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江南情
一、大兴隆寺之风
十一月的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房屋、道路、树木银白一片,北海、什刹海结起了厚厚的冰。天气很冷很冷,行人蜷着身子,缩头缩脑。
此时,有一个地方却热气腾腾。这个地方叫大兴隆寺。
大兴隆寺建于明英宗时期,原是为皇家祈福所建。由于工程浩大,支出繁重,弄得劳民伤财,民怨四起。寺院还没竣工,就发生了“土木之变”,英宗被蒙古瓦剌部所俘。祈福成了引灾。
但是,老百姓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地方。进京赶考的举子,南来北往的商家,讲学布道的志士,都会来到这里驻脚,因此,十分热闹。
现在,王阳明也来到这里。
来到这里的一个原因是他的好友湛若水就住在附近,交往十分方便。
四年了,离开京城整整四年了,王阳明又来到京城。眺望着覆盖在白雪中的市井宫阙,王阳明感慨万千。宦海浮沉荣辱,早已过眼云烟。最让他神驰心往的是他的那些好友同志,是曾经有过的谈学论道的热烈气氛。现在,王阳明一回来,大兴隆寺忽然又热闹起来了。
朋友们都来看望他,这四年,流言不断,传闻时起,阳明先生别来无恙乎?
王阳明哈哈大笑,四年的磨炼,他已脱去凡近,游于高明了。他给一位友人的信中说道:“诚得良友相聚会,共进此道,人间更复有何乐?区区在外荣辱得丧,又何足挂之齿牙间哉?”
浑厚而透亮的笑声在居所的四壁清脆地撞击着。
当然,最知心最理解他的莫过于湛若水了。
两人又促膝谈心,又把盏对饮,何其乐也,常常通宵达旦。
于是,大兴隆寺便成了他们两人的讲学之地。圣人之学忽然又在京城热了起来。
一日,好友储瓘带来一位朋友,此人名叫黄绾。
黄绾(1477—1551),字宗贤,号久庵,浙江黄岩人。时任后军都事。在京城而言,也算得是王阳明的浙江老乡了。
黄绾亦素有志于圣学,求之朱陆,常日事静坐,听储瓘介绍说:“我给你引见一个人吧,王阳明。他到京城了。此公品行端正,造诣深厚,不溺辞章之学,专致于圣门。你若与他相识相交,定然会获益匪浅。不知你意下如何?”
黄绾一听十分乐意。他曾听说过王阳明,但没有交往,亦不知其学,听储瓘一说,便立即让储瓘带他前去拜访。
大兴隆寺。王阳明听着这个比他年轻五岁的新朋友叙说着自己的志向与苦恼,他有点心动。他为黄绾的立志求学和少年气盛而触动。这个黄绾,在王阳明的人生舞台上,不能不说是个重要的角色。他与王阳明的交情,以及他后来在政治舞台上的表现,他的是非曲直,绝非一般,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还是留在后面去说吧。
王阳明惊喜相问:圣学久绝,门庭荒疏,你为何有志于此?
黄绾不好意思地说:我虽然有志,实在尚未用功。
王阳明说:人唯患无志,不患无功。只要有志向,何愁不成功?
一番话说得黄绾心里热乎乎的。他立即表示,他亦有志于此道,愿多听学,共同切磋。
王阳明大喜,欣然相问:你认得湛若水先生吗?我的同道好友。学问极高。如不相识,我乐于引见。
翌日,王阳明、湛若水、黄绾三人相会于公馆,顷刻之间,遂成默契,于是共盟而拜,结为好友。
于是,他们日日相聚。
现在,轮到黄绾着急了:先生官授南都刑部主事,岂能终日留在京城,如何是好?
湛若水笑了:你不用着急,我已拜托乔宇大人说与杨一清大人,挽留阳明兄于京城。倘能如愿,岂非可日日相见?
乔宇(1457—1524),字希大,号白岩山人,山西乐平人,时任户部侍郎。
其实,乔宇也是王阳明的好友,当年谪居龙场,王阳明与京中好友书信诗词往来不绝,其中就有乔宇(白岩)和储瓘(柴墟)。《忆昔答乔白岩因寄柴墟三首》中有一首云:
柴墟吾所爱,春阳溢鬓眉。
白岩吾所爱,慎默长如愚。
二君廊庙器,予亦山泉姿。
度量较齿德,长者皆吾师。
置我五人末,庶亦忘崇卑。
迢迢万里别,心事两不疑。
北风送南雁,慰我长相思。
一个“春阳溢鬓眉”,满脸阳光和煦;一个“慎默长如愚”,为人厚实澄默。两人丰然之器宇,王阳明是不会忘记的。而且,乔宇也精于学问,曾经互为切磋,十分契合,有一番“贵在专,贵在精,贵在正”的论学。王阳明精到而高深的议论,让乔宇十分钦佩受益。
吏部尚书杨一清接受了乔宇的推荐。一纸吏部公文又下来了,改任王阳明为吏部验封司主事。其时,王还未去南京赴任呢。
那真是喜事呀。湛若水、黄绾、乔宇、储瓘,还有崔子钟、汪抑之等等,一批同道好友为之欢跃。当然高兴的还有王阳明本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阳明之意不在仕,在乎同道圣学也。于是,他索性搬至长安灰厂旁与湛若水右邻居之。
这样一来,几位朋友几乎天天可以相见。饮食起居,日必共之;切磋探讨,各相砥砺。
大兴隆寺,人来马往,高朋满座,热气腾腾。来听学的,来研讨的,来争论的,都有。要比国子监热闹多啦。
一股儒学之风就这样在京城里吹荡起来,犹如八月大潮,汹涌呼啸,成了京都的一番崭新气象。
讲学的就是王阳明和湛若水。
最热心的是黄绾,他已被王阳明的人格和学问所感染。但是,正式拜师却在嘉靖元年(1522)的春天,是执礼而拜的。那是十余年后的事了。
一日,黄绾说:“他日,在我的家乡附近——天台和雁荡,应当为二公立两草亭。一为阳明先生,一为元明先生。然后再合而为一,大道归一也。”
吏部有个同僚,叫方献夫(1485—1514),字叔贤,时为吏部郎中,他年龄比王阳明轻,地位却在王阳明之上。听说大兴隆寺讲学如此热烈,便屈尊前来听讲,一听,被征服了,叹道:“圣道晦,已有数百年矣,今席一听,双目顿亮。”遂以师礼拜阳明。是年冬天,他引疾乞休,王阳明为之送别,写了四首诗。其中一首云:“西樵山色远依依,东指江门石路微。料得楚云台上客,久悬秋月待君归。”(《别方叔贤四首》之一)可见两人情谊之深。别后又书信往来,继续向王请教。王阳明复信于他,赞其学识“洒然如热者之濯清风,何子之见超卓而速也。真可谓一日千里矣”。
郑一初(1476—1513),字朝朔,号紫坡,官居御史。他长期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听说大兴隆寺在讲阳明之学,欣然前往,听得如痴似醉,连病也好了几分。后来,他不愿与阉党同流合污,辞官归梓,自筑书屋,潜心治学。自撰一联书之:“万卷讲皇王帝霸,格天事业属儒生;四时咏雪月风花,乐地情怀归隐士。”其风骨,颇受王学影响。
有个学生叫王纯甫,甚得王阳明的赏识。在大兴隆寺听了几回课,学业大进,不久去南京上任。与王阳明书信往来,十分密切。但他很苦闷:回家去拜见父亲,常常为一些小事而争吵不断;此番去了南都,又与上下关系不洽。他该如何办?与治学又有什么关联?
王阳明告诉他:不动心而忍性,才能成全。比如冶炼金子,经受烈焰和锻打,才能成为纯粹的金子。而锤炼却是最苦的。我过去也有轻忽世故之狂傲之心,有时虽有收敛,仍是表面的。乃至谪居龙场,百难备尝,亲身体历,才相信孟子说的“生于忧患”之言。无论富贵,无论贫贱,无论患难,都可以锤炼我的心志。
王纯甫听了大受启发,益发用功。然而,他又疑惑起来了,他对王阳明的观点并不完全接受,遂又来信相问:是的,学问以明善诚身,但不知何者谓善?善又从何处得来?今在何处?要明白它,如何用功?从何处进入?它与“诚身”有先后之序否?诚又是诚个什么?
这一连串问号,不仅是他自身的迷惑,也是对王阳明开始发端的心学提出质疑。而且用词遣句,颇多自以为是。
王阳明本来不想回他,怕说不清楚,于他无益,但还是耐心回复了他:夫在物为理,处物为义,在性为善,实皆吾之心也。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心外无义,心外无善。……只有从内心体悟,从内心做起,从内心去认识,才能成功。
讨论越来越深入细致,王阳明也越来越体悟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是他后来在论学中,经常说到的一句话,无论是对学子,对湛若水,还是对孔、孟、朱、陆。
有两个学生吵了起来,吵到了阳明先生的面前。
一个叫王舆庵,一个叫徐成之。为何争执?
王舆庵认为陆九渊是对的,徐成之则赞同朱熹的学说。也就是说,尊朱?还是尊陆?各说各的理,各诉各的由,谁也不服谁。先生,你说呢?
这是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也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自从龙场悟道以来,不,可以说自从“格竹”以来,他对朱熹学说已经产生了怀疑。他正在形成自己的心学理论: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然而,在京城,在皇权统治的核心,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敏感的。自明初以来,朱熹的学说,就是王朝的理论依据。他若要否定朱熹,是不是存在着一种风险?
王阳明作出了回答。他是这样回答的:当然是朱熹,而不是陆九渊。这是久已定下的结论。你要去改变它,容易吗?就是你徐成之不去辩驳,王舆庵能改变吗?
这是什么意思?徐成之对先生的这个回答并不满意。这样含糊不清,可以各解其是,先生你是不是暗助舆庵?
王阳明不禁笑了。你们怎么如此求胜?求胜则动气,动气于学问理义何益?心平气和而论,你们两人都有偏颇。依我所见,你们论朱、陆之失,皆有所失;你们论朱、陆之是,亦未全得其所以是。
于是,王阳明给徐成之写了两封长长的信,先分析朱、陆的核心观点,一为“道问学”,一为“尊德性”,而两者之间虽各源自孔孟,却互有得失,也互为渗透。完全没有必要非此即彼,非彼即此。树立一个、否定一个失之于偏。
最后的结论是:
朱、陆两人理论主张虽有不同,皆不失为圣人!今天,朱熹学说,天下之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从孩童开始就读朱熹了,早已风行天下深入人心;而陆九渊的书人们读了多少?只因为他的观点与朱熹有异,遭到冷落,犹如美玉蒙尘。今天,我们为蒙受冤屈者洗清诬词,大白天下,岂非好事?朱熹倘若九泉之下有知,亦为心安理得也!
此言一出,京城大哗!
原来,王阳明终究是——尊陆非朱!
可是,谁能知道,这是王阳明多少年来反复思考、反复体悟、反复论证而得出的答案!
首先不能容忍的是一批朱熹的信奉者、研究者、徒子徒孙们,这不是翻天了吗?
其次是六部九卿的一些官员们,你触犯的是大明王朝赖以生存的理论根基。必须警惕啊!
最后还有几位至交好友,如汪抑之、崔子钟、储瓘这样的曾经在他患难时给予同情和支持的人。他们真是痛心疾首!
王阳明又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学术主张、理论主张,是需要勇气的,有时候它比生死抉择更艰难!
然而,众多学子拥护了王阳明。这无异于僵死而腐朽的潭水中投下一块巨石,沉寂而黑暗的夜空中划开了一道闪电。这是多么新鲜而充满活力的学术空气!众学子仍然趋之若鹜。
朝廷开始动作了,必须要把这些集结的异端邪说者分离。
首先,乔宇离京,在南京任礼部尚书。这是王阳明的一个背景。
接着,志同道合的挚友湛若水出使安南。
再接着,黄绾被人参劾,告病归浙。
最后是王阳明,他也要离京而去了……
大兴隆寺,曾经的风云际会、激扬文字,曾经的藏龙卧虎、谈笑风生,而今又归于沉寂,归于平淡。但是,在儒学发展的历史长河里,它曾经扬起的一簇簇浪花,依然拍打在后人的心坎上……
二、送别甘泉
正德六年(1511)九月,朝廷一纸任命下来了:湛若水出使安南。
安南即今越南。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差使落在了湛若水的身上,似乎是一种信任和荣光。然而,安南很远很远,比贵州龙场还要遥远。千山万水,云程水驿,不知要受多少苦。这究竟是委以重任还是一种轻薄疏离?天晓得。
湛若水是正德七年(1512)二月七日正式离京的。羁留在京五个月,还要作些准备;当然,也有些拖拖拉拉,若水的心中百味俱陈。
那些日子,王阳明的心中充满忧伤。
天气越来越冷了,朔风吹得街巷尘土飞扬。王阳明一次又一次地去看望湛若水。昏灯残酒,两人默默无言。
两人相处了一年又三个月,人生难得的时光。还有比知己相聚更快乐的事吗?退朝之后,饮食与共,切磋讨论,为的是心性之学。友谊与日俱增,学术不断深入。现在,若水要离开了,能不忧伤吗?
圣学难明而易惑,人生别易而会难!王阳明深深叹息,叹息中不无忧愁。
他写诗《别湛甘泉》相赠,序中在阐述二千余年以来圣学演化日渐凋落支离的现状下,又满怀深情写了自己与湛若水的真挚交往:
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所得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冀也,岌岌乎仆而后兴。晚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多矣。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诚禅也,吾犹未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
则如甘泉者,非圣人之徒欤?多言又乌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与甘泉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日之别,吾容无言。夫唯圣人之学难明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回,任重道远,虽已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则甘泉亦岂以予言为缀乎?
(《别湛甘泉序》)
在那些言简意赅的文字中,我们可以听到王阳明发自肺腑的心声。由于结识湛若水,他坚定了自己归向周、程圣人之学的决心;他与湛若水为相知挚友,“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共同为圣学献身,死而后已。
湛若水深深为之感动。
过了正月,分手的时候到了。王阳明长亭送别,想起自己被贬龙场时,湛若水也来送行,顿时“我心忧以伤”,“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别湛甘泉二首》其一曰:
行子朝欲发,驱车不得留。
驱车下长阪,顾见城东楼。
远别情已惨,况此艰难秋。
分手决河梁,涕下不可收。
车行望渐杳,飞埃越层邱。
迟回歧路侧,孰知我心忧?
望着车马在尘埃中远远而去,王阳明满脸涕沱。此刻,留在京城的他,感到自己是何等的孤独啊……尽管他隐隐地有一种感觉,他与湛若水在学术上会有歧义,然而那只是学术呀,并不影响他们的友情……(https://www.daowen.com)
三、与徐爱论学
不久,王阳明也走了。
二月,湛若水离京,三月,王阳明被升为清吏司郎中。同年十二月,王阳明升为南京太仆寺少卿。
官位越升越高,已是正四品了;职权却越来越虚。太仆寺少卿是做什么的?其主要职能是管马。离南京不远的滁州,山清水秀,牧草丰润,朝廷在那里辟了一个马场,养了一大批的马,归太仆寺管理。少卿是个副职,偶尔去看看养马的情况,也就尽职了。一个闲职而已。
其实很好,王阳明不在乎,还有点高兴。政务轻松。他立即打点行装,起程南下,顺道还可以到绍兴省亲,过一个与亲人团聚的春节。当然,这是经过朝廷批准的。
同行的是徐爱。
徐爱(1487—1517),字曰仁,号横山,浙江余姚人。王阳明的第一位弟子,王阳明的主要著作之一《传习录》就是他和几位朋友一起记录整理、编校刻印的。
在王阳明的一生中,有许多真挚的朋友和忠耿的弟子,可以说,他们也是王阳明生命的组成部分。众星拱月,万绿映红,才有王学的灿若云霞。无疑,徐爱是重要的一员。
徐爱又是王阳明的妹婿,情同手足。在王阳明最艰难的时刻——贬谪龙场,离开杭州的时候,他拜王阳明为师,执弟子礼。因此,两人的关系更深了一层。一声互道珍重,已是万重关山。
王阳明去龙场的翌年,徐爱考中进士,赴祁州上任去了。但是他对圣学之研习,从未间断。他与王阳明书信往来,驰书求教,矢志未改。
现在,徐爱升任南京工部员外郎,几乎与王阳明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是同时期的。两人相约,同程南下,便道省亲;然后,再返金陵赴任。一路可以做伴。
航船在大运河上缓缓而行,越往南,越暖和,风也变得温润了。
既是师生又是郎舅的王阳明和徐爱,坐在船中,清茶淡酒,探讨学问,成了人生快事。
当年,王阳明在贵州讲学“知行合一”,徐爱没有在场,而此刻,正是求教的最好时机。而且,徐爱刚入此门时,有点惊骇不定,先生讲的与正统的程朱理学不一样,他总觉得无法进入,徘徊而惶惑。比如以孝悌为例。儿子敬父亲为孝,弟弟敬兄长为悌。
徐爱说:“对父亲应该孝,对兄长应该悌,谁都知道,然而,许多人却不是这样做的,这知与行岂非是两回事?”
王阳明笑了,说:这是被私欲隔断了,非是本原。也就是知行没有合一。圣人在《大学》里是这样说的:“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是知,好好色是行,是因为见色时已是好矣;闻恶臭是知,恶恶臭是行,是因为闻臭时已恶矣。
这话如何解释?
好好色。第一个“好”是动词,第二个“好”是形容词。“好色”是好的颜色,比如美丽的女子;“好好色”,是喜欢美丽的女子。美丽的女子一看便知道,这是知;你看见了,喜欢了,便是行。故称“好好色”。而不是见了之后,才又另生出喜爱之心。
“恶恶臭”亦是如此。闻到恶臭是认识,厌恶恶臭是践行。只要闻到恶臭的时候,就已经厌恶了,而不是闻到之后,才又生出厌恶之心。
王阳明接着说:“又如称赞某人知孝,某人知悌,是因为某人已经在行孝行悌,方可称之为知孝悌。难道只是懂得说些孝悌的话,就能算之为知孝悌吗?不是的。知痛觉,一定是自己亲自疼痛过,才知道痛;知寒冷,一定是自身受冻过,才知道寒。知与行,怎么能分得开?此便是知行之本体。”
徐爱又问:“那为什么古人要把知行分为二呢?”
王阳明说:“此正是失却宗旨了。故我说,知是行之主意,行是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实知之成。现在有些人以为必先知然后才能行,一味先求知,待得知后方去行,故终身不行,也便是终身不知。哪里能这样呢?所以我要说知行合一,这才是学术之本体,无支离决裂之病。”
徐爱恍然大悟。先生说得既深邃,又浅显,原来是这个理!
知与行,一个困扰历史多年的学术命题,王阳明用最简单最精练的语言为之概括了:知行合一!一直传至后世,并深刻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伟人和哲人。
然后,他们又论《大学》。
《大学》列为四书五经之首,为儒学之经典。朱熹曾对《大学》作了详尽的注释,一直被视为金科玉律,他归结了“格物是诚意功夫,明善是诚身功夫,穷理是尽性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功夫,博礼是约礼功夫,惟精是惟一功夫”。诸如此类,王阳明以为落落难合,并不准确。
王阳明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精是一的功夫,博是约的功夫。既然明白了知行合一的学说,那么,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个道理说明的。“尽心知性知天”是“先知安行”者的事,“存心养天性”是“学知利行”者的事。
王阳明用了许多浅显的例子来印证。王阳明的授学总善于比喻,善于以生活中的事例来说明。举一反三,由浅入深,通俗易懂,然而又导向深奥。
徐爱听得如醍醐灌顶,如醒如狂了数日,胸中混沌顿开。醒者,清晰明白,领会了要义;狂者,开怀大乐,不禁手舞足蹈了。
徐爱好快乐呀,什么圣贤难求?圣贤就在身边!阳明先生不就是圣贤吗?先生天资聪颖,为人和善,不修边幅。有的人以为先生年少时豪迈不羁,好作辞赋,又喜欢研习佛、道,便以为他提出的主张只是为了标新立异,有的甚至以为是沽名钓誉。其实不然。先生居夷地三年,处困养静,惟精惟一,已经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他的学问,看似容易,实际高深;看似粗浅,实际精微;而自己,看似已经接近先生的想法了,实际还有距离,深奥无穷!
徐爱是深有感受了。
他决定,要把先生平时教诲的那些言论,全部用文字录下来,可以教化后人,流传于世。这便是史上的名篇《传习录》。
但是,阳明先生却很谦虚,他笑笑说:“圣贤教诲人犹如医生用药,都是对症下药,因病立方。要视患者之虚实、温凉、阴阳、内外而时时增减药方。若囿于一方,岂不误人哉?我今天与诸君相互探讨砥砺,若能改化,如病已愈;若以此为训,岂非误己误人?”
当然,这是阳明先生的谦语。
坐在舟中论道是快乐的。徐爱快乐,阳明也快乐,时光也就过得特别快,一点也不枯燥,不寂寞。没几天,就回到了绍兴。
在京城的时候,阳明先生与徐爱、黄绾有约,此番南下,待过了春节,拟同游天台山、雁荡山。先是亲戚朋友聚会,盛情邀留王阳明,拖了一些时日;到五月底,黄绾仍然未能到,他在家乡黄岩,离绍兴其实也不远。这样一来,阳明先生只好与徐爱等人就近去游四明山了。
从上虞入四明,观白水,寻龙溪之源;登杖锡,至奉化雪窦山,上千丈岩。满眼春色,花树繁深。望李白为之赞颂的天姥山、华顶寺,已近天台地界。只是天大旱,农田尽裂,禾稻干枯,不觉惨然不乐。遂从宁波返回余姚。游了整整一圈的四明山。
但是,很快乐。有诗为证:
山鸟欢呼欲问名,山花含笑似相迎。
风回碧树秋声早,雨过丹岩夕照明。
雪岭插天开玉帐,云溪环碧抱金城。
悬灯夜宿茅堂静,洞鹤林僧相对清。
(《杖锡道中用张宪使韵》)
到余姚,黄绾的来信已经到了。他因有紧要的事而未能来。王阳明即给他写了一封回信:“此行相从诸友,亦微有得,然无大发明。其最所歉然,宗贤不同兹行耳。”
可见,王阳明对黄绾是深为看重的。黄绾未到,他深以为憾。结伴游山水,自是一种乐趣;而王阳明更在于同道相聚,以山水映照哲理,启悟大道,人生一乐也。
好的是有徐爱做伴。
四、多彩滁州
十月的滁州,犹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图。
满山的枫叶由浅黄变成橙黄、深红,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倒映在碧波潭中,分外艳丽。滁州四周环山,风光佳胜,历来为文人墨客流连之地。当年欧阳修被贬为滁州知州,曾写过一篇辞采优美的《醉翁亭记》,流传千古。
如今,王阳明也来到滁州,来到这片山水风光之间。马政清闲,游兴不浅,琅玡山、酿泉水,久负盛名,不能不看。更有意思的是,王阳明一到,一批又一批的学子也都闻讯赶来,前呼后拥,络绎不断,滁州成了学术盛会的集结地。那是怎样热闹而欢乐的情景啊,数百人围龙潭而坐,不分长幼,不分尊卑,为的是向阳明先生求教,与阳明先生同乐。东晋时,有王羲之等雅聚兰亭,曲水流觞,那也就数十人而已,而龙潭雅会的场面则壮观得多了。众学子一面听阳明先生随地讲学,虔心求教,相互高谈阔论,各抒己见;一面饮酒放歌,歌声震荡山谷,群山回响。不少学子情不自禁,干脆手舞足蹈,又歌又舞,乐而忘形了……
夕阳消隐,月亮升起来了,众人仍然不肯散去。良辰美景,人生快事,复何求耶?
学子们高兴,王阳明当然也高兴。他已经四十二岁了,正是人生黄金时光。他的学术思想正在走向成熟。人间没有比志同道合者会聚一起求知论道更让人快乐的了,眼前的王阳明正处在人生最快乐的境地。
他写诗赠予诸生:
路绝春山久废寻,野人扶病强登临。
同游仙侣须乘兴,共探花源莫厌深。
鸣鸟游丝俱自得,闲云流水亦何心?
从前却恨牵文句,展转支离叹陆沉。
(《山中示诸生五首》其一)
他又在《龙潭夜坐》中写道:“何处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声。……临流欲写猗兰意,江北江南无限情。”
是的,江北江南,从者如云。为的是寻求人间大道至理。
辰州有位刘易仲,求问:“道可言乎?”
王阳明笑了,说:“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尔要知我苦,还须你自吃。”
刘易仲初为一怔,继则省悟,说:“我明白了。归去以后,我当更奋发。”
王阳明给他送了一首诗,诗中有句:“至道不外得,一悟失群暗。”道就在你的心中。你悟通了,就得到了。
弟子王嘉秀、萧子玉从遥远的湖南而来,临别时,依然不明儒学与释、道的区别,王阳明赠诗曰:
“王生兼养生,萧生颇慕禅。迢迢数千里,拜我滁山前。吾道既非佛,吾学亦非仙。坦然由简易,日用非深玄。始闻半疑信,既乃心豁然。譬彼土中镜,暗暗光内全。外但去昏翳,精明烛媸妍……”(《门人王嘉秀实夫萧奇子玉告归书此见别意兼寄声辰阳诸贤》)
王阳明最善打比方。人心好比镜子,镜子蒙了尘垢,怎么能照得见万物?把镜子擦亮了,媸妍美丑自然分明了……
有位学生叫孟源,问:“我也静坐。只是思虑纷杂,怎么样强制自己,心也静不下来。怎么办?”
阳明说:“思虑纷杂,要强禁也真是禁不得。还是要把心情放松。若思虑萌动,慢慢地克制,不要急躁。心静了,自然清明起来,纷杂之念也慢慢消失了。《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即此理也。”
孟源顿时心明眼亮起来。
周莹,浙江永康人,有志于圣学,千里迢迢前来拜见王阳明。
王阳明问:你是应元忠的学生?
周莹:是的。我师曾求教于先生。
王阳明:那你做什么来?
周莹:我的老师说,有心于圣贤之学,甚好,要专心致志,不要再沉溺于世俗。你若不信,可直接去找阳明先生。
王阳明:那你信吗?
周莹:我信。
王阳明:你信为何又来?
周莹:我还不知道入门的方法。
王阳明:你已经知道入门的方法了,不必再问我。
周莹一惊:我生性愚拙,真的不知方法,求阳明先生赐教于我。
王阳明:你从永康而来,多少路程?
周莹:千里之遥。
王阳明:一路可辛苦?
周莹:说真话是千辛万苦。又是舟船,又是步行,六月之夏,烈日如火,仆人也病了,粮也尽了。历尽艰苦,方到先生身边。
王阳明:这么辛苦,你为何不返回?
周莹:为了入门圣学,拜在先生门下,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王阳明:我说过,你已经得到入门方法了。你的心如铁一般坚,你的意志不可摧。这就是入门之法。回去吧,好好跟在元忠身边。学问犹如石灰之锻造。千锤百炼,烈火焚烧,得水而化之。我将备好担石之水,等待你的再来。
周莹跃然而起,心底透亮:先生,我明白了。
天南海北,多少学子慕名而来;跋山涉水,追求学问的热浪一波又一波!王阳明仿佛成了一块磁石,吸引着凝聚着众多学子的求圣之心!
滁州因此也成了一方热土。
正德九年(1514)四月,王阳明晋升为南京鸿胪寺卿。
他要回南京去了。滁州的朋友,众多的弟子,都来送行。一程又一程,不肯离去,一直送到长江之北的江浦。
你们回去吧,王阳明动情了,不由眼眶滋润。
“我们候先生渡了江再去。”学子们依然不肯离去。
王阳明当场写了一首诗:
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复来滁州。相思若潮水,来往何时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见泉水,随处无弗得。何必驱驰为?千里远相即……
(《滁阳别诸友》)
诗写得既动情又理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重要的还是要做好自己的功课啊。其实,他对弟子如何不眷恋?多少子弟临行,他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相赠;多少朋友告别,他写了一篇又一篇的短文勉励。在《王阳明全集》里,俯拾皆是。他的那支小小狼毫,倾吐了多少语重心长的心声,绽放了多少留与后人的智慧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