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玄夜漫漫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六章 玄夜漫漫

一、刘瑾专权

政治比较清明的弘治年代结束了。

弘治十八年(1505)五月,年仅三十六岁的孝宗皇帝朱祐樘驾崩。

临终的时候,面对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贤臣刘健、李东阳、谢迁,他不能瞑目。他心中最不放心的那件事,他还要尽自己的微弱之力再作嘱咐:

“太子很聪明,但他年轻,才十五岁,喜欢玩。你们要好好劝他,做一个贤明的人。”

阁臣们泣不成声:“誓不辱命!”

孝宗是一位开明君主。他在位十八年,在一批贤臣的辅佐下,政治清明,经济发展,社会安定,明朝呈现出难得的中兴局面。王阳明也由此可以无忧无虑地沉醉在自己的学问天地里,似乎政治与他无关。

忽然,孝宗驾崩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明朝历史进入了武宗朱厚照(1491—1521)的正德时代。

一个令人啼笑皆非、危机四伏的时代。

这个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说,将是王阳明的时代。

历史把王阳明推到了风口浪尖,既让王阳明饱受磨难,命悬一线,又让他纵横捭阖,大展身手。从事功到学说,从品质到智慧,他的光芒将冠绝当代,照耀千古。

让我们还是从武宗朱厚照说起吧。

朱厚照从小被宠溺。朱祐樘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已经夭折了,朱厚照便成了朱祐樘的命根子。朱祐樘这辈子受尽了风波,儿子是不能再让他吃苦了,宠溺也便顺理成章。

朱厚照聪明、淘气、任性、贪玩,没有比玩让他更开心了。在他玩得昏天黑地、翻天覆地时,改天换地了。父皇死了,他被推上皇帝的宝座。

但好玩的本性是不能改的,他依然沉溺于玩乐。他倚信内宦,不听朝臣的劝阻,由宦官们导引游乐,一时朝臣与内宦,针锋相对,有如水火,朝廷政局开始动荡起来。他已经有了一后二妃,后宫佳丽如云,他居然毫无兴趣。他微服出宫到烟花柳巷去游荡,迷醉于青楼间。至于上朝政事,早已丢到九霄云外了。

这哪里还像一国之君?

首先焦灼万分的是刘健、李东阳、谢迁三阁臣。接着为之忧虑的是吏部尚书马文升、兵部尚书刘大夏等人。他们诤谏,上疏,忠言相劝。

可是朱厚照哪里听得进去?不仅听不进去,还要变本加厉,为所欲为。

于是忠臣死谏。朱厚照一怒之下,把马文升、刘大夏辞了,你们回家去吧!如今我是皇上了,还要让我来听那些烦人的话?干脆,连早朝也不去上了。

他的身边,有的是那些使他开心的奉承话。那些话,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他想听什么,人家就说什么,而且说得条条是理,句句中意。

这些话,就是他身边的那些太监说的。其中,最让他开心并信任的便是在东宫时就开始服侍他的刘瑾。

说到刘瑾,不能不多说几句。可以说他是明朝最威风最风光最有权势也是最心狠手辣最臭名昭著的太监了。

他本姓谈,没有什么文化,出身于陕西兴平的一户农民家庭,自小净身,依靠某刘姓太监入了宫,改姓刘。他一向仰慕英宗时的司礼太监王振——一个结党营私、耍弄权术、擅杀专威,造成朝政混乱及至“土木之败”的罪魁祸首——如今,又轮到刘瑾登上历史舞台了。

他曲意迎奉武宗,讨其欢心,利用武宗耽于玩乐、懒于治政的个性,每天进献鹰犬、歌舞以及各种杂艺,逗他开心。而且,常常在武宗玩得最起劲的时候去奏事,武宗要么随口答应,要么大为扫兴:你大小事情都来烦我,我用你们为了什么?刘瑾心中暗暗高兴,皇上分明是把大权交给我了。后来,干脆什么事也不奏报了。

就这样,刘瑾的权势日益扩大。他就是皇上,他说了算。外朝奏章必须呈送两份,一份用朱砂誊写,称为“红本”,先呈他审阅;另一份墨写正本,称“白本”,由政通司上达。大小官员要办点事,必须先去拜见刘瑾,送上厚礼,朝政混乱已非一般。

而且,还有“八虎”。所谓“八虎”,是说为非作歹的不只是刘瑾一个太监,还有另外七人: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罗祥,个个如狼似虎,搅得朝廷极不安宁。当然,为首的是刘瑾。

这样的局面还能维持下去吗?

大明江山还能稳坐吗?

而且,马文升、刘大夏已经首遭其害了。

满朝文官几乎全愤怒了。

正德元年(1506)十月,北京的天气已经很有寒意了。寒风中,落叶萧萧。一场势不可挡的急风暴雨即将降临。

内阁首辅刘健决定,让户部尚书韩文出面,联合六部九卿官员,由当代才子李梦阳执笔,再次上疏诤谏。并且相约于翌日伏阙力诤。主题便是必须除去祸国殃民的太监“八虎”。

六部九卿——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尚书,加上都察院、政通司、大理寺最高长官,共计九人,合称九卿;三位内阁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自然责无旁贷。实际上囊括了内阁全体要员,联合上疏。这在历史上恐怕也是空前的。

朱厚照接到这样的奏疏,一时吓坏了,他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他毕竟还年轻,才十六岁。一边是支撑江山的满朝大臣,一边是终日陪着自己玩耍的贴心太监,两者孰轻孰重?

想到最后,他决定派司礼监王岳前去与大臣们商议:杀就不要杀了,把他们赶出京城,如何?

王岳把皇上的旨意传到刘健他们这里,谁知大臣们斩钉截铁,不杀岂能平愤?非杀不可,决不让步。只有李东阳态度比较柔缓,他表示只要赶走,不杀也可以。但是,他的声音被激愤的众多官员的声音淹没了。这个细节被一个人注意到了。

王岳急匆匆又把大臣们的意见禀告朱厚照,当然,他也是赞成杀的,他看不惯刘瑾那副嘴脸。

朱厚照这回束手无策了。事到如今,只好忍痛割爱,他终于同意了。

王岳又把消息转告了刘健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动手。到了此刻,刘健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且慢。从政老练的刘健万万没有想到,在他们的文官队伍里,还潜伏着一个以前未被他们注目的内奸,此人名叫焦芳。

焦芳其实是个大奸佞,早与刘瑾有勾结。马文升被撵走之后,他从吏部侍郎升为吏部尚书。当然,其中有刘瑾的关照。焦芳连夜把消息报告了刘瑾。刘瑾就是他的爹、他的娘,他知道刘瑾的厉害。

这一回,刘瑾吓得魂不附体了。性命攸关!他立即与马永成等人一合计,连忙赶去见武宗,二话不说,拜伏地上,哭成一团。

朱厚照的心又软了。

刘瑾乘机反诬:“都是王岳心怀不善。他想阻止皇上的一切行动,暗中与外臣勾结。皇上,你被蒙在鼓里了。”

朱厚照勃然大怒,立即改了主意,免去王岳司礼监职务,由刘瑾接任,马永成掌管东厂,谷大用掌管西厂,“八虎”不仅不处理,而且一一提升。王岳则连夜逮捕,发配南京。

这一场政治博弈、生死之战,一夜间发生了逆转。

第二天,刘健他们满怀希望和信心前来上朝时,看到的结果不是刘瑾的被诛,而是他提升后那张骄横、得意、藏着阴险却在微笑的脸。

刘健傻了,众人都傻了。

悲从愤来,悲愤交加。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立即作出决定:乞休。

朱厚照是正中下怀,立即批准刘健、谢迁告老还乡,李东阳被留下了,内阁总要有个老臣吧,而且他的态度比较缓和。刘瑾从焦芳这里知道了这个细节。

弘治年间的三人内阁终于走到了尽头。送行的时候,西风瑟瑟,李东阳流下了悲哀的眼泪。

刘健不无揶揄地说道:“有什么好哭的呢?如果你当初态度坚决,现在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了。”

李东阳无言以对。

李东阳就是李东阳,他不是刘健,也不是谢迁。不过,他的留下,为后来迂回曲折地保护一些忠耿之臣,也尽了力,起到了那些被赶走的阁臣不能起到的作用。历史这样评说。

那时候,朝廷真是太黑了。黑得暗无天日。

刘瑾喘过了这口气,就凶相毕露了。他一面继续哄取朱厚照的欢心,一面大开杀戒。凡是反对过他的异己,一个不饶,一个不赦,打的打,杀的杀,赶走的赶走。整个朝廷被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现在,陪都南京愤怒了,六科给事戴铣、御史薄彦徽等二十一人又站了出来,他们慷慨上疏,要挽留阁臣,直言:“元老不可去,宦竖不可任。”

刘瑾大怒,派锦衣卫前往南京,将他们押解至京,打入大牢中,一一廷杖,戴铣当场被活活打死。

此时,天昏地暗,王阳明在做什么呢?

二、风云突变

王阳明并不热衷于政治,他醉心于自己的学问。现在又有湛若水为友,相互切磋,来往频繁,心情甚好。

忽然间,天地变了,风暴骤起,乌云翻滚,飞沙走石。

朝廷怎么会变成这样昏暗了?那是要乱了朝纲,难保社稷的呀。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却要来关心你的。

一道道耸人听闻的消息不时传来,忠耿之士无一幸免。

王阳明的血沸腾起来了。人微言轻,但他毕竟也是个六品官呀。

此刻,戴铣正关在狱中,死活不知。

王阳明执笔而书,在《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中写道:

君仁臣直。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隐复,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过少示惩创,非果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切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从而闻之?陛下聪明超绝,苟念及此,宁不寒心?……伏愿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圣德昭布远迩,人民胥悦,岂不休哉!

他要救戴铣,只能用这样委婉的文字来表达。

戴铣是言官,他向皇上进言是他的责任。说对了,皇上可采纳,说错了,皇上亦应包容。这样,利于开言路。现在皇上把他打入大牢,只怕天下人寒心。如此一来,谁还能对皇上说真话?希望皇上能放了他,圣德昭昭。

他既没有痛斥权奸,也没有点名刘瑾。他用如此委婉的方式仗义执言。皇上,你总会听进一两句吧?

王阳明想得有点天真。他没有想到朱厚照根本就看不到这份上疏,即便看到了,他也不会听你这个小官员的劝谏。

刘瑾发火了。谁?王守仁?王守仁是谁?兵部里的一个小小主事,吃了豹子胆了?

来,投进大狱!

王阳明眼前一片漆黑。“惊风起林木,骤若波浪凶。”阴冷的朔风从墙洞里钻了进来,牢内如冰窖一般冷。屋顶有缝隙,一缕寒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像霜。老鼠在身边窜来窜去,有点不满他抢占了它的床位。

岁暮了,就要过年了,他坐在这里,远离亲人,孤身只影。

他的眼中,滴下两滴清泪。

三十五岁了,他觉得自己还一事无成。六年的京城小官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欢乐,漫长的入圣之路他还在摸索。怎么眼前竟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呢?

他想到了庄子说的“内圣外王”。

“内圣”是一种完美的人格理想:“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圣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

这些人格理想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外王”与“内圣”总是不能统一和谐?朝政如此殆败,其根子又在何处?

他的痛苦怎能言传!“朝既式矣,日既夕矣。悠悠我思,曷其极矣。”

坐牢还在思考哲学。刘瑾可没有如此天真迂腐。他知道王守仁是王华的儿子,王华作为吏部左侍郎兼侍讲学士,满腹才学,且孝友忠信,为人厚道,处事中和,不偏不激,口碑甚好。他暗示王华,只要你父子能入我的圈子跟我走,一切都可以商量,不会亏了你们。

温和的人也有发怒的时候,王华此回愤怒了。别看他平时对儿子这也不满,那也生气,这一次他说了这样的话:“我儿子为了弹劾权奸获罪,理直名香!”

好的,那就给你吃好果子。刘瑾发了狠心:

王守仁廷杖四十(加了十杖),谪贬贵州龙场驿丞。王华外放南京任吏部尚书,赶出京城。

四十杖,即便一个身强力壮的人也难以抵挡,王阳明身体羸弱,患有肺疾,如何经受?而且刘瑾行刑,十分凶狠,本来是棉絮裹身而杖之,他改了规矩,定要脱去袄子,还要打手往死里打。谁能逃得脱如此狠毒的一招?多少人被他打得命丧黄泉!

王阳明被打得血肉模糊,“既绝复苏”,死了,又活了回来,奄奄一息。

你真是命大,在这样严刑之下,居然还留了一口气。天不绝你呀,王阳明,王守仁!

初春的花朵已经开了,料峭的风还是那样的寒。朋友们为伤痛未愈的王阳明设宴送行。大家默默无言。只有吟诗才能吐露心声。

湛若水写了九首诗,充分表明了他的相怜相惜、以道相许的殷殷心境:

皇天常无私,日月常盈亏。

圣人常无为,万物常往来。

何名为无为,自然无安排。

勿忘与无助,此中有天机。

(湛若水《九章赠别并序》其七)

穷索不穷索,穷索终役役。

若惟不穷索,是物为我隔。

大明无遗照,虚室亦生白。

圣哉虚明体,君子成诸默。

(湛若水《九章赠别并序》其八)

天地我一体,宇宙本同家。

与君心已通,离别何怨嗟。

浮云去不停,游子路转赊。

愿言崇明德,浩浩同无涯。

(湛若水《九章赠别并序》其九)

好友崔子钟也和之以五诗。

于是,王阳明作了八咏一并以答之,小序作题为“阳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赠,崔子钟和之以五诗,于是阳明子作八咏以答之”:

其一

君莫歌九章,歌以伤我心。

微言破寂寥,重以离别吟。

别离悲尚浅,言微感愈深。

瓦缶易谐俗,谁辨黄钟音?

其二

君莫歌五诗,歌之增离忧。

岂无良朋侣,洵乐相遨游。

比彼桃与李,不为仓囷谋。

君莫忘五诗,忘之我焉求?

其六

静虚非虚寂,中有未发中。

中有亦何有,无之即成空。

无欲见真体,忘助皆非功。

至哉玄化机,非子孰与穷!(https://www.daowen.com)

……

这些诗作,别具一格,全不似那些以文采见长的吟风弄月诗句,而更多的是渗入了至妙的玄机。湛若水在《九章赠别并序》中说道:“穷索非穷索也,无思而不思也。无为立矣,虚明生矣,然后能与天地为一体,宇宙为一家。感而通之,将无间乎离合,虽哀而不伤也。”此真乃哲学家诗作之境界也。

除了湛若水和崔子钟,还有一位好友汪俊也前来相送并写了诗。

汪俊,字抑之,江西人。弘治六年(1493)参加会试时认识的。当年王阳明落第,汪却得了第一名。两人十分要好,怜惜之情尤见。答诗三首中写道:“知子念我深,夙夜敢忘惕。”可见两人情谊。

别了,朋友!别了,京城!

从此,风云相失,天涯海角。

三、亡命天涯

王阳明起程南下,居心险恶的刘瑾能就此放过他吗?他派刺客追杀王阳明!原司礼监王岳被贬南京,就是他派人半路追杀而死的。

为了斩尽杀绝,刘瑾已经张榜公布:原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等五十三人列为奸党,王阳明自然不能例外。又把五品以上的三百多名官员尽收入狱。这些人中,自杀的自杀,逼死的逼死,发配的发配,也有倾家荡产如韩文的!刘瑾的肆无忌惮、为非作歹已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正德二年(1507)夏天,王阳明来到杭州,刺客也尾随而到。王阳明立即有了感觉。看来刘瑾是不会放过他的,他必须躲开他们,甩开他们。

正好家中得到消息,让大弟王守俭到杭州来看望王阳明。兄弟俩一番商议,一条金蝉脱壳之计立即形成。

他们借宿在西子湖畔的胜果寺。禅房中灯光昏暗,王阳明在墙壁上题了一首《绝命诗》:

学道无闻岁月虚,天乎生我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死不忘亲痛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

然后让大弟守俭改穿自己的服装在寺里与刺客虚与周旋,他则偷偷溜出胜果寺,直奔钱塘江边。

为了再次障目刺客,他把冠戴鞋袜脱在江边,装作一副投江自尽的样子,然后搭上原先约定的商船,往东而去。

翌日天明,刺客才发现寺中的王阳明已经逃走,四下搜寻,来到江边,发现了一堆鞋帽,联想到寺中壁上的绝命诗,断定王阳明已投江自尽,匆匆回京复命。

这边王阳明的商船到了舟山,遇上狂风大作,海浪滔天,商船无法靠岸。越来越大的风浪,把商船一会儿抛上浪峰,一会儿摔下波谷,没多久,就失去舵力,漂向外海,一漂漂到了福建。

一叶扁舟,茫茫大海,差一点又丧了命。

夜深了,王阳明感到了彻骨的悲凉,孤独感如潮水弥漫于周身。满腔怨愤向谁去诉?他想起了父亲、妻子、兄弟,亲人远离,乡愁乡思是如此之苦!

他又想起了那些知心朋友,想起了湛若水、崔子钟、汪抑之。尤其是汪抑之,一片深情厚谊,他曾答以三诗,至今思来,犹觉有歉。于是又写了三首诗,题名为《一日》:

其一

一日复一日,去子日以远。

惠我金石言,沉郁未能展。

人生各有际,道谊尤所眷。

常嗤儿女悲,忧来仍不免。

缅怀沧州期,聊以慰迟晚。

其二

迟晚不足叹,人命各有常。

相去忽万里,河山郁苍苍。

中夜不能寐,起视江月光。

中情良自抑,美人难自忘。

其三

美人隔江水,仿佛若可睹。

风吹蒹葭雪,飘荡知何处?

美人有瑶瑟,清奏含太古。

高楼明月夜,惆怅为谁鼓?

他是把汪抑之比作美人的。

又一夜,他梦见了汪抑之,湛若水和崔子钟亦在座。四人何等欢乐呀,于是又赋诗三首:

梦与故人语,语我以相思。

才为旬日别,宛若三秋期。

令弟坐我侧,屈指如有为。

须臾湛君至,崔子行相随。

肴醑旋罗列,语笑如平时。

纵言及微奥,会意忘其辞。

觉来复何有,起坐空嗟咨。

(《梦与抑之昆季语湛崔皆在焉觉而有感因记以诗三首》其一)

一个梦境,被王阳明的诗句描绘得如此生动逼真:佳肴美酒,欢声笑语,高谈阔论,恍如眼前……

但是,眼前还是孤身只影,亡命天涯。

他不知到了何处,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没有目的地。

眼前是武夷山。黄昏夕色中,一座寺院赫然眼前。他上前去求宿,没想到那和尚竟然拒绝。

继续前行,又见到了一所破庙,瓦棱颓落,衰草迷离,一派荒凉。疲乏已极的他倚在香案旁,倒头便睡。

是风声呼呼吗?是潮声澎湃吗?王阳明浑然不觉,睡个烂死,他太累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潮音,是虎啸声声。这里原是一处虎穴。一只吊睛白额斑斓大虎夜半回穴时,见有人进住,绕廊大吼,不敢进入。

黎明时分,附近寺院里的那个和尚来了。他拒绝王阳明留宿是因为此处常有歹徒出入,不敢贸然留宿生人。他现在要来看个究竟,昨夜那个人被老虎吃了吗。只见王阳明还在呼呼大睡,不禁惊呆了。“此非常人也,不然,得无恙乎?”连忙唤醒王阳明,邀他入寺。

刺客,风浪,老虎,生命一次次置于绝地,又一次次化险为夷。和尚听完此番经历,大为惊奇,此乃大贵人吗?岂非人间奇迹?

王阳明不禁感慨丛生。他吟下这样的诗句:“危机断我前,猛虎尾我后;悬崖落我左,绝壑临我右;我足复荆棘,雨雪更纷骤。……”真是切身感受的真实写照啊。

和尚说,我寺中有个异人,不妨引你一见。

王阳明连忙说好,一见,几分面熟,再细看,双方都认出来了,竟是十七年前,王阳明新婚之夜误入铁柱宫与之彻夜长谈的那位道士!

啊呀,这真是他乡遇故知了。山在西,水在东,人生何处不相逢呀,竟然在此时此地见面。王阳明不禁大喜,那道士也十分高兴,后来有诗为证:“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

于是两人斟茶把盏,促膝长谈。

王阳明便把十七年来特别是一年来京城风波作了概述。

道士长长地喟叹了一声,人间悲剧呀。又问,现今,你打算怎么办?

王阳明说:“远遁闹市,隐名山水吧。”他已定下主意不去贵州,贵州路远万里,人称荒蛮之地。

道士摇摇头,笑道:恐怕不妥。阳明问其故。

道士说:“你官场有老父,家中有亲人,你隐居山野,独善其身,他们怎么办?万一刘瑾发怒,将你父亲下狱,诬你北投胡人,南渡粤海,然后严刑拷打,怎么办?”

这话真是把王阳明问住了。他心中感到一丝丝的悲凉,父亲是爱他的,虽然严厉而刻板。他也爱父亲,孝父亲,为了他,父亲担惊受怕,不知吃了多少苦。他不忍。他是有过这样的打算,遗世入山算了,可是诚如老道所言,一家老小怎么办呢?他不是说过儒家着相,其实不着相吗?

他的主意动摇了。

道士又说:“你志存高远,胸怀天地,区区之灾,何须计较?”

这几句话不能不说是道士的高深,仿佛火苗点亮了王阳明心灵的深处。他立时兴奋起来,血液犹如江海一般奔涌起来。

王阳明豪气顿发,提笔濡墨于壁上题了《泛海》诗一首: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何等气魄,何等豪情!这是王阳明诸多诗作里,最精彩最出色的一首,为历代文人所赞叹、吟咏。区区风波,化成笔底万丈波澜!海上明月,浩荡天风,万里惊涛,直挂云帆!

道士说,我来为你卜一卦吧。一卜,日藏地中。很含蓄的一句话。便说,可以去南方。

他拜谢了道士,决定返回。

四、赴龙场

王阳明经鄱阳,辗转到了南京。父亲王华明升暗贬,在南京任吏部尚书。他首先去看望父亲。

父亲见到儿子,悲喜交加。他从守俭处得知守仁已乘舟逃走,但是生死不明,现在忽然来到眼前,如何不悲泪潸潸?

父亲老了,满头白发如乱草一般在秋风中飘动。

平安回来就好。这是父亲见面的第一句话。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父亲的第二句话。

王阳明说:听凭父亲大人的训示。

王华说,你还是去龙场吧,你是朝廷的人,你不能有悖朝廷的旨意。身体不好,就到杭州去休养一段时间,年底赶到贵州就是。

父亲是怜恤他的。他感到了父爱的温暖。父亲为自己已经操尽了心,受尽了难。他表示,一切听从父亲的。

数日后,王阳明折回杭州,又住进了胜果寺,夏末秋初的西湖畔,已经凉风习习了。

此时京城里早已传言纷纷,有说王阳明钱塘江投水的,有说他漂至福建又起死回生的,至今生死不明。只有湛若水听后会心一笑:“此佯狂避世也。”他太了解王阳明了。大智超人,岂会将生命轻付一旦?故为之作诗曰:“佯狂欲浮海,说梦痴人前。”实在可算王之知音。后来,他们会于滁州,说起旧事,阳明方吐实话,全应了湛若水的估料。

在西湖胜果寺养身,王阳明的心灵获得了片刻宁静,心底的灼热渐渐化为清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北京那些讲学、探讨、朋友相聚的日子。自从认准了圣学之门,他更加努力刻苦,可谓心无旁骛。格物,致知,天理,人欲,大道,修齐治平,整日里缠绕着这些枯燥而高深的名词。他怀疑朱子,又构建不起令人置信的新的学说,一个呼之欲出的学说。

他苦苦思索,仿佛觉得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了。

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然而,这一步怎么就那样艰难呢?他双足沉重如石,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这近在眼前的一步。

这破晓一啼的婴儿搞得他腹中好生疼痛啊。

所幸的是,追随他学问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开始收徒。

现在,他收了三个弟子,可以说是最早入王门的:徐爱、蔡宗兖、朱节。

徐爱,字曰仁,余姚人,乃是王阳明的妹夫。关系自是深了一层。蔡宗兖,字希颜,绍兴人。朱节,字守忠,也是绍兴人。三人皆可谓王阳明的同乡。

王阳明对三位弟子评价甚高:“希颜之深潜,守忠之明敏,曰仁之温恭,皆予所不逮。”也就是说,他们的一些优点,都是自己所不及的。

三弟子才学饱满,有志圣门,又同届中了乡举,王阳明自是欣喜万分。三人成绩优异,后来又被上司选中,全部荐入国子监深造。这边拜师礼才不久,现在又要赴京作别。

王阳明为此写了一篇深情的《别三子序》,作为赠言。

王阳明文中写道:自程、朱离世之后,圣门冷落,圣学凋敝,师友之道也逡巡不振。求友求师,结为同志,乃治学之要。现在我得了三位弟子,是多么难得!我素有归隐之图,如能与三弟子就云霞,依泉石,追濂、洛之遗风,求孔、颜之真趣,洒然而乐,超然而游,可以忘我之老也。现在,你们三人即将北行,我送你们八个字:“深潜刚克,高明柔克。”你们要牢牢记下了。

深潜刚克——深沉潜晦者,刚有不足,刚可救其偏。

高明柔克——高亢明爽者,柔有不足,柔可救其偏。

皆为道德修养之要。

临了,他又嘱咐:京城里我有同道之好友,增城湛若水也,你们可以去拜见他,见他犹见我。字字深沉,句句肺腑。

三位弟子走了。他也该走了。他只能去龙场。

那时候去贵州的路太艰难,经江西,转道湖南,要跋涉多少山山水水!

山石崎岖古辙痕,沙溪马渡水犹浑。

夕阳归鸟投深麓,烟火行人望远村。

天际浮云生白发,林间孤月坐黄昏。

越南冀北俱千里,正恐春愁入夜魂!

(《夜宿宣风馆》)

一路山水,一路诗作,一路颠簸,一路苍凉。

船至广信,知府接待了他。他猛然忆起了十八年前,娶亲南昌返回余姚,途经此地,他慕名拜访理学前辈娄谅,娄的一句“圣人必可学而至”,给他人生路上多少勇气!而现在,闻知娄已杳然西归,不禁一阵悲伤唏嘘。

而谁又能知道,再十二年后,他平叛宁王,其王妃娄素珍正是娄谅之爱女,人生遭际,天地有命乎?

入萍乡,过醴陵,岳麓书院是要去拜访的,那是读书人的心中净土;涉沅江,渡湘水,屈子之魂是要去凭吊的,那是千百年来文人学士的风骨。

他洒下一盏淡淡的清酒,酒洒处,绽出了一行行深沉含泪的文字:

山黯惨兮江夜波,风飕飕兮木落森柯。泛中流兮焉泊?湛椒醑兮吊湘累。云冥冥兮月星蔽晦,冰崚嶒兮霰又下。累之宫兮安在?怅无见兮愁予。高岸兮嵚崎,纷纠错兮樛枝。下深渊洞兮蛟螭。山岑兮无极,空谷含牙兮迥寥寂。猿啾啾兮吟雨,熊羆嗥兮虎交迹。念累之穷兮焉托处?四山无人兮骇狐鼠;魈魅游兮群跳啸,瞰出入兮为累奸宄……就重华兮陈辞。沮积雪兮涧道绝,洞庭渺邈兮天路迷。要彭咸兮江潭,召申屠兮使骖。娥鼓瑟兮冯夷舞,聊遨游兮湘之浦。乘回波兮泊兰渚,倦故都兮独延伫。君不还兮郢为墟,心抑郁兮欲谁语!郢为墟兮函崤亦焚,谗鬼逋戮兮快不酬冤。历千载兮耿忠愊,君可复兮排帝阍。望遁迹兮渭阳,箕罹囚兮其佯以狂。艰贞兮晦明,怀若人兮将予退藏。亲国沦兮摧腑肝,忠愤激兮中道难。勉低回兮不忍,溘自沉兮心所安。雄之谀兮谗喙,众狂稚兮谓累扬。已为魈为魅兮为谗媵妾,累视若鼠兮佞颡有泚。累忽举兮云中龙,祈晻霭兮飘风;横四海兮倏忽,驷玉虬兮上冲;降望兮大壑,山川萧条兮渀寥廓。逝远去兮无穷,怀故都兮蜷局。

乱曰:日西夕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无冬秋。累不见兮涕泗,世愈隘兮孰知我忧!

(《吊屈平赋》)

吊屈原,也吊自己。王阳明此刻神游万里,涕泪满面,古今混沌,天人合一。

走吧,继续赶路。

山色隐约,烟雨苍茫。贵州龙场,你在哪里?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