帖耳;他竭力让自己相信,她只是个谦卑的使女,对提高自己的身份具有强烈的渴望;但蒙斯图特太太对这事的信心,却触痛了他,使他想起了最近的辛酸经历;他的立足点还没有完全巩固。另外,假定事情如愿以偿,他还得考虑他赢得的战利品究竟如何;这使他全身发抖,对世界深恶痛绝,是的,我们为世界作出了重大牺牲,得到的却只是一个磨损了的、薄薄的、几乎分文不值的铜币,简直懒得去计算它的价值。确实,利蒂希娅在落到他手里以前,没有经过别人的手,这与维农得到的克兰拉不同;利蒂希娅只是受到了时间的摧残,但是两人形体上的对比,不能不令他寒心,给他差可自慰的想法抹上一层阴影。正因为这样,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与平常不同的凄凉情调,使蒙斯图特太太不能无动于衷。它对她产生的戏剧性效果,便是大大迷惑了她的智慧。她向克兰拉谈到他的时候便说,想不到他是一个感情无比深厚的人。

维农对这番交谈的态度是奇怪的。他似乎比较容易爱他那位仁慈的亲戚,而不太容易爱那位小姐。他感到困惑,毫不掩饰他感动的心情,不过他说,这计划是不可能的,不必讨论,但对威洛比的善良意愿,他表示心领,表示万分感谢。在指出这措置不切实际以后,这个有趣的角色却让自己给推到了草坪上,了解米德尔顿小姐与蒙斯图特太太谈话后的反应。威洛比望见他与蒙斯图特太太会面后,给领进了她刚才离开的灌木丛。等那位太太回到空旷的草地上,他立刻向她奔去。

“她会接待他的,”蒙斯图特太太说,“她喜欢他,尊敬他,认为他是一个非常真诚的朋友,聪明,有学问,而且是一个出色的登山运动员;她认为你的心是好的。我做她工作只能做到这一步,但这对韦特福德先生恐怕没有多大帮助。”

“但她同意与他谈谈。”威洛比说,一听到这点就认为已给了他的朋友贺拉斯致命的一击。

“她同意与他谈谈,因为这是你的安排,如果她拒绝,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你认为这不会有什么结果?”

“毫无疑问。”

“她愿意与他谈,这就够了。”

“你也只能满足于这点。”

“不一定。”

“她说:‘如果能和平解决,怎么办都可以。’我想,一位先生只要讲话讨人喜欢,不能说毫无机会。她愿意取得你的欢心呢。”

“老维农讲话可是不会讨女人喜欢的,可怜的家伙!你们只希望我们做蜘蛛或苍蝇,如果一个男人不会织网,他的唯一希望只能是不落进网里。何况她知道他的过去,这对他是不利的。你离开他们时,她的神情怎么样?”

“并不太高兴,像一件没有掸掉灰尘的瓷器。她显得有些拘束,这使我惊奇;倒像一个不敢淘气的乡下姑娘,扭扭捏捏的,不像受过良好教养的少女。我并不怀疑她有她的想法。你必须记住,威洛比爵士,她尽了最大努力,希望按你的意愿行事;我认为,我们可以说,她已有了一些改进;如果说她有错误,那么她也在后悔了,你不要太固执己见。”

“我是要坚持。”他说。

“坚持行善却又做暴君!”

“好啦,好啦。”他并非不喜欢这个角色。

他们看到米德尔顿博士在草坪上闲走,威洛比故意迎上前去,引开他的注意力,让蒙斯图特太太趁机溜进会客室。随后威洛比离开了神学博士,在遮荫棚附近转悠,他相信他那对傻瓜这时已结束他们结结巴巴的谈话;不过,也许他们谈得很投机,那又怎么样呢?他可以忍受,勉强忍受。他绕着灌木丛走了一圈,发现两人已经不在。棚内空空的。他的想法是:他们立即发现他们无法成为情侣。他一分钟也不愿浪费,要趁克兰拉对那场不愉快的会见记忆犹新的时候,冲进会客室,在那里找到她,劝她回心转意,最后一次针对她刚才拒绝的事,向她提出唯一的另一选择,他的态度必须坚决,热情。为什么他以前不运用热情,老是在脾气和策略之间徘徊,以致像跛子一样旷日废时,毫无进展?他是能够做到这点的,只要他的想象力使他觉得,他的个人感情没有受到伤害,没有面临危险,那么这想象的力量可以激发他无所顾虑的信念,而克兰拉方面如有所谢意,有所感动,他便会认为她已软化。因为抱有这种想法,他冲进了客厅。

但一跨进屋子,他便感到不妙,发现自己又落进了世界的魔爪中。常言说得好,一个人到了紧要关头,必须保持镇静。不用说,威洛比能够做到这点,每逢危险威胁着他的时候,他便能以三倍的镇静表现自己,显得泰然自若。他一眼就看到,这群人有着共同的脑袋,脑袋上生着一只波吕斐摩斯[1]的眼睛。布歇夫人,卡尔默夫人,蒙斯图特太太,戴尔先生,在不同的表情中显示了共同点,构成了一只巨人的眼睛,尽管可怕,对他说来却是可以理解的。他看得出,他那个不祥的秘密已经泄露,大家都知道了。他把这归咎于命运。他落进了世界的血盆大口,落在它的牙齿中间了。这一次他认为一定是利蒂希娅出卖了他;他一边向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点头致意,殷勤地与她们握手,回答她们的问候和狡黠表情,一面考虑他的防御措施,然后才与她的父亲寒暄。他不想单独与这个人在一起,一心琢磨怎样才能使他的出现对他有利。

“我很高兴见到你,戴尔先生。请你坐下。这是大自然在表现它的力量,还是药物发挥了效力?我想不可能两者兼有。你把你的女儿带回来了吗?”

戴尔先生沉重地坐进一张椅子中,他无力抗拒那只按他坐下的手。

“不,威洛比爵士,不。我没有带她来。她今天早晨从帕特恩庄园回家以后,我还没见到她呢。”

“真的?她身体不好吗?”

“我说不清。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把门锁上了。”布歇夫人说。

威洛比向她露出了笑容。它使他们变得亲密了。

这在对付世界方面是有利的,但也是向这个讨厌的女人暴露了自己。

米德尔顿博士走到戴尔先生面前表示歉意,他在屋里屋外都没找到克兰拉,不能带她来见他。

“正如我预料的,”他对威洛比说,“戴尔先生站在我们一边,与我们完全一致。”

“威洛比爵士,我要求跟你谈两分钟,行吗?”戴尔先生说。

“你难得来一次,我不能让你待两分钟就走,”威洛比答道,“米德尔顿博士,戴尔先生现在就要走,我想,我们不能同意。”

“不付赎金绝不放行。”神学博士说。

戴尔先生摇摇头。“威洛比爵士,我的力气不能支持多久了。”

“你是在自己家里,戴尔先生。”

“确实,离家不远,但是对一个开始感到精力不济的病人而言,还是太远了。”

“你可以把帕特恩庄园看作自己的家,戴尔先生。”威洛比又说一遍,让全世界都听到。

“不附带任何条件?”米德尔顿博士问,用诙谐的语调表示了异议。

威洛比用冷淡而恭顺的眼色瞟了他一下,然后看看布歇夫人。她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他的眉毛耸了起来,威洛比同样点了点头。

这些暗号翻译出来就是这样:

“神学博士纠缠不清,我看你也在叫苦。我听到的故事是否准确?也许只是在细节上有些出入。”

这像给他戴上了一副松松的手铐。

但是那些亲密的眼色和点头所表示的敬意,布歇夫人还嫌不够。她认为她知道的可能仍不如蒙斯图特太太多;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对他又非常关心,那个谜弄得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得安生,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天生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又享有一定的特权,他刚才偷偷跟她使眼色更使她感到关系不同一般,因此在他面前一站,说道:“告诉老朋友一声,哪一个是那位幸运的女儿的父亲?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们。”

他没有时间计较她的庸俗和鲁莽。

他只觉得她在铆紧他的手铐,答道:“这屋子明天就空了。”

“我明白。这是体面的撤退,做得光明正大,天衣无缝。可是我们在这里听说她逃跑了,拒绝了荣誉,因为害怕,或者出于自尊心什么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对他家中的这种事态变化已有所察觉?难道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他忘记他为了自卫已向她作过类似的暗示。

“你这是听谁说的?”他问。

“她的父亲。你两位姑姑也宣称,她拒绝的是你的表兄!”

威洛比的头脑混乱了。为了行动,他定了定神,向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走去。他的耳朵在嗡嗡直响。他和他的整个故事已给公开讨论过!他的遮羞布给揭开了!这真是咄咄怪事,他这么一个人竟然闹了这样的笑话,给剥光了外衣任人议论,说他千方百计想摆脱困境,免得出丑露乖;这使他觉得,就像他这个大人物在一群小鬼中间接受夹道鞭笞的刑罚。他感到了鞭子的抽击。

两位女士正在向蒙斯图特太太和卡尔默夫人谈论维农,说利蒂希娅与一位学者正好匹配。他向她们作了个手势,两人站了起来。

“现在需要你们坐车走一趟了。到她的住处去!戴尔先生病了。她必须来一趟。她的父亲病了!不能拖延,快去快回。立刻把她带来。”

“可怜的人!”她们唉声叹气,一个叫了声:“威洛比!”另一个说道:“这是个奇怪的误会,你得好好纠正才是。”

她们结结巴巴,正想说明情由。他把胳臂挥了一圈,于是她们赶紧辞别客人,乖乖地走了。

布歇夫人按照他的要求留下了,坐在卡尔默夫人和蒙斯图特太太旁边。

她对后者说:“你跟学者打过交道。你觉得怎么样?”

回答是:“人不错,但很难相处。”

“我从没作过这种尝试。”卡尔默夫人说。

“有的人是无可奈何!”蒙斯图特太太为那次不欢而散的宴会叹了口气。

布歇夫人安慰她道:“不论怎么说,失去一位学者对本郡算不得损失。”

“他们还是安心待在城里的好。”卡尔默夫人说。

“我相信,还是随他们去,别管他们。”

“这对我们毫不可惜。”

“我也是这个看法。”

米德尔顿博士正在与戴尔先生谈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变得像打雷一样节奏分明:“先生,我还能为什么人作我向你声称过的热情辩护人呢?这里只有一个人是我熟悉的,可以打动我,使我愿意在这种活动中支持他。威洛比,请你到这儿来。我正在告诉戴尔先生……”

威洛比向戴尔先生伸出了双手,想扶住他,免得他摔倒,尽管他并没表示要站起来的意思。

“戴尔先生,你觉得不太舒服吧?”

“威洛比爵士,我的情况看来很严重吧?”

“不必担心,二十分钟内利蒂希娅就会到达这儿了。”

戴尔先生握紧了双手。他的神色坏得吓人,但能让主人看到,他的气色为什么这么坏,他觉得倒很满意。

“威洛比,我正在告诉戴尔先生,求婚人得到了我们共同的关心,在程度上我不亚于你。”米德尔顿博士说,他的嗓音由于刚才受到了抑制,现在变得更响了;但他仍自以为是在谈机密大事。“女人爱耍花招,我可以说,她们天生的脾气就是有时喜欢故弄玄虚,让人捉摸不透。压力常常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不妨对她试试,让她周围所有的发光体都把光线射在她身上。她拒绝了你;那么我斗胆地自荐一下,让我来劝她。我的女儿对那位求婚人相当尊敬,这会在那类事情上鼓动一个女人的舌头。公馆里的两位女士在这方面也不会自甘落后。最后,如果必要,我相信那位小姐的父亲也会投入他的力量。我的方案是对她进行疲劳战,让她的反对没有用武之地;只要不存在根本的对立,我坚信,这样的围攻决无失败之理。没有一个女人能坚持到底,永远说‘不’。哪怕在单枪匹马的进攻面前,防守也不能绝对成功,何况我们在她学会拒绝到底之前,已解决了连续行动的问题。这便是我的主张。”

威洛比瞧了蒙斯图特太太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米德尔顿博士,想阴谋反对我们女性?”

“我听得你在说,没有一个女人会永远说‘不’!”布歇夫人抗议道。

“在一个忠诚的绅士看来,夫人,再三争取的土地不会是不神圣的,所以毋宁说这是给了它崇高的评价。”

米德尔顿博士遭到了三只愤怒的蜜蜂的围攻。她们多次强迫他在“是”和“不”之间作出选择,使他只得承认,男人比起被认为是无主见、易屈服的女人来,显得更无主见,更容易屈服。

威洛比只是做手势,成了女性方面一个无声的合唱员。这种隐隐显示的倾向性,在这问题上对她们起了鼓舞作用,也赢得了她们的好感。

辩论在尖厉的枪声和间断的炮声中渐趋沉寂时,威洛比把戴尔先生拖开了。

戴尔先生露出了一些迹象,说明怀疑的重担已压得他坐立不安,快支持不住了。

“威洛比爵士,我有一个问题。我要求你带我上另一间屋子,以便我把问题提出来。我知道我的头脑不太好。”(https://www.daowen.com)

“戴尔先生,我对你说我的公馆便是你的家,利蒂希娅很快就会跟我们在一起,这便是我的答复。”

“这么说,消息是真的!”

“我不知道什么消息。你已得到了回答。”

“能不能说我的女儿错了,有了任何误解或不高尚的想法?”

“她与我一样没有错误。”

戴尔先生端详着他的脸。他没有发现丝毫阴影。

“因为如果人们可以这么说我的女儿,那么我只能像破产的人一样走进坟墓了。尽管你知道,靠养老金过活是怎么回事,可是我还从没觉得自己贫穷过。那么关于拒绝的这种传说……”

“是无稽之谈。”

“她接受了?”

“戴尔先生,有些情况太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啊,威洛比爵士,但一个父亲总是不希望看到女儿陷入复杂的处境的。我希望一切顺利。我觉得弄糊涂了。也许这是由于我的头脑。她让我弄不明白。你不是……我能在这里问一声吗?你是当真的?……你能减轻我的焦急吗?看在我身体虚弱上,请你原谅。”

威洛比爵士摇了摇头,又握了握戴尔先生的手,表示他不是,而且是当真的。

“米德尔顿博士呢?”戴尔先生问。

“他明天离开我们。”

“真的?”病人的脸像刚灌下一大杯酒。可是出乎主人的意料,他突然向神学博士喊道:“先生,我们就要见不到你了吗?”

威洛比正想打岔,米德尔顿博士却像一架洪亮的风琴淹没了长笛的声音,破坏了他的计划。

“在我取得胜利,把我的朋友送上他应得的宝座以前,戴尔先生,我还不会离开。”

“先生,那你明天不走吗?”

“先生,你听说我明天要走吗?”

戴尔先生向威洛比爵士转过脸去。

后者说道:“克兰拉指定今天。我想还是明天比较合适。”

“啊!”米德尔顿博士把惊叹声提得高高的,但没有露出不乐意的表情,接着又兴致勃勃地说道:“对,那么就明天吧。这是说,如果我们能说服那位小姐的话。”

他走到威洛比面前,拉起他的手,握了一下,连连表示感谢和赞许。奇怪的是他说话时还压低了嗓音,只能听到他说的一句话:“我们应该永远感谢你,我的朋友。”他显得郑重其事,似乎接受了安排,又大声说道:“我只是希望为攻破那个堡垒出一把力。”让人觉得他思想上毫无负担。

米德尔顿博士接受安排的方式,使威洛比有些迷惑不解,但是他的行为太符合需要了,不允许对他同意解除婚约的动机进行任何猜测。这成了婚约纠纷的转折点。

布歇夫人站了起来。

“我不能让我的马再等下去了。”她说,招了招手,威洛比爵士立刻走到了她身边。“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做得太好了!不必再要求我保持沉默。我收回我的话,声明它作废。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已决定采取那个观点。你能抵制美貌,选择了头脑。这便是我们要说的话。对!我们感到高兴,我们的郡赢得了你。不用茶了。我不能再等。啊!她来了。我必须见见她。亲爱的利蒂希娅·戴尔!”

威洛比赶紧走到戴尔先生面前。

“先生,请你不要激动,镇静一些。明天你就会复原,会身强力壮;你是在家里,在你自己的屋子里;你是在利蒂希娅的客厅中。明天一切都会明朗了。明天以前,让我们同意暂不泄露谜底。我求你坐下。你便住在这儿。”

他与利蒂希娅见了面,从布歇夫人那儿救出了她,一边向她小声嘀咕,那神气就像一个情人在讲:“亲爱的!我的宝贝!”似乎表示她来得很对,来得很及时。

她的父亲已给折腾得完全处于一种病态的心神不安之中,自然会产生这种印象。利蒂希娅向他坐的椅子俯下身子时,忧心忡忡的神态流露在长长的睫毛上,给她增添了妩媚。

这时柯尼大夫到了,他的名字对戴尔先生起了振奋精神的作用。“柯尼来用车子送我回家了,”他说,“我真害羞,让自己在这里出丑,亲爱的。让我们走吧,我的头脑真不管用。”

柯尼大夫给拦住了。他挣脱了威洛比爵士,向他连连点了十来次头,表示已准确理解他的意思,无须语言上的交流了。他轻轻按了按病人的脉搏,以职业性的安详态度略微叹了口气,说道:“需要休息。不能行动。不,不,没有严重情况,”他消除了利蒂希娅的恐惧,“只要休息,休息。换个地方睡一夜便能恢复正常。我晚上会给他送一剂药来。是的,是的,我会去你们那住处,为你和为他取来一切用品。请你放心,柯尼都会想到的。”

“柯尼大夫,真的没事?”利蒂希娅说,她为她父亲,也为她自己担心。

“戴尔先生的卧室最好是朝哪个方向?”殷勤好客的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问。

“当然是东南方向,他需要早晨的阳光,温暖而新鲜的空气,明朗的光线,这样,病人一醒来便能保持愉快的心情。”

利蒂希娅还在怀疑,她是否落进了陷阱;她在轻声对父亲说,他的家多么安静和舒适。

他回答她,他也觉得宁可回自己家里去。

柯尼大夫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成。

利蒂希娅又低声谈到了家,但随即发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埃莉诺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已从威洛比那儿接受了指示,说道:“但你是在家里,亲爱的。这便是你的家。你的父亲在这里会获得周到的照料,至少不比在你们那屋里差。”

她有些伤心,向她们抬起了眼睛,无意间瞟了米德尔顿博士一下,这确实是无意的。

这目光向在场的人雄辩地说明了威洛比需要大家相信的一切。

“但是克罗斯杰还在那里,”她哭道,“我的表妹走了,孩子单独留在那儿。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如果我们……柯尼大夫,如果你坚持爸爸今天不能移动地方,那么克罗斯杰就必须……他不能给丢下。”

“柯尼,你把他带来。”威洛比爵士说。瘦小的医生满心欢喜,答应说,只要他在那里能找到克罗斯杰就照办,但他心想这是不大可能的。

“他向我保证过,在我回去以前,他不会外出。”利蒂希娅说。

“如果克罗斯杰向你保证过,”一个新的声音在她旁边响了起来,“那么他肯定不会跟柯尼大夫回来,除非他有你亲笔写的条子作证明。”

克兰拉·米德尔顿轻轻走向利蒂希娅,似乎要与她拥抱,甚至要用亲吻来对她为克罗斯杰做的一切表示感谢。她噘起了嘴唇,似乎在说:“吻吧!”

“他必须来。”利蒂希娅说。

“那么写几个字告诉他允许他来。”

于是大家谈起了克罗斯杰,说他是可以成为坚守岗位的哨兵;这时,利蒂希娅在悲痛中写了张字条,让柯尼带给孩子。克兰拉站在旁边。她先前曾责备自己在布歇夫人和卡尔默夫人面前未能保持沉默,而现在与利蒂希娅谈话时,又犯了点过分克制感情的错误。这与利蒂希娅刚才瞟一眼米德尔顿博士一样,来得正是时候,足以使威洛比这种窥测方向的人终生成为宿命论者:根据她对利蒂希娅态度上的细微差别,他便断定,不是她现在的冷淡,便是她以前的热情是伪装的。更好的是,这时米德尔顿博士说话了:“那么我们明天动身,亲爱的,我想你大概已写信通知道尔顿家了。”克兰拉涨红了脸,变得容光焕发,但立即克制了激动的心情,向威洛比站的地方投去了严肃的、可能被认为是后悔的一瞥。

只要我们是好船长,机会便会帮助我们。

威洛比的自尊心极强,尽管他心里明白,为了保持他的尊严,他像个手法灵巧得惊人的魔术师一样,玩了不少花招,得到的却毫不足道;然而这是因为他处在世界的罗网中。

“信写了没有?邮袋半小时后便得发出了。”他对她说。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但我还是写一封吧。”她回答。她没写过信,这还是使他满意的。

她上楼去写信了。柯尼大夫奉命去接克罗斯杰和取药,也走了。布歇夫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对卡尔默夫人说道:“柯尼可是个碎嘴子。”

“根深蒂固,积习难改。”卡尔默夫人答道。

“我那些可怜的马!”

“不是那对年轻的栗色马吧?”

“幸好是它们,亲爱的。但愿今晚没人请客吃饭!”

威洛比爵士正要领戴尔先生走进一间安静的屋子,它在为这位病人安排的卧室隔壁;在门厅中,他把他交给了利蒂希娅,以便恭送两位夫人上马车。

“尽量不要焦急。柯尼马上就会回来。”他说,看到利蒂希娅让她父亲的整个身子压在她的手臂上,对她优美而恭顺的身姿,不免觉得既辛酸又赞赏。

他在一场险恶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但他赢得了什么呢?他为胜利吃尽千辛万苦,可是世界给予他的报偿是什么呢?可以说只是一件衬衫,仅仅足以遮蔽身体的衣服,并不温暖。布歇夫人叫人受不了,老是叽叽呱呱,没有教养,居然说米德尔顿博士毫不足道,郡里失去他算不得什么。蒙斯图特太太也不见得比她高明多少,总是用她的漫画丑化别人:“你们瞧,米德尔顿博士的布道坛又跟在他的脚后说三道四了!”也许神学博士丢下他的布道坛是对世界的惩罚,也可以设想它还是跟在他的脚跟后面到处转悠,但是威洛比的心情使他厌恶这种滑稽的描写,他憎恨这些漫画制造者和插科打诨的人。他为这个喜欢嘲笑的空虚的世界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可是他瞧不起它,这使他在心里把米德尔顿博士,还有克兰拉,与他放弃的他所向往的一切联系到了一起,那便是年轻而健康的形体,光彩夺目的伴侣,如花似玉的容貌,以及他自身的诚实,内心的尊严感,还有他的兴趣和爱好,还有那种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蔑视,这一切在朦胧的回顾中为他构成了一幅真正幸福的图画。也许他牺牲的还不仅这些,从科学角度展望未来,他可能还牺牲了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人。他再一次问自己,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得到这些女人的青睐和好评,可是她们的神色和议论正是他所厌恶的!

“米德尔顿博士说他欠了我的情,其实我才深深欠了他的情。”他说道。

“是我们欠了你的情,因为你给了我们一个有趣的恋爱故事,亲爱的威洛比爵士。”布歇夫人说。他的话是为了纠正她的想法,但她这时无法接受,因为她已沉浸在他那个虚构的故事中,相信她得到了一个可供她传播的有趣故事。

她坐车走了,在车上还在向卡尔默夫人喋喋不休。

“给她一顶帽子和一只号角,她便可以当从前通缉传单上画的衙役了[2]。”蒙斯图特太太说。

威洛比感谢这位伟大的夫人为他做的一切,她则赞扬这位彬彬有礼的绅士自我克制的高贵情操。但她同时埋怨,午饭后她还没见到她那位“可爱的人”德克雷中校。她的赞扬缺乏热情,这使威洛比有些不安,心想他从世界得到的只是一件破衬衫,根本不能遮掩身体,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

“我相信,他明天会上我那儿去。”她说,觉得她比布歇夫人了解的事实究竟多得多,这夫人马上还会听到一些新的情况并惊叫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对中校关怀备至呢!”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因为蒙斯图特太太可以毫无愧色地说,她是助人为乐,不是为了自己。

“贺拉斯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伙。”威洛比说;那部伟大著作使他变得聪明了,它教导我们,为了心平气和,不妨把我们朋友的状况想得比我们自己的更坏,还建议把嘲笑当作整个精神药房中,对心灵创伤最有效的镇痛剂服用。

“我不知道。”她回答,显然是在辨别他话中的意思。

“到了明天,中校就可以归你一人所有了!”

“中校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还不知道!”

“他不是永远可以陪你谈笑取乐吗?”

蒙斯图特太太摇了摇头,便不再谈这件事了。

“明天早上我坐车来接他。”她说。她的马车随即载着她驶走了。

也许是她猜到了真相,或者克兰拉把贺拉斯·德克雷背信弃义的感情告诉了她。

然而至少今天夜里,帕特恩庄园已把世界关在大门外了。


[1] 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神,性情凶残,专食人肉。

[2] 从前英国在通缉罪犯的招贴上画有手持号角的衙役,衙役在罪犯藏匿的区域追捕时,手持号角,大声呐喊,要求当地居民协助捕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