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柯氏伤寒论注疏正》后的几点意见
湖北中医药大学 李今庸
近日有幸研读李培生先生编著之《柯氏伤寒论注疏正》一书,颇有收获,不愧为专门研究“柯氏学术”之一大家。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兹特将其不足之处拈出,以就正于同道。
李培生先生说:“又芤,葱名。脉浮沉有力,中按无力,状如葱管,故以芤名脉。惟脉浮紧中见芤,在临床中很难见到。因思古医籍中,如《金匮要略》《脉经》等书,多用脉象以审辨病机,决定治法。此及以下两条均见于《辨脉法》,道理亦当如此,故善读者必须理解其中心大意。”按,其说可商有三:①仲景以脉象论病机,首先要有其脉象存在,绝对不能无其脉象而在那里臆想一个脉象以论其“病机”,甚至还“决定治法”,这不陷入了唯心论吗?张仲景是一个伟大的医学实践家,不宜被歪曲。②其说“浮紧中见芤”,在临床上很难见到,这是“芤象”之“两说”使然也。《内经》中未见“芤脉”之记述,至东汉末年张仲景著《伤寒论》《金匮要略》中始见之。如《伤寒论·辨阳明病篇》说:“脉浮而芤,浮为阳,芤为阴,浮芤相搏,胃气生热,其阳则绝。”《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说:“脉得之芤动微紧,男子失精,女子梦交,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主之。”然其芤脉形状则单见之于《脉经·脉形状指下秘诀第一》说:“芤脉浮大而软,按之中央空,两边实。”小注:“一曰手下无,两傍有。”《玉篇·艸部》说:“芤,苦候切。”《徐氏脉诀》云:“按之即无,举之来至,两傍实,中央空者,名曰芤。”《备急千金要方·指下形状第三》说:“芤脉,浮大而软,按之中央空,两边实。”小注:“一曰指下无,两傍有。”《濒湖脉学·芤》说:“芤脉浮大而软,按之中央空,两边实。”此与“脉浮沉有力,中按无力”有别。③“道理亦当如此,故善读者必须理解其中心大意”而直接领悟出正确方治,否则,就是不善于读书了。
李培生先生说:“啬与涩通,有吝啬俭啬之义。啬啬恶寒,是形容恶寒萎缩之状。”可商。此文“啬啬”乃声训字,《千金翼方·伤寒上》载之作“濇濇”。《伤寒论·辨太阳病篇》说:“伤寒发热,啬啬恶寒……此肝乘肺也,名曰横,刺期门。”仍作“啬啬”。又可作“色”,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说:“啬,借为色,三啬云即三色云。”《黄帝内经明堂·手太阴》说:“胸中满,色色然。”杨上善注:“色色,恶寒状。”《备急千金要方》卷九第三、第四作“敕色”,卷三有“治伤寒敕色,头痛项强,贼风是风,黄膏方”“度瘴发汗青散,治伤寒敕色恶寒发热,头痛项强体痛方”“六物膏散,治伤寒敕色恶寒方”等,以“色”与“啬”皆读“所力切”,二字可通也。又可写作“瑟”,《玉篇》:“飋,秋风也。”(今本《玉篇》作“颸,所乙切,秋风”)通作“瑟”,《祢衡鹦鹉赋》云:“凉风萧瑟。”重言之则曰“瑟瑟”,《刘祯赠从弟诗》云:“瑟瑟谷中风。”《白虎通·礼乐·五声八音》说:“瑟者,啬也。”《释名·释乐器》说:“瑟,施弦张之,瑟瑟然也。”是“啬”“濇”“色”“瑟”形虽有四,其为声训“恶寒”则一也。所谓“声训”,本无固定之字,只论声不论字也。
李培生先生说:“淅,《说文》:‘汰米也。’又洒也。《孟子》:‘接淅而行。’后人淅沥为雨声,当以此义延伸而来。淅淅恶风,形容一见微风,毫毛收缩,而呈畏寒之状。”可商。此文释“淅”引《说文》曰“汰米也”,误,《说文》作“汏”不作“汰”。汏米,就是“淘米”。“又洒也”三字紧接《说文》“汰米也”括号之后,自当是“洗涤”之义,而与“恶寒”“恶风”没有关系。孟子所说“接淅而行”,亦是说的孔子正在淘米就迫不及待地要走路。何尝能引申出“恶寒”来?须知“引申”之用是有条件的。
《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葵子茯苓散证”说:“洒淅恶寒”,而《脉经》卷九第二引之则作“洒洒恶寒”。是“洒”“淅”字通,则“淅淅”同“洒洒”也。《素问·刺疟》说:“足阳明之疟,令人先寒洒淅,洒淅寒甚。”有注家谓其“洒淅寒甚”四字乃古注语之误入正文者。《素问·调经论》说:“邪客于形,洒淅起于毫毛,未入于经络也,故命曰神之微。”王冰注:“洒淅,寒貌也。”《素问·刺热》说:“肺热病者,先淅然,厥起毫毛,恶风寒。”王冰注:“肺主皮肤,外养于毛,故邪中之,则先淅然,恶风寒,起毫毛也。”《灵枢·刺节真邪》说:“虚邪之中人也,洒淅动形,起毫毛而发腠理。”《针灸甲乙经》卷五第一下说:“肺动则秋病温疟,热厥,淅然寒慄。”淅,重言之则曰淅淅,《伤寒论·辨太阳病篇》之“淅淅恶风”,《备急千金要方》卷九第五之“淅淅恶寒”,《素问·刺要论》说“肺动则秋病温疟,泝泝然寒栗”,两“泝”字,乃两“淅”字之坏文。《针灸甲乙经》卷五第一下载此文正作“淅”,可证,惟夺一“淅”字。《杜工部草堂诗笺》二九《秋风》之二亦有“秋风淅淅吹我衣,水流之外西日微”之句。余甚疑《伤寒论·辨太阳病篇》“淅淅恶风”一句,为上句“啬啬恶寒”之古注语误入正文者。可参看拙著《古医书研究·伤寒论考义八则》第一则。洒,重言之则曰洒洒。《黄帝内经太素·经脉之一》说:“胃足阳明之脉……是动则病洒洒振寒。”杨上善注:“洒洒,恶寒貌。”精,病深无气,洒洒然时惊,王冰注:“洒洒,寒貌。”《素问·刺疟》说:“肾疟者,令人洒洒然。”《金匮要略·痉湿暍病脉证治》说:“太阳中暍,发热恶寒……小便已,洒洒然毛耸。”是“洒洒”亦为“恶寒”之象也。(https://www.daowen.com)
李培生先生说:“翕,《说文》:‘起也。’按鸟合羽为翕,段注:‘翕从合者,鸟将起必敛翼也。’翕翕发热,形容初起太阳表热,以此与阳明蒸蒸发热作鉴别。”可商。鸟之将起必敛翼,是鸟类生活的自然现象,而人之发热是人体的病理反应,二者没有联系,何以扯在一起?难道鸟将起时必敛翼而会产生人体发热?必不然也。考《尔雅·释言》说:“熻,炽也。炽,盛也。”郭璞注:“互相训,熻义见《诗》。”郝懿行义疏:“炽者,《说文》云:‘盛也。’《诗·六月》传同。熻者,傓之或体也。《说文》云:‘傓,炽盛也。’引《诗》:‘懿姜傓方处’,通作扇。《汉书·谷永传》注引《鲁诗》作‘阎姜扇方处’。又通作熻。《毛诗·十月之交》传‘熻,炽也。’是熻训炽,炽训盛,《说文》简略,故总曰‘傓,炽盛也。’”《方言》卷十二说:“苦,翕,炽也。”钱绎笺疏:“《说文》:‘炽,盛也。’以《广雅》‘苦,翕,炽也。’《洪范》云:‘炎上作苦。’某氏传云:‘焦气之味。’《月令》云:‘其臭焦,其味苦。’盖臭之曰气,在口四味,于义为炽,故苦训为炽。祢衡《思元赋》云:‘温风翕其增热。’扬子《甘泉赋》:‘翕赫曶霍。’李善注云:‘翕赫,盛貌。’下卷云:‘煬,翕,炙也。’炙与炽义相近。故注云:‘今江东呼炽猛为煬。’《广雅》又云:‘熻,爇也。’熻与翕通,爇与炽义亦相近。”《广雅·释诂》卷三上说:“苦翕,炽也。”王念孙疏证:“苦翕者,《方言》:‘苦翕,炽也。’又云:‘煬,翕,炙也。’扬雄《甘泉赋》:‘翕赫曶霍。’李善注云:‘翕赫,盛也。’卷二云:‘燴,爇也。’义并相近。”《唐故朝散大夫尚书库部郎中郎君墓志铭》有“不为翕翕热”句。是翕与熻通,熻训炽爇也。
李培生先生说:“《集韶》‘漐漐,汗出貌’。”《集韶》,似为书名,惜余读书太少,未读过亦未听说过《集韶》之书。余疑其为《集韵》之误,然《集韵·入声·二十六辑》有“漐,汗出貌”之文,不作“漐漐”。究竟如何?尚有待于继续查考。
李培生先生引柯氏《伤寒论注》说“桂枝之去其皮,去其粗皮也,正合解肌之义。昧者有去肌取骨之可笑”后,在《疏》中指出:“解肌亦解表之义,似可不必凿解。”这不仅仅是“凿解”,桂枝是“小枝”,何有粗皮可去?如用“桂心”叫作“取骨”,柯氏亦何“笑”之有?桂枝,《灵枢》作“桂心”。《灵枢·寿夭刚柔》说:“黄帝曰,药熨奈何?伯高答曰,用淳酒二十斤,蜀椒一斤,干姜一斤,桂心一斤,凡四种,皆㕮咀,渍酒中……”其方即作“桂心”也。“桂心”之药,当用“桂枝”之“尖梢”。《释名·释形体》说:“心,纤也,所识纤微,无物不贯也。”阮元《释心》云:“《释名》此训最合本义。”“纤细而说”者,皆可名为“心”。但言“心”,而其“纤锐”“纤细”之意见矣。《说文·心部》次于《思部》,《思部》次于《囟部》,《系部》“细”字即“从囟”,得“声”得“意”。今人俗书“尖”字,古作“钎”,“钎”与“纤”同意。《易·说卦》云:“坎,其于水也,为坚多心。”虞翻云:“坚多心者,棗棘之属。”按棗棘之属,初生未有不先见尖刺者,尖刺即“心”也。《说文》“朿”字即今之“刺”字,解曰“木芒”也,故重“朿”为“棗”,并“朿”为“棘”,皆归《朿部》,皆有“尖心”之木也。是所谓“桂心”者,乃谓“桂尖”也,即“桂枝尖”,非谓桂枝去皮也。
李培生先生说:“此条太阳中暑,身热疼重而恶寒,脉微弱,原意释为夏月伤冷水,水行皮中所致。愚意暑湿相合,夏月最多此证。瓜蒂汤自不可用。”可商。“夏月伤冷水”与“暑湿相合”,义同。一物瓜蒂汤行经利湿法,何谓不可用?须知“一物瓜蒂汤”不是“瓜蒂散”。瓜蒂散是“散剂”,服之“涌吐”;一物瓜蒂汤是“煎剂”,服之“利小便”。还有“瓜蒂为末㗜鼻”,流黄水而退“黄疸”。剂型和给药方式不同,功效各异,不得同以瓜蒂为药则视之不变也。
李培生先生说:“《伤寒论》论血证,以太阳、阳明为最多,因太阳为多血少气之经,阳明为多血多气之经故也。惟愚从临床之深切体会,治疗血证之关键,在于阳明,以阳明主清下两法。柯氏所云桃仁承气、犀角地黄二方,一主消瘀泻热,亦主凉血散血,不仅为治衄而设,其他血热证之治法,均可仿此类推也。”可商。此文所谓“《伤寒论》论血论”,也是指“衄血”,不包括其他“亡血”,以其释为太阳、阳明二经之病也。但谓“因太阳为多血少气之经,阳明为多血多气之经”则非,而是由于太阳、阳明之经脉循行至鼻也。故虽“厥阴常多血少气”亦不言致衄。桃仁承气汤无瘀不得用之,犀角地黄汤之主药“犀角”,柯氏在世时不禁,现代禁用,为何不言《金匮要略》之“泻心汤”以治也。
(《中医药通报》,2015年第14卷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