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场
1950年2月18日(春节)上午。
国华纱厂工人徐根荣的家。
在爆竹声中启幕。
这是一间破旧的草房,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几把破椅。墙角放着锅灶。徐根荣饥寒交迫,六神无主,独自一人裹着棉被坐在床上发愁。少顷,突然跃身而起,将棉被卷好,夹在腋下,正欲开门出去,金海捧着一脸盆豆渣上。
金 海 根荣哥!恭喜、恭喜!
徐根荣 金海,你先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金 海 你?大年初一去当铺?
徐根荣 揭不开锅了!
金 海 瞧,这一盆豆渣够咱俩吃一天的了。
徐根荣 可你老婆孩子?
金 海 跟你一样,都送到乡下去了。
徐根荣 你也……
金 海 留在上海吃什么?早饭还没吃吧?来,烧火、烧火!
〔金海蹲在土灶前烧火,徐根荣在锅里放水,准备烧豆渣。
〔静场。两人都满面愁容。
徐根荣 (一声长叹)咳,真没想到解放之后的第一个年是这么过的!
金 海 怪谁?都是让傅总经理害的!三个月都没发工资了!
徐根荣 二·六轰炸之后,他躲起来了,有啥办法?
金 海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再带几千工人到他家去!
徐根荣 去了一次就把他吓跑了,再去他就更不敢回来了。
〔朱阿妹跑上。
朱阿妹 根荣大哥,傅总经理偷偷回来了!
金 海 哦?
徐根荣 你听谁说的?
朱阿妹 他家佣人。还听说去年年底他老婆的表哥从香港给他来信,要他抽逃资金;这次二·六大轰炸,他看局势很困难,就又把一部分资金抽逃出去了!
徐根荣 怪不得他发不出工资!
朱阿妹 厂里的姐妹们说,待会儿全都到傅总经理家去,要是再不发工资,就分他家产。大伙叫你们工会来两个人,去领个头。
徐根荣 我们合计一下,一会儿就来。
朱阿妹 好。
〔朱阿妹下。
徐根荣 真没想到傅总经理在玩这个鬼花招!
金 海 本性难改嘛!去年政府给他贷款,配给棉纱,生产不是搞得满好?可是敌人扔下几颗炸弹,就把他吓住了!要到香港开厂去了!可他欠的工资不发就想溜,没这么便当!
徐根荣 难道真的要去分他家产?
金 海 要不咱们吃什么?资本家是蜡烛,不点不亮,非得来硬的!
徐根荣 好吧,吃过就走!
〔徐根荣盛了两碗烧好的豆渣,递给金海一碗,正准备吃,陈毅上,傅一乐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陈毅敲门。
徐根荣 谁呀?
陈 毅 我。
〔徐根荣开门。
陈 毅 你是徐根荣同志?
徐根荣 对。(惊喜)啊?!陈市长!
陈 毅 恭贺新禧。来给你拜年的!
徐根荣 快请进!
陈 毅 我还带来了一个朋友,不知你欢不欢迎?
徐根荣 怎么能不欢迎?一道请进吧!
陈 毅 (对站在角落的傅一乐)傅先生,主人有请!
徐根荣 (对走进来的傅一乐)你?!
陈 毅 对,傅总经理!
金 海 (看到傅一乐,怒火中烧)啊?!你来干什么?!
陈 毅 也是来给你们拜年的嘛!
金 海 经理先生给穷工人拜年?!
陈 毅 是嘛!(示意傅一乐)傅先生,拜年呀!
傅一乐 (慌忙地)恭喜发财、恭喜发财……不不不,恭贺新禧、恭贺新禧……
〔徐根荣和金海不理睬傅一乐。
陈 毅 这就是你们的不是罗!傅先生诚心诚意地来给你们拜年,你们一不回拜,二不请坐,三无笑脸。他是我的朋友,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我。(对傅一乐)我们走走走!
徐、金 (连忙叫住)陈市长!
〔陈毅停下,望着徐根荣和金海。
徐根荣 (勉强地对傅一乐)坐吧!
陈 毅 对头,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嘛!(主动地)傅先生,请坐!
徐根荣 (连忙)陈市长,你请坐!
陈 毅 (指金海)这位小师傅……
金 海 我叫金海,是保全工。
徐根荣 也是工会的。
〔陈毅和傅一乐坐下。
〔徐根荣将金海拉到一边,要他把铺盖卷拿出去当掉,买点瓜果点心。金海抱起铺盖卷欲下。
陈 毅 金海同志,哪里去?
金 海 嗯,买点花生、瓜子来。
陈 毅 (拉住金海)好了、好了,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你们过的什么日子我是晓得的。又不是外人,何必客气?
徐根荣 可我实在没什么招待你。
陈 毅 要什么招待?(见到桌上两碗豆渣)豆渣?过年吃的?
〔徐根荣和金海不语。
傅一乐 (惊奇)哦?!
〔陈毅感慨万千,走到土灶前,揭开锅盖,半晌无语。(https://www.daowen.com)
陈 毅 (沉重地)解放之后的第一个春节,上海的工人弟兄就吃这个过年,我这个市长对你们不起……
徐根荣 不,陈市长,你能亲自来看我们,这就比吃什么都香甜!
陈 毅 徐师傅,你不是说没什么招待吗?我看就招待我们吃豆渣吧!
徐根荣 什么?请你吃这个?
陈 毅 不舍得?
徐根荣 不不不,怎么能让你吃豆渣?
陈 毅 有什么不可以?野菜、树皮、观音土我都吃过。一九三六年在赣南,吃的就是野菜和水煮嘛。豆渣要比野菜强多罗!
金 海 这……
陈 毅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苦同吃!傅先生,你说是不是?
傅一乐 对、对!
陈 毅 (突然)那你也来一碗?
傅一乐 (感到意外,面有难色)我?
陈 毅 怎么样?
傅一乐 (迟疑地)那……,好,好……
金 海 (立即将满满一碗豆渣端给傅一乐)给!
〔傅一乐面对这满满一大碗豆渣,不知如何是好,显得极为尴尬。
陈 毅 我的呢?
金 海 你就算了!
陈 毅 那我自己来!
金 海 (盛了浅浅一碗给陈毅)喏。
陈 毅 你好偏心哟!他那么多,我就这么少?我是(沪语)
大块头,应该吃的多嘛。(走到傅一乐面前)傅先生,我们调一碗,好不好?
傅一乐 (求之不得)好、好。
〔陈毅与傅一乐调了一碗,端起就吃。傅一乐端着碗,望着陈毅,惊讶地看陈毅吃着,然后又望着自己的一碗豆渣发呆,不知如何下口。金海和徐根荣则死盯着傅一乐,看他究竟吃不吃。
金 海 你怎么了?!
徐根荣 吃呀!
金 海 (讥讽地)怕有毒?!
陈 毅 (对金海)请人吃东西,要客气一点嘛!(对傅一乐)多少吃一点,尝尝味道。
傅一乐 (无可奈何)我吃、我吃……
〔傅一乐用筷子挑了一点豆渣放到舌头上舔了舔。
陈 毅 傅先生,味道怎么样?
傅一乐 嗯,还好,还好……
陈 毅 你可从来没吃过吧?
傅一乐 别说吃,连闻也没闻过。
金 海 我们工人可是天天吃这个!
徐根荣 有时候连这个也吃不上!
傅一乐 (深有感触)哦?!
陈 毅 傅先生,你曾经请我吃过一顿饭,今天,工人也请我吃了一顿饭,这两顿饭的味道是大不一样哦!
傅一乐 是呀,是呀,真没想到工人师傅的生活是这样贫苦!
陈 毅 好!傅先生今天能有这样的感触,也就不负此行了!
傅一乐 不来可真不知道!
陈 毅 所以应该看到,工人同志到你府上去催发工资,也是迫不得已,希望傅先生谅解。
傅一乐 咳,我也是因为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所以才……
陈 毅 傅先生,困难嘛,大家都有,我这个当市长的也有。前两天,一个外国记者问我,参加革命之后最最困难的是什么时候。我就说是进了上海这个冒险家乐园之后,有时困难得真有点走投无路。可是我就没跑,没躲起来,更没去跳黄浦江。天这么冷,要我去跳江,我才不干。
〔徐根荣、金海、傅一乐都笑了。
陈 毅 当然,困难主要是敌人造成的,派飞机轰炸,派军舰封锁,派特务破坏。特别是二·六轰炸之后,造成了我们更大的困难。工厂没电,开不了工,工人失业,生活困苦。在困难面前,我们应该要同舟共济,共同克服。可你抽资外逃,避而不见,不是更加困难了?你有困难,总还有鱼有肉吃;工人有了困难,连豆渣都吃不上!你釜底抽薪,置工人死活而不顾,未免过于厉害了吧?傅先生,共产党是把你当朋友的,你可不要不讲交情哟!我早就对你说过,我这个人从来不搞糖衣炮弹,要么是糖,要么就是炮弹。你可不要惹得朋友对你打炮弹哟!
傅一乐 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陈 毅 当然,目前工商界确实有些困难,我们已经做了调查,上报中央。中央决定调整工商业的政策,打算延长交税和交公债的期限,增加贷款,扩大代纺代织,再助工商界一臂之力!
傅一乐 政府对我们真是仁至义尽,我一定追回抽逃的资金,发放工资,恢复生产,以此报答政府的恩情。
陈 毅 傅先生,做为朋友,我还要敬赠你两句肺腑之言。
傅一乐 请讲,请讲!
陈 毅 一、有了困难,要依靠工人阶级。你想嘛,我们共产党都要依靠工人阶级,你们能不依靠?
傅一乐 对,对。
陈 毅 二、要做一个真正精明的资本家,不但要懂得经济规律,还要懂得社会发展规律。违背社会发展规律的事千万不要做,那是要碰壁的!
傅一乐 我一定牢记,一定牢记!
陈 毅 (对徐根荣)工会方面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徐根荣 只要傅总经理答应追回抽逃的资金,恢复生产,如果一时发放三个月工资有困难,哪怕先发一个月的也行。
金 海 对!
陈 毅 傅先生,你看,只要和工人师傅商量,工人师傅还是通情达理的嘛。工人生活确实有困难的,政府决定救济。
徐根荣 哦?
金 海 太好了!
陈 毅 不过,我对工会方面还有点希望,希望今后如果劳资有了争议,应该协商、说理,不可再去包围资方。有人说,资本家是蜡烛,不点不亮,这不对,蜡烛点完了就没有了嘛。弄到结果不是劳资两利,而是劳资两害,这并不附合工人阶级的根本利益。此外,还要跟工人讲清楚,虽然解放了,工人做了主人,在政治上翻了身,可要在经济上翻身还要有段时间。眼下还是要勒紧肚皮,作出牺牲,为恢复生产、发展生产做出贡献,这样做也是为了工人阶级的长远利益。
徐根荣 我们明白了!
金 海 我们一定跟工人同志讲清楚。
陈 毅 不过,不论劳方的问题,还是资方的问题,其实都反映了我们政府的问题,工作没做好嘛!有人说,经好,和尚不好。我说,不是小和尚不好,是我们这些大和尚不好!市政府决定四、五月份召开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广泛征求意见。市委也决定在党内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希望各位对我们特别是对我提出批评。今天我就到你们厂子里去征求意见,再看望看望大家,给全厂工人拜拜年!
徐根荣 太好了!走吧!
傅一乐 我也去!
陈 毅 好嘛。
傅一乐 (指豆渣)这个……
金 海 别吃了,都凉了!
傅一乐 不不,还热,还热!
〔傅一乐将豆渣大口大口地吞下。
幕 落