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入仕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初入仕途

一、中了进士

弘治十二年(1499)春,二十八岁的王阳明再次赴试。

他考中了。举南宫第二人,赐二甲进士出身第七人。观政工部。

一甲只取三名,是殿试钦点产生的,即状元、榜眼、探花;二甲第七名也就是全国第十名了,成绩还算不错。

那一年的会试,风云诡异,风波迭生。差一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就是弘治年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会试泄题案”。案子连累的是明代一大才子唐伯虎。

唐伯虎即唐寅(1470—1523),江苏吴县人,“吴中四才子”之一。

唐伯虎本来是志在必得的,夺个会元、状元之类他胸有成竹。谁知赶考途中认识了一个叫徐经的人,也是会试去的,两人便结伴而行,免不了议论考题。又谁知这徐经功夫是用在考场外的,他贿赂了主考官程敏政的家人,得到了试题,案发后,连累到唐伯虎,程、徐、唐三人都锒铛入狱。后来因为事无实据,三人都被释放了,作了不同处理,仕途生命当然断了。整个会试差点作废。

很多年后,唐伯虎又被宁王朱宸濠请去,奉为上宾,差一点陷进更凶险的政治漩涡,幸亏抽身而出。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时,唐伯虎早已离开是非之地。

历史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王阳明与唐伯虎,同时代的天才,历史就这样,两次安排他们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巧耶?非巧耶?历史的安排自有其道理。否则,两个不同人生信仰、人生道路的人相遇,如何对话?是否又会生出另一番故事?

而徐经则远离了仕途,八十八年后,他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出世,便是大名鼎鼎的地理学家徐霞客。

让我们回到王阳明来。

王阳明终于考中了,从此,他将要登上明朝的政治舞台。观政工部,也就是说到工部去实习,去预习。一个很小很小没有品位的官,或者还说不上是个官。但他步入官场自此始。王阳明本来并不热恋于仕途,正德七年(1512)时,他曾给他的父亲写过一封信,信中说到九弟的身体和前程:“九弟所患,不审近日如何?身体若未壮健,诵读亦且宜缓,须遣之从黄司舆游,得清心寡欲,将来不失为纯良之士,亦何必务求官爵之荣哉?”(《上大人书一》)

但是,王阳明的自身造就,却是复杂的,立体交叉的。当官从政既不是唯一的,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当官,要看你怎样当。以民为本,为民造福,勤勉清廉,是一种当法;豪夺巧取,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也是一种当法。王阳明的政治生涯与他的学术思想互为砥砺,互为映照,相融相合,密不可分。因此,才有一个政绩丰满、百姓爱戴、血肉真实的王阳明。

对于王阳明来说,至少可以有个初级发言权吧,进个言,上个疏,也已取得资格。这使他很得意,他不用再看老父的白眼了。当官与不当官还是不一样的,他有时也很想自己有所作为,一展才华。

何况,当时年代,孝宗朱祐樘执政,任用贤能,广开言路,社会安定。一批忠耿之士如刘健、谢迁、李东阳,还有马文升、刘大夏等等,都全力辅佑着大明江山,可以说弘治年间,是明朝难得的清明时期。

二、威宁伯之剑

王阳明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受工部委派,以钦差的身份去督造威宁伯王越的坟墓。

这个王越颇有传奇色彩。他与皇帝有点沾亲带故,进士出身。传说当年会试的那一天,突然狂风大作,将王越的试卷吹到天上去了。半年之后,朝鲜国使节来京进贡,带来这张试卷——它竟然漂洋过海吹到邻邦去了。

王阳明对王越比较景仰。尚未及第时做过一个梦,梦见王越赠他一把非常精良的宝剑,他很开心。现在,居然让他去督造王越的坟墓。

王阳明自然很负责,很诚心。他对役夫施以什伍之法,即按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编队,劳作像劳作,休息像休息,组织管理有条不紊。这与他后来在赣南剿匪时施行的“十家牌法”有相似之处,效果极佳。

而他自己呢?暇时又玩起排列“八阵图”之类的军事游戏,简直出神入化,忘乎所以。

坟墓造好了,方方面面的人都很满意。主人便要致谢,赠以金帛。王阳明坚辞不受。

贪图钱财就不是王阳明了。

主人说:先人在世时,留下一把宝剑,看你如此喜爱兵法,以剑相赠可否?

这真奇了。王阳明早年做过一个梦,梦见威宁伯王越以剑相赠,难道说,果真应验?

王阳明常常会做一些神奇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乎?他梦见过伏波将军,梦见过孙燧、胡世宁而后同举,而且一一应验,现在,又有曾经梦见过的王越家眷赠剑,神奇乎?

他接受了。他真的很喜爱这把剑。

回到京城,向工部交了差,却闻说边境又吃紧了,鞑虏猖獗得很,朝廷下诏征求良策。

他一阵激动。多年上疏防守边关的愿望又油然而生。今已非昔,父亲已不能再嘲他为白衣秀士,他已名正言顺。虽然,这是兵部的事,与他的工部无涉。

于是他写了一篇长长的疏陈,提出边境军务应以八事为要,言极恳切。

八务者,蓄材以备急,舍短以用长,简师以省费,屯田以足食,行法以振威,敷恩以激怒,捐小以全大,严守以乘弊——林林总总,洋洋洒洒,周到全面,一气呵成!

不知兵部的官员们阅后作何感想?

三、初上九华山

弘治十三年(1500),王阳明晋升为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相当于现在处长一级的官员。官虽小,毕竟也是一个官,一个小小的京官,到全国各地办理公案,却也不能小觑。言轻言重,生死攸关。

翌年,他奉命到安徽审录囚犯。他秉公办事,初展抱负,对那些冤案错案,着实作了平反纠正,赢得好评,心情甚好。

弘治那些年,政治上比较清明,官场的气氛也比较宽松,王阳明骨子里还是一介书生,特别喜欢游山玩水,特别看重名山大川,庙宇寺院。公事一了,便登上了九华山。

九华山负有盛名,山水风光、佛道底蕴都极好,尤其以供奉地藏王菩萨而驰名于世,为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李白来此曾吟有诗句,“天河挂绿水,绣出九芙蓉”,原名九子山遂改为九华山。

王阳明心仪已久,如今来到安徽焉能不游?

九华山的风光自是不俗,众多寺院里的道释异人,更引起他强烈的兴趣。他整天涉足山间小道,涉险寻幽,探奇览胜。春气暖了,花草树木都已醒来,山涧的溪水也都亮了几分:

春宵卧无相,月照五溪花。

掬水洗双眼,披云看九华。

岩头金佛国,树杪谪仙家。

仿佛闻笙鹤,青天落绛霞。

(《夜宿无相寺》)

化城寺云雾缥缈,仿佛九霄宫阙。他借住数天,诗兴大发,一连写了六首诗。

化城高住万山深,楼阁凭空上界侵。

天外清秋度明月,人间微雨结浮阴。

钵龙降处云生座,岩虎归时风满林。

最爱山僧能好事,夜堂灯火伴孤吟。

(《化城寺六首》其一)

云里轩窗半上钩,望中千里见江流。

高林日出三更晓,幽谷风多六月秋。

仙骨自怜何日化,尘缘翻觉此生浮。

夜深忽起蓬莱兴,飞上青天十二楼。

(《化城寺六首》其二)

他又去了李白祠,面对唐代诗仙的遗迹,不禁感慨横生:“千古人豪去,空山尚有祠。竹深荒旧径,藓合失残碑。云雨罗文藻,溪泉系梦思。老僧殊未解,犹自索题诗。”(《李白祠二首》)

双峰、莲花峰、列仙峰、云门峰、芙蓉阁都一一看过,仿佛身已羽化,“仙人招我去,挥手青云端。”(《列仙峰》)

此刻的王阳明,远离尘世,访佛问仙,仿佛有点超凡脱俗了。

化城寺有个和尚叫实庵,生得仪表堂堂,一副佛相,且能诗善画,谈吐不俗,王阳明一见如故,当即与他结为诗友,并在他的画作上题了一首类似散曲的文字:从来不见光闪闪气象,也不知圆陀陀模样,翠竹黄花,说什么蓬莱方丈,看那九华山地藏王好儿孙,又生个实庵和尚。噫!那些妙处?丹青模样。——真是惟妙惟肖,情趣横生。

王阳明借住在化城寺,又认识了一个叫蔡蓬头的道士,此人修炼有术,远近闻名,只是脾气有点怪。王阳明便施礼请教,谁知蔡蓬头笑而不答,再三请问,只说了四个字:“时机未到。”王阳明只好耐心等待,有顷,蔡蓬头屏退左右,将王引至后亭,王又拜问,蔡又说:“时机未到。”

这是什么意思?王阳明蒙了。问了再三,蔡道士说:“你从前堂追到后堂,又从后堂追到花园后亭,礼数虽周,只是终不忘一副做官的样子。”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王阳明怔怔地望着,原来你是看不起当官的?

从化城寺往东,有一处东崖岩头,山道崎岖,怪石嶙峋,叫地藏洞,常人少有问迹。里面住了一个异人,坐卧松毛,不食烟火。王阳明听说了,便去拜访。

那异人正在酣睡,全不知来了访者。

王阳明坐在他的身边,见他蓬头赤足的样子,不禁感慨,理理他的衣襟,摸摸他的双脚,却把他惊醒了。

他大惊:“此地山陡路险,你怎么进来的?”

王阳明连忙说明来意,他是求教禅理来的,希望得到指点。

异人连忙端坐起来,亦以礼相待,于是便与王阳明攀谈起来。谁知他出语不凡,佛教原理,海阔天空,儒释虽异,互为贯通,上乘之学,启悟心扉。王阳明真是受益不浅,忽然生出会心之感。

十八年后,王阳明再次来到九华山,心中对此番谈聚记忆犹新。再去寻访时,异人早已不知去向。

王阳明深有感叹:会心人远矣。(https://www.daowen.com)

九华山无疑是王阳明心中的一块净土。回来以后,他写了一篇辞情丰华的《九华山赋》,洋洋洒洒,一泻千言,一韵到底,堪称美文:

循长江而南下,指青阳以幽讨。启鸿蒙之神秀,发九华之天巧。非效灵于坤轴,孰构奇于玄造!……涉五溪而径入,宿无相之窈窕。访王生于邃谷,掏金沙之清潦。凌风雨乎半霄,登望江而远眺。步千仞之苍壁,俯龙池于深窅。吊谪仙之遗迹,跻化城之缥缈。钦钵盂之朝露,见莲花之孤标,扣云门而望天柱,列仙舞于晴昊。俨双椒之辟门,真人驾阳云而独。翠盖平临乎石照,绮霞掩映乎天姥。……

四、焉能为无用之虚文

弘治十五年(1502)五月,正是春花烂漫季节,王阳明回到北京,他完成了奉命审录江北案件的公差。

此时的北京文坛,一场论争正进行得如火似荼,热闹非常。

双方的两个代表人物,一个叫李东阳,一个叫李梦阳。两人名字相近,一字之异,却非亲非故。李东阳(1447—1516)是湖南茶陵人,而李梦阳(1473—1530)则是甘肃庆阳人。

两人都非常有文才,出类拔萃,名驰天下。

当然,李东阳资格老,资历深,这倒并不全因为他大李梦阳二十六岁。

李东阳官居高位。弘治四年(1491),他参与编纂的《宪宗实录》完成,升为太常寺少卿,同时仍兼侍讲学士的职位;弘治七年(1494),他被提升为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入阁起草皇帝的旨令。翌年,参与内阁机务。再后来,他便成了孝宗朱祐樘身边的内阁三重臣之一。此三人,即刘健、李东阳、谢迁,他们以非凡的能力,辅佐皇上,治理天下,支撑着大明的政局,史有“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之美誉。

这话的意思是,李东阳十分善于谋略,他虑事决策总是十分严密周全;而刘健则办事果断,干脆有力;与王华、王阳明同是浙江余姚人的谢迁,也是状元出身,则十分善于言谈,雄才善辩,对答如流,口才服人。此三人合作得甚好,只是后来——到了正德年间,政治命运爆出了惊人的火花,此是后话了。

而李梦阳呢,其时只三十岁左右,他比王阳明小一岁,晚生一年,晚卒一年,不仅是同时代人,同样负有盛名,而且两种人生道路,一般的寿命,同归于寂,也是一种巧然。

其时,他的官职只是户部主事之类,与其时的王阳明差不多。

然而,李梦阳敢于对峙李东阳。

李东阳擅长诗文,书法亦佳,在全国颇有声望,只是他倡导的诗文迹近政治,不免空洞僵硬,被称为“台阁体”,因为他是茶陵人,在文学史上又称“茶陵派”。

而李梦阳则对“台阁体”极为不满。他认为这些文章华而不实,有点浮靡。他提出了“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主张,极得部分有才华的年轻文人赞同,当时与他见解相同的还有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等人,被称为“七才子”,后因有李攀龙等七人,又称“前七子”。

李梦阳等人认为,秦汉散文是文章的顶峰,汉魏之后的书是不足为师的,“学不师古,苦心无益”。由此,一股复古之风在明中叶兴起,这也是震动中国文学史的,可惜,陷入了复古的泥塘。

王阳明此时已涉政坛,他也有许多作品,如《九华山赋》之类,面对京中文坛俱以才名驰骋的景象,他也可跻身其列,占一席之位,发一家之言。

然而,他长叹了一声:无聊!无聊至极!

“吾焉能以有限之精神为无用虚文也!”

他也曾沉溺于辞章,然而辞章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它能救助于人心吗?它能教化人们步入圣门吗?他视辞章为无用之虚文。

他依然读他的孔子、孟子、朱熹、陆象山。

他依然徘徊在道、释、儒三家的交叉路口。

他读书读上瘾了,忽然觉得学海如此之浩大,时间又是如此之紧迫,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啊。他发愤,日有公务案牍,夜归必燃灯坐读。读五经、先秦两汉之书,宵衣旰食,呕心沥血,学问是越做越深了。

王华看在眼前,痛在心里了。他依然对儿子的作为不甚理解,但儿子毕竟是他的儿子,儿子的身体并不好,肺疾数犯方愈,时好时劣,令他担忧。读书当然是好事,但不能损坏了身体,他作了一条禁令,令家人不许置灯书室。也就是说不让他夜间看书。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一待王华安然就寝,王阳明书房的灯又亮了。而且,必至夜半时分。

王阳明终于又咯血了。一口又一口的鲜血,样子很吓人。

这书是不能再读下去了,刑部衙门也不能再上班了。

他向朝廷请了长假,告病归越。

自从爷爷去世之后,他的家已从余姚迁往绍兴。为什么迁到绍兴去呢?王华因“常思山阴山水佳丽,又为先世故居”,遂生从余姚迁往绍兴之念。余姚本是隶属绍兴府的,相距甚近。

五、筑阳明洞

绍兴是典型的江南鱼米之乡。青山隐隐,河港成网,“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刘禹锡有“越中蔼蔼繁华地”之名句。

王阳明抱病返越。

他在城东南二十多里路远的宛委山中,筑一洞天,那里有一巨石,乜斜而出,取名“阳明洞天”。《康熙会稽县志》载:“阳明洞是一巨石,中有罅,在会稽山龙瑞宫旁。旧经三十六洞天之第十一洞也。王文成为刑部主事时以告归结庐洞侧,默坐三年,了悟心性,今故址犹存。”说三年是不对的,只有近一年时光。但洞天也就这样传下来了。王阳明的高足钱德洪说:“吾师阳明先生,少有志于圣人之学,求之宋儒不得,穷思物理,卒遇危疾,乃筑室阳明洞天,为养生之术。”

由此可见,阳明洞是王阳明为养生而筑的。

从此以后,人们称他为阳明先生。

他初名王云,后改为王守仁,字伯安,后诏封新建侯,谥文成,称谓众多,但流传于世最为响亮最为著名的还是王阳明。其实这是他的号。

故,本书亦以王阳明称呼首尾到底。

而此刻,人们真的可以称他为阳明先生了。

所谓养生云云,乃道家之根本。据说,静心打坐,沉澄体悟,可达高深的境界。此处环境清幽,空气新鲜,摒弃杂事,生息有序,对身体自然是有好处的。

果然,王阳明的身体又慢慢地好了起来。

一日,王阳明静坐洞中。友人王思舆、朱节等四人去访阳明先生,才出绍兴的五云门,便有阳明先生的仆人前来迎接。说是阳明先生知道你们四人要来,命我来迎。众人大惊。

这不是得道了吗?

是否得道,只有王阳明自己内心清楚。隐约的预感,友情的思念,意念的巧合,总是有的,王阳明果真以得道自居了吗?

他终于说了实话:“此簸弄精神,非道也。”

终于觉得无聊,他决心弃去。

但是,他对道、释的研究是下了功夫的。九华山那些释、道异人的高深见解仿佛还响在耳边,他还在参悟中。他也曾想远离尘世,入山终生,但怎能丢得下亲人呢?祖母岑氏老夫人已垂垂老矣,他不能侍奉左右;父亲王华一片苦心望子成龙,殷殷切切,他又怎能不尽孝道?一个意念才升起,另一个意念又将其毁去。

他终于明白了:此乃血脉相连的人性亲情呀。一个人岂能断灭种性?他否定了自己一度升起的出世之念。

翌年,他到杭州西湖养病。

杭州西湖历经南宋的繁华,如今更加妩媚动人。湖光山色,灯影桨声,人间的烟火还是诱人的。徜徉于西湖堤畔,他吟诗:“十里湖光放小舟,漫寻春事及西畴。江鸥意到忽飞去,野老情深只自留。日暮草香含雨气,九峰晴色散溪流。望侪是处皆行乐,何必兰亭说旧游。”(《寻春》)可见他的心情亦是好的,人世间的美好情景亦是令人向往的。

一日,他从虎跑来到南屏小寺,见一和尚打坐不像打坐,念经不似念经,浑浑噩噩,没精打采。边上人说,这和尚三年来一直如此,闷闷郁郁。

王阳明猛喝了一声:“你这和尚终日含含糊糊说些什么?终日眼睁睁地看些什么?”

和尚猛然惊醒,看了看眼前的王阳明,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阳明问他:“你家住哪里?家有何人?”

和尚说:“家在福建,家有老母。”

王阳明又问:“你想母亲吗?”

和尚说:“如何不想?老母孤身,无依无靠,不知如何度日。”

王阳明说:“那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和尚说:“我已出家,六根斩尽,有思念也是不敢的。”

王阳明劝说:“思念母亲,思念亲人,人之常情,人之本性。有什么不对?人之为人,岂能忘了本性?”

和尚听了一惊,当即流下双泪。他站了起来,恭敬地拜了一拜:“多谢先生指点。”

第二天,王阳明再到僧房去看望他时,他已走了,回福建探母去了。

是啊,母子之情,血肉之情,牵心动肺,安能漠然?遗世入山究竟还是虚无,他不能这样做。

王阳明的这些深沉思考,就是从慢慢认清佛、道的消极遁世中升华起来的。

他已经感到,圣学之门正在向他敞开。孔孟之儒学,就是立圣之根本。他不能再溺于释、道之类了。一首《赠阳伯》真实反映了他此刻的心情:

阳伯即伯阳,伯阳竟安在?

大道即人心,万古未尝改。

长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

谬矣三十年,于今吾始悔!

谬哉,三十年了,我到今天才悔悟到,过去都错了。

大道即人心,他的心学思想,虽然依然模糊,却是破土欲出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