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医”或医学知识在家族成员之间的传递
以上面引的两个例子来看,家族成员间的传递在明初就已是相当常见的现象了。但究竟起于何时,却不易考出一个确实的年代来。虽说《礼记》上已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之语,宋濂仍认为这儿的“三世”是指“三世之书”而非“三世之传”[100]。
见于史籍而时代较早,又承河间医旨的是长洲葛氏[101]。葛思恭,元平江路长洲人,官宣义郎。子从豫,官进义校尉,“皆攻医”,然医名未著,仍以官俸为养。从豫子应雷,字震父,少为举子业,会元取宋而场事废,遂无意进取,以家藏方书为事,研精覃思,又留意《灵》、《素》,“名动一时”[102]。葛氏与河间的沟通似出偶然:
时浙西提刑李判官,中州名医也,尝因父有疾能自诊之,复咨于应雷。闻其言论,父子相顾骇愕曰“南方有此人耶”。尽出所藏刘守真张洁古书,与之讨论,无不吻合。而刘张之学始于江南者自此始[103]。
应雷弟应泽,亦通医。其子正蒙,字仲正,世其业[104]。而张大葛氏之门于医者,实为应雷子乾孙。乾孙(1305—53)字可久,《明史》说他“名与金华朱丹溪埒”[105]。
初,乾孙往应试[106],不利。因摒弃仕途,专心向医。细翫其医案,可见多奇中者。时有士人患寒疾不得汗,乾孙捽置其水中,使禁不得出。良久出之,裹以重糸,得汗乃解[107]。又有富家女四肢萎痺,众医束手,乾孙命悉去其房中香奁流苏之属,掘土为坎,舁女其中,久之,手足动而呼,药一丸,明日自坎中出[108]。与朱震亨交厚:(https://www.daowen.com)
彦修尝治浙中一女子,瘵且癒,颊上两丹点不灭。彦修技穷,谓主人曰:“须吴中葛公耳。然其人雄迈不羁,非子所致也。吾遣书往,彼必来。”主人悦,具供帐舟揖以迎。……比至,彦修语其故,出女子视之,可久曰:“法当刺两乳。”……援针刺之,应手而灭。主人赠遗甚丰,可久笑曰:“吾为朱先生来,岂责尔报邪!”悉置不受[109]。
乾孙性固豪爽,于医则甚持重,尝炒大黄过焦,悉弃不用[110],“其谨如此”。又深知于丹溪,故知其旨趣相去不远。惟针法不闻于河间、丹溪,而葛氏颇好之[111],其流源未详。
葛应雷撰《经络十二论》及《医学会同》二十卷,今佚;乾孙撰《医学启蒙》,亦佚,《十药神书》存[112]。《十药神书》写于至正八年即1348年,但未付梓。医家所用者,盖家藏传钞本。至于林寿萱访得陈修园本铸版印行,已是咸丰七年即1857年了[113]。
一部书稿流传五百年以后才获刊印,当然可能有很多的原因,其中一点颇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本人似乎并不希望这部书稿马上印行。在自序中,葛可久写道:“……名之曰《劳证十药神书》,留遗吾家子孙用之,不许乱授外人。如违父训、以不孝也。”[114]以这一嘱咐结束序文,以“不孝”这样的重谴为“传外人”之罪,自有深意。就本文所研究的主题而言,有两点可以留意。第一,家族传递渐渐强化,医术医经不再传“外人”。与王宾、盛寅的情形比较,这是一个家族成员间传递的强案例。第二,书籍在传授中被赋予了极重的地位。这和仲光发原礼书的故事,倒是一脉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