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马秋惊鼓角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二章 甲马秋惊鼓角风

一、宁王谋反

正德十四年(1519)的春夏之交,天气异常燥热。从三月以来,就没有下过一滴雨,赣江两岸的满畈禾苗,几近枯死。百姓心中的愁苦,令王阳明十分不安。

令他不安的还有他的家事。消息传来,老祖母岑太夫人病危,已经奄奄一息。他心煎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祖母是何等疼爱他呀,从小至大,那慈祥的脸容日夜温暖着他,日夜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竟不能为她端一碗水,喂一匙药。他不禁失声痛哭。

父亲也年老了,卧病在床,也需要他去探望。如今,赣南的剿匪已获全胜,漏网之鱼究竟是少数,各省的兵伍均已返回,令旗令牌亦已悉数上交,(这是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仗打完了,旗牌不能久留身边,否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该处理的公务也都处理好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几次上疏,乞求省归,朝廷就是不肯。怎么这样冷酷无情呀。王阳明不由生出怨艾来。

他知道他的所有奏疏都枉费了心机,现在,只有一条办法了。他要给兵部尚书王琼写信。

他对王琼是敬重的。王琼独具慧眼,看重王阳明,付重任于他,他是明白的。可以说,整个朝廷之中,也只有王尚书最信任他。

信中说:

……今老父衰疾,又复日亟;而地方已幸无事,且蒙朝廷曾有“贼平来说”之旨,若再拘缚,使不获一申其情,后虽万死,无以赎其痛恨矣!老先生亦何惜一举手投足之劳而不以曲全之乎?今生已移疾舟次,若复候命不至,断亦归逃,死无所憾!老先生亦何惜一举手投足之劳而必欲置之有罪之地乎?情隘辞迫,渎冒威严;临纸涕泣,不知所云,死罪死罪!

(《上晋溪司马》二)

你看,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可见王阳明内心是如何的煎熬和激愤!

他说,我的父亲病衰已极,赣南的兵事亦已平息,朝廷也曾说过“贼平来说”的话,你们还要把我捆绑在这里,我愿意以死来抗之!我的这点要求,对于老先生来说,仅是举手之劳,为何不肯成全我呢?我今已经候在船上,如果朝廷敕命不来,我逃也要逃回家去!即便一死无憾!老先生为何不肯行举手投足之劳呢?非要我获此死罪呢?……

但是,王尚书依然不肯,回信来了,还要他留在赣南。

究竟为何?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江西南昌几乎成了一只火药桶,说什么时候爆炸就爆炸了。

南昌有个宁王,宁王叫朱宸濠。朱宸濠蓄谋不轨,朝野共知。

果然,六月十四日,宁王叛反。

朱宸濠的祖上叫朱权,乃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七个儿子。朱元璋封藩的时候,把他封在内蒙大宁,为宁王。朱权很不满自己的边陲冷落。

靖难之役,朱棣从侄子朱允炆手里夺得皇位,曾借助过骁勇善战的朱权的力量;可是事成之后,朱棣悔去平分江山之约,又不肯把苏杭宝地封给朱权。朱权只好到了南昌。从此,宁王一脉在江西世代相袭。

宁王这个称号传到朱宸濠的手上,已是数代之后。

朱宸濠的父亲宁康王,中年无子,看中了一个歌伎,颇有风姿,接回宫中,人称冯娘娘。冯娘娘有了身孕,临盆之日,康王在后花园午休,忽见一条黑色蟒蛇半空而降,一口将一名宫女吞噬,又直扑他来,他一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其时,一只猫头鹰正在园内号叫不止……

宫人来报,冯娘娘产下一子。这个儿子便是朱宸濠。

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因此,康王不喜欢这个儿子,岂但不喜欢,简直就是厌恶,便不让住在宫内,将他养在宫外。

朱宸濠一天天长大了。仿佛长在一个仇恨的天地里,他从小便有一种阴冷、多疑的个性。他也读书,通诗词,常以文自饰;他好强,不示弱,略通武艺;他行动轻佻,毫无威仪。

康王一死,他坐上了宁王的宝座。

他喜欢结交一些江湖术士,有个术士叫李自然,投他所好,说:大王异相,非常人也。

朱宸濠一听,喜不自禁。

李自然又说:大王知道吗?城东南有天子气!

天子气!这话说得他怦然心动。一切都是一种非常之兆。

朱宸濠把眼光放到了京城。当今皇上朱厚照,排起来自己也是他的上辈了。这个皇帝像皇帝吗?荒唐。只知道女人和玩乐。而且无子。他的身后留了一个巨大的悬念:谁来承继大统?

一种欲望在朱宸濠的心中膨胀,犹如一颗种子迅速在心田发芽、生长……

当然,他知道,要实现这个欲望并不容易。安化王朱寘 被人用铜缸盖住活活烤死的故事发生在不久前。这可是拿性命做买卖的事。

但是他想当皇帝的欲望犹如朱厚照想玩各种女人的欲望一样已经上了瘾了,绝不回头。九五之尊真是太诱人了,简直让人梦寐以求,垂涎欲滴!

于是,他开始脚踏实地地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笼络京官,建立关系网。

他笼络的对象不是一般的小官小吏,他的胃口很大,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顶级的。他要买通皇帝身边的人,比如最得宠的太监,拥有最高权力的大学士,等等。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刘瑾。刘瑾那时候没倒台,一言九鼎,权倾朝野。利用江西驻京衙门,二万两白银送到了刘瑾面前,刘瑾眉开眼笑。有什么事不可以帮忙的?王爷尽管说好了。

宁王要的是护卫。驻京衙门里的亲信为他代言。

所谓护卫,原是朱元璋搞的,每位藩王可以拥有一定的护卫权,即有一支少则数百人、多则数千人乃至上万人的护卫部队,一旦京城有事,可以即发勤王。朱棣上台以后,深感其弊端,护卫等于养虎遗患,一道诏令,把护卫权撤了。

没有护卫权,如何招兵买马?尽管宁王朱宸濠暗地里已经有了一些兵马。

不就是要个护卫权吗?刘瑾哈哈大笑,他显示出浩大的气度,笔一挥,批了。

一块金灿灿的“御赐护卫营”匾额又挂上了宁王府。

他的第二个目标是先当兵部尚书后为吏部尚书的陆完。吏部太重要了,为六部之首,所有的地方和京城的官员奏折,都得从吏部转呈。

果然,陆完的骨子没有几两重,才几个来回,几番礼数,就投入朱宸濠的怀抱。从此,一些参宁王不轨之疏,全被陆尚书扣下,而赞颂宁王贤孝之类的奏折,一直被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朱宸濠的第三个目标就是杨廷和。好啊,他连杨廷和也敢笼络。杨为当时内阁首辅,即如宰相,其位之重,可想而知。而且历史证明,杨廷和基本上是个好人,是个好官,他的一些清明政绩都记载于史书。然而,也收了宁王的礼。

在杨廷和看来,区区礼金,又算什么?大原则他是有的,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话可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心里一清二楚。宁王不过是拉拉关系而已,倘有麻烦,睁一眼闭一眼也就是了。他太聪明世故了,没有想到朱宸濠会造反。殊不知,吃人家嘴短,收人家手软呀,这块带骨头的肉他是鲠在咽喉里了。

朱宸濠很得意,黄金白银真是万灵之药,谁不喜欢?可惜,得意没多久,刘瑾就倒台了,护卫权又被收了回去。

朱宸濠急了,没有这块金字招牌,如何办得了大事?他决不气馁,接着再来。又把目标看准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太监钱宁。

果然,在钱宁的帮助下,当然,还有陆完的汗马功劳,护卫权的大匾又一次挂上了南昌宁王府。

被朱宸濠收买笼络的京城官员还有好多,恕不一一举例。就这样,一张严密的关系网逐渐织成。京城里一有风吹草动,宁王焉有不知?对付起来畅通自如。

朱宸濠做的第二件事是招兵买马,建立武装。

有了皇封护卫牌照,朱宸濠的胆子陡然增大。他加快了筹集兵马、打造武器、收罗船只、备储粮饷等动作。

他招募的主要对象是大盗、小偷、水贼、地痞、流氓等亡命之徒。他原本与这些人就有关系,其中著名的代表人物是闵廿四、凌十一、吴十三等大盗首领。一直横行在鄱阳湖上。一听他们的名字,便可以看出这是一些什么样的角色。朱宸濠早与他们勾结,劫财于江湖。

为什么会重用他们?朱宸濠颇有见地。他们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偷、抢、杀、掠,手段极其凶狠,这样的人用来造反,冲锋陷阵,堪称一流。

才几多时,队伍迅速扩大,先是二万三万,接着超过了五万,达到八万,号称十万大军。

朱宸濠的第三件大事是收罗人才。他深知,依靠凌十一、闵廿四之流只能冲冲杀杀,成不了大事。要与官兵周旋,还得有军师、师爷;要登基称帝,更得有文才的人辅佐。

有才能的人总是有的。早就臭味相投的刘养正、李士实成了他未来的左右丞相。

刘养正,中过举人,素有词文名,摇唇鼓舌,颇能迷惑人。

李士实,一个致仕御史,早已退职在家,老气横秋,自命不凡。

两个落魄官员加文人,好高骛远,志大才疏,很善于做幕僚的角色,便被宁王一眼看中了,俨然成了卧龙凤雏。

朱宸濠似乎感到还不够。他嫌刘、李名气太小,他还要一些更有名的人来支撑他的造反事业。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唐伯虎和王阳明。

先说唐伯虎。

自从会试事件之后,唐伯虎心灰意懒,万念俱灰。书是不会再去读了,仕途是不会再去想了。做什么去?只能醉生梦死了。他游荡于风尘女子之间,醉卧于花前月下,以“风流倜傥”自居。

忽然间,宁王派人来请他。他有点意外,有点受宠若惊。宁王如此看得起我?士为知己者死,他连第二句话都没有,就去了南昌。

进了王府,他的感觉又不对了。说是让我来辅导王妃琴棋书画,做个伴读而已,怎么王府里一片杀气腾腾?处处是刀光剑影,时时在谈兵论马,宁王要做什么?仿佛有一场天大的阴谋正在这里孕育。这是在开玩笑?这是要掉脑袋的。唐伯虎毕竟是个聪明的人,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处境之危险。

必须立即离开。然而,已经上了贼船的人怎能轻易得以落船?他已经知道了王府内好多秘密,宁王能放他走吗?

终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先痴,后呆,再装疯。装疯装到何等不雅的程度,就不必细言,反正,已经让朱宸濠看不下去了。晦气!朱宸濠重重地吐了一句话:送他回老家!

唐伯虎逃出虎口,继续他的风流倜傥去了。

再说王阳明。

此时,王阳明的声誉早已鹊起,经过赣南平匪,名声更是大震。

如果能让王阳明投到宁王麾下,何愁大业不成?

如果让王阳明仍然待在赣南,离南昌近在咫尺,其麻烦与威胁,不言而喻。倘若举兵起事,谁也不用怕,只怕王阳明。

这是刘养正与李士实的分析。也是两位谋士最杰出的贡献,最睿智的眼光。

朱宸濠听进了,深深赞同。他似乎觉得王阳明唾手可得,除了他身为宁王之外,还有一层关系,他的妃子娄素珍,是娄谅的女儿,当年王阳明曾向娄谅求师问学,这点情分也非寻常。

他派刘养正去访王阳明。

两位读书人原本相识,又是宁王派来的,岂能不以礼相待?王对刘的礼数十分周全。可惜,他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伦理观念、人生追求天壤各异。因此,王阳明对刘养正的谈话分外谨慎。

“宁王尊师重道,有汤、武之资。他对先生非常赏识,非常敬仰,很想听听先生的讲课,以求正学。”刘养正不愧善言,一番开场白,便把来意巧妙地说明了。

王阳明笑了:“王爷能舍去王爵,屈尊于我?”

刘养正:“阳明兄,王爷真的十分看重你。几次与我说起,要举荐你来任江西巡抚。”

王阳明:“不敢不敢,我哪敢作非分之想?”

刘养正话锋一转:“宁王贤啊。对比当今皇上,耽于巡游,少理国事,如此下去,怎么办啊?”

王阳明一愣,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刘养正接着说:“难道世上没有汤武(商汤、周武王)吗?”

这就是说,应该有人起来造反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阳明不能没有态度了。

他平静地:“汤武再世也得有伊吕。”伊吕即伊尹、姜子牙。

刘养正:“有汤武就会有伊吕!”

王阳明依然不动声色:“有伊吕还怕没有伯夷叔齐吗?”

这是一段有关商代政治人物的典故,弦外之音十分鲜明。王阳明怎能可以没有态度?一场含而不露的唇枪舌剑,彼此都摸清了对方的心理。

但是,客面还是要的。宁王毕竟还没举事,还是宁王,岂可怠慢?一个台阶总是要给的。

王阳明说:“这样吧,我一时忙于公务,不能分身,为宁王祝寿,总是要来的。宁王要听讲学,我让我的一个学生先去,他的学问很好,可以代表我。”

这个学生,就是冀元亨。他成了王阳明心头永远的隐痛。

冀元亨(1482—1524),字惟乾,武陵(今湖南常德)人。他对王阳明忠心不二,堪称学子中的楷模之一。他受命于师,随刘养正来到南昌宁王府,真的与宁王大谈起儒学来,格物致知,修齐治平,引经据典,摇头晃脑。其中不乏晓以利害的暗喻,弄得朱宸濠啼笑皆非。

冀元亨说的,无异于劝强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谁要你说这些迂腐透顶的东西?朱宸濠不禁有些恼怒。如此痴呆,我要你做什么用?立即作出决定,让冀元亨回去。当然,他也给冀元亨一些礼金,以示奖励。

冀元亨分文不愿受,又转赠宁王手下的一些人了。然后,他乘舟返赣。

朱宸濠忽然觉得,这样放走他岂非暴露了我的大事?立即派人追捕,已经来不及了。

冀元亨回到王阳明身边,把所见所闻一一作了报告。归结到一点:宁王反心已昭然若揭了。

王阳明说:“你的祸来了。快走,到我的家乡绍兴去,去做我的儿子正宪的老师吧,教他读书,避一避风头。”

冀元亨走了。此后,风波迭起,灾祸横生,留下一串令人惋痛的话题……

王阳明心里是一清二楚了,朱宸濠叛反在即!

此时,他不禁为孙燧担忧了。孙燧将如何面对?

孙燧(1460—1519)字德成,号一川,余姚人。中进士后,历任刑部主事、郎中,后又任河南右布政使。正德十年(1515),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

南昌是个敏感之地,当官的都不愿去。为什么?宁王反心日炽,早有传闻。身居巡抚,自然摆脱不了与宁王的交往。你是攀附还是远避?哪一条路都是荆棘。孙燧之前任,已经有两人被杀,两人罢归。让孙燧去,无疑是把他推向火坑。

孙燧到了南昌,果然发现了宁王的种种疑迹。宁王府挂了“御赐护卫营”的匾额,紧打兵器,操练习武,刀光剑影,几乎没有了忌讳。秉着一身正气,他一连上了七道疏,向朝廷报告宁王的形迹,然而,每道疏都被吏部陆完之流压下,犹如石沉大海,连一丁点水花都没有。

王阳明与孙燧的关系自然不一般,都是余姚人,已属难得;都为巡抚,一个在南昌,一个在赣南,相邻就职;他们原来就是好友,从小认得。历史将告诉人们,孙燧的克星是宁王,宁王的克星是王阳明。

命运无情而有情地这样安排着。

王阳明赴赣州上任时,路经南昌与孙燧见了一面。

老乡好友相聚,本来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此时此地,忽然多了一份苍凉。他们谈家乡,谈亲情,也谈国事,谈公务,还有,那个绕不开的话题……

孙燧的神色很凝重。

怎么办呢?王阳明再有智慧,也解决不了这位朋友的这道难题。难道可以弃职而走?

“我只能守土有责,从容赴死。”孙燧这样说,似乎没有任何选择。

“德成兄,保重!”王阳明拉着大他十二岁的孙燧的手,深情地说。

王阳明离开巡抚大院时,看到了西边的残阳,惨淡又浓烈地浸染在如血一般的云霞里……

那一道如血般的晚霞还烙在王阳明的心头上。

宁王紧锣密鼓地动作,引起了一个人深深的担忧。此人便是娄妃。

前面已经说到,娄妃本名娄素珍,是娄谅的女儿,十五岁选入宁王府。娄妃容貌清丽,自不必说;她的才学也十分出众,自小得益于父亲的教诲,诗词笔墨,书画琴棋,无一不通;更难得的是她贤淑端庄,品德纯正,而且深明大义。民间流传,她进了王府以后,还关心民间疾苦,每年清明季节,让人在东湖搭台,她亲自去唱农歌,勉励农夫早日耕耘,勤于农事。

几年来,宁王的举动愈来愈露骨,他要做什么?谋反吗?娄妃的心紧缩了。为了收住宁王的一颗心,她煞费了苦心。先是用自己的长发蘸了墨汁,以表现书法为名,写了两个斗大的字:翰屏。又勒为碑,立于王府院内。

翰屏,取于《诗经》之“大国维翰,大宗为屏”。意思说,宗室分封为藩,当为国之屏卫,岂可有异图?

宁王几乎不当一回事。

接着,她又作了一幅画,画的是樵夫采樵,画面甚怪,两头柴薪,大小不一,落款处题了一首诗:“妇劝夫兮夫且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其用意已是十分明显了。苍苔险路是行不得的呀,危及身安呀。

朱宸濠哪里听得进去?

于是,便点破窗纸,直抒己见。她坚决反对宁王如此举动。苦谏不听,她只好跪地泣求:“王爷万万不可,到时悔之晚矣!”

宁王怒了。你妇道人家知道什么?竟敢来管我的大事?一怒之下,令人将娄妃禁于“梳妆楼”(又名“观音亭”)。

民间还有传说,云娄妃曾委婢女给唐伯虎送去枣、梨、姜、芥四种果蔬,暗喻“早离疆界”,助唐逃离。当然,此传说版本诸多,有说是劝孙燧的,还有说是劝王阳明的,不一而尽,权当故事听吧。

但是,娄妃反对宁王谋逆却是记于史书的。

二、碧血宁王府

朱宸濠把响动弄得如此之大,造反已成公开的秘密,朝廷如何反应?

朝中大多官员都被宁王收买了,浑浑噩噩,充耳不闻,只有一个人清醒。

此人即是王琼。

心地坦然的王琼身为兵部尚书,自然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他早就注意宁王的举动。他执意留王阳明在赣南,就是为了应对宁王的不轨。否则,王阳明写信给他,求他帮助其返家,真是“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他为何不允?

密报又来了,有人报告,鄱阳大盗凌十一劫狱逃跑,已投在宁王手下,气焰甚狂。

王琼立即下令,责期追捕。

朱宸濠慌了,这可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他立即让人连上奏折,称他之贤孝为天下少有。奏折一直递到了正德皇帝的面前。

去年,正德皇帝朱厚照一直在北方折腾,数次出巡,以杨廷和为首的一些朝廷官员再三劝谏都听不进去。年初,又想到南方去出巡,造成了三月二十日,一百零七人跪在午门劝谏的事件。事后,朱厚照心里想,毕竟百官为了我好,我就退一步吧。现在宁王的事又奏到了他的面前,都说宁王贤且孝。

他惊奇了:夸知县是为了升知府,夸侍郎是为了升尚书,夸藩王是为了什么?……

贴身的太监张忠一听,机会来了——其时,武宗身边的几位宠信正在内讧,相互攻讦,恨不得立即置对手于死地。武宗宠太监钱宁、伶官臧贤,张忠心中一直有恨,他依附武宗的新宠江彬,目的也是为了倾轧钱宁。现在,打击钱宁、臧贤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装作极其虔诚又极神秘的样子轻声对武宗说:“陛下,荐宁王贤,其实是讽刺陛下不贤。”

武宗一惊:“什么意思?”

张忠接着说:“宁王蓄意不善。钱宁、臧贤暗通宁王,谋为不轨,已非一日矣。”

武宗:“竟有这等事?”

张忠:“现有证据,宁府派来的坐探,就住在臧贤之家,来往十分密切。”

武宗大吃一惊,让他想起一件事来。

他非常宠爱臧贤是因为臧是一个可爱的戏子,带了戏班。一日,他幸臧家,臧贤拿出一只金丝宝壶为皇上斟酒。宝壶精泽巧丽,十分夺目。皇上便问:“此壶从何而得?”臧贤说了实话:“是宁王爷送我的。”

回宫之后,他把此事告诉了宠妃刘美人。

刘美人笑笑说:“为何宁王爷献给臧贤,而不献给皇上?”

武宗一愣,心里留下一个结。

现在听张忠一奏,感到情况不妙,立即派人去臧贤家查询。

搜查的人回来报告:臧贤之家装有隔层机关,打开橱门,内通夹弄,宁王府派来的坐探,从此处逃走。

武宗惊呆了。

那个逃走的坐探名叫林华。

正在此时,御史萧淮送来一份长长的奏折,历数宁王包藏祸心、招降纳叛、私造兵器之种种不轨行为。听了令人惊悚。

皇上勃然大怒。

朝内大臣一时惶惶不安,谁能摆脱干系?杨廷和、陆完,一个个各怀心事,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他们才觉得王琼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这句话之分量了:宁王如此放纵,你们还要给他送护卫,闯出大祸,你们吃得消吗?

武宗作出决定,派驸马都尉崔元等人立即去南昌,革去宁王护卫。当然,诏敕写得比较委婉:

“萧淮所言,关系宗社大计,朕念亲亲,不忍加兵,特遣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往谕,革其护卫。”

年轻的正德皇帝,天生一副好奇爱玩的性子,堪称天下第一纨绔。但是,他还有另外一面。他还没昏庸糊涂到江山可以奉送他人的地步,他也知道是非,明白利害,清楚大局,敢于决断。要不,他的皇座如何坐得住?

但是,他的这个决定非同小可,一石激起千层浪,风波将会骤然而至。

王琼是深深地预测到了这一点,他立即作出一个部署:

时值福建三卫军人进贵等人协众谋反,王琼立即命人快马下令王阳明前去处理,并嘱可“便宜行事,以待他变”。

什么意思?这就是变相的令牌令旗。他让王阳明可以随机应变。

回来说京城。宁王的坐探林华,从臧贤家逃了出来已知情况不妙,忽然听说朝议宁王事件,武宗下令革去宁王护卫,传言纷纭,添油加醋,又不清楚底细如何,紧张慌乱已让他分秒不安,他连忙起程,奔向南昌……

于是,便有三路人马先后紧急南下:

一路是皇上传旨,革去宁王护卫;

一路是兵部传谕,命王阳明处理福建兵事;

一路是宁王的亲信,回南昌报告京城变幻……

南昌,宁王府。

一切如往常。朱宸濠的造反事业正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刘养正、李士实虽然才能平庸,但是纸上谈兵还是有一套的。举事的日期也已初步定下,八月十五,乃是秋闱大试之日,举国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到考试上,正是起事的最好时日。再过几天——六月十三日,是宁王的生辰,应该好好庆祝一番,借机也可以试探一下南昌三司一些官员的态度。

宁王朱宸濠生辰的正日是六月十三日,而庆贺宴请却有三天。按俗例,生日前一天为暖寿,只是家人亲族的聚会;正日一天,则鸣炮启门,行正式寿礼;第三天则为谢宴。

林华是十三日的下午才赶到宁王府的。其时,宁王府正是鼓乐喧天,车马盈门,最为热闹之时。

满脸喜气、兴致正高的朱宸濠被刘养正、李士实两人请进了内室。林华气急喘喘、高度紧张地汇报了京城风云突变。

犹如一盆冰水浇在他们三人的头顶!

情况火急,刻不容缓。驸马崔元一行这些天就要到来。

怎么办?

三个人仓促决定,事不宜迟,迫在眉睫,明天起事——明天是谢宴之日。

六月十四,江西南昌的巡抚、都布按三司官员如期前来。

孙燧一进王府,立即感到气氛与昨日不同,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鼓乐齐鸣,奏的是“喜千春”“千秋岁”一类。忽然,乐声变了,乐工竟然奏出了“飞龙引”“风云会”的音调了。

官员们吃惊了,面面相觑,这不是为皇上寿诞奏的乐曲吗?怎么宁王也敢用?大家议论纷纷。

只见朱宸濠走了出来,示意乐工停奏,众人安静,顿时鸦雀无声。

他说话了:“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你们知道吗?昔日,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婴儿,使我朱家香火断绝,已十四年矣!”

啊?!众人目瞪口呆了。

朱宸濠接着说:“现太后传我密旨,令我起兵监国,共伸大义。不知诸位肯从我否?”

孙燧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一声冷笑,厉声责问:“太后密旨,可否一观?”朱宸濠:“太后密旨,岂可轻易示人?我只问你,我现在进兵南京,你肯保驾否?”

孙燧大声回答:“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此为太义,不知其他。”

朱宸濠顿时大怒,一声令下,将孙燧绑了!

且慢!一声怒吼,按察司副使许逵跳了出来:“孙都御史乃朝廷命官,谁敢动他?”

朱宸濠又一声怒吼:绑了!

将孙、许两人拉出去,斩了!

碧血辕门,义薄云天。霎时,天忽阴噎,满城惨淡!

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在场的大小官员吓坏了,惊呆了,哗然一片。朱宸濠当即要他们一一表态。不从的,下狱的下狱,杖打的杖打;胆怯的吓得发抖,不敢声张;卑劣的立即附逆,甘为爪牙……

宁王立即宣布,登基起兵!

三、起义兵讨檄

宁王起兵叛反,王阳明正奉敕去处理福建叛军,六月初九启行,十五日到了丰城。

出发前,他正在为该否赴南昌宁府拜寿而踌躇。按理说,宁王逆反之前,还是堂堂正正的明室亲王,为其祝寿,当在情理之中。谁能保证他日后必举旗造反?然而,形迹又是非常明显了,与孙燧面晤时,那悲怆的心情,如血的晚霞犹在眼前,他岂甘于前往?

正在此时,王琼的密令飞马传到:去福建处理叛军。

王琼要比坐探林华、驸马崔元都来得快。而且,弦外有音:便宜行事,以待他变。

这倒是免赴南昌的最好借口,敕命在身。

他立即起程,日夜兼行。船又是从上游到下游,顺流而下,一帆风顺,很快就到了丰城,当地称黄土脑,离南昌只有百余里了。他本该在此小憩,向东转道,直赴福建。谁知眼前景象,令他吃惊,逃乱之民汹涌而来,一派仓皇。知县顾泌慌慌张张迎了上来,告:朱宸濠已反,孙、许被害。

尽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王阳明还是觉得,这个消息来得快了一些。

他该怎么办?

又一个人生转折关头来到眼前。

望着暮色苍茫的江水,王阳明来不及深思,果敢地说:“走,回吉安去。”对,回吉安,细作商量。

但是,船夫却不肯行了。

为什么?时值南风呼啸,江水逆流,船只怎么行得起?

王阳明回到舟中,对着苍天祈祷,我王阳明誓死报国,天公岂能不助?

说话间,南风果然停了,船已可缓行;然而,船夫依然不肯。王阳明大怒,拔剑出鞘,船夫才被迫回程。(https://www.daowen.com)

暮色已深,船走得很慢。此时,传言宁王已闻讯派追兵前来。王阳明即让舟船停航,与随从雷济、龙光两人及家人,跳上一叶扁舟,星夜往吉安而去。

果然,追兵到了。朱宸濠原以为王阳明会拜寿来的,却未见他来,忽又得到消息,他已调转船头回去了。情况不妙,立即派人追赶。然而,王阳明的渔船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蜷缩在低矮的船篷中,王阳明的心情不平静。

他本可以去福建处理兵变(这是一个小小的兵变,不足与宁王叛变相比较),他奉了朝廷之命,平叛与他无涉。说无涉,是因为朝廷没有给他这个使命。你满腔义愤、兴兵勤王,朝廷未有成命,也会成为一个擅自行动的口实。朝中那么复杂,规矩那么繁多,你岂不是自找麻烦,自讨苦吃?

而且,他没有一兵一卒,一草一粮;剿匪时的那些部队,早已返回各省各府各县。原来征用的盐税、军饷亦已了结。

他还能带兵勤王吗?他要勤的这个王,当今皇上朱厚照也,说心里话,他并不欣赏。岂但不欣赏,还令他“懔骨寒心”。天下乱成这样,奸佞猖狂如此,谁的责任?你还整日游玩不止,民心岂能不骚动?

但是,他更鄙视宁王。朱宸濠并无什么杰出的才能,招降纳叛,蝇营狗苟,草菅人命,已让他不齿;为了一己野心,居然不顾百姓安危,不守藩服,滥杀大臣,滥烧战火,睥睨神器,起兵谋反,更让他愤恨。

天下大义何在?人性良知何在?士子气节何在?他不起兵谁起兵?

王阳明下了决心。

深夜,到了临江。知府戴德孺听到消息,喜出望外。他此时正忧心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王阳明一到,仿佛来了救星似的。他连忙迎接先生入城住下。

王阳明的用兵有几个招数:一是神机妙算;二是未雨绸缪;三是攻心为上;四是狡诈专兵;五是不按常规出牌。古代兵书上的“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火烧连营”等等,都被他活学活用了。这也是一种“知行合一”。

现在,当务之急是什么?

他分析了朱宸濠三条战略方向:

一是兴兵北上,直取京城,速战速决,如此一来“宗社危矣”,此为朱的上策;

二是沿江而下,攻进南都,南北分治,版图亦分裂矣,此为中策;

三是坐据南昌,瞻前顾后,步履缓慢,此为下策。

因为下策利于王师调兵,合围歼之。

王阳明需要筹兵的时日。然而,怎样才能拖住宁王呢?哪怕五天十天也好。宁王能听你的指挥吗?他的脑子进水吗?

王阳明坐在戴德孺的书房里,起草了一纸公文,公文的意思是:奉朝廷圣旨,已调动两广、湖、襄的十余万兵马分别出师,合围南昌,又命广西狼达官兵四十八万直赴江西,一举歼灭叛军,如此等等。

然后,一式数份,抄写誊正,即速散发全省。

朱宸濠很快获得了这些公文。

公文显然是虚假的,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兵马?稍事分析,可信度极小。然而,生性猜疑、做贼心虚的朱宸濠还是被惊住了。怎么来了这么多的官兵?……

十八日,王阳明到了吉安府。吉安就是王阳明当过知县的地方,县名叫庐陵。知府伍文定大喜过望。

伍文定是一个非常强悍的人,虽为文官,却略通武艺,一年余跟在阳明先生身边转战赣南,打仗打出了锐气和勇气。王阳明称他为“果捷能断,忠勇有谋”之人。他也信服阳明先生的指挥若定。朱宸濠叛反,他虽有勤王之心,却缺乏统帅,如今阳明先生回来了,仿佛得了定海神针,岂有不摩拳擦掌之理?他将成为王阳明平叛最得力的助手。

吉安成了平叛的指挥中心。

王阳明开始静心思考他的行动。朝廷的王师不可能即速南征,这是他看准的;他必须会同伍文定,尽快调集兵粮,招募义勇,迅速集结起一支队伍;朱宸濠虽然还待在南昌城内,何时出兵很难预测,他应该火上添油、雪上加霜再下一招。

这一招当然很阴毒。两兵相交,你死我活,不能不阴毒。他写了两封私人密信,一封是给刘养正的,一封是给李士实的。

信上说,你们给我的密信均已收到。你们能取得宁王的信任很重要。要严守机密,注意安全。一定要说服宁王进攻南都。一待我们起兵,里应外合,一举全歼宁王,胜券定然在握。届时我替你们向朝廷请功……

这两封密信由“奸细”分别送往南昌,而故意被宁王的手下擒住。

朱宸濠读罢密信,顿时大怒。他本想立即召进刘、李二人,面质处理,忽然一想,会不会是王阳明的离间之计?如果是离间计,可不能上了大当。但如果是真的呢?又不能不防……这样一来,多疑的他真的是左右摇摆,举棋不定了。终于,他想了一招,先将此事掩盖着,试探一下刘、李两人的出兵策略及神情形貌……

刘养正和李士实还蒙在鼓里,一听宁王征询他们的意见,不约而同地提出:必须立即举兵直捣南京……

朱宸濠的心紧缩了,果然!果然与信上所说无二。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笑,不置可否。刘、李两人倒诧异了,这是与宁王一直商议好的战略举措,宁王怎么阴了脸呢?

当然,他们三人之间还会有许多细节故事,无关紧要就不细述了。

宁王举步不前,果然中了王阳明的“奸计”,为王阳明赢得了筹集兵马的宝贵时间……

六月十九日,即王阳明到吉安的第二天,他铺纸提笔,写下了七个字:飞报宁王谋反疏。

这是他做了大量应付燃眉之急的事后,写给朝廷的第一道正式公文。

公文列举宁王叛反之情势,他不去福建返回吉安之缘由,以及他在吉安做了起兵的各种准备,请示起用当地官员和筹集兵马与粮饷各种措施。

正在他殚精竭虑部署起兵之际,一封家书送来。

祖母岑氏太夫人病逝。

他一阵心痛,一阵咳嗽,吐出一口血来。

忠孝难以两全呀。自古的哲言此刻竟强烈而残酷地印证在他的身上。他遥对故乡,落下了两颗混浊的老泪……

二十一日,他用颤抖的手,又写了两道疏。

一道是《再报谋反疏》——他怕前报中途有故,再加一道。

一道是《乞便道省葬疏》——此时,他还未正式接到平叛之任命,他多么想赶回老家,跪在老祖母灵前,一哭为诀,以谢她老人家自幼鞠育之恩啊……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数日后,兵部回命来了:“着督兵讨贼,所奏省亲事,待贼平之日来说。”

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心中一股悲凉油然而生。但,很快被眼前严峻的现实挥去了。

七月初一,伍文定的手下捉获了宁王遣派的赵承芳和季敩。

赵承芳系南昌府学教授,季敩原是赴广西任职去的,路过省城,值宁王寿宴,受命去庆贺,这一去便惹出了祸端。宁王起事,赵、季两人皆因妻、女被宁王禁囚,无奈上了贼船,受命前去丰城、吉安、赣州等地张贴伪榜,传布檄文,俱被抓获。

王阳明一一审理清楚,将他们暂押大牢。

初五,王阳明又写了一道《奏闻宸濠伪造檄榜疏》。最后一段话,可谓披肝沥胆,慷慨陈词,倾吐了王阳明一腔悲愤的心情:

臣闻多难兴邦,殷忧启圣。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宗室谋动干戈,冀窃大宝。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懔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刻责,易辙改弦,罢出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绝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定立国本,励精求治,则太平尚有可图,群臣不胜幸甚。……

细读这些文字,令人感慨。朝中能有几人敢如此赤胆忠心、斗胆直谏?谁能如此放言批评当今皇上,要他“痛自刻责,易辙改弦”?他们只知道勾心斗角,互相攻讦,想的是自己头上的那顶乌纱,怕的是政界诡谲,自身安危,与王阳明的忠耿境界,真是天壤之别。

四、南昌之役

宁王朱宸濠错过了半个多月的最佳时间,等他醒悟到北方王师未动一兵一卒,南昌依然如故,安然无恙,而刘养正与李士实也根本没有内奸的痕迹时,悔之已迟了。

他知道中了王阳明的缓兵之计。

而这半个月,对于王阳明来说,是何等的重要。他要做的几件事都已做完,他已经筹集到近二三万兵马以及粮饷,广东、广西、福建、湖南几个省的靠近吉安的府、县,还在陆陆续续带兵过来。

七月二日,朱宸濠立即发出号令,兴师北上。

他留下宗支、亲信栱条与万锐守南昌,给了他们一万余兵马。自己则与李士实、刘养正,带兵六万,号十万,舟马并发,浩浩荡荡,直下鄱阳湖。

略南康,克九江,直指安庆。一路上,势如破竹!

毕竟,他操练的兵马已有数年之积聚了。

南康与九江的大小官员不堪一击,有的守土失责,有的弃职而逃,大多贪生怕死,亦有附贼从逆(后来王阳明让部下一一查明,上奏朝廷处置),库银均被叛军抢去,印信亦掠的掠,失的失。百姓惊惶,四散逃命,城里城外,乱成一团。

但是,安庆却并不好攻打。

安庆知府叫张文锦,此人骨子甚硬,决心与城共存亡。一起守城的还有守备都指挥杨铣及指挥崔文,死守的决心与张文锦一般坚强。

安庆作为南京上游的门户,自古为军事要冲,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了。倘若安庆失守,必然危及南京,王阳明最担心的后果即要发生。

然而,硬骨头的张文锦与杨铣、崔文拼死守住了。

领头攻打的自然是凌十一与闵廿四。两位盗首如今都受命先锋,锐不可当,骄气凌人,又有南康与九江的胜利战绩,更不把张文锦放在眼中。谁知一交手,伤亡惨重!在对方强大的火炮和弓箭的抵抗下,他们束手无策,城池久攻不下。

宁王发怒了。一个安庆都攻不下,何言南京?

太师刘养正为宁王献了一策。他带来了一个叛降官员叫潘鹏,潘鹏是安庆人,与杨铣是同乡,还有点沾亲带故。让潘鹏进城劝降,陈说厉害,可算一招。

朱宸濠同意了,潘鹏入城。

潘鹏难道不了解杨铣?当然是了解的,但他们之间有旧谊,有亲情,没有十分把握,至少也有五分。然而,潘鹏失算了。杨铣不但没有领情,而且翻脸不认,一刀便把潘鹏结果了。杨铣犹不解恨,又将他碎尸千刀,骇人听闻地把尸骨从城头上丢下示众。

张文锦闻言犹不解恨,又把城中潘鹏的亲戚家人一一逮住,砍的砍,关的关,一时满城风雨。

杀鸡儆猴。当然这一招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安庆城内,一时士气大振。

宁王闻讯暴跳如雷,再攻打!拼死攻打!

刘养正、李士实两人毕竟奸刁,劝宁王说:万岁,不能再强攻了,伤亡太重了。不妨换个战略?

什么战略?

何不直取南京!

此招阴毒。宁王的脑子开始冷静了,说,我们好好谋划一番。

宁王攻打安庆久持不下之际,王阳明的兵马已经有些规模了。

半个月来,王阳明张贴檄文,广募义兵,照会邻府,兵源开始集结。虽然临阵磨刀,来者多为乌合,毕竟也逾两万。于是,编队划伍,日夜操练;又抓紧筹集船只,打造兵器,一支士气高涨的军队已赫然在握。

伍文定心急,见王阳明声色未动,便按捺不住而进言:“阳明先生,该是出兵的时候了。”

王阳明淡淡地说:“不急。”

伍文定:那要等到到什么时候?

王阳明:再看看。

伍文定没话可说,他虽然着急,但他必须听从王阳明的指挥,并不全在谁官大官小,因为他太信服王阳明了。先生用兵如神。

终于,到了该出兵的时候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在吉安府内召开。

王阳明在分析了局势后说:“我们就要出兵了,你们说说,是攻打南昌呢,还是支持安庆?”

众人议论纷纷,但意见是一致的:支持安庆。

理由很简单:南昌是一座坚固的城池,贸然攻城,能否攻下还很难说;而安庆正在危急之中,张文锦还能守几天令人担忧,我们现在去驰援,必然可以全力歼之,而且打击的是朱宸濠的主力部队。

王阳明说:不然。只能攻打南昌。为什么?南昌在安庆的上游,我们越过南昌去打安庆,南昌一出兵就会断了我们的后路,尤其是粮草,我们就会前后受敌。如果先打南昌,朱宸濠必然回救,既解了安庆之围,又让他首尾不能相顾。此即“围魏救赵”。

众人都服了。

夤夜发兵,十五日会兵于临江之樟树。其时,袁州、瑞州、赣州等地的兵马亦陆续到来。

王阳明召开了一次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宁王之邪,同仇敌忾,众志如山,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士气已如干柴烈火一般熊熊燃烧。

十八日兵马到了丰城。

王阳明编了七哨人马,攻打南昌七门: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攻广润门入;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攻顺化门入;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攻惠民门入;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攻永和门入;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攻章江门入;

第六哨,新淦县知县李美,攻德胜门入;

第七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攻进贤门入。

余下有关州县通判谭储、推官王玮、知县李楫、王天与、王冕等旁夹攻击,以佐其势。

王阳明胸有成竹,一一部署停当。末了,又令奉新知县刘守绪、典史徐诚领兵四百,从间道夜袭新旧坟厂——何为?此地为宁王伏兵所在,专备为省城之援。

很快传来消息,新旧坟厂已破。

十九日兵发市汊,将南昌团团包围。

令下:一鼓而附城;二鼓而登城;三鼓而不克,诛伍(士兵);四鼓而不克,斩将!

二十日凌晨,一声令下,万炮齐发。

城中守备,自然很严,滚木、灰瓶、火炮、石弩、机毒等兵械无不毕具。然而,怎抵挡王阳明的兵马如天兵而降。又有新旧坟厂的溃败之卒逃回城中,更增添了宁王守部的惊惧。

顷刻南昌守兵土崩瓦解,宜春王栱条、伪太监万锐等宁王官员全部被擒。宫中眷属,纵火自焚,延及周边居民。王阳明随即命部下分道救火,安抚百姓。又搜获原被劫的大小印信九十六颗。原来胁从的一些官员皆自首投罪,一一处置,等候发落。

南昌之战,以全胜收兵。

五、火烧连船

南昌城破,令朱宸濠大吃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是气急败坏,六神无主。

果然中了此句谶言:王爷此番举事,可谓无所顾忌,只忌王阳明一人。

王阳明难道真是他的克星?他又恼又恨,急令大队兵马返回,要与王阳明决一死战。

然而,李士实和刘养正竭力反对。

他们说,陛下,此时此刻,你不能再返南昌,只有直取南京,登上大位,方为上策。

宁王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肤浅,他的平庸,他的自以为是,决定了他颠覆的命运。他的对手不是朱厚照,而是王阳明。他哪里是王阳明的对手?

当然,他还是有些实力的。史料描述,大兵回程,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不能计其数。

王阳明面对的肯定是一场恶仗。

恶仗也有巧的打法,这是王阳明的军事智慧。

他早作了周密的安排。双方的兵马直逼黄家渡。两岸对峙。

这才是与宁王的主力交锋——真正意义的第一仗。

王阳明是这样部署的:伍文定作为先锋冲在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则绕到贼兵的背后,徐琏、戴德孺从左右两翼设伏。

二十四日清晨,两兵相交。宁王兵马气焰十分嚣张,锋芒毕露。伍文定与余恩按阳明先生之计佯作败退。宁兵的先遣部队紧追不放,其气甚骄,与后续部队如链断裂。他们没有想到,他们已经钻进了阳明先生设置好的包围圈,就像钻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布袋。

然后,伍文定、余恩掉转头来,前后左右,合力围剿。

一时,杀声四起,漫山遍野,短兵相接。贼兵自然大溃。

这一仗打得痛快。

战争告诉人们,打仗需要有武力的人,敢冲敢拼;打仗更需要有智慧有文化的人,以谋略取胜。没有计谋,光凭匹夫之勇,能取胜对方吗?

宁王的兵马损失惨重,他退到了八字脑。

朱宸濠深知,他是无路可退,无路可逃了。现在,他还有一些实力,不会亚于王阳明,如果接下来这一仗再惨败,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拿出了所有的金银珠宝,光灿灿的堆满船上,令凌十一、闵廿四之流双眼发绿。死跟宁王为什么?还不是为这些宝贝吗?现在,宁王发话了:带头冲锋者,赏千金!受伤者,赏百银!所有的珠宝,都赏给你们!但是,必须打胜!

他还下了一道令,令九江、南康守城的部队倾巢而出,合击八字脑!

士气真的被点燃了,就为了这些光灿灿的真金白银。

八字脑这一仗是在二十五日白天打的,打得十分惨烈。一片杀声中,伍文定的队伍开始混乱了,死伤不少。而且又是逆风,风助宁王,炮火弥天,风烟滚滚。眼看就快守不住了。

伍文定深知王阳明兵法之严,他呼地拔剑出鞘,直指地上,大喝了一声:

“以此为界,退回者立斩不赦!”

真的有几名士兵还是逃跑,伍文定手起剑落,一连斩了七八个士兵,血流一摊。众人被吓住了。迎面是呼啸而来的敌兵,前面站着手持利剑,怒目而视的伍知府。

士兵们清醒了,横竖都是死,要死也要死在敌兵的刀枪下。他们掉转头来,重新抖擞精神,冲了上去……

忽然,一发石炮轰了过来,顿时烟火熊熊。烟火烧在伍文定的胡子上,伍文定纹丝不动,仿佛成了一座雕像。史书云:“火燎鬓,不为动。”

士兵们顿时受到感染,更勇猛地冲了上去……

谁能挺住,谁就是胜者!

王阳明心事重重地站在一个低低的山坡上。双眉紧锁,双目迸出两道如冰的冷光。厮杀声、刀剑声、火炮声响在耳边。自开战以来,他还没有这样忧虑过。仗打得如此激烈,生死存亡,就此一战。他亲临前线,生死与共。细雨飘下来了,淋湿了他的衣甲,他像一座山样屹立着。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只要他站着,士兵们就退不回来。也许,此时就是他殉国的时刻了,他依然如山而立。此刻,他在寻觅一个目标,一个重要的目标,事关战役胜负。对,就是这艘船!他要寻觅的就是这艘船!他终于捕捉到宁王这艘船的位置,立即命令火炮手开炮。

一炮打中了宁王之舟。

这真是关键的一炮,舟中顿时火起。

宁王吓坏了,连忙跳上另外一舟逃走了。

主帅逃跑,人心涣散,全线崩溃。

所谓“斩贼首”为兵法之要,实践证明。

当天,宁王退到了一个叫樵舍的地方。

樵舍位于南昌与鄱阳湖之间,赣江流到这里,分几条支流注入鄱阳湖,河水如网,湖河相连,利于水战,进退自如。

宁王把所有的船只都集中起来。十余年的积累,他的船只无论数量和质量都要优于王阳明部队。烟波茫茫中,他看到自己的船只,风帆蔽江,俨然如水上城垛,他不禁有点得意。单凭这一点,足可与王阳明抗衡。你有几条破船?

为了重整旗鼓,一展军威,他命令把所有的船只连锁起来,结为方阵。

明朝中叶,《三国演义》的故事早已家喻户晓,“火烧赤壁”为《三国演义》之精华,老幼皆知,朱宸濠难道没听说?他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把最简单的军事常识都丢到九霄云外。

而且,连东风也不要借,那天正好是南风,风势朝宁王的船只吹去。

王阳明轻轻一笑,实乃草包一个!

他连夜作了部署:火攻。

兵分四路: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出其右;余恩等分兵四伏,候机而发;伍文定则负责准备柴火工具,正面火船攻击。

这一仗,也许会打得很轻松,很潇洒。

二十六日晨,宁王在一艘大船上上早朝——虽然说南京尚未攻克,登位大典尚未隆重举行,可是君臣之礼早已在宁王和李士实、刘养正之间实施。万岁、陛下之类的称呼,早已让朱宸濠耳顺心悦。

为了提高士气,震慑军心,朱宸濠今天要杀几个人。昨日八字脑一仗,一败涂地,根子在于“三司”各官未以死相拼,坐观成败,不杀不足以为戒。

“万岁不可。”刘养正不同意,“现在正是用兵之时,杀将怕要动摇军心,不妨迟些再作计较。”

李士实却认为宁王的决定是对的。现在已是千钧一发之际,重病须用重药!李士实这样认为。由此引发争论。那些摇唇鼓舌之徒,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博引旁征,只恐说得不长不见其理……争论是越来越激烈了。

忽然间,有人来报:火!大火!

众人朝船外一看,不好,大火熊熊一片。

接下来的故事自然比较简单:当年曹操大败于赤壁的情景又在鄱阳湖重现。

大火连天。浓烟滚滚。鬼哭狼嚎。溃不成军。

朱宸濠这才明白:大势去矣!

他沮丧地瘫倒在座位上,眼前一排嫔妃宫人跪地泣别。

他看到了娄妃。自己曾经深情钟爱过的多才多艺的娄妃,昔日的神采已经憔悴。为他的逆反她曾苦苦死谏的声音犹在耳旁,而今,悔之晚矣。

他哀哀地叹了一口气:昔有纣王听妇言而亡,我今不听妇言而亡!

娄妃纵身一跃,跳湖而去。留下《绝命诗》一首:

画虎画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

眼前十丈鄱阳水,流尽当时泪点无?

嫔妃们也一一跳湖……

宁王慌乱之中,换了行装,躲入一小船冲出火海。

“哈哈,我等候你久矣!”装扮成渔夫的知县王冕横势而出,宁王被生擒活捉。

活捉者,还有世子、郡王、将军、国师、元帅、参赞、指挥等数百人,自然包括李士实、刘养正、吴十三、凌十一、闵廿四之流。少数逃窜者,亦于次日击溃。

一网打尽,全胜收兵。

朱宸濠押回南昌时,万众轰动,沿街观望。曾经骄横一时不可一世的藩王,成了霜打白菜,蔫然耷拉着脑袋。

他的目光与王阳明相接。

朱宸濠的目光是复杂混浊的,而王阳明的目光则是清冷明亮的。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朱宸濠:“此我家事,何劳先生如此费心呢?”

王阳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一定想起了孙燧,还有那如血一般的晚霞,如晚霞一般的血。

朱宸濠开始乞求:“削我护卫,贬我为庶民,可否?”

王阳明:“有国法在。”

朱宸濠绝望了,哀哀地说:“悔不听娄妃之言,乃有今日。自始至今,她一直苦谏,我未能采纳。她已投水,只求先生能打捞遗体,好生安葬。”

朱宸濠的这一点要求,王阳明答应了。

因为她贤,深明大义。还因为她是娄谅的女儿。

尸体果然在黄家渡被人打捞上来,竟然逆水而漂至。全身衣衫皆用针线密缝,严裹其身,妇人之道也。王阳明十分感慨。他想到了自己的诸氏夫人,起兵吉安时,她不也是立志殉夫吗?倘若王阳明军事失利,她将严裹其身,引火自焚。她的房屋里堆满柴薪。她曾这样对王阳明表示过。

现在,夫人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好好的。

那位曾经非常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则杳然而逝。

残酷的战争将戕害多少无辜的生命!

王阳明当即作出决定,善葬娄妃,她无罪。其葬地选在南昌德胜门的左侧,碑曰“明故宁王庶人娄氏之墓”,直到现代才毁去。

平定宁王叛乱,对于朱宸濠来说,六月十四日仓促起事,七月二十六被生擒,只有四十三天时间。十余年的蓄谋,毁于一旦。对王阳明来说,六月十八日吉安动议,七月二十七日结束战斗,只有三十九天时间。

他手无寸铁,身无皇命,以天下大义为重,处变不惊,临危不惧,一腔热血,慷慨赴义,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表现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

他以充沛的诗情,振笔奋书,写了一首《鄱阳战捷》:

甲马秋惊鼓角风,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恋阙真随江汉东。

群丑漫劳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遂酬沧海,病懒先须伴赤松。

诗中有旌旗鼓角之豪情,也有蔑视群丑之愤慨,更有归隐山林之向往。

群丑为谁?含义是丰富的,可以说是宁王之流,也可以说是朝中那些奸佞小人。

因为,平叛的战斗结束了,一场更大的风暴又来临了。王阳明虽然有所预料,但是,他决没有想到,这场风暴会来得如此猛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生死考验几乎把他推到了悬崖绝境。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