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矣三十年
弘治十七年(1504),王阳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身体已恢复,他又回到北京,去吏部做那个叫主事的六品小官。
当年秋天,他主考山东乡试。
到山东去做主考官,他是乐意的,也颇称心。山东是孔子的家乡,入圣门,岂能不拜孔子?
他在后来的《山东乡试录后序》中写道:
夫山东天下之巨藩也,南峙泰岱,为五岳之宗,东汇沧海,会百川之流;吾夫子以道德之师,钟灵毓秀,挺生于数千载之上,是皆穷天地,亘古今,超然而独盛焉者也。然陟泰岱则知其高,观沧海则知其大,生长夫子之邦,宜于其道之高且大者有闻焉,斯不愧为邦之人矣!
他对学子期望很高,甚至有些忧虑。你生长在孔子的家乡,如何能无愧于孔子之圣称?唯有做出好文章,成为大贤人,才能对得起这片土地。当然,作为考官的他也对自己提出高标准严要求,须尽心而为,不尽心则不忠;尽心而不得,则不明。不忠是己之责,不明奈何哉?而事实证明,他的忧虑不是多余的。昔日孔夫子三千学子,有七十余人精通六艺;而今他能选拔几人?他为山东人才的凋敝没落深深叹惜。
他登上了泰山,得诗五首。
其中一首豪迈清新,文采飞扬。曾经编过《唐诗别裁》《古诗源》的清人沈德潜有评:“神韵不逊李白。”诗云:
晓登泰山道,行行入烟霏。阳光散岩壑,秋容淡相辉。云梯挂青壁,仰见珠丝微。长风吹海色,飘摇送天衣。峰顶动笙乐,青童两相依。振衣将往从,凌云忽高飞。挥手若相待,丹霞闪余晖。凡躯无健羽,怅望未能归。
(《登泰山五首》之一)
诗情一泻千里,如行云流水,长风浩荡。
当年九月,王阳明调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虽然从吏部到兵部,都是主事,平职移动,但武选司却是兵部排在首位的司,对王阳明来说,也算是个小小的进步。
终于到了兵部,这里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年轻的时候,他的热血曾为兵法韬略而沸动。然而此刻,王阳明的思想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已不再迷恋做一个兵家。他也不再沉溺于辞章。对于道、释,他已悟清了其局限,终究非圣门之学,“此簸弄精神,非道也”;释氏“把心看作了心相,渐入虚寂去了”。他作如是观,不再迷恋。
“谬矣三十年,于今吾始悔。”他从肺腑中吟出这样的诗句,把道、释摒弃了。
通过对佛、道以及诸子百家的比较研究,他认准了儒家学说。而儒家学说,从孔孟走到今天,占主导地位的是“程朱理学”。他绕不开,他必须认真面对。
所谓程,即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两兄弟,北宋时的著名理学家,理学奠基人。他们经过数十年的刻苦努力,吸收了周敦颐和张载的学术主张,从古代儒家的“礼”,演化成“理”,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理学”体系,给儒学注入了新的生命,这是秦、汉以来其他学者所不曾有的。
而继承、发展、健全儒家理学的则是朱熹。
前面说过朱熹,自孔孟以来,可以列居其后的,大约也就是他了。他吸纳融化并发展了二程学说,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自成一体的哲学体系,把理学做到了极致,这便是朱子学说。他是孔孟以来最为杰出的弘扬儒学的大师。
应该说,朱熹的学问功底是相当扎实的。经过了认真的思考和探索,他编成了《论语集成》《孟子集注》《周易本义》《诗集传》等书,通过对章句的注释,将自己的思想作了完整的表述。他首次选定了《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作为“四书”,其集注则成为集理学之大成的代表作,确定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等人的“道统”,确立了自己的理学思想之根基。
朱熹以“理”作为自己哲学体系的基本范畴,认为“理”是宇宙的根源,产生于天地万物之先,说:“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有理便有气,流行发育万物。”由此出发,他又进一步阐述“理”与“气”的关系。而要悟到理,必须“格物穷理”,悟到理,便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此等等。
朱熹的理学思想,得到了封建统治者的认可及赞赏,并逐渐认识到其对于维护帝王权力的重要价值。因此,在中国元、明、清三代,一直是封建王朝的官方哲学,代表着官方的利益。
然而,思想是自由的,学术是多义的,创新才有生命。
朱熹的学说也受到了当时众多流派的诘难。其中,特别有影响的代表人物是陆九渊。
陆九渊(1139—1193),字子静,号存斋,人称象山先生,抚州金溪人。陆九渊从小聪颖,喜欢思考。三四岁时,他问父亲:“天地边缘在何处?”父亲自然不能回答,但是想要探求宇宙、人生的秘密的种子从小便播在他的心田上。
他读《论语》读出了怀疑和支离;他读程颐,读出了偏颇和不足。
这时候,大他九岁的朱熹在学界已经名声鹊起了。(https://www.daowen.com)
他当然也读朱熹,然而,读来读去读出的是异义。他不能赞同。他反对朱熹将人心分为天理和物欲两个部分,认为心与理应该是完全合一的;他也反对朱熹的“格物穷理”,他认为在学习方法上,修养伦理道德是唯一的途经,成圣之学是内在的感悟,是人格的修炼和完美,由内而外,达到与天地万物同一的境界。
于是,便有了中国思想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南宋淳熙二年(1175),朱熹与陆九渊相约,在江西上饶鹅湖开展了一场既理智又激烈的学术辩论。辩论结果,没有统一,分歧反而更大了。
从此,一门与“理学”相对而立的“心学”开始形成。成为当时双峰并峙的哲学现象。
现在,王阳明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们一个个都似乎活生生地挺立着,诉说着,论争着,招呼着,指引着。
面对儒学的众多门户,他不知从何而入。
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学说。
他读遍了他们的著作,特别是朱熹的。“遍求考亭(朱熹)读之”。然而,年轻时格竹的伤痛犹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他岂能忘记?
但是,他又离不开周敦颐、程颢,也没有完全离开朱熹。儒家圣学是一个大范畴、大课题,大得让他迷茫……
但是,他认准了儒学。
于是,他倡言:立人必先立圣人之志。京城里的一些年轻学子,原都溺于辞章,吟诗赋词,应和酬唱,大多风花雪月,平仄骈对,全不知有身心之学。一时闻说,均感新奇,上门来求教的人竟然不少。
他开始授徒讲学。或者,说得谦虚一点,互为切磋,共同探讨。
一个兵部主事,竟然热衷此道,闲言碎语也就多了起来。你是什么人?竟然立异好名,讲授圣学?一部朱子学说,已经把儒学发挥到极致,你竟然有微词有怀疑?你能使出什么新招?
王阳明有的时候,不能不感到孤独。
此时,在王阳明人生轨迹里,与一个人相遇,竟然志同道合,极为投缘。
他叫湛若水。
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他比王阳明大六岁,但出道似乎比王迟。他本想不入仕途,只做自己的学问,因母命难违,只得去应试。弘治十八年(1505)中进士,被分配在翰林院当庶吉士。其时,王阳明刚刚在山东主持完乡试,调至兵部。
这一年,王阳明三十四岁,湛若水四十岁。
仿佛是神交已久,仿佛是命中注定,两人一见如故。
两人都有志于身心之学。王阳明早就不满于朱子学说,僵硬而死板的理论令他窒息。利用朱子之说、口诵仁义道德实为窃取私利之徒如过江之鲫;陈白沙(1428—1500)是明代由朱(熹)转陆(九渊)的第一人,明朝心学研究的先驱。他秉承陆九渊的“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主旨,提出“天地我立,万化我出”的本论,为后来王阳明的心学发展成熟,起到不可或缺的铺垫作用。而陈白沙是湛若水的先师。
两个人几番交往,几番谈吐,心灵立即爆出了火花。
现在他们两人同处京城,相邻而居。为同倡圣学,他们一见订交,共拜而盟。
王阳明评价湛若水:“守仁立世三十年,未见此人。”
湛若水对王阳明的评价是:“若水泛观于四方,未见此人。”
他们立下共同志向:已经八股化了的理学,是为今之大患;他们要并肩携手,从理学中突围出来,倡明真正的圣学。
两人好做伴,不再孤单。王阳明的心境忽然明亮起来。寻找了三十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那些日子,对王阳明来说是幸福而充实的。他与湛若水来往于兵部和翰林院之间,彼此共勉,相互砥砺。(在后来长期的论学过程中,尽管出现了若干差异,很难求同,但并不影响他们的友谊,为明代中期学术开创出新的气象。)
就在王阳明求圣路上如鱼得水、渐入佳境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灾难性的巨大风暴来临了。它击碎了北京的春天,也击碎了王阳明的平静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