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在传播中的作用(一)
麻常辈偕子和同撰《儒门事亲》,其志常在“光大其说”,并不一定以为由此才可以“得绍其业”。至于仲光发原礼书,情形就有不同。此时书稿不仅是一种传播手段,而且恐怕更重要的是一种夸示其正传于人的物件。细玩仲光原礼故事,所说的“医案八册”当指书稿。如果是已经刊行的现在意义上的书,似无“携去”的必要。对于书,王宾还颇慎重其事:及其“将死,竟以书授盛启东、韩叔旸。”[115]至于是他由原礼处“携”来的还是他自己的书,就不得其详了。但无论如何,书是一种正传的标志,犹似佛家的衣钵了。
比及医籍刊行,流传日广,情形则又不同。首先医籍既刊于众,“衣钵”这一层的意义就没有了,一般的医人均能置办几套;其次,学派流行既久,大师日远,学者见仁见智在所难免,阅读经典著作就有了必要,而通过阅读得真传的可能性也似乎渐渐为人所接受。书籍至此即成为知识传播的重要手段了。
倪维德(1303—77)是最早称通过阅读得完素之传的医人之一。维德字仲贤[116],其先汴人,宋亡,挟医术游江南,择吴地居焉。他的学成过程如下:
……于是取《黄帝内经》,日夜研其奥旨,见其疏陈治法,推究原本,欣然曰:“医之道尽在是矣!”间有疑难,质于父师之间,心绪益开朗。颇病大观以来俗工多遵用裴宗元、陈师文《和济局方》。故方新病,或不能相值。泰定中,得金季刘完素、张从正、李杲三家之书,读之,知其与《内经》合,自以所见不谬[117]。
与倪维德同时,有仪真人滑寿。寿(1304—86),字伯仁,先世襄城人,但“往来鄞越,居虞姚最久,人人皆称之曰樱宁生。”[118]他的学习亦以阅读入手:
京口王居中,客医仪真,治方脉术有时名,寿数往叩之。居中曰:“医祖黄帝、岐伯,其言佚不传,世传者唯《素问》、《难经》,子其习乎?”寿遂受之。
既终卷,虑篇次无绪,错简不无,遂分门别类为十二,钞而读之。又将《难经》依其本意注而读之,居中赞之曰:
“甚矣子之善学矣!善哉子学之得其道也!余守师说,子识卓理,融契悟前训,子过我矣!他日以医名世,其子也耶!”自是寿学日进。益参考张仲景,刘守真,李明之三家而大同之。摅其所得,发之所向,莫不中肯[119]。
以是寿医名大噪。今存寿医案数十,在上引朱右传中。右与滑寿约略同时,其传深得宋濂[120],姚夔[121]赞赏,当可信。细翫其医案,的确可见河间遗风,但又不尽止于攻击之法,而果有会诸家而“大同之”的味道:妇人新产,恶露不行,头痛身寒热,众医以为感寒,投以热剂,病益甚。寿往诊,脉弦而洪数,面赤目闭。寿曰,“此产后热入血室。”先清热降火,治风凉血,继以琥珀、牛黄,待稍解人事,以张从正三和散行血破瘀,十日,诸证悉平[122]。
寿之为人称道,不仅在于医:“知之者识其隐身俟命之老儒,不知者以为医师一代之良而已矣。”[123]与朋友交,又游于道及黄老,至于人称之为“老仙”[124]。滑寿与朱震亨约略同时,而由其传记可知他所接受的影响颇较震亨为杂芜。就医学而言,亦不似丹溪讲求正传及师生门庭,而更重于取法经典。
与滑寿情形相类似的有鄞人吕复。复字元膺,幼孤而甚贫,以母病而喜扁岐术,但恨无师。遇郑礼之于逆旅——(https://www.daowen.com)
即知为医中毛遂也,每谨事之。郑亦见翁醇谨无他,颇心爱翁,因呼翁语曰:“我有古先禁方及色脉、药论诸书,知人生死,定可否治,甚精。我年老,欲具以授公。”翁避席再拜,尽得其书。受读可一年,所辄试之有验……[125]
吕复所研究的医理和药论更不止于一家。尝从容论医,于河间曰:
河间医如橐驼种树,所在全活,但假冰雪以为春,利于松柏而不利于蒲柳。张子和医如老将对敌,或陈兵背水,或济河焚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善效之,非溃则北矣。其三门六法盖长沙之余绪矣。
他阅读的书除了郑氏所授外,还有他自己收集来的。《明史》[126]说他“尽购古今医书,晓夜研究”,验以其医论,当非妄评[127]。悬壶之余,埋头著书,发扬经典,有《内经或问》等十二部传诸学者。“自拔医术之中,一意儒学,著书以垂世,可谓稽古之士矣。”
稍后有蒋用文辈。用文(1351—1424),名武生,以字行[128]。其先魏人,徙句容。用文少颖悟,读书过目成诵。先随父宦寓,父殁,归仪真,旧业既废于兵燹,遂“采山构室,居之,大肆力于经籍。久之,得圣人深意,乃习医家言,会同黜异,约其要而综之,取正于术之精善者而受其秘。”[129]后受命入太医院——
时朱彦修弟子戴原礼为院判,擅其术,人无有当其意者。见用文,喜曰:“君儒而为医,昌吾道必矣!”遂言于上,授御医。
用文的学术渊源,据他的知友杨士奇说,“主李明之,朱彦修,不执古方而究病所本,自为方,故……众所难癒者谒用文多癒。”[130]参之于上引戴原礼的态度,知用文之学与丹溪同调。原礼素无良师之名,而独延席保荐于甫见,蒋氏之功力可见。
长子主善绍其业,“佩服家教,精于脉药”[131]。但用文病笃,上问堪代者,用文以沈以潜对。以潜先汴人,南徙世以轩黄术相授。细看以潜医案,已与河间、丹溪法相去有间矣[132]。
本节所研究的四人,其医学知识主要都是通过阅读经典获得的。王仲光、盛寅辈也阅读经典,但其主要的来源是师承。这是本节与上节所论的第一个不同之处。所阅读的书,对于倪、滑、吕、蒋诸人来说,常是兼顾各家。史籍称倪“得三家书”,而滑寿则综合三家而“大同之”;吕复“尽购古今”;最后各人由自己的阅读和临床实践得出自己的看法,于倪维德是“自以所见不谬”,于滑寿是不泥守师说;于蒋用文是“不执古方而究病所本,自为方”,这是这一组医人第二个不同于以先讨论过诸人的地方。他们重师说,但更重融通;他们取法于名家,但又注重自己的创新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