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存经国未全灰
一、治理庐陵
正德五年(1510)三月十八日,王阳明到庐陵。正是百花灿烂、万木葱茏的春天。
任命书是在去年年底接到的。残雪未消,新年临近,一番收拾,他告别了学子和苗家乡亲,忽然生出恋恋难舍之情结。他就这样离开这块土地吗?此生还能再来龙场吗?
从贵州龙场出发,经湖南到江西庐陵,要走好多路。那时候,交通不便,主要靠船只。所幸长江水系如网,乌江、沅江、洞庭、湘江直至赣江,一路山山水水,行行止止,每至一地,迎送的学子故交也多。王阳明喜欢山水名胜,有景必游,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除夕之夜,他在舟中吟道:
远客天涯又岁除,孤航随处亦吾庐。
也知世上风波满,还恋山中木石居。
事业无心从齿发,亲交多难绝音书。
江湖未就新春计,夜半樵歌忽起予。
(《舟中除夕》之二)
可见他对龙场还是深有感情的。而且,做惯了散淡之人,又去从政,好像也没有太多的思想准备。但是,他毕竟是入世的,并不完全消极。另一首诗他是这样写的:
万死投荒不拟回,生还且复荷栽培。
逢时已负三年学,治剧兼非百里才。
身可益民宁论屈,志存经国未全灰。
正愁不是中流砥,千尺狂澜岂易摧。
(《游瑞华》之二)
是的,志未全灰。只要有益黎民,个人委屈又有什么?现在,朝廷把一个小小的江西庐陵县交给他治理了。
这是一个矛盾复杂、疑难棘手、难以治理的小县。
一进衙门,公务杂事如山般压来。
监狱里早已人满为患,积压的案子堆积盈箧,诉讼状纸依然如雪片飞来。讼诉人一听来了新县令,一个个都吵着要见,衙前日日喧声如潮……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上面催讨钱粮,下面穷困交迫,常有某乡某村民众成百上千拥入县衙,呼号动地……
庐陵县位于江西南部,为吉安府治所在地。犹如一只巨大的炸药包,端到了王阳明的面前,要他排险除危……
王阳明不能不一一应对。
王阳明不乏治政之才。不要说小小一个县令,即便更重要的职务、更重大的担子压在他的身上,他也会高屋建瓴,运筹帷幄,如烹小菜,治理得井井有条,不失政治家的才能和风度。他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并不热衷于仕途,他自有他学术上的理想和追求。他的理想超越政治,因此他不媚上,不求荣,不在乎自己官位的升迁。有了功劳,他不要封赏和表彰;升了官职,想的是原职退休。如此而已。但是,他又不同于严子陵、陶渊明,他不消极遁世,一旦朝廷把某个担子交给了他,他会义不容辞,认真司职,敢于担当,不惜赴汤蹈火。这是被他后来的人生经历证实了的。这就不简单,备受人们的崇敬。他是真正实践了自己的信条“致良知”“知行合一”的典范。他站在一个历史的高度,真正做到了北宋哲学家张载提出的至理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然,现在这样评价他还太早。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眼前要做好的就是这个棘手的庐陵知县。
夜深了,王阳明辗转反侧,不能入睡。“雪散小岩碧,松梢挂月新。”慢慢地,他理清了,要解决庐陵问题,必须追本溯源,从根本入手。
根本是开导人心,凝聚人心。
他找来了衙役里正,开始调查体察几个大的案件及各乡贫富奸良之现状。
几天工夫,他先把波及全县迫在眉睫的葛布之案查个一清二楚。
所谓葛布之案,是这样的:正德二年(1507),朝廷闻说江西盛产葛布,为特色品牌,便下诏采办。而庐陵并不产葛布,迫于上峰威严,原任庐陵官吏只好用银钱去他县购买,以应催缴。而银两又无出处,只好向百姓征收,民怨顿起。百姓受了苦,官吏自己也垫赔了钱,才得平息。谁知今年又要催督买办,数量翻增。原来征收的葛布加上杉料、楠木、木炭、牲口等项,已达银钱三千四百九十八两,今年增至一万余两,几乎三倍。更有公差往来,骚扰盘剥,百姓愈加惊悚,众口呶呶,而今旱灾相仍,疾疫大作,比巷连村,能不群情怨忿?
王阳明恻然心动,怨不得百姓啊。他立即提笔秉书《庐陵县为乞蠲免以苏民困事》,递送吉安府和江西布政使司,要求将此项征办,悉数免去。“公移”写得言辞恳切,有理有据,陈说利害,晓以后果。只求上司“垂怜小民之穷苦,俯念时势之难为。若有罪错,止坐本职一人,即行罢归田里,以为不职之戒”。
这一招果然灵验,上司不作批复,也不催缴,居然默认了。他们大概对王阳明有所了解,其刚正不阿、执着于事是出了名的。
王阳明在庐陵的名声倏然大震!百姓奔走相告,喜不自禁。
且慢,本县还有事要做,还有话要说呢。
庐陵素以“善讼、健讼”出名,打官司似乎成了他们的生活乐趣。芝麻绿豆般的小事,诸如某某偷了我三块砖头,某某欠了他两个鸡蛋,都会找到县府来。递不完的状纸,打不完的官司,难道这些都是你们的优良民风?你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从今往后,本县与你们相约,除了不得已的大事,不得动则诉讼。一定要诉的,状书不得扯东扯西,不得超过六十字!违者有罚。
今年逢上灾疫大行,又是旱,又是病,本县体恤你们之艰难。越是危艰,越要守望相助,互为关爱。岂能为了鸡毛蒜皮,寻衅生事,雪上加霜?里正三老,为开国时之旧制,应为德高望重,乡民选你们任此名衔,理应切实负起责任,劝化民风,息事宁人,止讼兴让,岂能袖手旁观?
春耕已临,农事紧催,务望民众,不失时节,我们共渡难关。
王阳明办事果敢,恩威并加,《告谕庐陵父老子弟》的告示,一连数张贴于街市,顿时人心触动,风气大变。
然后,他又着手解决几个具体问题:
推行“十家牌法”,十家为甲,村自为保,防盗安宁。
开辟火巷,防止火灾。已发生火灾多起,伤民甚重。东西南北相邻人家,各自让出尺寸,作了具体规定。
落实水次兑运,不准无理拖延。
驻吉安之军,亦吾之民,应一视同仁,为之破解难题……
半年时间,王阳明把庐陵治理得井井有条,风平浪静。他的身体并不好,肺疾时止时发,全靠药石支撑着。故湛若水后来称之为“卧治六月,而百务俱理”。
当然,王阳明还是不能忘记讲学。
民风改善了,政事太平了,学子们又来了,他的讲学又乐滋滋地开始了……
二、刘瑾伏诛
这一年,又是京城翻天覆地的一年。
四月,宁夏安化王朱寘 挑起了叛乱之旗。
明朝真是一个藩王雄立、野心勃发的朝代。这都是朱元璋播下的种子。为了他的子孙世世代代都能享受荣华富贵,他在加强皇权的同时,又实行封藩制,把他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从孙分封在全国各地,让他们“夹辅王室”,并且可以嫡亲相传。这就为大明江山的动荡埋下了火药包。都是朱家王朝的后裔,凭什么我就不能登上皇座?那就要看谁的本事大了。可以说,一部明史,藩王抢夺皇位的战事,与削藩禁藩的折腾,连绵不断。燕王朱棣成功了,他从侄子朱允炆手上抢得了帝位,但这种幸运毕竟是凤毛麟角;而多数谋反者只落得了身败名裂的下场。(https://www.daowen.com)
现在安化王朱寘 亦跃跃欲试。
朱厚照贪玩,但帝座还是要的。他派右都御史杨一清总制军务,率兵征讨;又派太监张永为监事,一道前往。
这个决定,专横跋扈的刘瑾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有想得那么多,无非是镇压叛乱。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组合是他的末日即将来临的预兆。
他的凶狠残暴,他的把持朝政,他的为非作歹,早已到了朝野共愤、天怒人怨的地步。人们敢怒而不敢言,都在等待着某一天的到来呢。但此刻,他把朱厚照哄得团团转。
朱厚照耽于玩乐,懒于治事,那好,朝内大事他刘瑾一个人说了算,他的决定就是皇帝的决定,皇上第一他第二。他是“站着的皇帝”,大臣们给皇帝行大礼时,他站在皇帝的身旁,等于给他也行了大礼,而且还要特地向他致意。
朱厚照喜欢骑射,喜欢女人,那好,他就每天进鹰犬、进歌舞。后宫佳丽如云,武宗还嫌不够,在刘瑾的策划之下,他为武宗建了一个“豹房”。
所谓“豹房”,即在西华门附近建造的一座行宫。有美女,有乐工,也有豹子,都是用来玩的。若是武宗兴起,可以放出一只豹子来,然后挽弓持箭与之厮杀。极过威武神勇之瘾。
然而,豹房里的女人也玩腻了,那就到民间去,到妓院去。或者,让人送到豹房来,一是要年轻,二是要已婚的,已婚的女子更谙风情。怎么刺激怎么新鲜就怎么玩。
武宗为什么喜怒无常,行为怪诞?为什么无后?都与他的性无能有关。性无能导致他的性格变态。别看他花天酒地,玩女人玩得翻云覆雨,花样百出,实在是一个银样镴枪头,可怜的低能儿。据明人王文禄《庭闻述略》记载,正德“初年尝宿豹房,刘瑾等以蚺蛇油萎其阳”。年轻轻的他,由于纵欲过度,早就把那个玩意儿弄坏了。因此,他需要妓女,需要寡妇,需要她们的技巧和经验,因此也就离开不开刘瑾,刘瑾可以满足他。
武宗荒淫奢靡的生活,加剧了财政支出,引起了社会政治动乱。卖官鬻爵、罚米法之类的花招,都不能缓解朝廷出现的种种窘境。许多地方爆发了农民起义,如四川、河北等地,危及社稷稳定。“八虎”内部,也由于争权夺利,发生了明的暗的冲突。刘瑾与张永的矛盾加深,就是一例。
安化王朱寘 其实不堪一击。杨一清率领的大军还未到宁夏安化,就被他以前的部下、如今的游击将军仇钺擒获,给杨一清和张永留下了一个密议合力、剪除宦奸的机会。
但是,这个密议还是有危险的,谁能看得清对方的内心深处呢?
张永虽然为“八虎”之一,性格暴戾,手段狠辣,但良知尚未全泯,他早就看不惯刘瑾的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偶尔也会说几句公道话。然而刘瑾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有的是狂妄和蔑视。这让张永生出恨心:看你能狂到几时?
杨一清(1454—1530)原是总制三边都御史,为人刚正,名声颇好,当年“倒刘”的文武百官中,也有他的一份。后果可想而知,他被刘瑾逮捕入锦衣卫狱,经过李东阳的竭力营救,才得出狱。命是保住了,官帽自然也丢了。他去了镇江老家隐居。
安化王叛反,经李东阳推荐,武宗决定立即重新起用杨一清。军情火急,刘瑾连反对也来不及,大军便出发了。
现在,两位刘瑾的对手,远离京城千里之外,坐在一起。
杨一清对张永其实并无好感,当然,也没有如对刘瑾那样的深仇大恨。争取张永,是他的唯一选择。张永也是皇上身边的人。
“叛乱已经平息,也是容易平息的事,而内患如何办呢?”他这样与张永开始谈心。
张永说:内患是谁?
杨一清心里想着,你这个老狐狸,难道还用我说?一边蘸了些酒水在手心写了一个字,展开给张永看:“瑾”。
张永笑了:“杨先生,这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党羽遍布朝野,耳目众多,谈何容易?”
杨一清说:“公公也极得皇上信任。除此奸贼,非公公莫属也。如今功成奏捷,班师回京,皇上必向你问军情事,何不趁机揭发刘瑾之罪,陈海内之怨怒,以收天下之心?皇上必听之。公公因此永载史册也。”
张永说:“皇上如果不听,如何办?”
杨一清说:“必须以死谏之。可顿首伏地而泣,以明剖心不妄之谏。”说罢,从衣袖里取出文书一纸:“刘瑾的十七条罪状,全在上面了,我等出面上诉!”
张永愣住了。杨一清全是有备而来的呀。怎么办?接还是不接?瞬间的沉吟。他的眼前浮现出刘瑾那副骄横的嘴脸,不禁一股正气油然而生:“嗟乎!老奴何惜余年不报主哉!”
一场弹劾诛伏刘瑾的决策就这样在宁夏敲定。
一切依计而行。绝密。速战速决。再也不能发生如上次那样的惨剧了。老虎打不死,咬起人来将是疯狂百倍的。
武宗惊呆了。十七条罪状,条条有证有据。他不能不作出决定,先将刘瑾囚禁起来,再往刘之住处查抄。这一回,刘瑾失算了,他正在忙一个什么宴会。等到他清醒过来,已被打入大牢。
查抄出来的东西令人吃惊,武宗也身临其境。
玉玺一颗,穿宫牌五百面,衣甲、弓弩、衮衣、玉带等禁物无数;还有刘瑾常拿在手中以充斯文的那把扇子里竟装有机关,暗藏锋利的匕首一把。当然,还有无数金银珠宝。莫看太监清心寡欲,实则欲壑如海呀。
这一回武宗无话可说了,贪赃枉法,私藏兵器,试图谋反,激起兵变,条条都是死罪。武宗立即命令将刘瑾凌迟处死。
刘瑾被凌迟的场面,可谓轰动京城。凌迟是一种极为惨烈的刑法。据张文麟《端岩公年谱》记载,按大明律,凌迟刀数为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头一日先剐三百五十七刀,剐出的肉片只有指甲般大小,需连剐三日。若罪犯提前而死,刽子手要反坐。可见此刑法之残酷。刘瑾伏刑时,引来了人山人海观看。被刘瑾杀害的那些人家,多以一钱买下从他身上切下的一小片肉,或祭祀被冤死者,或生吞活咽,以泄一愤。刘瑾当然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但以此千刀万剐方式正刑,也可见封建刑法之惨无人道,触目惊心。
杨一清当之无愧被委以重任,先是户部尚书,不久接任吏部尚书。焦芳等刘瑾死党也被一一查办。
朝廷的乌烟瘴气,一时廓清了几许。
此刻,李东阳大大舒了一口气。扬眉吐气。可怜这位不失正直的三朝元老,是如何的委屈,如何的窝囊,如何的忍气吞声啊。他是两头受气,两头挨骂。他只能用一种婉转缓和的方式,与刘瑾周旋,保护了一些忠耿之士。
现在,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申请致仕(退休)了。
而此时此刻——朝廷里一场殊死激战硝烟散去的时刻,王阳明正在庐陵开导人心,如鱼得水。
他接到诏命,赴京朝觐。
朝觐是一种例行制度。县、府、州的官员必须三年一次进京述职,朝见皇帝。而且是统一行动。
其中,会不会是因为王阳明原先受了刘瑾的迫害,如今又要重新起用?不得而知。正如王阳明去年年终被任命庐陵知县一样,是否在刘瑾尚未倒台的情况下有人帮了他一把?也不得而知。
有人说,是杨一清帮的忙。他们原先的关系就好。可那时候,杨一清被贬在镇江还未起用,安化王叛乱还未发生呢。杨升吏部尚书也是后来的事。
总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王阳明的四十大板大概也不是白打的,忠直之士都记着。果然不久——当年十二月,王阳明升任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
转了一大圈,官复原职了。
又不久,正德六年(1511)十月,升吏部文选司员外郎。
又不久,升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
主事—员外郎—郎中(即现今处长—副厅—厅长),连升三级。时间跨度也就是一年多一点。
一切都变得顺风顺水。日子相对安定。此刻,王阳明可以在官场施展一番身手了吧?
没有。他心中只装了四个字:讲学传道。
一幅崭新的惬心如意的生活图景将在他的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