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朱震亨

罗知悌得荆山师之传，用攻击之法，得心应手。然性倨傲偏甚，厌与人接。朱震亨初投其门下，颇遭遇一些困难。震亨自述说：

泰定乙丑夏，始得闻罗太无并陈芝岩之言，遂往拜之。蒙叱骂者五七次，趑趄三阅月，始得降接。[51]

据朱的传记作者说，情形还更坏：

先生谒焉，十往返不能通。先生志益坚，日拱立其门，大风雨不易。或告罗曰：“此朱彦修也。君居江南而失此士，人将议君后矣！”罗遂修容见之。[52]

朱震亨（1281—1358），字彦修，义乌人。先举试不利，转而学医。后学者尊之而不敢字，号曰“丹溪先生”，以其居近丹溪也。先是，震亨为声律之学，已而弃之；去为任侠，已而又悔之；往从许谦学。谦性远，学者称之白云先生：

白云为开天命人心之秘，内圣外王之微。先生闻之汗下。由是挟册坐至四鼓，默察理欲之消长，抑其粗豪，归于纯粹，数年而其学坚定。[53]

稍后既不利于场试，乃从许谦言，游于医。尝言“士苟精于一艺，以推及物之仁，虽不仕于时，犹仕也。”[54]因惑于陈师文，裴宗元所定大观二百九十七方，遂出入州县，遍及江南，以求良师。得刘完素、李杲、张子和书，“然终未得的然之议论”。正在这时，闻罗知悌名，往拜，遂有前引故事。

知悌既纳震亨于门下，令视其诊治。震亨自述其事如下：(https://www.daowen.com)

罗每日有求医者来，必令其诊视脉状回禀。罗但卧听，口授用某药治某病，以某药监某药，以某药为引。经往来一年半，并无一定之方，至于一方之中有攻补兼用者，亦有先攻后补者，有先补后攻者。又大悟古方治今病，焉能吻合。随时取中，其此之谓乎。是时罗又言用古方治今病，“正如拆旧屋揍新屋，其材木非一，不再经匠氏之手，其可用乎？”[55]

以此观之，罗氏的做法，重点常不在教，而在学生自己领悟。加之罗的个性，“不轻以语人而君（案指震亨）得之亦不易。”[56]在这一点上，朱震亨自有其长。他利用在许谦处学得的儒学教养来帮助理解，融通医学知识，“乃悟治病人当如汉高祖踪秦暴，周武王踪商之后，自非发财散粟与三章之法，其受伤之气、倦惫之人，何由平复也。”[57]

对于朱震亨说来，他首先是一个儒学者。对于刘完素的学派而言，朱震亨则是一个注入儒学影响的孔道。震亨居金华几六十载，所力行者，儒道而已，尤重笃行。“与人交，一以三纲五纪为去就。”[58]他曾领导农夫作水利，亲为之策划，成，名蜀墅塘[59]。在乡里，常以道德性命之说教乡人，事事中礼，方孝孺叹曰：“若先生父子者，可谓无愧于孔子。”[60]又论风水，力主“修人事以顺天理而已”；于生死凶吉，常取一种安详的理性态度。“而于天人感应，殃庆类至之说，尤竭力戒厉，反复不厌。”[61]

以这样一种严肃积极的态度转而论医及医学知识之授受，震亨遂得以独树一帜：

儒者朱君彦修饬身砺行，有古君子之风，而尤好医、方术。尝读《素问》而叹曰：“此载道之书也！顾非儒者不能读，而医固儒者之事也。古之号为良医者皆有师。今之为医，不必师徒。守故方以倖人之不死者，非医之罪也。医之无师久矣。呜呼！吾尚忍为是哉！”[62]

基于此一观念，震亨致力于医道授受，谆谆不倦，学者得其教诲者竞颂其名，生徒门人莘莘于门，而其中人材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