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在人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七章 大道在人心

一、龙岗新构

正德三年(1508)初春,历尽千辛万苦,王阳明来到贵州龙场。

龙场位于贵阳北面约三四十公里处,即今修文县境内。那里是一片荒坡野岭,人烟稀少,草木丛生。即便有一些村落,多是苗、彝混居,刀耕火种,穷苦落后,风气闭塞。山间又多毒蛇野兽,时称蛮夷之地。

龙场驿是洪武年间彝族土司奢香夫人为效忠大明王朝,打通贵州与四川的通道而设的九个驿站之一。龙场驿设驿丞一人,吏一人,管理马二十三匹,铺陈二十三副。所谓驿丞,实际上是个邮政所长和招待所长双兼的不上品级的小官。

王阳明是谪贬到此,陌生的龙场能接受他吗?

面对荒凉的景象,王阳明心中生出一丝苦涩,一片苍凉。繁华的京城,优美的杭州,优裕舒适的官宦生活,都已经不属于他。一切都已远去,仿佛从山峰跌入谷底,四处都是乱石险壑,连退路都没有。

一个小小的权奸竟然可以一手遮天,权倾朝野,拿他王阳明当一只小小的蚂蚁,手指一掐,便可结果性命。

他叹了一口气,面对现实,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驿所的房子已经破败颓落,他决定找个地方另搭草庵栖身。离驿站不远处的山坡上竟然有一个洞,叫东洞,可容数十人。他一阵惊喜,不由想起了当年在绍兴养身的阳明洞。这可是读书的好地方啊。

于是,他与家童——他带来两个书童、一个老仆人在洞边搭了一个简陋草棚暂时安身。

诗是一定要写的,这是他终生的伴侣,题目就叫《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诗曰:

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

开荆自成篱,土阶漫无级。

迎风亦潇疏,漏雨易补缉。

灵濑响朝湍,深林疑暮色。

群獠环聚讯,语庞意颇质。

鹿豕且同游,兹类犹人属。

……

虽然苦涩,也是一派自然生态。

山洞是他所喜欢的,但不能没有名字。就叫阳明小洞天吧。《始得东洞遂改名为阳明小洞天三首》有记:

其一

古洞闭荒僻,虚设疑相待。

披莱沥风磴,移居快幽垲。

营炊就岩窦,放榻依石垒。

穹窒旋薰塞,夷坎仍扫洒。

卷帙漫堆列,樽壶动光彩。

夷居信何陋,恬淡意方在。

岂不桑梓怀,素位聊无悔。

其二

童仆自相语,洞居颇不恶。

人力免结构,天巧谢雕凿。

清泉傍厨落,翠雾还成幕。

我辈日嬉偃,主人自愉乐。

虽无綮戟荣,且远尘嚣聒。

但恐霜雪凝,云深衣絮薄。

你看,山洞一经装修,多么富有生活情趣:书卷也放好了,茶壶酒杯也放好了,床榻也用石头垒好了,地也扫得干干净净,清泉在旁边流着,云雾在洞口弥漫……童仆担心冬天要冷,他莞尔一笑,岂不闻山洞才冬暖夏凉哩!你们担心什么?

粮食是个大问题,他们路上带来的粮米很快就要断绝,怎么办呢?

这时候,苗民来了。他们十分好奇。京城里来了一个官员,说是管驿站的,竟在山洞里安家。

进来进来,坐一会儿。王阳明招呼着。脸上的和气,就像久违的朋友。

然而,语言不通。大家用手势比画着,居然也有几分听懂了。原来,王阳明是想向他们学种田。“谪居粮断,请学于农,将田南山。”自力更生,可以衣食无忧呀。“山荒聊可田,钱镈还易办。夷族多火耕,仿习亦颇便。”

向苗民学刀耕火种,亦颇方便。垦荒种田,正好是万物生长的春天呀。

苗民们感动了。这位官员不简单,不但自己动手,解决吃住问题,而且待人和善,教他们说官话,识文字,讲做人道理。真是一个大好人呀。

苗民们一合计,决定帮王阳明在洞边造几间房子,这样,可以免去阴湿幽暗。当然会舒服一些。

伐木垒石,全是现成的,新房子很快就造起来了。王阳明真高兴呀,一一为它取了名字:一间叫“玩易窝”,一间叫“君子亭”,一间叫“宾阳堂”,还有一间叫“何陋轩”,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也巧妙关联了唐朝刘禹锡的《陋室铭》,十分妥切。

还有一间比较大一些的,是打算给远近汉、苗、彝各族子弟百姓讲课的,就叫“龙岗书院”。因为有很多人慕名而来,他们要拜王阳明为师,听他讲学……

他写了《龙岗新构》两首诗,跋曰:“诸夷以予穴居颇阴湿,请构小庐。欣然趋事,不月而成。诸生闻之,亦皆来集。请名‘龙岗书院’,其轩曰‘何陋’。”

为此,他又写了《何陋轩记》《君子亭记》《玩易窝记》几篇文章。

在《何陋轩记》中写道:“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砺顽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为他后来倡导“教化民心”铺垫了基础。

日子过得很艰苦,也很充实。也许是太劳累,三个仆童都病倒了。有人说,这是染上了“瘴气”,很可怕的。

什么叫瘴气?千百年来,它成了当地人们谈虎色变的话题,难解难破的“谜”,至今传说纷纭。其实,也就是因自然气候潮湿形成的一种毒气,一种传染病吧,但当时是称之为“瘴疠”的,又神秘,又可怕。

王阳明亲自侍候他们。他砍柴汲水,烧茶煎药,熬粥做菜,一口一口地喂他们,让他们快快好起来。又怕他们心情郁闷,就高声地朗诵一些诗篇给他们听;还是没有结果,就唱几曲家乡的余姚腔——那时颇负盛名的戏曲声腔,杂以诙谐之调侃,童仆们都感动极了,都开心起来,病也很快好了。

王阳明一时豪兴又起,写了五首《龙岗漫兴》,其第一首诗十分知名:

投荒万里入炎州,却喜官卑得自由。

心在夷居何有陋,身虽吏隐未忘忧。

春山卉服时相问,雪寨蓝舆每独游。

拟把犁锄从许子,漫将弦诵止言游。

这是王阳明心态泰然的真实写照。他已随遇而安,心如静水。而在第五首诗的末尾,他忽然迸发出心底的豪情与抱负:

寄语峰头双白鹤,野夫终不久龙场!

不会长久的,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遨游沧海,展翅云天!

二、龙场悟道

日子虽然清苦,却变得安定。

山野寂寂,云淡风轻。山洞里很安静。王阳明的心也静极了。天要降大智慧于人,莫非就要这样的境地吗?

荣辱已经淡定,那么,生死呢?

那么多次的生死险夷都经受了,都过来了,难道还没有尝尽,还没有悟透?

没有。死的滋味没有体会,哪怕是死的边缘。

他当机立断,让人做了一口石棺。当然,很简陋,取石于山洞,斧凿而已。

先生,你要做什么呢?仆人不能不惊奇。

我要悟死。你们不得来打扰。时辰未到,不得惊动我。

时辰?多少时辰?

就是三天三夜吧。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躺在石棺里?天下有这样的奇人怪人吗?有的。眼前王阳明先生就是。

而且,仆人们知道,先生的性格说一不二,斩钉截铁。但是仆人们真的是担心,石棺很粗糙,盖子却是严丝密缝的,三天三夜如何能消受?

一天又一天。王阳明躺在石棺里,滴水不进,此刻已是浑身无力,气若游丝,呼吸几乎停止,进入弥留状态,再一会儿,他就会溘然长别于世。

这不就是死的滋味吗?无喜无悲,无病无痛,无忧无乐,无荣无辱,无牵无挂,一了百了,走向涅槃……

倏然,王阳明感到澄清静一,“胸中洒洒”。

那是一种境界。

王阳明用微弱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只能是轻轻地用两指敲了敲棺盖……

这微弱的声音还是让棺外的童仆们听到了。按照原来的约定,可以打开先生的棺盖了。

人们立即打开盖子,将温润的开水用羹匙喂在先生干燥的嘴唇里,王阳明轻轻地眨了眨眼皮。

先生!众人惊喜地呼喊着,连忙把他抬到卧榻上……

但是,这对于王阳明来说,还不是目的。

他的目的是悟道。

他要悟的道,是他三十余年来孜孜不倦所追求的那个真谛。

没有比这更重要。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好的环境。月明风清,山野俱寂。人间的喧嚣远在万里。

稍事休养,身体恢复后,他依然端坐石洞,只求静一。

这离他一步之遥的“道”究在何处?

他一遍又一遍地背诵、梳理着孔孟的四书五经,一遍又一遍地对照着程、朱、陆各家的学说,还有佛家、道家……

无疑,儒家学说凝聚了几千年来中华文化的精髓,而孔孟的四书五经则最具代表意义。

《大学》是四书之首篇,是儒家学说中最为重要的篇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就是说,“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显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于使人弃旧革新、除恶扬善,在于使人达到至善的境地。

“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致知格物,格物致知。格物是如此之重要,只要物格好了,就可以做到“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致知便成了一把总钥匙。什么叫格物?就是推究事物的原理。

那么,事物的原理在哪里?怎么推究?

好像孔、孟先师没有说清楚。或者说,说得很原则很模糊,后辈们的解释不尽相同。

程颢说: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外在事物格得多了,你也就“致知”了。

天下万物格得尽吗?

朱熹则倡导“理”。“理散为物,物本于理”。理穷尽了,知也在其中了。他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理学体系,最后归纳到“天理”。结局是人人必须绝对地服从天理。

“存天理,灭人欲。”

为什么要把人的内心割裂开来?为什么要把人的欲望都灭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琐碎支离,牵强附会?!

王阳明冥思苦索,殚精竭虑。

如果说,权奸迫害,刑杖相煎,流放夷地是痛苦的,那还是外部的;而现在,他是煎心煎肺,刻骨镂心地痛!

静静地,静静地思悟,把一个个静谧的黎明变成孤寂的黄昏,又把一个个孤寂的黄昏还原成静谧的黎明。什么杂音都没有,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有山鸟啁啾,泉水叮咚,还有呜呜的风声……

忽然,沉沉的暗夜中透出一线光亮——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就是说,圣人之道,全在我的心中!我怎么求理于外求理于事物呢?

心即理,心即理,心——即——理!

求于内心的修养和完善才是对的。人性和天道之间没有什么鸿沟,是可以融为一体的!看似抽象、复杂的天理、物理,其实就在我的心中!

王阳明忽然明白了,他日思夜想的命题破解就在这里,他找到了这把金钥匙!

大道就在人心啊!

此时已是午夜。龙场被包裹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天地山野漆黑一片。王阳明一声呼喊,手舞足蹈起来,惊动了童仆们:先生怎么啦,先生怎么啦?先生疯了吗?不会的,什么事让先生如此欣喜若狂呢?……

这便是中国哲学史上著名的“龙场悟道”。穷困偏僻、名不见经传的龙场,从此被点亮,从此载入了史册。

龙场成就了王阳明。

王阳明成就了龙场。

王学,王阳明之心学,从此揭开了全新的篇章。

三、声名鹊起

苦难是什么?是催化剂,是垫脚石,是另外的一种营养,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一笔财富。

王阳明历经磨难,被贬夷地,落到了生存最艰困的处境,却获得了人生的最高智慧。

此刻,他完全有信心建立起一门源于儒学又发展了儒学的新的学说——心学。

为了印证自己的悟道是否正确,他必须求证于孔孟之道、四书五经。但这些经典著作大多放在家中,长途跋涉,穷山恶水,如何能全带在身边?好的是从小背诵,全都录在脑子中。

于是,他开始默写五经:《周易》《尚书》《诗经》《礼记》和《春秋》。然后一段一段、一句一句地印证,结论是“莫不吻合”。他是多么地高兴啊,然而与朱熹的观点不合。朱熹是四书五经的权威注家,早已被朝野公认,这行吗?这又有什么不行?他坚持认为朱的注释自相矛盾,是误读,遂著《五经臆说》一书。

《五经臆说》大约写了一年又九个月时间。龙场很安静,连风也是安静的,王阳明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五经的天地里。《五经臆说》全书共四十六卷,它并不是对五经作注,而是王阳明依据自己所悟之“道”对五经作出自己的阐释。也可以说,这是王阳明构建自己心学体系——“心即理”“知行合一”的最初理论状态,也是后来提出“致良知”的最初理论状态。当时,他还没有提出“致良知”的观点,但在他的“道”中,已经具备了“良知”学说的内涵。

王阳明又写了一篇《五经臆说序》:

鱼而忘筌,醪尽而糟粕弃之。鱼醪之未得,而曰是筌与糟粕也,鱼与醪终不可得矣。五经,圣人之学具焉。然自其已闻者而言之,其于道也,亦筌与糟粕耳。窍尝怪夫世之儒者求鱼于筌,而谓糟粕之为醪也。夫谓糟粕之为醪,犹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鱼于筌,则筌与鱼远矣。龙场居南夷万山中,书卷不可携,日坐石穴,默记旧所读书而录之。意有

所得,辄为之训释。期有七月而五经之旨略遍。名之曰《臆说》。盖不必尽合于先贤,聊写其胸臆之见,而因以娱情养性焉耳。则吾之为是,因又忘鱼而钓,寄兴于曲蘖,而非诚旨于味者矣。呜呼!观吾之说而不得其心,以为是亦筌与糟粕也,从而求鱼与醪焉,则失之矣。夫说凡四十六卷,《经》各十,而《礼》之说尚多缺,仅六卷云。

文中,王阳明以“得鱼而忘筌”和“醪尽而弃糟粕”为喻,说明了五经与“道”之间的关系,没有筌,哪来的鱼?没有糟,哪来的醪?怎么功成可以忘其所凭借?他还大胆地“意有所得,辄为之训释”,“盖不尽合于先贤,聊写散会胸臆之见”。从这段序中,我们既可以窥见心学与孔孟的渊源关系,又可以体悟到他独立思考、勇于探索、追求解放之精神。

但是后来,王阳明还是把《五经臆说》烧了。(https://www.daowen.com)

为什么?因为后来有了“致良知”。

许多年以后,王阳明的高足钱德洪曾问起这件事。王阳明笑着说:“付秦火久矣。”那是因为,“只致良知,虽千经万典,异端曲学,如执权衡,天下轻重莫逃矣,更不必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也”。

致良知,言简意赅,可以囊括全部了。

一把火烧了《五经臆说》,四十六卷只残存了十三卷。这十三卷,是后来钱德洪为恩师治丧时发现的。如今也留下来了,成为王阳明“心学”创立、发展最初状态的佐证。

慕名而来的人日渐增多。天南地北,跋山涉水,都来到这个僻远的龙场,来听课,来拜师,来求圣学至理。当然,最得益的是近水楼台的当地苗人。

寂寞的龙场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人来马往,书声朗朗,这是王阳明最开心的。他在龙场写了很多诗,有好几首是写给学子的。其中一首《诸生夜坐》写道:

分席夜堂坐,绛蜡清樽浮。

鸣琴复散佚,壶矢交觥筹。

夜弄溪上月,晓涉林间丘。

村翁或招饮,洞客偕探幽。

讲习有真乐,谈笑无俗流。

……

又,《诸生》诗曰:

富贵犹尘沙,浮名亦飞絮。

嗟我二三子,吾道有真趣。

然后,他又写了一张教条,贴在墙上,以示龙场诸生:

诸生相从于此,甚盛。恐无能为助也,以四事相规,聊以答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勤学,三曰改过,四曰责善。其慎听,毋忘!

(《教条示龙场诸生》)

四条皆有具体衍说,十分精辟。

还有人为求文而来,求序言,求碑记,求书法。

他在龙场安顿之后,曾经为自己简陋的厅室题名,并写了《何陋轩记》《君子亭记》《宾阳堂记》《玩易窝记》等等,现在应人之约,又写了《远俗亭记》《象祠记》《卧马冢记》《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等等。

一手好文章,一手好书法。在偏远的山乡野地,王阳明声名鹊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有人妒忌。

思州(今贵州岑巩县)有位太守就很不服气。你一个流放之徒,有什么本事到贵州来讲学布道?思州离龙场的路很远,隔着山山水水,太守便派人去奚落,去侮辱。

王阳明没有想到来了这样一位不速之客,他受命于太守,口气傲慢,架势吓人,出言不逊。

王阳明还没反应过来,学子们首先愤怒了。最愤怒的是当地那些正受益于先生文化滋润的苗民,一怒之下,把来人揍了一顿,赶他走了。

这下子,太守大怒。他岂肯甘休?

太守有位朋友叫毛科,在贵州任宪副,他听过王阳明的课,对王阳明还是非常敬重的。他怕事情闹大,写了一封信给王阳明,劝他道个歉,谢个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言辞虽也委婉,却有斤有两,晓以祸福。

王阳明沉默好久。这是一个什么理?你上门来寻衅生事,还让我谢罪?

他铺纸提笔,一挥而就。给毛宪副,其实是给那位盛气凌人的太守,写了一封回信。回信写得有理有节,不卑不亢,大约内容如下:

昨接大札,喻以祸福利害,且令我赴太府请罪,若非深情厚谊,岂能如此?感激之至,言不能及。但这位差人一到龙场挟事持威,恐非太府叫他如此做的吧?龙场里的苗人朋友愤愤不平,与之争斗,并非是我的指使。如此说来,太府并未侮辱我,我也并未傲视太府,我有何罪要来请谢呢?

行跪谢之礼,对我来说,亦是平常之事,不足为辱,但是总不能无缘无故而行之吧?不当行而行,当行而不行,都是一种耻辱。

什么叫祸福利害?我乃废黜一小臣,唯以忠信礼义以守之。君子以忠信为利,礼义为福。若忠信礼义不存,虽官禄万钟,爵贵侯王,君子犹谓之禍与害;若忠信礼义在,虽剖心碎骨,君子自以为是福。何况我现在之处境,穷山恶水,瘴疠蛊毒,每日可死三次矣。但是我居之泰然,不曾动摇自己的操守。诚知生死有命,岂惧为人所吓?太府若要加害于我,那我就等着吧,无非瘴疠而已,蛊毒而已,魑魅魍魉而已,岂能动我之心?

这信写得何等理直气壮,何等是非分明,又是何等正气凛然!毛科一看,服了,自愧莫如;太守一看,也服了,又羞又惭。王阳明毫发未损,名气益大了。

四、《去妇叹》与《瘗旅文》

身处乡野底层,识得民间真悲苦。

有两件亲眼目睹的事,让王阳明终生难忘。

在来龙场的路上,大约还在湖南地界,他看到荒僻的山野上,一间小屋里住着一个忧伤的妇人。

妇人还年轻,怎么寡居于此呢?

妇人叹道:“我的夫君嫌我人老珠黄,将我休了,另娶了新妇。我自嫁到他家,勤奉公婆,恪守妇德,邻居皆有好评。然而,妾命犹如草芥,君身却比琅玕,他一定要休我另娶,我奈何?”

王阳明的恻隐之心一时被打动了。面对这个妇人——其实,她还年轻,说不上花容月貌,也是风韵犹在的,竟然被她的丈夫抛弃!他想到自己的被贬,不也是一种被抛弃?岂非是同病相怜?

他问她,今后怎么办?

她说,没有怎么办,就在此了却残生。苦的是牵心挂肚想念自己的孩子,他还小呢。她承认,她也在想念自己的丈夫,毕竟夫妻一场。他怎么这样心肠狠呢,有了新欢就忍心辞了她呢?……

王阳明眼眶湿润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的脑际浮现起唐代诗人白居易和他的《琵琶行》,耳畔响起了那哀怨的琵琶声。浔阳江头,枫叶荻花,月色茫茫,秋风瑟瑟。他当即写了五首《去妇叹》,其四云:

去矣勿复道,已去还踌躇。

鸡鸣尚闻响,犬恋犹相随。

感此摧肝肺,泪下不可挥。

冈回行渐远,日落群鸟飞。

群鸟各有托,孤妾去何之?

王阳明的笔端,倾诉着无限的同情。连鸡呀狗呀都不忍她的离去,何况人乎?一步一回首,离家渐行渐远。只见太阳也落山了,群鸟在飞着。鸟儿都归巢了,她去何方呢?落寞的悲伤似重重云雾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叹妇人,也在叹自己啊。

另一件事似乎更悲哀,更触目惊心,更让他黯然神伤。

那是到龙场第二年的秋天,某月初三。

阴雨沉沉,天色昏暗。透过篱笆,王阳明望见村落里来了三个人。有人说,这是从京城来的小吏,不知姓名,是到南方上任去的,带着一子一仆,路过龙场,投宿在苗家。

王阳明作为当地的驿丞,理应接待一下,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而且来自京城,亦可闻得些许讯息?

他想去探望,夜深了,未成。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探望,谁知他们更早,已经走了。王阳明心中不免有点遗憾,临近中午有人来报,南去蜈蚣坡上,一老人死于路边,旁两人哭声哀哀。王阳明想,吏已殁也,悲乎;到傍晚,又有人报,坡下已死二人,旁有一人在哭。问了问情况,王阳明判定,那是吏之子亡矣。谁知到了第三天,又有人报,坡下死者三人矣。

王阳明一阵惊悚,悲从中来。怎么回事呢?是劳累过度,还是染上瘟疫,说死三人几乎同时死去了?他们就这样暴毙在天日之下?

他于心不忍,怜其不幸,对自己的童仆说,我们带上锄畚,去把他们安葬了吧。童仆一听,脸有难色,显然不太乐意。

王阳明说:你们知道吗?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和他们一样,惺惺相惜呀。

一语点拨,童仆恻然感动了。于是,他们一起赶到蜈蚣岭,挖了三个坑,为死者安葬。然后,供了一只鸡、三盂饭,再点了三支清香。王阳明不禁呜咽,告之曰:

唉,悲乎!你们是什么人呢?从何而来,又去何处?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呀。人说,离家不远游,外出做官也不能超过千里。你们怎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不至于与我一般吧?我是被贬谪来的,没有办法,你有什么罪过?听说你是个吏目,俸禄不满五斗;如果你躬耕田园,也可自足自食;为什么为了求五斗的俸禄而抛掉自己一条命?犹嫌不够,还要加上你的儿子和仆人呢?悲乎!

幽崖有狐群,阴壑有蛇虺,念你之可怜,我今前来将你埋葬,你好好安息吧。我来这里已经二年,面对瘴毒险境,全凭自己之坚毅,苟且保全,不曾气馁,今天为了你们,我真是悲伤啊。让我为你歌,你且听了!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唏嘘兮!

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可谓声声血,字字泪,椎心泣血!物伤其类啊!

这就是王阳明写的收在《古文观止》里的千古名篇《瘗旅文》的概要。

从中可以看到,经过龙场悟道后的王阳明,其悲悯情怀、人道境界。

五、讲学贵阳

又一年了。元宵节在一场细碎的风雪后降临。

每逢佳节倍思亲。思亲的念头竟是如此之强烈。“乘兴最堪风雪夜,小舟何日返山阴?”

他想起了家人,疼他爱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妻子以及胞弟。一大家族的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往年的今天,家家都会扎纸灯,一到夜晚,满街华灯,欢声笑语。吃了汤圆,便可去观灯,而今呢,山野里何来满目的灯影呢?有诗《元夕二首》抒怀:

其一

故园今夕是元宵,独向蛮村坐寂寥。

赖有遗经堪做伴,喜无车马过相邀。

春还草阁梅先动,月满虚庭雪未消。

堂上花灯诸弟集,重闱应念一身遥。

其二

去年今日卧燕台,铜鼓中宵隐地雷。

月傍苑楼灯彩淡,风传阁道马蹄回。

炎荒万里频回首,羌笛三更漫自哀。

尚忆先朝多乐事,孝皇曾为两宫开。

他还回忆京城中的佳节情景,怀念值得称道的先朝孝宗皇帝时的升平气象,而今则在炎荒万里之外了。虽然没有热闹的景象,但纸灯还是要做的。于是他与家童一起动手,来了看热闹的苗家朋友。来来来,大家一起做,“蛮奴试巧剪春纱”,乐也在其中了。

过了元宵,贵州提学副使席书来访。

这是王阳明诸多的官员朋友中,值得一书的一位。

席书(1461—1527),字文同,号元山。他比王阳明大十一岁,弘治三年(1490)进士。在当地,也算得一个知名的学者了。听说王阳明在龙场讲学,他专程前来一晤。相互之间,只是闻名,并不了解。

他向王阳明请教,或者说是考问,朱、陆有何异同?他知道,王阳明怀疑朱熹,更欣赏陆九渊。他的这一考题,可谓点在穴中。

谁知王阳明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告以自己之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必外求。

翌日复来,又问老话题,王阳明还是那些话。只是增加了一点他求证于五经的结果。

席书听了,似乎有点意会了。

如此来往四五次,(其实贵阳到龙场也挺方便,车马飞驰,几个时辰便能到。)席书忽然明白了。他惊喜交加:“圣人之学,重见今天了!阳明点悟,妙在其中。朱陆异同,各有得失,全不必为此辩诘,求之吾性自明也。”

他神情振奋,眼前一亮。王阳明真是不同寻常!这是人中之龙呀。贵州远离京城,文化太落后了,学术氛围稀薄,是需要教化的呀。他立即与毛科作了商量,筹建贵阳书院,请王阳明前来主持!

应该说毛宪副也是一位有识之士,他十分信服王阳明,早有建书院之打算,只因那位太守横生枝节,弄得王阳明一身不快,被王回绝了。有诗为证:“野夫病卧成疏懒,书卷长抛旧学荒。岂有威仪堪法象,实惭文檄过称扬。移居正拟投医肆,虚席仍烦避讲堂。兹我定应无所获,空令多士笑王良。”(《答毛拙庵见招书院》)。他说我学问也不好,身体也不好,正要投医去呢。

现在,贵州提学副使席书亲自出面了,而且,言辞切切,一片诚意。王阳明是深有感触的,他不能推辞。

贵阳书院虽然也是民间办的,却明显带有官方支持的色彩。这是王阳明一生中主持的第一个正规书院。这些年来,讲学授徒已经成为他人生的一种方式。

席书一面将坐落在贵阳中心的文明书院修葺一新,一面广招学员。开学的那一天,他亲率州县诸生以师礼对阳明,跪拜在王阳明的面前。

王阳明内心一颤,扶起了他。

从此,他们成为同道好友,情谊益深。他们一起办学,一起研讨,相互设问答疑,常至深夜。直至后来——王阳明的晚年,席书始终不渝地支持着阳明先生……

在大明王朝的西南边陲,一簇圣火熊熊地燃烧起来。

借助贵阳书院平台,王阳明一展自己的心学成果。

他如鱼得水,如马平川,如鸟飞天。

所有的苦难都化成了人生快乐。

消息传到京城,人们睁大了惊疑的双眼,王阳明还活着?他在做什么?讲学。讲什么学?“心即理”,“知行合一”。什么叫“知行合一”?朱圣人不是说“先知后行”吗?他敢与朱熹分庭抗礼?这不是立异好名吗?

对不起,王阳明不理会这一套。

席书也不理这一套,只要“进贤于国”,他不怕“怨谤集于其身”。

天高皇帝远,贵州离京城实在太远了,谁又关心这些虚无的学说?而且,宫廷内的权力斗争更加激烈更加昏暗了,你们先管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吧。

王阳明醉心在自己的“知行合一”里,挺快乐。

何谓知行合一?

自古以来,“知行观”是一个重要的哲学命题。自先秦以来,各种主张,层出不穷。有“不行而知”,有“先知后行”,还有后来的“知行兼举”“知难行易”等等;而王阳明则鲜明提出“知行合一”,可谓是天地新开!他从心的本体论出发,赋予其新的思想内涵。

他解释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合一,自求本体,无支离决裂之病。这是在“心即理”的基础上,心学的新发展。

王阳明又说——

“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传习录中》)

“知之真切笃实处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传习录中》)

“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若行不能精察明觉,便是冥行。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原来只是一个工夫。”(《答友人问》)

“知犹水也,人心之无不知,犹水之无不就下也。决而行之,无有不就下者。决而行之者,致知之谓也。此吾所谓知行合一者也。”(《书朱守谐卷》)

由此可见,知行原是一体,一个功夫。知所以为行者之首,行所以成知之真。知是心,行是理,知行之为一,正如心理之为一,是一个贯通的道理。倘若知行各自分开,便成了“冥行”“妄想”。

……

王阳明仿佛游走于思想的自由空间里,一任自己发幽探微……

王阳明心里也很清楚,他的自由空间,是与席书的真诚支撑有关的。

嘉靖六年(1527)丁亥,席书去世。

王阳明“闻公之讣,不能奔哭;千里设位,一恸割心”。写下一篇感天动地的《祭元山席尚书文》,对这位“豪杰之士,社稷之臣”,由衷赞颂:“世方沉溺于功利辞章,而公独超然远览,知求绝学于千载之上”;“世方党同伐异,狗俗苟容,而公独卓然定见,惟是之从,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世方植私好利,而公独世道是忧,义之所存,百折而不回”;“世方娼忌馋险,排胜己以嫉高明,而公独诚心乐善”。此大臣之盛德也。

真可谓有情有义如阳明,有情有义如元山也。

就在王阳明奔走于贵阳和龙场之间,醉心于自己的心学讲授之际,吏部一纸文书飞来:擢王守仁为江西吉安府庐陵县知县。

王阳明百感交集。祸也?福也?命也?运也?龙场,这块偏僻落后、人烟稀绝的瘴疠之地,我应该深深地感谢你!你给予我的苦难和平静,寂寞和超脱,清贫和富有,生死之悟和天道智慧,我将珍藏于心,永志不忘!

别了,龙场!别了,那个温暖而潮湿的山洞,那些晦涩而亲切的苗语,还有山岙里的黎明与炊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