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妖氛一(上) 战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章 百里妖氛一(上) 战清

一、受命赣南

在南京的那些岁月,王阳明讲学论道依然方兴未艾,一大批学子又聚集师门,同志相亲,日夕磨砺。本来很清闲的鸿胪寺,忽然热闹起来。这样的景象,在南都,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

因为有了王阳明,便有了这派学术气象。

但是王阳明的心中却多了一点戒备和思考。

此话怎说?学生多了,是好事,也并不全是好事。天南海北,兵士农商,各色人等,难免鱼目混珠,个性各异。有的诚诚恳恳,孜孜不倦,领悟的是王门的真谛;有的徘徊犹疑,思考求索,也不失求学风度;但有的浅尝辄止,学风虚浮,稍有一点领会,便流荡起来,放言高论;还有少数人流入空虚,有悖师教,则让王阳明深思而忧虑了。这学问之路,真的不是人人可以探涉的。倘若都打着王阳明的旗号,招摇撞骗,可不是一件小事。

因此,他对自己的言论,开始谨慎起来。他不能不谨慎。

比如有两个学生,一个叫王嘉秀,一个叫萧惠,一天到晚,好谈仙佛,津津乐道,唯己而是。王阳明便把他们叫到身边,说:“我年幼时,求圣无门,也曾热衷释、道两学。直到后来贬在龙场,历时三载,才悟清圣学之门,原来还得从儒学入手。自悔错用工夫二十年。要说释、道两学,自然也是有东西可以吸收的,但毕竟与圣学不同,其差别有时只在毫厘之间,很不易辨。你们要精心专致,只有笃信圣学,才能分辨出其中的差异,不是肤浅理会、随意演绎可以深得其中的。”

这话说得委婉入理,却很有分量。两位学生,你们不要再误入歧道了。

就在这时,一纸新的任命书又从北京飞来。

此番任命,非同寻常,已不再是虚名闲职,而是真刀真枪了。

王阳明被升任为都察院左佥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时在正德十一年(1516)九月。

南赣巡抚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落在王阳明的头上?

先要说说农民起义。

长期以来,农民起义如一面鲜红的大旗,指引着、推动着历史的进步。但农民起义也不是万灵之药,它不能从根本上医治封建制度的创伤和痼疾。

而且,各有姿态。有的则根本不能称之为“农民起义”。

比如,有一伙人,也为生计所迫,也是无路可走,于是啸聚山林,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他们不是劫富济贫,更不要说是对抗官府,他们富人穷人都要抢,好人坏人都要杀,只要能有所获得,什么人都不分,甚至,奸淫烧杀,无恶不作,横行一方,残害生灵——这样的一伙人,怎能以“农民起义”而冠之?他们是十足地道的一帮土匪。百姓苦不堪言,官府也为之无奈。时日一久,民怨四起,官府只好去征讨,但是官府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他们神出鬼没,稍纵即逝,抢了就走,杀了就跑,弄得官府束手无策。

现在,赣南就面临着这样的局面。大小盗匪各据山头,扰民不安,气焰嚣张,并成掎角之势。

当然,罪魁祸首还是明朝的统治者。正德年间,由于皇帝荒淫无耻,宦奸专权,阶级矛盾日益尖锐,社会哪有不动乱的?

要知道,黎民百姓总要过安宁的日子呀。而几任巡抚,都是吃干饭的,兴师动众而来,垂头丧气而回。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这帮土匪。官兵一进崇山峻岭,土匪早就跑了,地形又不熟,策略又不对。而且山头之间还互相呼应,互相支援,弄得官兵常常首尾不能相顾。拳头打跳蚤,跳蚤没打着,自己的拳头却敲出血来了。时日一久,只得草草收场。当地的匪患,依然如故,气焰日炽。

这样一来,兵部就有压力了。时任兵部尚书的王琼,焦躁之中,想到了一个人。

谁?王阳明。只有王阳明堪当此任。

王琼为什么会看中王阳明?实在不清楚,史料中没有这个记载。除了王阳明曾经在兵部做过主事这么一个小官以外,还有什么呢?少年时,好兵习武之传说?这纯是他个人的事。在工部实习时,曾写过《边务八事》?这纸上谈兵又能说明什么?给人更多印象的是,王阳明是个文弱书生,授徒讲学,传经布道。

但是,王琼信任他。王琼认准王阳明能文能武的才能。不仅认准,而且信任,完全彻底地信任。他说:“阳明此行,必立事功。”

有人说:你怎么知道?王琼说:你看着好了。我有此感觉,从不怀疑。

不能不赞叹,王琼有眼光,非凡的眼光。

王琼(1459—1532),字德华,号晋溪,别署双溪老人,山西太原人。二十六岁登进士,历事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皇帝(与王阳明同),由工部主事的六品之官,直做到户部、兵部、吏部尚书,为一品大员。特别在正德十年到十五年间(1515—1520),因执掌兵部有特殊功勋,连进三孤(少保、少傅、少师)、三辅(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太子太师)。王琼的一生做了三件被人称赞的大事:一是治理漕河(运河)三年;二是任人唯贤,重用王阳明,平定宸濠叛乱;三是总制西北边防,功在边陲。

由于王阳明一生中的重大事功都与王琼有密切关系,所以不能不说王琼几句。

从某个角度说,王琼是王阳明的“伯乐”。但是,他们之间从未谋过面。虽然都姓王,五百年前也算是一家人,但他们之间毫无私交,又属不同学派,日常之间也未必有共同语言,恰恰王琼看中了王阳明的贤能正直和非凡才能,大胆擢用,留下了王阳明赣南平盗及后来平定宁王的不朽业绩,而名垂青史。

那么,王阳明是个什么态度呢?

当然,这是一个建功立业的极好机会。儒学,之所以与佛、道不同,其最根本的一条是入世的,儒者的祖师爷孔、孟,非常讲究“修、齐、治、平”,也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政治态度,不像佛教道教消极出世。建功立业有什么不好呢?为民除害,为民造福,都是值得历史称赞的。

然而,王阳明不能。他不能接受这个晋升的职务是因为他知道,他的身体无法支撑承受。长期以来,肺疾折磨着他,汤药不能离身,如此一副羸弱的身躯如何去带兵?

也许,他更适合收徒讲学。学生期待着他,学问期待着他,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更为崇高的使命。他愿意一辈子为此而孜孜不倦,穷追至死。

十月,他写了一道奏疏,题为“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翻成白话就是——要求辞去新职并以原来的职位退休田园的奏章。

在奏疏中,他委婉陈词:

臣才本庸劣,性复迂疏,兼以疾病多端,气体羸弱,待罪鸿胪闲散之地,犹惧不称;况兹巡抚重任,其将何才以堪!夫因才器使,朝廷之大政也;量力受任,人臣之大分也。……

况臣疾病未已,精力益衰,平居无事,尚尔奄奄;军旅驱驰,岂复堪任!臣在少年,粗心浮气,狂诞自居,自后涉渐历久,稍知惭沮;逮今思之,悔创靡及。……伏愿陛下念朝廷之大政不可轻,地方之重寄不可苟;体物情之有短长,悯凡愚之所不逮;别选贤能,委以兹任。悯臣之愚,不加谪逐,容令仍以鸿胪寺卿退归田里,以免负乖之诛。臣虽颠殒,敢忘衔结!

所有的言辞是说,我有病,我无能,如此重任,我挑不起,应该选真正的贤能来担任。

没几天,圣上复谕来了:不准!

在此同时,还发生了一件事:都御史文森因不愿受命去平定另一个地区的匪盗横行,也是因病上疏,被皇上斥为托疾避难,延误国事。这对王阳明是一个不小的压力。

而且,吏部新的公文又下来了:“奉圣旨,既地方有事,王守仁着上紧去,不许辞避迟误,钦此。”

这一回,王阳明不能不受命南下了。

他写了一份例行的《谢恩疏》,即刻起程。

他成了巡抚大人。

二、初试牛刀

年底之前,王阳明顺道回到了绍兴。他的家已从余姚迁到绍兴。

一家团聚,自是喜气融融。祖母岑太夫人九十六岁了,已是风烛残年。王阳明望着祖母的满头银发,不禁心酸。自己经年在外奔波,几次上疏乞归家园侍奉老人,皆不得允。他感到愧疚。

父亲也老了。自从贬至南京,王华不久也便告老回乡。但是他十分关切自己儿子的一举一行,为之牵心挂肚。现在见着,自然是非常高兴。

在绍兴,王阳明会见了众多的兄弟姐妹、叔伯子侄,王家是个望族大户人家,亲戚众多,他的好几个弟弟、侄子,亦都是他的学生。无论顺逆,俱是休戚相关,常有书信往来。王阳明也一一相问,关心他们的学业和前程。

夫人诸氏一直是跟在他身边的。夫人端庄贤惠,内向,很少言语。她精心照料着王阳明的身体,饮食起居,每天操心不已。唯一使她不安的是,结婚二十多年了,竟然没有怀上孩子。她深感有愧,几次劝先生纳妾,可以延续香火,王阳明就是不肯。他没有这个心思。倒是父亲急了,决定为守仁立个继子。选的是王阳明的三叔易直先生的孙子,王守信的第五个儿子,并亲自为之办了过继仪式。

于是,王阳明有了一个儿子,名正宪,字仲肃,年八岁。诸氏去世后,王阳明又娶了夫人,生了一个儿子,便有了亲嗣,成了百年之后的承继纠纷之源。

此是后话。现在,王阳明对儿子正宪也作了殷殷的勉励。

朝廷的任命是有时限的,何况军情火急。王阳明在绍兴不能久留。大家都盼望他在家里过个团聚之年,然而,皇命在身,不能怠慢。住了几天,他便动身了。

所谓南、赣、汀、漳,简称赣南,是一个特别的行政区域。罗霄山、武夷山、南岭的余脉在这里汇集。崇山密林,隘道峻险,交通闭塞,生产落后,治安自然混乱。几个省都管不了,管不好,都不想要它,所以,成了一个特别的区域。

南:江西南安府;赣:江西赣州府;汀:福建汀州府;漳:福建漳州府。还有湖广的郴州府和广东的韶州府等地。那时候的湖南、湖北称湖广。

地域并不小。一批匪盗在此盘根错节,多年经营,形成了规模,最著名的有四股:

詹师富、温火烧,盘踞在福建之漳州;

黄金巢、卢珂,盘踞在广东之乐昌、龙川;

池仲容,盘踞广东之大帽、浰头;

谢志珊、蓝天凤,盘踞在江西之桶岗、横水。

此刻,王阳明心中的激情被点燃了。身负重任,慷慨赴战,昔年的经国方略又在胸中涌现。他要以自己的一副病体和一腔热血,抒写报国雄心。

舟马劳顿,日夜兼行,一日来到万安。

万安位于赣江上游,离赣州已近在咫尺。此处,山势险要,江流湍急。为赣江十八滩之一,素有“惶恐滩”之称。文天祥的诗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惶恐滩”说的便是此处。

忽然有人来报:数百流匪正在沿途抢劫,其势汹汹,前面商船皆不敢进。

王阳明身边的人一听,都吓坏了。先生身边只带了三四十个人,离上任之地赣州虽说已很近,毕竟还没有到,公文也没递出去,巡抚之位尚未接管,兵马粮草尚未筹划,一股“不速之客”已经来临,先生安危如何不令人担心?

王阳明抚掌一笑,面不改色,风趣地说:一股毛贼已经来临了吗?来送见面礼了吗?还是让我小试牛刀?

众人面面相觑。

王阳明说:不急不急,让我来想个办法吧。

他让所有的商船都靠在一起,联结成方阵,隐去商品,扮作战船;而他自己的官船则竖起巡抚大旗,迎风招展,又让几十个卫士随从手执兵器,排成阵势,沿岸而行。一时,战鼓齐鸣,蔚成气势。

王阳明自己身披氅袍,站立船头,威风凛凛……

毛贼们顿时目瞪口呆,这是从哪里杀出来的官兵队伍?胆小的早已作鸟兽散,留下一些则跪地求饶:“我等本不是贼匪,只因饥荒连年,无法安家糊口,只求官府饶过我们,救灾赈济!”

王阳明走上岸来,当即宣告:“江西灾情,本府已知情。我会妥善安排赈济。念你们饥寒所迫,又是初犯,不予追究。回去之后,当好好谋生,度过荒年,不得胡作非为,若仍然从恶,本府决不饶恕!”

众流贼一听此言,连忙拜谢不杀之恩,然后一哄而散。

有人评说:此兵法以少胜多,虚张声势也。

正月十六日,王阳明到了赣州,正式开府议事。

面对数千里方圆的崇山峻岭、穷山恶水,以及盘踞其中的惯匪巨寇,这个仗该如何打?王阳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开始调查、勘察、分析、部署,抓紧备战。

有三件事必须要做。

第一件事是选练民兵。

要与山匪决战,首要的任务必须建立一支能打善战的军队。军队从哪里来?靠过去调集狼兵的办法不是好办法。所谓狼兵,是广西境内地方土司所统养的精壮士兵之特称。这些士兵,凶狠顽劣,作战勇猛,但军纪松弛,极难控制,常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且从边远省份调兵,往返经年,旷日持久,耗时耗银,浪费军饷。常常兵才调到,土匪已逃之夭夭,散潜山林。这样的结果早已被以前几任巡抚的行动所证实。

他决定不调狼兵,自行组建。他移文命令四省(江西、福建、广东、湖广)兵备,在所属的打手、弩手、捕快中挑选骁勇绝群、胆力出众者,每县多的挑选十余人,少的也要八九人;如果挑选不出则招募,组成精悍队伍。具体指标为,江西、福建两兵备,各选五六百名,广东、湖广两兵备各选四五百名。

如此一合计,一支二千精兵队伍即可组成。其中优秀者,则为将领。除此之外,各兵备再挑选一些精兵,三分之二留守当地,三分之一作为军队之候补,备用。即日起,立即投入训练,听候征调。

第二件事,加强地方治安,施行“十家牌法”。

王阳明刚到赣州,兵事尚未部署,山匪早已悉知内情。这使王阳明十分诧异。山匪的情报信息竟如此快捷,莫非在府内潜有耳目?这使王阳明顿时警觉起来。

他开始考查四周之人。

一个老隶,常日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十分殷勤。有的时候,奉承得过分了,让人觉得有点伪。他对王阳明的军事部署似乎特别敏感。

王阳明终于认准了,召他入室。谈话才几个回合,老隶即乱了语言,慌了手脚。做贼总是心虚的,他岂是王阳明的对手?

王阳明一一追问下去,原来城中竟还有这么多的眼目手脚。一网打尽。

这件事给王阳明触动很深。内奸不除,岂能对外?他立即推行“十家牌法”——这个曾在庐陵施行过并见效验的地方保安法,灵得很呢。

其法:编十家为一牌,开列各户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牌审察,遇到形迹可疑之人,即报官追究。如有隐匿,十家连坐。

如此一来,散乱的赣州城内倏然井井有条,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三件事:筹措军饷。

兵马未到,粮草先行,这是兵家常识。这粮草那里去筹?王阳明也是煞费苦心。朝廷没有带粮草来,赣南地区连年灾荒,百姓哪堪重负?官府银库也是有名无实,能有多少储备?

有了,拿盐商开刀。

明朝的盐商是一个富得冒油的行业。尽管朝廷食盐经营有严格的规定,经营者必须拥有专利执照——盐引,支盐有专门的盐场,经销有不可逾越的地域,要缴纳一定的税收,按法办事等等,但是,盐商仍然收入巨丰。每逢灾年,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而盐商依然明月清风,日子好过得很。哪个人可以不吃盐呢?而且,其中弊端仍多,逃税漏税也成为瞒天过海的事。

而眼前,王阳明查询到,越境私贩广盐的事屡见不鲜。

好,我就来一个一箭三雕,一举三得。

他作了一个详尽的明文规定,让贩盐既有利可得,也不能有暴利,有的税收则加倍。经与各省巡抚协调,报与朝廷,狠狠地得了一笔银两,充作军饷——这样一来,打起仗来,粮草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吗?王阳明很书生气。王阳明一点也不书生气。

他现在不是在做学问,不是躺在石棺里悟道,不是在瑯玡山对酒放歌。他现在面对的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流血成河。——虽然,他是不忍的,但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摘下“赣南巡抚”这顶帽子。他更要对得起大明江山,万民社稷,保一方平安。

这就是“知行合一”吗?

是的,知行合一。

那就动手吧。一切都准备好了。

三、首战漳南

王阳明把首战选在漳南,攻打詹师富。

詹师富盘踞闽南山区,已有十余年了。他凶狠残暴,老奸巨猾。经过十余年的经营,一支队伍已颇成规模。大小山头,连结成网,据险把守,气焰十分嚣张。

王阳明?不是那个整日讲学论道的一介书生?历来与官员交战,都以官兵草草收兵为终,你王阳明难道长了三头六臂不成?詹师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他也并不轻敌,立即作了周密的部署。

王阳明之所以选择詹师富作为首战对象,也是因为他的气焰实在太嚣张。江西、广东、福建交界之处的几股匪首串联一起,互相鼓噪,互相观望。首战显得尤其重要,不挫一挫他们的气焰,整个平盗战役如何能胜?另外,相对来说,闽南地区比较孤立,不像其他几处的匪穴毗连呼应得更加紧密。按照分而击之的原则,自然先要打闽南。

正月十六开府,备战紧锣密鼓,加速进行。才过一旬,即议进兵。王阳明发了几道军令,一是命广东、福建兵备即速派兵合围,二是周密部署战役,以设伏兵于间道出击为妙。(https://www.daowen.com)

随即,他亲带兵马进屯长汀、上杭。

途中,他即兴吟了一首诗,记录了带兵入漳的情景:

将略生平非所长,也提戎马入汀漳。

数峰斜日旌旗远,一道春风鼓角扬。

莫倚贰师能出塞,极知充国善平羌。

疮痍到处曾无补,翻忆钟山旧草堂。

(《丁丑二月征漳寇进兵长汀道中有感》)

先遣部队指挥为覃桓与县丞纪镛,兵至长富村,与匪部遭遇短兵相接。一场恶战,斩获颇多。匪部立即退至象湖山把守。覃桓与纪镛乘胜追至莲花石,与匪部对峙。

王阳明大兵在后,按理说,要等王部与广东官兵到了以后,统一部署,实施设伏兵马、间道出击的计谋,而覃、纪则以小胜为喜,求胜心切,正面追击,结果落入了詹师富的埋伏之中。

好一场厮杀!覃桓、纪镛马陷泥潭,被贼兵乱箭射死。一时,官兵大乱,死伤无数,大多退回上杭。

王阳明板着面孔,脸色铁青。坐在议事的军帐中,他问众将,为什么会惨败?下面的仗该如何打?

诸将议论纷纷,一片聒噪。

有的说,我们低估盗匪的实力了,他们兵强马壮,又稔熟地形,据险而守,我们轻举妄动,才陷入了包围。

有的说,对付这批盗匪,非有狼兵不可,应立即去广西请调狼兵合围。

有的说,眼下不宜再进兵,应待秋后,集中兵力再行剿举。

很多人交口同声。所有的议论都士气萎靡,斗志不振!

王阳明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倏然大家安静下来了。王阳明开口了。

我们的兵力少吗?我们有二千多名精兵。

再去调狼兵吗?日久路遥要耗时耗银几多?

知道为什么会受挫吗?战前我已决策,因为匪盗据险而守,只宜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拟用三国邓艾破蜀之计,从间道而出。若贼兵果然盘踞持重,难以兵克,则用充国破羌之谋,分兵击之。覃、纪两人,小胜即忘乎所以,不从部署,岂不兵败?

兵宜随时,变在呼吸,胜负之算,间不容发。我们能因受挫而沮丧、而回师、而坐待、而自懈吗?不能!王阳明斩钉截铁地说。兵贵神速,兵贵士气,奋怯可为勇,变弱可为强,利在速战!

众将哑言了。

当然,还得有计谋。不是死拼硬打。

王阳明的计谋是——

立即依众将所言,放出舆论,回兵退师,待秋后再举。然后将一部分老弱病伤装作回师样子返程,并将主力隐蔽起来。

立即派曾崇秀等人潜入山区,窥探匪敌虚实。

二月十九日,夜深雾重。王阳明将精锐部队兵分三路,悄悄进行,逼至象湖山各个隘口。

此刻,詹师富已欣喜若狂,忘乎所以。王阳明已退兵了吗?探子说,亲眼看到他们退兵了。要待秋后再调狼兵来吗?是的,秋后,还要大半年。

詹师富得意忘形大笑了三声:点起灯火,摆酒庆功!

没有比土匪的庆功酒喝得更畅快的了。大小山头,一片狼藉。猜拳行令,拍桌打凳,摔破酒碗发起酒疯来犹称老子酒量天下第一!

这位詹师富呢,酒才饮到七八分忽然想起一桩事情来了。

他有一个特殊的嗜好,喜欢吸女人的乳汁,而且要直接吮吸。据说可以补身长寿。半个月前,他在凤城掳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正在哺乳期间,便不管人家的死活,将其掠到山上。少妇又惊又吓,哭得死去活来,然而怎能逃得出魔鬼的手心?几天下来,少妇便被他驯服了。他捧着那个雪白的宝贝,又是吮,又是摸,又是蹂躏,十分得意。这几天战事一忙,早将此事搁在一边。现在,战斗胜利了,王阳明也快要逃回去了,心情分外地好,他要去补补身子了。

他跌跌撞撞回到山寨房内,如饿虎扑羊一般,扑向脸色青白的女子。

拂晓时分,忽然门外人声大哗。报道:王阳明已攻进隘口!

詹师富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被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连忙穿衣操刀,奔出洞外,只见部下个个醉态如泥,仓皇四逃……

隘口已失,退至山顶,詹师富命众匪滚木飞石,以死拒战。

王阳明则亲临指挥,奋勇鏖战。

从清晨到中午,漫山遍野,杀声震天……

贼寇大败,四散逃走。官军乘胜追击。

此时,两省增兵亦已到了,从四周包抄过来……

贼首詹师富、温火烧、黄狸猫,当场被擒斩首……

王阳明立即指挥部队,扑向大小山头,务求全歼……

此役从擒获匪首到平定闽南全境内的大小山头,全歼匪贼,烧毁匪巢,捣平匪寨,共耗时三月,据统计,斩获匪徒二千余人。

紧接着,福建兵备率部攻破长富村匪巢三十余所;广东兵备率部攻破水竹、大重坑等匪巢一十三所,俘获辎重钱粮无数。

从此,横行漳南十余年的匪患彻底荡平。

首战告捷,王阳明即差人向朝廷飞报奏捷,并将福建佥事胡琏等立功人员一一奏明。

三月以来,正值天旱无雨,百姓翘首以待,心如油煎。王阳明为此曾作过《祈雨辞》:“呜呼!十日不雨兮,田且无禾;半月不雨兮,川且无波;一月不雨兮,民已为疴;再月不雨兮,民将奈何?……”又作《祈雨》诗:“夜起中庭成久立,正思民瘼欲沾裳。”真是忧心如焚呀。他曾站在城南之楼上,俯望遍地干旱,为百姓求过雨。果然,此刻下起了雨,但是雨量不大,犹以未足。

现在,班师回到上杭,忽然间大雨倾盆,一连三日,百草树木浸润在一片雨中,郁郁葱葱,勃勃生机。百姓高兴呀,欢舞雀跃,纷纷来到城南行台前。

这是阳明先生带来的及时雨呀!王师若时雨呀!

人有提议,行台之堂,当命名“时雨堂”。并邀王阳明为之文。

王阳明也高兴,他怎么会不高兴呢。他知道,百姓的喜悦,不单是天上降下的雨,更是担惊受怕山匪肆虐的日子终于结束,从此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了。

他欣然命笔《时雨堂记》。

我乃何德之有,敢叨其功?然而,乐民之乐,喜民之喜呀。不能无记。

又写了三首《喜雨》诗,有诗句云:“山田久旱兼逢雨,野老欢腾且纵歌。莫谓可塘终据险,地形原不胜人和。”“南亩渐忻农事动,东山休共凯歌闻。正思锋镝堪挥泪,一战功成未足云。”

真是欢天喜地呀。

但是,喜欢中也有忧愁。

眼前各山头匪巢虽已剿平,若有遗孽残党逃遁山谷间,数年之后又死灰复燃如何办?

赣南诸地,匪盗相串,军情瞬息万变,每事每役必向朝廷请奏,误时误事如何办?

各省之兵,编制不一,组织体系混乱,为调兵遣将带来极大不利,又是如何办?

还有更重要的,百姓的生活如何解决?

一个又一个问号,在王阳明的心中不断拷问。一个真正的军事家,是不能满足于眼前某个战役的胜利的。他必须着眼整个战局,胸中有宏伟战略,手中有精兵良将随时可以调遣,方能纵横于复杂的赣南地形,一鼓全歼所有匪敌。

一个又一个的构思谋略在胸中形成。

他奏设平和县。仗虽然打完了,打胜了,为长久之计还要管理还要防范,这是政权建设之要事。河头为诸匪巢之咽喉,在河头设县,最为合适,可以长治久安;可以移兵于河头之侧枋头,枋头为河头之唇齿。后来奏疏为朝廷所批准。从此,福建有平和一县。

他奏请给予令旗令牌,便宜行事。这道奏折上得有点大胆,说白了,他要求有更大的权力,调兵遣将,赏功罚过,哪一件不需要有权力的支撑?没有权力如何做成大事?王阳明要权力,不是为权力而要权力,更不是为权力而图私。带病上阵,浴血奋战,连性命都难说,要权力图什么私?他胸中装着的是社稷江山,黎民百姓,战略全局。

朝廷能批准吗?皇帝腐败,只图自己享受。关键自是内阁和兵部。

内阁首辅是杨廷和,应该说是开明的;兵部尚书是王琼,则更不用说,王阳明就是他力荐推举的。但是,他们两人合在一起则不免微妙。官场终究是官场,其中的奥妙,永远是远离他们的人无法预料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是,杨廷和这一回显得宽宏大量。支持剿匪是国家大事,这一点,他是清楚的;王琼和王阳明现在还没有到威胁他存在的一步,他也是清楚的。虽然,王阳明的报捷奏疏里,归功于兵部,没有提及内阁,令他有些微隐隐的不快,但这也许是一种疏忽,亦无关紧要……

于是,王阳明的这道奏疏,在王琼的极力支持下,终于批下来了:钦给旗牌八面,便宜行事,改巡抚为提督。

这使王阳明很高兴。他拥有了一种很大的权力,他可以一展抱负了。也就是说,有旗牌在身,可以先斩后奏,可以任意用兵,可以做很多事。他要的就是这个名分。

他立即大刀阔斧对部队的组织体系进行了重新编制:

每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

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

二百人为一哨,哨有长,协哨二人;

四百人为一营,营有官,有参谋二人;

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

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临事而设。

他又对小甲、总甲、哨长、协哨、营官、偏将、副将如何选拔、如何产生、拥有如何的权力和责任,作了一一规定。军队实行层层管理,逐级负责,令行禁止,上通下达,一气贯成。

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因此而铸成。

那些大小乌合之众,流寇草王,还能是王阳明的对手吗?朝廷里那些只知俸禄、不知战争为何物的文武百官是王阳明的对手吗?

历史将会放声大笑。

后来曾国藩、袁世凯都效法王阳明。

四、攻心为上

王阳明把第二战役选在广东北部的乐昌、龙川。

由于有了第一战役的胜利,大大震撼了盘踞在乐昌、龙川一带的黄金巢和卢珂,这里的打法就不一样了。兵贵随机应变。

王阳明决定先作招抚。

不是不能打,能招则招,避免血流成河不是更好吗?

他写了一篇长长的告示,题为《告谕浰头巢贼》,大约的意思是:

……天下最大之耻辱,莫过于被人称之为盗贼;人心共同之愤怒,莫过于身遭盗贼之劫掠。如果有人骂你们为盗贼,你们一定愤然而怒。如果有人烧你房屋,劫你财产,掳你妻女,你们必定恨之入骨,宁死必报。现在,你们正是这样做了,天下岂不愤怒?人同此心。

也许,你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或是为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一时打错念头,误入其中,陷之甚深,不敢回来。你们的苦情,也可体谅怜悯。但是,也是你们任性而为,走错了道路。想当初,你们走上邪道,是生人寻死路,尚且想去就去;现在,我要你们改恶从善,是死人求生路,为何反而不敢?你们久染恶习,杀人放火,早已无廉耻两字;而我们,乃正人之心,无缘无故杀一鸡一犬尚且不忍,何况人命关天?要知道,轻易杀人,冥冥之中要遭报应,殃及子孙,何苦而为?我每当思念及此则终夜难眠,惶惶不安。

现在,我要为你们寻找一条生路。你们若改邪归正,既往不咎,可以重新做人;若冥顽不化,则不要怪我兴兵讨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我要杀你们,是天要杀你们。若说我全无杀人之心,那是我在骗你们;若说我一定要杀你们,也绝不是我的本心真愿。比如一父母同生十个儿子,八个从善,两个作恶。而且还要害八人,做父母的怎么办?必定除去两人,才能使八人得以安生。同为亲生儿子,何故必欲除去两子?不得已也。我与你们,现在正是如此之关系。如果这两个儿子能悔恶回善,父母会不高兴吗?父母一定会原谅他们所犯的过错。这是为父为母的本心啊。

我知道,你们上山为匪,其实日子也不好过,所得无多,温饱局促。何不以自己现有的精力,用于农耕商贾,过正正当当的日子?优游轻松,务于正业。非得你现在这样担惊受怕,东逃西窜,心神不宁?既要怕官府剿围,又要怕亲友相轻,可谓众叛亲离。这有什么好呢?

你们如能听我的劝告,改邪归正,我即视你们为良民百姓,决不追究前恶;如若奉劝不听,一意孤行,在绝路上越走越远,则不要怪我无情。我将南调两广之狼达,西调湖湘之士兵,亲率大军,围而攻之。一年不成,可于两年;两年不成,可于三年。你们之财力有限,我之兵粮无穷,你们就算是有翼之虎,能逃得出天罗地网?

呜呼!百姓为我之同胞,你们也是我的同胞,如今你们听不进我的真心抚慰,而一定要我动刀动枪,兵刃相见,岂不痛心?痛哉,痛哉,行文至此,不觉潸然泪下。

告示一经写好,张贴的张贴,散发的散发,很快就到了匪首黄金巢和卢珂的手里。

他们顿时陷入了彷徨徘徊之中!

手下喽啰,早已一传十,十传百,一片窃窃私议,军心浮动。

王阳明说的是真的吗?他果真能饶过我们吗?

汀漳的杀声犹响在耳际,负隅顽抗的结局似乎也是分明地放在眼前,我们不能求一条活路吗?

王阳明强大的政治攻势,不,应该说是攻心战术,弄得乐昌、龙川两地盗匪一片骚动,人心惶惶!恰如风中败楼,摇摇欲坠。

黄金巢与卢珂心动了。与其战死,不如求生!他们率众来投。

王阳明坚守诚信,一个不打,一个不杀。

不费吹灰之力,两地匪巢悉数平定。

真的不费吹灰之力吗?酷热的夏夜,王阳明坐在灯前,忍着肺病复发的痛苦,汤药伴身,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毛笔蘸着浓浓的墨汁,蘸着他的心血,一笔一画,一点一捺,写下这篇告示。别看它洋洋洒洒,一泻千里,声情并茂,这些文字都是用心血煎成的呀。

他把力气都化在攻心上了。

朝廷表彰来了。鉴于王阳明的功绩,升一级,赏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

哈哈,这是二十两白银可以赏得了的吗?留给历史的是意味深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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