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妖氛一(下) 战清
一、三战横水
秋风起,万山红遍。霜叶似火一样在雨雾中烧着。
赣州行辕府内,王阳明才喝了诸氏夫人给他熬的汤药,又站在案前,眉头紧蹙,细细揣摩着桌上的军事地图。
夫人要他休息一会儿,他手一挥,无法休息。
这第三战役应该怎么打?颇费思量。
按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之意见,集三省之兵力夹攻桶岗。他总觉得不妥。桶岗、横水,还有一个左溪,三地匪徒互为串通,荼害三省,其患害虽同,但地形、势力却有异。如何各个击破更为有利?这是王阳明思考得最多的问题。
以湖广言之,桶岗为匪之咽喉,而横水、左溪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横水、左溪是为腹心,而桶岗则为羽翼。横水的形势更重要。而桶岗的东部还有三浰。若光打桶岗,则进兵于两寇之间,背腹受敌,势必不利。而先打横水,可以循序渐进,步步为营,免匪贼夹击。当然应该先打横水。王阳明下定了决心。
他立即部署,分定哨道,指授方略,并密令于十月己酉进兵。
指挥郏文率兵千余,自大庾县义安入;
知府唐淳率兵千余,自大庾县聂都入;
知府季敩率兵千余,自大庾县稳下入;
县丞舒富率兵千余,自上犹县金坑入;
他亲率精兵千余,自南康进屯至坪,直捣横水,与诸军会合。
命副使杨樟、参议黄宏,监督粮饷,以应其后。
是月初七,各哨齐发。初十,进兵至坪。
大兵压境,还须讲究谋略。匪徒据险守隘,滚木礌石严待。王阳明亲自带领兵马乘夜色逼近贼巢三十里处,一面伐木立栅,开堑设沟,装出长久驻扎的态势。一面派遣部分官兵率善登山者四百人,攀崖而上。
十二日黎明,他率兵直至十八面隘,离匪巢已近在咫尺。骤然间,炮声如雷,烽烟四起,铳箭齐发。战斗就此打响。
谢志珊,号征南王,祖籍广东潮州,自幼好强,逞凶霸道,以义气闻名。犯案后逃到赣南横水,占山为王,气焰嚣张。
谢志珊哪里想得到官兵来得如此之快?刚刚得到的情报,王阳明还在安营扎寨,忽然如神兵天降,让他措手不及。他连忙下令迎敌。谁知已攀上高处的四百名官兵居高凌空,滚木飞石,杀声如雷。造成上下夹击,贼兵惊溃失措,根本摸不清战情,以为四周全被包围,纷纷弃险而逃。
这一仗打得很激烈,也打得很顺畅。谢志珊当场被抓获。
王阳明令部下将大小山寨,尽付一炬。
谢志珊被押进行辕大帐内。
王阳明:知罪吗?
谢志珊不服:你用的是计谋。摆开战场,可以拼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王阳明猛地一拍桌子:血流成河有什么好?天下生命最可贵,人是父母生下来的,你就这样轻视生命,如同儿戏?
谢志珊无话可答了。
王阳明问:开战之前,我亦曾命人将告示付与你,为何不愿接受我的招抚?
谢志珊:我活不下去。
王阳明:你活不下去,也不让别人活?
谢志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王阳明说: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可惜用错了力气,走错了路。我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跟着你?
谢志珊:只要义气相投,我必交之。或痛快喝酒,一醉方休;或助其急难,解其困苦。如此一来,没有人不归顺我的。
王阳明不再问下去了,手一挥,令人将谢志珊推出去,斩了。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官场、文场、匪场,以义取人,岂有异哉?
横水、左溪已破。王阳明乘胜挥师进兵桶岗。日夜兼程,风雨无阻,才三日,长驱百里,便将桶岗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请战,要求王阳明立即下令攻打。
王阳明沉吟半晌,终于没有同意。
乘胜追击,是为一鼓作气;但是,现在的士兵,实在是太疲乏了,几乎没有喘过一口气。俗话说,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丝绢)。现在,核心山寨已被围住,急什么?不能急。何况,连日阴雨绵绵。
王阳明下令部队休兵养息,严阵以待;一面派人上山协议招降。
山寨中,一片混乱。匪首蓝天凤沉着脸,一言不发,听着大小头领两种不同的意见。
一种意见主张降。王阳明的告示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投降了可保性命安全。王师来势汹汹,兵力强壮,岂是他们的对手?再说,黄金巢与卢珂不是有了先例?
另一种意见则更激烈,反对降,主张战。其中有一部分人员是从横水、左溪溃逃过来的,说桶岗的地形远比横水的山势来得峻险,而且粮草充足,可守可攻,千万不能成了阶下之囚,任人宰割。
是的,要说地形,桶岗的地形可谓天险。方圆数里,犹如一个巨大的脸盆倒扣,是谓台地;而四周的峡谷又都是高山峻岭,青壁万仞,连峰参天,深林绝壑,不见日月,围起了天然的屏障。
蓝天凤犹疑难决。
谈判继续着,一天又一天;秋雨也滴滴答答地下着,一天又一天。
十一月一日。忽然大雨,天地混沌一片。山上的谈判正在磨时间,结果未晓。
王阳明忽然下令:全线出击!
经过几天休养生息的士兵,早已养足了精神,在当地向导带领下,从上章入口,冲向匪巢——这几天来,王阳明早已探得此处的地形,唯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地五处可攻入,而上章一路更为便捷,宜兵马进入。所谓最峻险的山,也总是有道可入的。
蓝天凤哪里会想得到,在这大雨滂沱的时刻,在这谈判尚无结果的时刻,王阳明居然会攻打进山。
人说王阳明用兵奸诈。奸诈也?妙计也?
孙子兵法云:兵不厌诈。
检验战争的最高标准是胜利和失败。
在战争面前,只有迂腐文人才信信义。千万不要忘记,战争是最大的政治,是流血的政治,是你死我活的政治!
战斗当然打得很艰苦。雨中激战,双方各有死伤。
到了中午,天倏然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悬在万山丛中。真是好兆头。王阳明下令战鼓齐鸣,发起总攻。一时,漫山遍野,杀声震天。
最终胜利属于王阳明。全歼敌寇,荡平桶岗。
蓝天凤已悔之不及。
大捷之后,王阳明又做了几件事:一是指令各路军马,分路出击,搜索大小山寨及逃逸匪兵,务求一网打尽;二是立即上疏,建议立崇义县,以控战后局面;三是留下小量兵马于大庾县城内,以防死灰复燃。然后,胜利班师。
当然,他也免不了游览一下路过的奇山异水,如通天岩的奇丽风光,还饶有兴趣地吟几首诗作。其中有和太守邢珣的诗句:“兴师正为民痍甚,陟险宁辞鸟道斜。”可见他大捷之后的欣喜心情。
二、平三浰
入赣之初,朝廷曾经有议:三省合兵,夹攻大举。
王阳明对这八个字的战略方针是不能同意的。赣南山区,地形复杂,山岭溪谷,险隘密布,且匪贼众多,各据山寨。大兵团打跳蚤,耗时耗力,收效甚微。等你的大兵调齐,他们早已化整为零,遁入深山,抓到的也就是一些老弱病残而已,根本不能挫其主力核心。过去历次的围剿难道教训还少吗?
所以,他上了一道《进攻疏》。不但提出要“相机而发,一寨可攻,则攻一寨;一巢可扑,则扑一巢。日剪月削,渐尽灰灭”,而且还提出要求便宜行事,充分给予权力,由他负总责。在王琼的支持下,朝廷同意了他的疏奏。前文已经说过。
战斗一场接着一场,胜利一个接着一个,捷报一次接着一次飞向京城,证明了王阳明的战略战术都是无比正确的。
现在,只留下最后一个匪巢了——粤北三浰。
他必须成功。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然而,怎么打才能保证成功呢?年轻时读了多少兵书秘诀,分析过多少历史上的典型战例,怎样做才能应用于眼前兵刃相见的实战?
他把一双细细的眼角微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身边的人知道,这是他最煞费苦心的时候了。
三浰为上浰、中浰、下浰之总称,位于粤北和赣南的交界处。这里有一支强大的土匪武装,大头目叫池仲容,又名池大宾。此公从小练得一身好武艺,棍棒剑枪,无不精通。他原是广东龙川的一家大户,三教九流,无不交往。谁知被仇家诬告,官府受了贿,处理不公,他一怒之下,与弟弟池仲安带了几名家丁,将仇家大小一一砍死,逃到三浰落草为寇。经过十余年的苦心经营,队伍越拉越大,实力越来越强,官府亦惧怕他几分。他自封为王,伪封官职,什么总兵、都督、知县之类他可以随意任命,俨然成了一个山高路远的“小皇帝”。
王阳明把他作为最后一个目标来攻打,是有道理的。一是三浰离赣州最远,远在千里之外;二是池仲容的实力为众寇之首,不能轻举妄动;三是三浰地理形势进退自如,更为凶险复杂。
还在攻打横水的时候,王阳明已经留了一点心。决不能让池仲容来支援横水、桶岗,所以,他派人送去招抚的告示,还有牛羊酒肉。他还不知池仲容的真实底细,他需要先稳住他。
池仲容轻蔑一笑:“我等为盗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也非一次,有几次是真心的?有几次是可以信任的?”
但是,很快传来消息,王阳明果真厉害,汀漳已平,卢珂、黄金巢已被招抚,横水、桶岗也面临灭顶之灾,他不觉有点警惕惧怕。
派兵支援桶岗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何不来个假和真打,探其虚实,伺机而行?
他为自己的这个高明主意而得意。他装作高兴地接受了王阳明送来的招抚告示和牛羊酒肉,并派他的弟弟池仲安带领二百士兵前去投诚。
他让弟弟带去问候,带去“诚意”,还带去一个特别的要求,就是他不能容忍卢珂。他与卢珂历来不合,卢珂投诚的消息让他愈加激怒。你王阳明信了卢珂,就不可能相信我。
他这是一箭多雕啊。最底的一步,弟弟还可以做个内应。
他下了强硬命令,厉兵秣马,加紧备战,准备决一死战。
池仲安来到赣州王阳明的总督大院。一切按他哥哥池仲容的吩咐,依计而行。
王阳明很高兴很热情很客气地接待了池仲安。
正在此时,卢珂到来。已经真心投诚的卢珂,听到三浰正在磨刀霍霍的声音,前来禀报;同时,还把原来池仲容封他做“金龙霸王”的官爵印信一并送来。
大堂上,王阳明勃然大怒。他把惊堂木一拍:与我把卢珂拿下了。
这回轮到卢珂目瞪口呆,惊惶失措了。我是真心来归顺的呀,你王阳明也是真心招抚我的呀,怎么突然翻脸了?
幕后,池仲安正坐着。这是王阳明的安排。池仲安对大堂上的话儿听得清清楚楚。
王阳明:我信池仲容,乃真情实意,你胆敢前来离间,损我信誉,公报私仇,与我棍打三十,打入大牢!
卢珂顿时气坏了。他甚至不想解释了。你王阳明怎么是如此一个无情无义无信用的小人?他心里的一腔怒火怨恨正要发作,忽然感到诧异了:不对,怎么这三十棍子打下来就像羽毛刮过一样,毫无感觉?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很快,他就清楚了。在关入大牢后,王阳明派人与他交了底,他要智赚池仲容,用的是苦肉计,他让卢珂暂时忍一忍委屈,配合他的计谋。三十大棍当然是假打。
卢珂这才放下心来。他依王阳明的计策而行。
一个夜晚,来了两个探监的,卢珂并不认识,却料到了几分。这分明是池仲容派来的人。他大骂王阳明不守信用,他与他誓不两立,唯等死而已,如此等等,让来人颇为相信。
数天后,池仲安提出要回山。王阳明同意了。周瑜放走蒋干,是三国群英会中最为精彩的一笔,王阳明岂有不知?今天,他要效仿周瑜了。
池仲安回去向池仲容报告了他的所见所闻,看来,王阳明是真心的?
这一下,池仲容犯疑了。
池仲安又说,王阳明说,合适的时候,请你也去聚聚。
我才不去。他是诱我入瓮。池仲容并不好骗。
腊月二十日,春节临近。王阳明命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欢度春节。又,为庆祝横水、左溪、桶岗战役大获胜利,摆酒庆功,慰劳将士。并放出舆论,匪乱已平,眼前的池仲容亦已归顺,百姓可以过平安的好日子了。
池仲容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原来山上绷紧的备战之弦也开始放松了。
此时,王阳明又印了大量的历书,四下分送,以示过一个平安之年,历书也送到了三浰。
送历书的人叫黄表,颇有胆识。他见池仲容得历书甚为高兴,便说:“本来卢珂早已被王提督斩首,近日来他大呼冤枉,说要反的不是他卢珂,而是池仲容,提督大人如若不信,等着瞧吧,他池仲容敢来赣州吗?当然不敢。他若敢来,我宁愿受死;他若不敢来,正好证明他心里有虚,招降是假的。”
这番话黄表说得不轻不重,若和风细雨,而在池仲容听来却如响鼓重槌,一句句都敲在他的心里。
好吧,我去。我去会会王阳明。池仲容一口答应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赣州有否伎俩,我也需亲往勘探。
他带了剽悍壮士九十三人,来到赣州。是时十二月二十三日。
王阳明得到消息,大喜。连忙紧急部署,暗暗调兵,力求秘密,直扑三浰……
这真是一场好戏。王阳明把池仲容安排在祥符宫住下,设盛宴招待他。
酒席间,王阳明问池仲容:“你如今已是我的子民,你的随行人员,不住驿馆而守教场,还在怀疑我吗?”
池仲容被将了一军,有些惶恐,连忙说:“不敢不敢,听凭大人吩咐。”
九十三人全部住进驿馆。真的是请君入瓮了。
然后,王阳明安排了每人一套青衣油靴,让其穿上,教之习礼。这些汉子做惯了土匪强盗,从来不拘礼节,如何能学得了,驿馆里闹得一片乌烟瘴气,几位啰喽早已忍耐不住:“大王,回山去算了,让咱来受如此鸟气!”
引来许多路人观看,个个感叹:“这不是养虎遗患吗?王大人怎么会想得出来?”
次日,池仲容请求回山。
王阳明哪里肯?说:“除夕已近,往返费劳,不如过了春节再走。”
于是,说定正月初三回山。
初二傍晚,王阳明设宴为池仲容辞行。
那个晚上,用来做驿馆的祥符宫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大碗喝酒,一片欢声。啰喽们以为回到山上,放荡尽性,仍然可过快乐的日子,个个喝得烂醉如泥,东倒西歪……
此刻,王阳明真的犹疑了,神思如风雨之舟摇摆不定。杀?还是不杀?直搅得他心神不宁。他从来是个果敢的人,敢作敢为,说一不二。今晚,作这个决定,为何如此艰难啊!……
杀掉他们,背一个奸诈的罪名,换来了社稷太平,百姓安定,减低双方死伤,三浰平定……
不杀他们,放虎归山,自然贻害无穷,将换来更多的恶仗要打,血流成河,他对得起他的部下、他的子民吗?……
杀!他终于战胜了自己,在心中狠狠地作了决断。
一声令下,伏兵四出。池仲容和九十三个匪徒,顿时化为九十四缕青烟……命殒气绝。
王阳明也倒下了,眼前金星闪烁,身疲力乏,眩晕起来。他恶心,直呕吐,他的酒量很好,但今晚的酒喝得不多,都被他暗暗泼了,现在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他让手下收拾宫内残局,自己躺到了床上。(https://www.daowen.com)
这是南征以来整整一年所没有碰到过的场面和心情。他问自己,我怎么啦?
他终于吐出几个字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啊!
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大大小小的不同形态的贼。
这就是善恶的恶。
倏然,他清醒了。饮了一碗清水,即命几位要员来到身边。明天,紧急出兵,直指三浰!
……三浰被团团包围。王阳明让卢珂也带一支兵马,他受了委屈,应该让他立功。王阳明让一百名精壮,穿了被诛杀的匪徒们的服装,上面有血迹更好,扮作溃败回来的样子,率先叩破敌营的山门……
当然,这一仗打得比任何一仗都顺畅。敌方群龙无首,池仲安充其量只是蠢包而已。
然后,又一鼓作气,攻下九连山。
班师的路上,百姓沿路相迎,顶礼膜拜。
天晴了,阴云散了,为患数十年的匪害从此平息了。王阳明此后在赣南一带被立了生祠,家家供像祭祷膜拜……
他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骑在高头大马上,观望着黎民百姓欢欣鼓舞的样子,心中的阴云早已散尽。从九连山回道途中,顿时豪情并发,吟下一首气壮山河的诗作:
百里妖氛一战清,万峰雷雨洗回兵。
未能千羽苗顽格,深愧壶浆父老迎。
莫倚谋攻为上策,还须内治是先声。
功微不愿封侯赏,但乞躅输绝横征。
(《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
是的,在这短短的诗行中,寄托了他多少殷切深情;土匪暴乱的源头,还在朝廷啊。不要再向百姓横征暴敛了。我的功劳是微不足道的,而黎民百姓的安危,要时时刻刻挂在心头啊……
三、乞放归田里
赣南平匪,历时一年有余,到第二年的四、五月,全境主要匪巢皆已荡平,祸及百姓数十年的匪乱终于平息,四省边界地区,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王阳明感到很累。此时,他已经四十七岁。距龙场悟道,岁月如水,已整整十年。
他怎么会不劳累?重任在肩,丝毫不能松怠。每天处心积虑,劳思过甚;每逢大仗,总是身先士卒,跋山涉水,长途行军,指挥在第一线。他的身体羸弱,靠汤药支撑着。
六月,王阳明生了一场大病。
赣州的夏天十分闷热,王阳明盖了一条薄被还觉得冷。一连数天,昏昏沉沉,卧床不起。咳嗽,咯血,双颊的红晕如敷了胭脂一般。王阳明心中还有一丝清醒:莫不是我难逃此劫?
诸氏夫人在一旁安慰着。其实她的心如火一般烤着。前些日子,先生的病情还要吓人。为了治病,他们曾经求过许多郎中,都无济于事。后来,一位朋友引荐一位道长来为阳明先生看病,说出一味单方,叫作“獭肝磨成粉末,白木耳汤拌送”。又说,獭肝,最好取自浙东四明山中的旱獭,效果尤佳。四明山是先生的家乡余姚的名山,前些日子托人去办,现在也带到了。夫人喂先生服下,果然效果很好。
夫人说:“先生,你已经好多了。前几天你连话也不会说,服了药,不是一天天好起来了吗?”
王阳明点点头,是好一些了。
到了半夜时分,王阳明竟然要坐起来。
夫人问他做什么?
王阳明说:你给我点灯,我要写奏疏。
奏疏?你性命要紧,还是奏疏要紧?你已经写了多少奏疏,怎么还没写完?夫人坚执不让。
是啊,行军途中,先生已经写了多少奏疏啊,攻治策略要疏,报捷请功要疏,添设县治要疏,乞休致归要疏,连疏通盐法也要疏……写不尽的疏呀。那些冗长而繁琐的报告,王阳明写得文采斐然,丝丝入扣。战斗的经过要一一描述,斩获的贼首要一一报告,他的部下,那些知府、知县、参议、推官、指挥、千户等等一个也不能少,将他们的功劳报告给朝廷,以求嘉奖,唯独没有自己。
自己也是有的,那是要乞休的报告。他已经写过几次了。
然而朝廷哪里肯同意?一次次回敕:不允。
不但不允,还要晋升、荫子。嘉奖词是:“王守仁升右副都御史,荫子锦衣卫,世袭百户。”
王阳明不能受,他实在不想要这份嘉奖。他想得很明白,自己拖着这副病体,还要那些虚荣做什么?而且,一想起他的老祖母和老父亲,他恨不得立即飞到他们的身边去探望,所以,他现在要写一份《辞免升荫乞以原职致仕疏》。也就是说,要求免去晋升和荫子,求以原职退归田园养身。致仕,辞官退休也。
夫人没法了,只得点上灯盏,磨好墨,铺好纸,扶他起来,让他又坐到案边。
王阳明蘸了蘸墨汁,写道:
……现在,我的病已月深日重,各种汤药都喝过了,收效甚小,每天潮热咳嗽,疮疽痛肿,手足麻痹,几乎成了一个废人。昔人说,绵弱之才,不堪重任;薄福之人,难与成功;我是两者兼有。唯望皇上体谅我,怜悯我,念我带病讨贼所备尝之苦,哀我忍死待罪不得已之情,准许我在旋师之日,放归田里,我虽然想保全自己的残命,也图日后再报效社稷。即便我的性命难保,臣也感恩泉下,不忘衔结之报。这是我哀切之恳求!……
言辞委婉恳切,字里行间全是哀鸣之声。
然后,快马飞送京城。
十月初二、十二月二十九日,一连来了两道圣旨。
一道曰:“王守仁帅师讨贼,贤劳懋著,偶有微疾,着善调理,以副委任。所辞不允。该部知道。钦此。”
一道曰:“王守仁才望素著,累次剿贼成功,升官荫子,宜勉遵成命,不准休致。该部知道。钦此。”
圣旨颁给吏部,然后由吏部再敕告王本人。
王阳明接到第二道圣旨,已是正德十四年(1519)新春。春节刚过,元宵未到,他归心如箭,却得不到批准。于是,提起笔来,又写了一道《乞放归田里疏》。
然而,又有什么用呢?在朝廷看来,王阳明只是客套而已。不少大臣连妒忌都来不及呢,你还装君子?他们哪里知道王阳明真的病体刻骨,几番昏眩,且祖母老夫人命悬一线,父亲大人也是风前残烛,急待他前去见上一面。王阳明忧心如焚,苦不堪言,朝廷有谁会去体察?
兵部尚书王琼呢?王琼当然是信任王阳明的,只是他太考虑社稷的安危了。他好像算准了一样,赣南平定以后,新的战事又将爆发,不能没有王阳明。他对他的部下应典说:“我将王阳明放在江西,奏准皇上给予便宜行事,不但为的是剿平赣南乱匪,倘若另有事变,若无便宜行事之旗牌,将如何办?”他真有点神。
然而,王阳明却苦了。平乱战役已经胜利了,却仍让他拖着病体留在赣南,不让他走。
四、濂溪书院
病稍愈,王阳明又忙碌起来。
他很无奈,朝廷不允许他退休田园,他只能继续待在赣州,但他不消极,不无为,他深知,要让黎民苍生安居乐业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要着手于整治。
三个县是必须要设立的。江西的崇义、福建的平和、广东的和平。只有建立县治,纳入政府管理,才能抑止匪盗的滋生,才能长治久安。他一次次上疏,陈说要害,据理力争,终于得到朝廷的批准。
“夜起中庭成久立,正思民瘼欲沾裳。”(《祈雨二首》)
民风不淳,才有匪乱之兴。教化民风,是何等重要!
他推行十家牌法,互为联保。他要移风易俗。他亲拟《告谕》,广为张贴,晓喻百姓:
百姓穷苦已甚,还要争相淫侈,岂不是加重自己的困苦?这些久年形成的陋习必须改变,一时做不到,慢慢做起来;全部做不到,一件一件做起来。从今往后,治丧不得用鼓乐,提倡厚养薄葬;做佛事亦得适度,不必投财钱于无用之地;有病宜求医,不得听信邪术,专事巫祷;嫁娶婚礼,丰俭要据自己的家境,不得攀附索取,使聘礼妆奁为重负;不得大摆酒席,广宴宾客,连日连夜,奢靡显阔;亲友交往,提倡诚心实意,不得虚饰送礼,计较礼节名目;街市乡村,不得迎神赛会,百千成群。凡此种种靡费之举,毫无益处。有不听从者,十家牌邻相互监察,相互约束;严重违抗者,十家均罪。
应该说,这些规定,并不是王阳明的发明,在儒家思想里,勤俭节约是作为一种美德宣扬的;历朝历代清明的皇帝和官吏,也倡导这些社会风气。王阳明之所以将此作为整治赣南社会风气的切入点,是因为在当地百姓中,相互攀比、挥霍浪费的风气已很盛,为此造成的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已经成为匪患的源头之一。
治标必须治本,标本兼治。
当然,还要发展农耕,让百姓自食其力。
还要解决柴米油盐。盐是很重要的。近一年半时间的平匪,盐商是帮了大忙的。由于有盐税才有丰足的兵饷;由于有盐税,才让穷苦的百姓没有兵饷的负担。王阳明曾经向朝廷进疏要求解决广盐入赣的问题,朝廷只同意三年,三年是不够的,三府之民,长苦乏盐。要使赣南百姓受惠,必须成为永久的规定。他又上疏。终于让朝廷批准。柴米油盐,是万家百姓的生命线呀。
“忧民无计泪空堕。”他为百姓能过平安的日子,已经竭尽心思,忧之欲泪了。
要彻底改善民风,还得兴办学校,重在教育。于是,在设学这件事上,他实施了一系列措施,改某些寺庙为学堂,聘请一些优秀人才来当教师,明确社学要以歌诗、习礼、读书为内容,要让贫寒子弟都有上学的机会……
一时,赣州及周边一些府县,呈现出一派风气渐正欣欣向荣的气象。习文、效礼之风日盛,成为史上的佳话。
仿佛磁石吸铁似的,众学子又一个接着一个从全国各地奔到赣州来了。听说阳明先生平盗已班师,学子们又可相聚王门,切磋学问,个个欣喜万分。
进士梁日孚携家眷赴京,路过赣州,泊了船只,来拜王阳明为师。阳明其时正在忙军旅之事,劝梁离去,谁知第二天又来了,王复劝其回,第三天又来了。梁的手下及家人都说,北上京城,路又远,时间又紧,你待在这里,半途而止,不是大苦了吗?日孚笑曰:我虽有大苦,也有大乐,拜阳明先生为师,是我人生大乐也。
阳明先生又劝日孚回去,彼时军命在身,一战就得数月。谁知两个月后,王阳明旋归,而梁日孚竟然还等待着!他让家人们先归故乡,自己静心等着先生,王阳明深受感动,这是圣学的魅力!
还有欧阳德、邹守益、薛侃、何廷仁诸人,先后均为进士出身,有的为拜见阳明先生,连会试也不去参加了;有的拜师王门,如醍醐灌顶,不愿为官;有的听了阳明先生的讲学,兴奋得把自己的兄弟、子侄动员而来,举族拜在王的门下。
四方学者如涌,巡抚之府早已容纳不下,于是王阳明办了一个书院,以周敦颐的号命名,称之为“濂溪书院”。
有了濂溪书院,讲学如入妙境。
讲什么?当然是讲圣学,王阳明的圣学便是他正在创建的心学。
心学与理学虽同属儒学,还是有区别的,如何澄清这个区别?最典型最根本的差异是对《大学》的诠释。《大学》是指示入道之方。
好吧,那就得从《大学》做起。
《大学》是由孔子的学生整理的孔子关于“初学入德之门”的讲解,是儒家最重要的文献。朱熹对《大学》作了注释,称之为“章句”,他还为《大学》写了一篇序,是对《大学》的基本认识。历代刻本时,都把它们放在一起。朱熹对“致知在格物”一说,特意做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说:
“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嫌此不足,又在后面补充了一段话: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从此,“即物而穷其理”便成为“格物”的基本论断。
王阳明不同意这个论断。
他把《大学》的古本刻了出来。他用自己的独立思考来解释。那是因为他觉得他走不通这条路。他对经典有不同的理解。
他认为,朱子之说,实际上是先“析心与理”为二,然后走“心外求理”的道路,这种学术道路,或者说认识观,虽然可以扩充人们的知识,但是要想借此达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的圣者境界,无疑是水中捞月。于是,他放弃了“心外求理”,转向“心即理”的认识路径。这是一种真正贯彻“天人合一”理念的认识路径。通俗地讲,就是把天看成一个大的人,把人看成一个小的天,天理的全部资讯都凝结在人心之上,人要想认识天理,只要澄心静气,觉悟到“真我”,即“良知”,便可证悟天理。据此,王阳明提出了自己对“格物”的新解。他说:“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归于正者,为善之谓也。夫是之谓格。”(《〈大学〉问》)
他要学者达到圣者的心灵境界。
刻古本,有点类似于读原著。这样,他就弄出了两个《大学》。不仅如此,他还刻了一本《朱子晚年定论》。
什么叫晚年定论?
王阳明搞来许多论证,说朱子到了晚年,已悟到自己旧说之非,痛悔极艾,甚至觉得这是自诳诳人,罪不可赎。世上所传的那些集注、章句,都是他的未定之说,现在,他想改正,但已来不及。
王阳明为此写了一篇序文,以示同道。
王阳明这一招厉害。
两年前,还在留都南京的时候,王阳明也讲朱熹——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由于讲得太多太细,招来了异议。——要知道,坐着听课的人不一定都是赞成心学那一套的,他们都有自己的脑袋,都有一定的学识,都会从王阳明的学术主张里去辨是非、明道理。朱子学说又是国学正统,有的人哪里能容忍你的标新立异,另有主张?一时,环攻质疑很让王阳明尴尬。
现在,你们该清楚了吧。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朱子自己的话来否定自己。王阳明最后说,他的心与我是相通的。
哲学的争论实在是太深奥了,何况是古典哲学。我们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也许,我们不能完全肯定王阳明有悖朱子的一些论断都是正确无误的,它仅仅是闭门思悟的一种内心活动。但是,这些艰苦深入的思考,无疑极大地丰富了儒学思想的库藏,反映了不同学派的学术风格。我们不妨把它看成儒学思想丰富多彩的园林景致吧。异花奇草,各呈其美。
五、痛哉徐爱
八月赣州,闷热,多雨,溽暑相煎。
一条噩耗从浙江家乡传来:徐爱死了。
这真是一道晴天霹雳,几乎把王阳明击倒了。
人生的大悲痛,心灵的大悲痛,有谁能解?有谁能知?
其实,徐爱是去年(正德十二年,1517)五月十七日去世的。患痢疾而暴卒,甚惨。《年谱》记载有误。因为关山重重,路遥万里;因为王阳明戎马倥偬,战事吃紧,家人没有把这个消息及时告诉他。现在,徐爱停厝新葬,不能不告。
王阳明失声痛哭,两天两夜哽咽着不吃一点东西。诸氏夫人及学生都劝他,吃一口吧,先生身体羸弱,怎可以不进食呢?呜呼,“我虽有无穷之志,只恐自己活不长,想把事业托付与曰仁,谁知他已先我而走了。现在,是你的事业由我来承担了。”想到这里,才勉强吃了一点东西。
徐爱是他的爱徒,又是他的妹夫,亲上加亲。自从南京返回故里,家乡一别,已经近两年了。其间,徐爱曾来信告他:在家乡附近霅溪之畔已买好田地,为践昔年在南都之约:就云霞,依泉石,追先贤之遗风,求学术之真趣,洒然而乐,超然而游……他们约定,在山水之间构建房屋,终生为伴,谈经论道。这是他们最大的乐趣和向往!为此,他写了两首诗,题为《闻曰仁买田霅上携同志待予归》,字里行间,全是对今后理想生活的憧憬。而今,曰仁已经走了,走得如此猝然、如此惨苦,怎不叫他悲痛欲绝?
一幕一幕往事,在王阳明的脑际中浮现出来。
当年徐爱从湖南衡山归来,告诉了王阳明一件事,说自己的寿命不能长。
阳明先生很诧异,问:何故?
徐爱说:我游衡山,梦见一老僧拍拍我的背说,看公子貌相,温恭良善,当与颜回同德;只是身子骨薄呀,怕与颜回同寿。我吃了一惊,一觉醒来,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咒我短命吗?
阳明先生听了说:梦也,不必当真。
徐爱说:果真如此我也无奈,命也。我只愿早日先归泉林,与先生一起,听从先生之教诲。朝有所闻,夕可死矣!
呜呼!我只当是梦也,谁知竟被梦中!痛也!
王阳明打起精神,写了一篇《祭徐曰仁文》。把自己的极度悲伤之情,倾吐于文中。
曾记得,我与曰仁相约,早回绍兴阳明山麓,只二三知音够矣,讲道明志,桴其终生。时朝廷命征南赣,也曾想转道家乡,坚卧不出;曰仁说:先生不可。今对先生之学众议方炽,先生且一行!待你完事归来,我们等着你,等着你的归来,同赴阳明山麓!现在,我可以回来,你的人在哪里呢?
吾言之,而孰听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天丧予也。丧我也罢,何故丧吾的曰仁哉?
那些时日,王阳明真的痛不欲生。
天下只有一个徐爱,而没有第二个徐爱。
六年之后,王阳明回到故乡,与学子数人,专程去徐爱的墓前作了奠祭。又写了一篇深情的短文,一祭。此时先生已得“良知”之说,故文中有句深情相问:“良知之说兮闻不闻?”令人怆然唏嘘。
徐爱临死之前,在做一件事。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他把阳明先生的讲学语录、书信往来收集起来,要刊成一本书,曰《传习录》。可惜,他才起了一个头,便杳然西去。王阳明的学生陆澄、薛侃接过徐爱手中未完的事业,继续把《传习录》编了下去。当年八月,薛侃刻成《传习录》,其中一卷为徐爱所录,一卷为陆澄所录。数年之后,阳明先生的另一位高足钱德洪又编了一卷,集中了陈九川、黄直、黄修易、黄省曾、黄以方等多个学生的收录,合成完整的《传习录》。
《传习录》是阳明先生的代表作,是心学研究的主要文献依据。
“传习”一词出自《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最后一句的意思是,对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经常复习了呢?
是的,这是学子们虔诚的心声。
因此,徐爱功不可没。虽然,他只是起了一个头。他在序言中说:
先生对于《大学》中“格物”等观点,全以郑玄作注、孔颖达作疏的《礼记·大学》为准,即朱熹等大儒们认为是误本的那一版本。开始听说时,我十分惊骇,并有怀疑。后来,我殚精竭虑、再三比较,再向先生请教,才明白先生学说像水之寒冷,如火之热烈。才相信百世之后有圣人也不会怀疑其正确。先生睿智与生俱来,他为人和蔼坦荡、平易近人、不修边幅。人们只知道先生年轻时豪迈不羁,曾热衷于诗词文章,受过佛、道的熏陶,初闻他的学说,以为是标新立异、荒诞不经,孰知先生在贬居贵州的三年之中,处困养静,历经艰险,修身静虑,精纯的功夫已经超凡入圣,进入了绝妙的境界,归入中正之旨。
我日夜在先生门下修习,聆听他的教诲,认为先生的学说刚接触时感到浅易,而越是深入,越觉高深精妙。十余年来,竟未能窥见到边缘。世之君子,有的与先生仅一面之交,有的还未好好听先生的教诲,便对先生妄加揣度,随心臆断,这怎么可能真正理解先生的学说呢?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只见牝牡骊黄,而不识千里马之本质。所以,我把先生平日的教诲尽悉记录下来,以示同志,共同考核订正,方不负先生之教诲。
诚哉徐爱,善哉徐爱,温者徐爱,恭者徐爱!怪不得阳明先生如此钟爱,如此痛哭。“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